鹅掌一听,顿时恼得摔头找不到硬地,手一挥,声若铜钟地喊了一嗓子:“都给我闪开!”
人们顿时闪出一大片场地。
我和文兵当时也都傻眼了,站在那儿半天不敢吭声。就在这时候,我们李庄的西娃钻了过来。西娃那时已经娶过绿茵,都有一个小孩了,这种场合一般很少掺和了。他和鹅掌比较熟悉,两个人几句黑话一过,即将发生的群殴改成了“单挑”。本来按规矩开始先由几个次品过过手脚,再由头将过招,可是那天鹅掌省略了这个步骤,胸脯一拍,说:“别耽误大家看电影,你们找个最厉害的,我来跟他玩两手,完了大家还看电影呢!”
我们这一帮都是相互看,很没信心。西娃一年多和人家没动过手脚了,这时候老看我和文兵。我和文兵两个人都是蹚了几十里的雪路,累得腿肚子还没转过筋儿来,这时候哪敢打架。文兵虽然得过全乡的散打冠军,论说这一架该他打的,但在关键时刻他很憷头,老是把我往前推。
我正往后退呢,鹅掌就不耐烦了,一下子就抓住我的手脖子,往他怀里一带,说:“就是你啦!夏天在淝河比武,看你拳脚还算利落,今天赢了我,明天我提着四色礼品去你家里磕头拜师!”
刘天庙的人顿时哄堂大笑。
西娃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说:“别推来推去的了!学了五六年武了,就见你老打群架,还没见你‘单挑’过呢!”
我一看躲不过去了,也就作好挨一顿的准备,心想,三拳两脚一试探我不是对手,按规矩我就往地上一躺,他鹅掌如果再敢打我,那就坏了规矩,接着就是一场群殴。
这边我正想着,那边鹅掌叫了一声,拉了一个张飞大骗马的门户。鹅掌一声大叫是有讲究的,在武术中这叫狮子吼,可以震慑对手。我一听他这声吼,心里反而放开了几分,因为他的声音虽然响亮,但尾音发颤,说明他底气不足。按照我那八十岁的老师父的说法,这样的拳手头三招一过,一个哑屁就可以吹倒。
果不其然,我和鹅掌一搭手就觉得他不过如此,两手翻来覆去花招飞快,就是击打对手时慢了点。我胆量顿时胀起来,脑袋一热,上边一招何仙姑摇金扇子,下边一招野鸡弹窝,一脚踢中鹅掌的裆部。我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劲儿,就见鹅掌飞出几尺远,坐在地上捂住裤裆直“哎哟”。
名镇武林的刘国强,外号鹅掌,江湖人称“草上飞”,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踢倒了,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小蹦笑得直扇鼻子,大声吆气地说:“就这,还他娘的草上飞呢,我一脚踢你飞上天!”
这个半吊子嘴上说着话,没想到他真的上前踢了鹅掌一脚。这下子可坏了规矩,刘天庙的人哪里肯依,嗷的一声大叫,大打出手,一场群殴直打得怪叫声此起彼伏。人们争相逃命,把电影场红砖垒的院墙挤倒几处大口子。
最后,这场群殴打到庄外,实在难分胜负。后来头破血流的鹅掌和被打掉一颗门牙的西娃叫板,说什么明天晚上去你们李庄,滚水泼老鼠,孩娃不留。西娃叫他自备棺材,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两个放倒一双。
第二天,我们李庄的大人小孩没一个敢去刘天庙逛庙会听大戏的。刚吃过午饭,我们的大队治安主任茅根草就敲钟召集全村人,开始研究布一个口袋阵,把刘天庙的人全部生擒活拿。钩叉拐棒流星锤都拿出来了,光兔子枪就十几杆,还弄出几面镗锣,分别让玉震和排房他们几个新生代提着,看着动静就敲镗锣。一时弄得即使不像《地道战》,也像《平原枪声》一样。
结果等到吃了晚饭之后,刘天庙的鹅掌才领着一队人往这边走,打着灯笼手电筒不说,还举着一溜火把,真他娘想得出。刚走到我们村东头,还没等他们叫嚷呢,我们这边几个拿兔子枪的就耐不住了,咣咣咣就是两三枪,他们那边也咣咣咣放了三枪。我们这边一恼火,咣咣咣咣咣咣一连放六枪。他们那边至多有五杆兔子枪,要不然,他们会连放九枪的。一看火力不济,他们顿时半天不说话。等得我们这边快睡着了,他们那边才有一个鸟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俺刘天庙的人不是来和你们李庄打群架的,我们谁都不找,就找你们李庄的小蹦!江湖上有规矩,咱们得按规矩来!”
我们这边一愣神,就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开始说一些瓦解斗志的话。
一看有人松懈,小蹦他爹胖三娃不免有点害怕,赶紧对茅根草说:“算了吧,别闹出人命了,咱庄去几个人给人家说和说和。”茅根草气得一摔烟把子,说:“你家小蹦惹的事,这么冷的天,全庄的老少爷们在这儿给你家挡着,你还在这儿说丧气话!还说和说和,说和个屁!要说你自己去说吧!”
小蹦他爹胖三娃是个有名的三竹竿捅不透气的实诚货,被茅根草几句话说得一赌气,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喊:“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我是李庄小蹦他爹,来给你们赔礼道歉啊,你们千万别开枪呀!”
