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她从学校赶来出租房,手里提着几个包子,进门发现了王大兵。
王大兵从旧沙发上一跃而起,像一个水泥墩,轰隆隆滚到面前。
李老师啊谢谢你!王大兵跨上前,要与李丽莎握手,她急忙后退。
她说,小兵生病,今天不能去学校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很不够格啊!
是啊不够格,就是不够格!李老师谢谢你,哈哈!
哈哈什么?李丽莎觉得可笑。她想,这个人儿子生病,还大笑,真是愚蠢透顶的男人!
这里有几个包子,带来给小兵吃的。
李丽莎把包子塞到王大兵手里。
王大兵把包子放到塌陷的旧沙发上,走过来,恳切邀请李丽莎下楼吃饭。李丽莎淡淡地表示感谢,他不放过,继续坚持。韩国烧烤海鲜鱼翅随她点,他说出的吃法李丽莎从未听过,也不想听,她对这个人不以为然。我吃过饭了,她说,你去吃,先把包子给小兵吃。他拉住李丽莎的手,李丽莎挣一下,挣不开。他把李丽莎朝沙发上拖,想让她坐下。李丽莎不坐,他自己坐下,一屁股把包子压偏,肉馅和汁水喷薄而出,从小小的塑料袋里挤出来,很难看,他的裤子和沙发都被弄脏了。
李丽莎气愤地说,你干什么?自己不吃还糟蹋?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小兵也不管,你这个当爹的很愚蠢!
王大兵无耻地大笑。
笑什么笑?!
李丽莎转身欲走。
王大兵扑上来,再次拉住李丽莎,掐得她的臂一阵猛烈疼痛。
放开!
王大兵愁容满面,不放手,鼓胀的脸歪斜着,七突八翘,挤出大片油汗。他有事要走,先走,请李丽莎吃饭是一走了之的借口。小兵打电话他才赶来,现在有事,马上要走,忙得焦头烂额。他说,工地上几十号人啊李老师,去晚了会出事,会出大事的啊李老师!
王大兵松开手,塞给李丽莎一沓钱。
李丽莎把他的手推开,钱哗啦撒了一地。
王大兵夺门而逃。
李丽莎气得晕死。
九
王小兵又生过两次病,累得李丽莎心烦。王大兵很内疚,好话说一堆,唠唠叨叨,反复感谢和道歉。感谢和道歉不是嘴上说完了事,他会用行动做出有力的表示,行动就是付钱,再塞给李丽莎一沓钞票。
后来王大兵提建议,请李丽莎帮忙,全面照顾王小兵的生活。辅导费付一千,生活管理费再付三千。四千是巨款,抵李丽莎两个月工资。加上辅导班收入,钱更多。更重要的是王大兵愿意借房子,把自家的房子借给李丽莎办辅导班。
在王大兵家办辅导班,省了房子租金,场地宽敞,家具豪华,这个建议让她动心。他家的房子几室几厅李丽莎不清楚,只觉得过于空旷,客厅很大,幽长的走道没有尽头,走道里房门很多。客厅大,可以多收学生,小兵上辅导课也不用出门,李丽莎很省心。
三全其美,李丽莎接受了。
每晚,辅导班上课结束,学生离开,李丽莎督促小兵做作业,上床睡觉,自己疲惫地洗漱,在另一间卧室里睡。
一日深夜,李丽莎被呛啷呛啷的可疑金属声惊醒,猛然坐在黑暗中,盯住卧室房门。迟疑一阵,从床上滑下,摸到门边,贴上去倾听。她听到门外哐啷一声,有人理直气壮地进屋,啪嗒啪嗒熟练开灯,在客厅里慢吞吞地走动和大声咳嗽。
王大兵三个月来第一次回家。
李丽莎大惊失色,低头看到自己只穿胸罩内裤,顿时全身发凉。这是王大兵的家,他挣了钱总要回家,就算另有女人,也要来看儿子。他有钥匙可以随时开门,防范不了。李丽莎站在门后的黑暗中,孤立无援。她生自己的气,幡然醒悟,我怎么在别人家睡觉?还脱光身子?这个家干燥危险,狗窝。我怎么跑到男人的狗窝睡觉?愚蠢透顶!