我们这边的人一看,一下子都傻眼了,还没等醒过神呢,就听那边一阵子鬼哭狼嚎。我们这边赶紧举着刀枪棍棒敲着镗锣冲了过去。还没等我们跑到地方,刘天庙的人早已落荒而逃。小蹦他爹胖三娃像个血葫芦一样躺在那儿,哭得哇哇叫,大家赶紧架起来就往淝河医院送。到医院都半夜了,一检查,右腿被打断三截,好像一条三截棍在床边耷拉着。
第二天我们纷纷揣上小攮子,拿上铁叉兔子枪,正准备去攻打刘天庙,就看见三四辆警车在积雪多厚的公路上往我们李庄开来。我们这帮在腊八晚上参加过刘天庙战役的好汉,一见警车,顿时跑得无影无踪,一直到过年才敢回家。后来这件事也是不了了之。不过,刘天庙那庄的七天庙会,由于这番风波,被镇政府强制性取消了,本来七天的电影黄金周,毛也看不上了。
少林寺·比武招亲
我们看到《少林寺》时,这部电影在大城市里都快放烂了。
我们无比渴望看到《少林寺》,也是有原因的。
真是奇怪得很,那时候,绝大多数人家还整天吃杂面饼子抹酱豆辣椒,要想吃顿蒜泥拌鸡蛋,那得家里来了贵客。就这样的状况,还几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学武术,卖豆子卖鸡蛋,备上四色礼品,到处拜锤匠,学棍棒。无论到哪庄,还都有个武场子。一时间,门派林立,大小锤匠遍地都是。等到后来《武林志》《武当》《南拳王》等一批武打片在我们那儿一放映,我们那儿的习武之风立马达到鼎盛时期。这些片子把我们看武打电影的胃口一下子吊起老高,又听说还有一部更厉害的《少林寺》,而且还是在这些片子之前就有了的,但我们就是都看不到,你说我们有多着急!每一次看电影,我们都急不可待地问张心得,下次能不能放《少林寺》呀?有的大队干部把胸脯都拍红了,对张心得说:“给我们大队放场《少林寺》吧,我们多出一百块钱,一百不行我们掏二百!”但是张心得每次都说“争取争取”,因为亳州电影公司就有一份拷贝,光城里三家电影院就争得打破头。
更笑话的是,那一段时间里,哪哪庄要放《少林寺》的谣言满天飞,没有一次不让人上当的。我们李庄的电影迷都快被这种谣言坑傻了。即使三岁大的小孩,傍晚那会儿一张嘴就说,哪哪庄今天放《少林寺》啦!我们这帮电影迷一听见,马上就回家推上自行车,立即出发。更过分的是,有的谣言制造者还会被自己的谣言迷惑住,见我们像回事似的出发了,他居然按捺不住自己,急急忙忙地跟在我们后边跑。
下边举个很典型的例子。
前边我说过一个人,就是我们李庄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复员军人李忠厚,生产队时他是队长,包产到户以后,时代不再需要他的瞎话,选村民小组长大家都没投他的票,虽然弄得他有点神经病,但也没有改掉他说瞎话的业余爱好。关于《少林寺》的谣言流行那会儿,他没有一天不传播这个谣言的。
有一天,我们这帮人正在村头的河塘边钓鱼,突然看见李忠厚骑着自行车从村西头的公路上一溜烟地回来了,那时候他已经小六十的人了,能把自行车骑那么快,真让人感到好酷。还没到河塘边呢,李忠厚就一个飞身下了自行车,被自行车的惯性拖得磕磕绊绊的,差一点儿摔个狗抢屎,人还没站定,就把眼珠子瞪得直放光,伸着脖子朝我们吼:“你们几个还在这儿钓鱼呢,今下午淝河文化站放《少林寺》啦!”
我们都哧哧地笑,大家再傻也不会相信一个神经病的话呀。李忠厚一看我们没相信,急得都快哭了:“你们还不信我的话!我上午给玉环送鸡蛋,看见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要不是下午我家的老母猪要下小猪,我根本就不回来,说啥我也要看完《少林寺》再说!”
玉环是他大闺女,年前嫁给淝河街上一个炸油条的,前几天回娘家,肚子多大,快赶上她娘家那头快要生的老母猪了。
我们一听这话,哪还有心思钓鱼,就是能钓上来一条活龙也坐不住了,立马回家推出自行车。我们在村头集合时,李忠厚正在水井旁边洗刷自行车,一看我们这阵势,自行车也不洗了,推上自行车就过来了。小彪问他:“你家的老母猪不是马上要下崽了吗?”他说:“就是下个麒麟我也不稀罕,啥也没有看《少林寺》当紧!”说完,飞身上车,发疯一样往大路上飞去。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我的情况。
当时我刚刚高中毕业,文兵和小凤都考上大学了,文兵考上的是西安交通大学,小凤考上的是天津南开大学,我差七分没考上。没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文兵还整天和我们一块蹭耳朵,一接到录取通知书,顿时没有人影了,弄得我还以为他提前半个月就去西安等着开学呢。
虽然刚开始那两天我还有点心情郁闷,觉得丢人,但两场电影一看,哪里还能想起什么大学的事儿。再加上曾在刘天庙一招野鸡弹窝踢倒了草上飞鹅掌,我的名声很大,提着四色礼品到我家拜师学艺的挤破头,要不是我父亲坚决阻拦,我都有第三代徒孙了。一开始我父亲很支持我练武术,因为我没考上大学,他就开始竭力反对我练武术,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趁着气头拿一把菜刀,把我在院子里吊的三十个沙袋砍烂光光的,拐棒竿子三截棍拿锯拉断烧了锅,匕首单刀九节鞭拿给铁匠回了炉,打了一把铁锹一把抓钩,往我面前咣当一扔,说:“不好好上学,你就好好地给我在家戳牛腚眼子吧!”我们那儿把赶牛犁地称作戳牛腚眼子,比较形象,也很有些侮辱的意味。但这些挡不住我名声在外,外庄的年轻猴见了我没有不点头哈腰的,我们李庄这帮年轻猴自然把我当猴头了,一有点什么动静,轰的一声全到我家来,特别是到哪庄看电影,我要是不去,他们就都不去了。
接着说我们去淝河看《少林寺》的事儿。
那时候从我们那儿到淝河还没铺柏油路,都是沙石路,高低不平,我们都把那条路称为癞蛤蟆路,在上边骑自行车,比土路还难受。但我们高兴,心想这次终于能看《少林寺》了,李忠厚要是说瞎话,他都小六十的人了,还会跟着我们白跑这二十多里癞蛤蟆路?而且一路上谁也没他骑得快,好几次把我们这帮小二十的年轻猴撇多远,好像是个领队的。
到了淝河街头了,李忠厚还在兴头上,速度不减丝毫,差一点儿没钻到一辆大卡车下边。进了街道,我们就开始东张西望,结果连半张海报都没看到,街上的人也很平静,哪里像要放《少林寺》的局面呀!都这时候了,我们二十多个人居然没一个起疑心的,愣是跟在李忠厚后边,傻乎乎地往文化站去。到地方一看,差一点儿没把我们气得背过气去:文化站大门上锁,门口一个爆米花的老头子,刚摇好一锅儿,正拿着铁管套住锅把,然后猛一脚蹬在铁管上,就听“轰”的一声,几乎把我们的耳朵震掉了。
娘的,我们这帮人连鱼都不钓了,骑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癞蛤蟆路,屁眼儿磨得直淌黄油,难道就是为了来听这一声爆破声?就是我愿意,文启和小拐也愿意,新生代的排房和玉震他们会愿意吗?玉震立刻就对李忠厚叫唤起来了:“我靠你娘!小时候你叫我们看《战斗英雄白跑路》,现在你还叫我们看《战斗英雄白跑路》!老老实实,掏出二十块钱请我们喝啤酒,别等我一个扫堂腿过去,把门牙磕掉再掏钱就来不及了!”
那时候,啤酒在我们那儿刚刚时兴,喝啤酒是很时髦的事儿。李忠厚这才醒过神来,吓得两手扶着自行车打哆嗦,两嘴角直吐啤酒沫,和美国鬼子拼刺刀的劲头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个劲儿地说:“我看你们都推着自行车跑那么快,我还以为真有《少林寺》呢!”
正闹着,文化站大门旁的偏门开了,出来的是张心得,背着个大行李,一手提着一只膝盖高的黄皮箱,好像要出远门似的。我们一看见张心得,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几个人咣咣当当推着自行车,迎头就问:“张心得,不是说今下午在文化站放《少林寺》吗?”
张心得一愣,接着笑了,说:“我今天就调回城里了,还放什么电影呀!”
我们一群人顿时如丧考妣,都傻在那儿,不是因为没看上《少林寺》,而是觉得张心得走了,那谁还给我们放电影,没人给我们放电影,天不就塌了吗?
张心得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勾着头,背着行李,皮箱好像很沉,他拖着,一步一步地朝停票车的地方去。那时候,路过淝河的票车不多,停车的地方离文化站差不多有一里路。我那时虽然还是个野毛驴性子,但那会儿看着张心得那副费劲的样子,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一冲动,就冒傻气,我推上自行车对张心得说:“把皮箱放后座上,我给你送过去。”张心得也没说什么,就把皮箱放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文启他们一帮人在后边跟着,吵吵嚷嚷的,居然还都会说几句热情的人话,那阵势好像我们跑二十多里路就是专门来送张心得的。弄得张心得很感动,临上车时还给我们一一握手,说他回到城里还是放电影,如果我们去看电影,他可以不要我们买票。
往回走时,我们也没再看见李忠厚,想必早躲到他大肚子闺女家里去了。当时那心情谁还顾得上他,一路上都垂头丧气的,觉得张心得都走了,这辈子算是看不上《少林寺》了。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这话一点儿不假。张心得走后没几天,我们就毫不费劲地看上了让人备受煎熬的《少林寺》。说起来未免有点荒唐,但没有这桩荒唐事儿,我们这辈子恐怕等到胡子白也不一定能看上《少林寺》。
话扯远了,但不扯远这弯儿还绕不过来。
我们李庄西北角五里以外,有个村庄耿竹园,耿竹园有个老锤匠,业内人称铁头僧,熟人都叫他耿聋子。耿聋子不是一般的人物,据说在襁褓中时就跟着他爹闯江湖,学了十八般武艺,单掌断石板,喉头顶枪尖。等长大以后,打过黑铁,卖过假药,收了数不清的徒子徒孙,结交了无数的英雄好汉。等我们生下来,长到能赶集卖盐上店打油时,都见过耿聋子,只是与传说中的不一样了。耿聋子逢南集赶南集,逢北集赶北集,在街边铺一块旧床单,上边倒扣两个瓷碗,两个碗之间放三个琉璃珠子,他在床单后边站着,手里一面镗锣,咣咣敲一阵子,可着嗓子吼喊:“都来看,都来看,琉璃珠子变鸡蛋!都来瞅,都来瞅,鸡蛋里钻出狮子狗!”
耿聋子的戏法真是炉火纯青,而且鬼脸不断变化,尽是噱头,也不乏幽默,逗得看客笑声阵阵。你这边笑声一起,他那边戏法打住,拿起一只黄不啦叽的布袋,摸出几粒药丸,开始兜售,嘴里还念念有词:“血脉好似一长江,一处不到一处伤,寒处就生病,血热就成疮。”还有什么“咳是咳,嗽是嗽,有声无痰为咳,有声有痰才叫咳嗽。白痰轻,黑痰重,吐了黄痰就要命”。一口气说完一大套,这才开始卖药:“这是我家祖传六代的秘方,用七七四十九味草药配成,里边没有牛黄狗宝,也没有珍珠人参,净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俗话说得好,偏方能治大病,草药气死名医。我这药不贵,一毛钱两丸,病重的两丸准好,病轻的一丸就得。”
那时候我们那儿还是生产队,大家都还没经过改革开放之春风的洗礼,脑袋瓜儿都不太利落,哪能经得耿聋子的如簧之舌,片刻工夫就把一布袋药丸卖个精光。耿聋子比较公平,不让大家白花钱,临了还让他那一对孪生闺女耍几套刀枪棍棒,白送给大家观赏。
我们李庄的人把孪生胞叫做“一对胖胖”,男孩叫一对男胖胖,女孩叫一对女胖胖。耿聋子的那一对女胖胖,大的叫大苗,小的叫小苗,抡起刀枪棍棒耍将起来,那真如疾风吹来花浪滚,雨住风消荷花开。我们小时候虽然很着迷耿聋子的戏法,但更迷恋大苗小苗的矫健身手,真希望能一下子把那一对女胖胖全娶到自己家里,天天耍拳脚给自己观赏。尤其是文启,有一段时间里吃饭睡觉都是大苗小苗不离口,气得他爹三天两头打他,还嘲笑他:“也不拉泡稀屎照照你的人样子,还整天想人家大苗小苗,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吧!就是给你娶到家里,你收拾得了?吵起架来,人家三拳两脚,不把脸给你揍成花狗腚才怪呢!”花狗腚文启的爱情梦想不仅就这样被他爹掐死在襁褓中,而且还落下这么一个外号。文启生下来时右腮帮上一块红记,本来大家都是叫他记脸,没想到这时候他爹又给他换了个外号。现在我们几个一提这事,文启还气急败坏,说要是现在他爹再敢这样给他说话,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爹的鼻子揍平。
后来我们这帮鸟孩子变成了年轻猴,还经常能看到大苗小苗在街上卖菜,一个掌秤,一个收钱,动作煞是利索。只是我们很少再见到耿聋子了,不过像耿聋子这样有名的锤匠,无论有个什么事儿,在社会上都流传得很快。
现在耿聋子种了十几亩菜,每天除了料理菜园子就是练他那祖传的武功,徒子徒孙遍布亳州以南,每年农历七月十六他生日这天,来给他拜寿的徒子徒孙和江湖朋友,还有周边远村近邻的业内人士,有一百桌都打不住,有的还开着小车子。寿宴结束后,还要在耿竹园南地那片打麦场里演练武艺,切磋拳法。要是哪个徒弟能被留下过夜,耿聋子就会在夜深人静时分传授他三记绝招。因此,他的众多徒子徒孙和江湖朋友无不想着法子讨他欢喜,以多得他几招真传。
这样一来,就把《少林寺》弄出来了。耿聋子的一个名叫罗城的徒弟,是区税务所的,偏爱武术,一心想学耿聋子家传套路“武松脱拷拳”中的一式绝招“贴身锁喉手”,几年都没得手,这一年他不知道找的什么路子,居然把我们那一带人朝思暮想的武打片《少林寺》弄到了耿竹园。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把《少林寺》弄来放一场,真是给铁头僧耿聋子争了个天大的脸面。
上午刚得到消息,文启和小拐他们十几个就来我家找我,高兴得三四个人的褂子都扣错了扣眼。当时我正拿着刀剁青草喂牛,一听说耿竹园要放《少林寺》,右手一偏,把左手大拇指上的肉剁掉一小疙瘩,我居然没觉得疼。文启还叫小拐回家拿龙骨,给我刮点粉末把手包上,我哪里顾得上这些,就是把整个左手都剁掉了,我也得赶紧穿衣服去耿竹园看《少林寺》呀。
正要出门,一个外庄的年轻猴骑着自行车,咣当一下子停在我家门口,满头大汗的,挎个书包,一抖手,掏出一张大红请帖,朝我们一抱拳,把请帖往我面前一递:“没错,就是你!刘天庙上好手脚!今儿我师爷过生日,派我来请你捧场,劳你大驾给我师爷个面子!”说完,自行车一掉头,咣咣当当骑上飞似的走了。
我早就听说,耿聋子每年过生日,都要通知周围几个村里的武把势,一般都是派人去说一声就算礼节到了,但凡是撂倒过角儿的主儿,都会递上一张大红请帖。不消说,是因为我踢倒草上飞鹅掌这个角儿,才有了这张大红请帖。
我们这帮人都学了五六年武术,业内规矩多少也知道一些,人家来了大红请帖,我们这边就得准备礼物。文启他们几个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有了这张帖子,不仅大家很有面子,而且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大吃一顿。当时各自回家,一阵子疯跑,每人抓住自家一只老公鸡,十多人提着十几只惊叫不断的老公鸡,浩浩荡荡地开往耿竹园。
耿竹园已经人山人海了,到了耿聋子家,人更多,我们十几个人拎着十几只大公鸡,挤了半天才到了柜上,把帖子一递,十几只老公鸡一交,没想到那个嘴唇比猪嘴还厚的大司仪,居然没把我们当成插枣的大蒸馍,一百多张桌子,他竟敢把我们几个安排到一张靠边的桌子上,弄得我们几个顿时豪气下降八分,眼瞅着大门两边那副“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滚蛟龙”的对联,哪里敢说半句风凉话。
等到吉时,大司仪高喊拜寿,耿聋子穿戴得衣帽堂皇的,由大苗和小苗左右架着胳膊,坐在堂屋当门的藤椅上,抱着拳笑眯眯地朝人群打着拱,一边甚是得意地摇晃着他那颗光芒万丈的肥大脑袋。耿聋子这颗脑袋好生了得,有一回串武场时,碰上了茬口,人家露了一手单掌断砖的手艺,他马上拿来两块红砖,给自己一式双风贯耳,两块红砖在两耳边顿时碎如粉末。虽然后来两个耳朵聋了,但从此以后“铁头僧”这个美誉在江湖上比镗锣还响。
按照江湖规矩,由大司仪喊号,徒子徒孙们先行跪拜大礼,江湖朋友再作揖行礼,到了类与我们的这些业内人士,在耿聋子面前一抱拳也就是礼到了。一时间“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祝寿声震得人耳朵发木。
拜完寿,按理说该开吃寿宴了,但那个大司仪却叫住大家,要宣布一件事,大事。那么多人吵吵闹闹的,刚听个开头,顿时鸦雀无声。原来,著名的民间武术家耿从武先生有一个心愿:他的一对女胖胖大苗小苗虽然都不小了,但都还待字闺中,老先生想模仿古代比武招亲的佳话,希望在今天下午的武事活动中能招到如意金龟婿。
现在我想起这件事,还觉得就像天方夜谭,但当时比武招亲这件事在我们那儿不仅风传一百多里,而且传了十几年,弄得一些找不到媳妇的年轻猴动不动就要到耿竹园比武去。我们李庄的大人小孩,到现在还给文启开心,见面就问:“文启,吃罢饭吗?”文启就说:“吃罢了,咋,有事吗?”人家就说:“没大事,咱们一块到耿竹园比武招亲去!”哪一回都把文启气得嗷的一声仰倒在地。
那次耿竹园比武招亲真是让我们这帮年轻猴开了眼界。
刚开始比武时异常热闹,不仅打麦场拥挤不堪,而且打麦场周边的庄稼地里都站满了人。上场的都是未婚的年轻猴,一个个舞枪弄棒,伸胳膊踢腿,六合棍,七星刀,大洪拳,小洪拳,大四路,小四路,八卦掌,神风拳,看得人眼花缭乱,热血沸腾,蠢蠢欲动。好几次我都想上场,但人家根本不同意,因为我左手大拇指还血糊糊的,不管怎么说这叫刀伤,江湖规矩,一人带伤上场,两人必有伤亡。因此,就是大苗小苗都长得美若天仙,我也只有看的份儿。但是,不一会儿,我就看出上场的那些年轻猴都是花拳绣腿,个个腥货:棍无风声,枪无直线;脚下无根,拳上无眼;马步冲拳时拳冲出去了,但是裤裆松得能过火车;弓步掛肘时肘部褂出去了,但是腰部晃得好像拴了一头野毛驴。
饶是如此,竟然还彩号不断,一会儿下来一个眼被打肿的,一会儿又下来一个鼻子出血的。文启尤其伤得严重,左胳膊被打得抬不起来不说,嘴唇被打得比那个大司仪的嘴唇还丰满。不过,那是他自己找的,怪不得我们,因为我们都没注意时他就蹿上了场,跑得比兔子还快,到场上一拍胸脯,大言不惭地高声喧哗:“我就要小苗啦!”当时我们这帮人都愣了,心想就他那三脚猫,打个群架还可以拍上几砖头,这当面鼓对面锣的,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果然,场上那个连打下四个人的年轻猴,虽然鼻子还流着血,但也没过三招,就把文启给收拾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最后,大苗被一个身壮如牛的年轻猴获得,小苗被一个黑胖黑胖的年轻猴获得。眼看着那两个获胜者被人引到耿聋子面前磕头叫爹,我们的文启不禁抽泣起来,放下袖头抹着眼泪,还给我说笑话:“要是你不剁住手指头,那大苗小苗一个也跑不了,到时候把小苗分给我多好!”
小拐一边笑,一边还当真似的安慰文启:“算了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今晚照看《少林寺》!”
那天晚上果然放了《少林寺》,不过是在后边放的,先放的是《月亮湾的笑声》,是一部很搞笑的喜剧片。那个放映员我们都不认识,年纪轻轻的,就是话多,银幕上一出现庆亮这个人物,他就大声吆气地介绍:“这个演员叫仲星火,是咱们亳州人,老家就在大杨区,在咱们中国是著名演员,演过很多电影,下一次我给你们放一部名叫《天云山传奇》的电影,里边还有仲星火同志。”
我们这帮年轻猴虽然不是太喜欢《月亮湾的笑声》,但一听是亳州人演的,顿时觉得了不起,原来我们亳州人也能演电影呀!我们正打听什么时候放《天云山传奇》呢,《少林寺》开始了。
本来《少林寺》是宽银幕的,结果那个话多的新放映员没弄到宽银幕,也没弄到放宽银幕的镜头,只好凑合用窄银幕放,电影画面效果非常不好,银幕上的人又细又长,活像一棵细柳树,但打起来居然还是利索无比,全电影场的观众仍然看得津津有味。特别是那几个和尚的醉棍和醉拳,我们这些武林土包子哪里见过,简直把所有的人都吓神经了。到最后觉远和王仁则的那场对打,几乎让我们这帮人喜欢得差点儿死去。
再说几句离题话,自从耿竹园放了《少林寺》之后,铁头僧耿聋子的徒子徒孙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大多数都打点行装,揣上几千块钱,前往河南省嵩山少林寺,拜那些真正的铁头僧学武艺去了。这真是让耿聋子那个在税务所的徒弟罗城没有想到的,也是耿聋子本人没有想到的。听说他第二年过生日,连大苗小苗两家大人小孩都算数,也就摆了三桌寿宴,羞得铁头僧耿聋子病了好几个月。
东方红·一江春水向东流
东方红是我们亳州城里一家电影院,如果不是护送文兵和小凤去上大学,我这一辈子也别打算在东方红电影院看一场电影。
小凤考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李庄所有的人都能接受。但是文兵考上了大学而我没有考上,这在当时简直是天理难容的事儿。因为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两个都在一个班级,虽然整天野马似的疯,除了看电影就是打架,但临考试之前我随便翻翻书本,哪一次我都考前三名,上台领奖的都是我,弄得校长每次给我颁奖时都是摘下眼镜,用他那昏花老眼猛看我的脑门。而文兵基本上没进入过前十名,每次都是摸着我的奖品小眼馋得直淌猫尿。
可是,文兵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而我鸭子赶船不搭帮,这世界还有没有排资论辈的秩序了?尽管校长再三要我复读一年,“说不定明年就能考上北大或者清华”,但我哪里受得了半分羞辱,还是收拾铺盖卷回了家。当然,这都是文兵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的事了。
尤其让我生气的是,文兵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们就是分头把他家里的老鼠洞都翻个个儿,也找不到他的人影了。可是,文兵临出发那天,居然恬不知耻地来到我家,要求我送他到亳州去坐火车。和他一块到我家的还有小凤,一男一女都穿着新衣服,都比较兴奋,还胡说什么我们李庄就我们三人一块上的高中,这时候去送他们一趟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当时就是我肯答应,我爹也不肯答应,他老人家正在猪圈里铲猪屎,一听文兵说这话,把铁锨咣当一扔,带着两脚猪粪叭唧一步跨到文兵跟前,唾沫星子满天飞:“你们两个想的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把你们送到亳州,你们坐上火车咧着嘴上大学去了,剩下一个屁兮兮地回李庄,叫全庄千把号人的舌头忙活三个月是吧!”
文兵从来就没有把我爹放到眼里过,就像我从来没有把他爹放到眼里一样,笑嘻嘻地抹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说:“我们又不让他白送,到亳州我们请他吃牛肉馍,还请他看一场电影!”
从小到大看了电影无数,周边十几里的村庄集镇都跑遍了,就是没有到亳州看过电影。我一听到亳州看电影,哪里还顾得上我爹的脸色,当即穿上衣服就跟他们往外走。结果差点儿把我累死,这两个人带的行李用牛车都拉不完,那架势好像他们要到美国去读书。他们两个都是大学生了,使唤人是天经地义的,把两三个重箱子都让我拿着,自己拿着轻东西,并排走在前边,有说有笑,一唱一和,哪有我说话的资格。我背一个箱子,两手各提一个箱子,他们都没说换我一下。好歹坐上票车,我找个座儿赶紧睡着了,他们两个哪有睡意,都在兴头上,一会儿谈论憧憬,一会儿谈论理想,一路说笑到亳州。
到了亳州下了车,在路边把行李包裹一放,文兵命令我在那儿看着,他和小凤跳上一辆三轮车,好像一对新婚夫妇似的,很浪漫主义地直奔火车站。我在那儿傻乎乎地等到地老天荒,那一对新人才回来,结果没买着当天的火车票,他们都很懊丧。我虽然没考上大学,但脑瓜子还是比他们聪明的,一看他们那样子,就知道他们的懊丧是装给我看的,说不定他们是商量好的,就是不买今天的票。再仔细扫一眼小凤那粉红水嫩的脸蛋和白白的脖子,又看看文兵那张灶王爷似的锅底脸,一琢磨他们今晚还要住旅馆,我心里苦涩不堪。但这话哪能对两个大学生说,一说出来他们肯定不会再请我吃牛肉馍,更甭提到东方红电影院看电影了,那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如何才能得到满足?
平时文兵每逢大事必问我,考上大学还没上呢,就学会自己拿主意了。兴冲冲地带着我们一口气来到前进旅馆,让我和小凤在门口等着,自己跑到里边登记好房间,也不请我到房间看一眼,就让服务员把他们一堆行李拿进去了。小凤还给我装傻,站在我对面还鼓励我一番,让我复读一年,争取考上南开大学,成为她的同校好友。我哪里理她这些,瞄着她那细弱的身体,非常担心她如何熬过这一个漫漫长夜。
我们亳州的牛肉馍是天下名吃,我一口气吃了三斤,又喝了两碗甜稀饭,弄得文兵很惊愕,拿着筷子直敲盘子。吃完饭,我们就去东方红电影院,很抱歉,电影当然有了,但是老片子,《一江春水向东流》,我们早就看过。我一看海报就非常沮丧,心想我给人家当脚夫似的扛着几个大箱子,跑一百多里路,就为了看一场《一江春水向东流》呀!但当时的局面哪是我能左右得了的,文兵连招呼也不打就把电影票买了,而且三张票有两张是联座,一张是靠边的,中间隔了四五个座号。有什么好说的?小凤还假客气一番,非要靠边的那张,就是文兵同意,我能同意吗?靠边那张命中注定是我的,市长来了也抢不走。对了,我们亳县已经于三年前晋升为亳州市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能理会《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精细之妙处,坐在那儿看着沉闷的银幕,还一个劲儿地纳闷儿,心想城里人真奇怪,我们乡下人都是喜欢看新电影,他们又开始看老电影了。看到张忠良搂住素芬的肩膀在窗口看月亮时,我情不自禁地朝文兵和小凤他们看了一眼,他们两个都斜着身子,一个长头发的脑袋,一个短头发的脑袋,依偎在一块儿,就像并蒂西瓜似的。我甚至在心里还听到他们的对话:你看到月亮旁边的那颗卫星了吗?看到了。你知道那颗卫星是谁吗?我不知道。那就是我。你就是那月亮。我会是月亮?在我心中你就是月亮。真的吗?真的。但愿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难,生生世世都这样好,生生世世都这样幸福!
哦,呕吐,真肉麻呀。
我好像屁股上长了疮,坐不安定。一直等到张忠良开始堕落,在纸上画美人,乱写什么“毫无勇气干个屁,她的眼睛太神秘”时,我终于坐不住了,自己一个苦命人儿悄悄地出来。
外边太阳一照,心里忽然有些失落,想起张忠良那副样子,就到电影院旁边的烟摊上买一盒带过滤嘴的玉簪牌香烟,坐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抽。真是奇巧,一支烟才抽一半,就看见张心得骑着摩托车在台阶前停住了。张心得从摩托车后座上刚提下片盒子,一眼看见我,热情得不得了,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摇。
原来,张心得从我们淝河乡回到城里后,分到东方红电影院,新人,领导让他专门负责跑片子,先锻炼一阵子才能当放映员。张心得问我怎么有空跑到城里看电影,我一说情况,他还拍着肩膀劝我:“条条大路通罗马,考不上大学也不是说就没有出路了。”我听他说话怪人耳,就掏出香烟给他一支,他也没客气,拿我的烟头点上火,抽着烟说:“我在你们淝河乡放了几年电影,对乡下还比较了解,农村青年基本上也就两条出路,一个是考大学,一个是当兵。我看,你就当兵去吧,像你这考大学只差几分的,到部队就能考上军校。”说完,提着片盒子就往里边走,快进门了,他又回头对我说:“哎,小伙子,回家想想,想好了来找我,我二哥在武装部。”
我当时也没把张心得这话当回事,还坐在那儿抽着烟等文兵和小风他们。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看完电影他们就去住旅馆,我住哪儿呀,他们住完旅馆就去上大学,我又去哪儿呀。这么一想,心里就乱糟糟的,哪还有心情等他们,烟头往台阶上一拧,站起来拍拍屁股,直奔汽车站去了。
没想到我这拍拍屁股一走,再见到他们两个时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真是奇巧得很,那年我当兵居然到了天津,虽然知道小凤就在南开大学,但当时哪有心思找她,部队许多新鲜玩意儿已经让我穷于招架,一些往事在我不怎么发达的脑袋里早已如烟云般消散了。不过,奇迹会经常出现,到末了我还是见到了小凤。那时候我已经当两年多兵了,在部队尽管成了著名的老油条,但部队领导还是决定让我考军校。我当兵老毛病还没改,一有空就跑出去看电影,加上部队对门就是一条美食街,一到星期天我还常常溜出来吃东西。
那天我和一个战友在一家小吃铺正在吃天津的名小吃“驴打滚”和“耳朵眼”,无意中一抬头,就看见小凤和一个男的进来了。我那时候还是年轻,遇事沉不住气儿,站起来就叫小凤,没想到小凤一下子没认出我,看我半天才恍然大悟似的对我点点头,招招手,好像没有过来和我说话的意思。我一看那个男的,那情形不用多说。不过我还是要说说那个男的,细高个子,几乎比小凤高一半,戴个没框的眼镜,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见我招呼小凤,他还勾着眼珠子看我好几眼。接着,他们走到一张离我们很远的桌子坐下来,小凤还背对着我点菜。我那个战友也是个爱夸张的,笑得口水好像鸡拉稀。我哪里还能安如磐石坐在那儿吃东西,立刻面红耳赤走了。从那以后,这一辈子都快过去了,我也没再见到小凤第二次。
后来我见到文兵,把我见小凤的事儿一说,文兵当时还有点心不在焉,伸出长大的舌头,好像狗舔鼻子一样舔自己的鼻子尖,听我说完了,也没对此作出什么评价,把两手一摊肩头一耸,拿出好似香港人的口音,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没多大意思啦!”
文兵毕业后分到我们亳州一中教书,也学会了抽烟,穿西装打领带,还混了副金丝眼镜,搞得好像个经常到全国各名牌大学讲座的著名教授。我从当兵到军校毕业都没回过家,一直参加工作两年后才回家,这期间风云变幻人世沧桑,我到亳州一中去找文兵,乍一见面,差一点儿错把他当成电影里的人。
文兵老婆和小凤的个头差不了多少,精瘦,风干得猴一样,但两只眼珠子很胖,还罩着一副无框眼镜,厚得气死啤酒瓶底子,朝你一看,你心里肯定会想:这女人的眼睛怎么是这样的呀,真吓人。
当时文兵正在感冒,还比较厉害,说话好像捏住鼻子似的。他老婆一边给他熬姜汤,一边说药吃了一书包,生姜都熬八斤了,这点感冒还是不见轻。我就给她打哩嬉腔,说:“你陪文兵到东方红电影院看场电影,别说这点感冒,就是他一百年的阳痿都能治好。”文兵的老婆笑得直流眼泪,取下啤酒瓶底子一个劲儿地擦胖眼珠子。文兵一听看电影,立马来劲头了,叫他老婆出去弄几个菜,再弄几瓶酒,说什么也要和多年不见的兄弟痛饮一番。他老婆非常热情,梳了几把头,提个袋子出门吓人去了。
一上酒桌子,我和文兵哪里还敢说小凤,就一个劲儿地说小时候看电影的事儿,根本不需要添油加醋,就把他老婆听得咿呀不断,哭笑无常,好像金鱼儿得了癫痫病。本来说不多喝,可是一说起小时候看电影的事儿,文兵哪里还管什么感冒不感冒,三个人都按不住他的手脖子,一个劲儿端着酒杯往嘴里倒,他老婆一阻拦他,他就吼:“我们兄弟看电影那会儿,你在哪儿呢!没事儿一边晒蛋去!”一开始他还能找到嘴,接着就直往鼻孔里倒,最后喝得两个鼻孔哗啦啦直淌血,一下子嘟噜到桌子下边去了。我和他老婆赶紧就把他往医院里送,吊了一夜水,他都没睁眼。等到一睁眼,看见我还在他床边守着,也没什么客气话,只管摇摆着那只扎着吊针的手,笑眯眯地说:“小时候看电影真过瘾,一想起来我还能再喝三斤。”
那年是我第一次回家,刚到村西头,第一个碰见的就是小蹦他爹胖三娃,当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八九年没回家,我们李庄发展变化很大,在夕阳之下,显得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很是打眼。我拖着一只大皮箱,正吃力地拐向村庄的小路,一抬头,就看见小蹦他爹胖三娃,在一个大麦秸垛前站着,架着双拐,正四下卖眼光儿。因为当初淝河医疗条件很差,小蹦他娘又怕花钱,几耽误,再转到县城人民医院时已经晚了,胖三娃那条被刘天庙的人打断三截的腿没保住,从膝盖以下截掉两截,好了以后,一直架着双拐,我们李庄的人根据《烈火中永生》这部电影,给他起了个外号“双枪老太婆”。事隔多年,再见到他,我心里还有点儿愧疚,大老远地就招手喊他:“三老头,你看谁回来了!”他脖子朝前一伸,一看是我,眼皮也不再抬半下,一转身,架着双拐,叭叭叽叽地捣着地,一边去了。
责任编辑 赵兰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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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羞耻...张庆国
张庆国 男,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滇池》文学杂志主编。发表小说等作品400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集和散文著作8部,作品曾入选1995年《中国中篇小说新佳作集成?小说卷》、《2000年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00年中国小说佳作选》和《2007年中国争鸣小说选》,获过各种奖励。
上:飞或不飞
一
李重生于白城的普通人家,他的父亲是城西重型机械厂的铸造工,母亲与父亲同在一个厂,在食堂工作。二十年前这一对工厂青年的简朴婚礼,丝毫没有暗示出任何前程远大的光辉未来,他们也没有那种奢望。结婚生子、安分守己、百头到老,已是这对小夫妻的全部人生向往。他们的儿子出生时重四公斤。小夫妻二人都在重型机械厂,年轻的父亲干铸造工的重体力活,儿子就顺理成章地取名李重。如此淳朴简单的家庭,绝不会想到,镶嵌于家族谱系中的这个重字,会由重量的重演变为重要的重,在5 000人的重型机械厂里一度引起热烈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