她要晕死,浑身发颤,迅速后退,飞快地套上衣服,裤子也穿好,想出门,觉得不妥,又和衣躺在床上,蒙起被子睡觉。逃或不逃,是一个问题,无法选择。她在被子里竖起耳朵,搜寻门外的响动。门锁插闩已经拧上,可以睡,却睡不着。一条野狗,穿过白城连绵不尽的建筑工地回来,钢筋味水泥味灰土味汽油味和汗味席卷而入,敌人进家了。他的手是吊车铁爪,脚是打桩机铁锤,喘气声像马达,死人吵醒,也睡不着了。
卧室里无声无息,门外没有声音,李丽莎拉开被子,吐出胸中闷气。
她很贪睡的,抵不住就睡着了,下半夜再次惊醒。
卧室咕叽一声响,房门打开,迅速合严。李丽莎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一团黑影朝床边走来,站着发呆。李老师……谢谢你……她魂飞魄散,不敢动。这是王大兵,声音粗哑低沉,像挖掘机的呜咽。他开门进来了,这个坏蛋有房间钥匙,我睡在他家床上,不知羞耻。李老师……黑影移近,来到床边。
你这个坏蛋!外面有小兵呢……
李丽莎的话很愚蠢,王大兵大受鼓舞,扑到床上,李丽莎躲闪不及,手臂被他拉住。小兵睡成死猪,那个孱弱的少年不知道另一个房间里正在发生战斗,真的不知道?王大兵沉重地爬过来,拉住李丽莎说,李老师你是好女人……李丽莎想叫,还想大笑。这个男人可怜巴巴,很可笑。可是她不敢出声,别人知道会羞死。她用力朝床边挣扎,却被王大兵死死拉住。
战斗的胜负毫无悬念,王大兵直起身子扑下,成功压住李丽莎。他吐出酒气和烟味,手朝李丽莎怀里探进去,熟门熟路地掀衣服,挡不住。李丽莎双臂抱在胸前,两腿蜷起夹住,像一条跃到岸上的鱼,上下蹦跳和翻滚,脑袋里排山倒海,一派喧嚣。
她的反应无比生动,鼓励着王大兵乘胜前进。王大兵的手像铁锨,插在李丽莎的两臂间,拨开,解扣子,直指她的乳房,目标明确和坚定不移。李丽莎敞着衣服拨他的手,反被他抓住,挣脱护住胸,他又呼哧呼哧喘着气纠缠,像胡闹的大男孩。李丽莎咕咕笑了。
她万分羞愧,想哭。我怎么要笑呢?应该骂人,抽他耳光,把他踢下床。踢他的下身,让他干不了坏事。可是我怎么能抽他耳光?怎么能踢他呢?踢坏他怎么办?不踢怎么办?踢或不踢,也是一个问题。李丽莎翻滚挣扎,双腿乱蹬,膝盖不慎顶向王大兵的胯间。王大兵惨叫一声松开手,滚到床下。
李丽莎愣住,伸头看床下的王大兵。
王大兵呜呜哼着,冷不防跃起,把李丽莎扑倒。
这个无耻的坏蛋,他骗我,他力气大,没有办法,我要死在他手里。老天爷!谁能帮我老天爷!我要是大叫,人家听见怎么办?小兵听见了吗?羞死人啊羞死人!李丽莎像一张纸被撕开,啊啊叫唤,笑了。笑自己和王大兵,笑白城之夜突如其来的战斗。这个猝不及防的夜晚把她打败,她像一池水,迷糊晃荡,有气无力,托着一只船,送出起伏的波澜,任勇敢无畏的王大兵横扫一切和乘风破浪。
事毕,她抱住王大兵的一只胳膊,好像拖住螃蟹的一只大钳子。螃蟹朝上展开宽大的肚皮,八只脚高高举起,在空中有力地挥舞,夹住大把钞票。大腿湿湿的,糊满王大兵喷射出的欢乐。李丽莎不想动,平静地贴紧王大兵。事已如此,不平静不行。她闭上眼听天由命,倾听王大兵如雷的鼾声。
李丽莎深感羞耻,无脸见丈夫和女儿。
王大兵出二十万,交李丽莎给自己的丈夫,另给李丽莎五十万零花钱,李丽莎离婚了。包工头王大兵多了一个身份,变成李丽莎的老公。王小兵经李丽莎帮忙,转进二中,一年前顺利考取大学,去外省读书。
十
李丽莎不缺钱,校长同事学生都缺钱,钱少不行,钱多也不够花。人穷志短,富了还是志短,穷还是富?也是一个问题。半个月前,白城的三所大学和两所中学里,五个人因钱获罪,四男一女都是冠冕堂皇的读书人,戴着眼镜,满脸书生气。他们文化高,大小都是领导,穷不到哪里去,不应该为五斗米折腰,还是折腰了,自毁前程。他们的照片登在报纸上,并未在白城引起轰动。几个读书人锒铛入狱的故事,当天就被股市小涨六个点的消息无声无息吞没。被捕的五个人中一个是李丽莎的大学同学,她为此愧疚和不安,似乎自己改嫁有钱的包工头王大兵,使那个人受刺激,才铤而走险。
所以,白天上班,晚上教辅导课,自己挣钱自己花,对她是一个安慰。
只是,多了照顾李重的事,够她忙。
二中校长亲自批钱,出每月一千元,在学校对面租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供李重就近居住,目标坚定地安心学习,又办了一张教师饭卡,让李重能在学校免费吃饭。
有人认为对学生李重太过于优待。
吴校长说,这个账也不会算?我投资在他身上,超不过十万元吧?他考取清华,换来的经济效益是多少,账早就算过了,还不懂?租房子的人,只有李重一个,其他好学生不需要这样照顾。那些人家很近,有钱,都是打车来回,再说他们是不是能考取清华,也不一定,李重我看就是能考取。只要李重考取,二中就有文章可做,利润会很大。我们不差什么就差会算账的脑袋,不改变死脑筋,二中永远不会发展。
李丽莎说,吴校长你这样算账,道理就很清楚了。
秋天的余热未散,李丽莎还穿着花裙子,屁股深陷进校长办公室的柔软皮沙发里,她在沙发上艰难地扭动几下,挺起胸,送给吴校长真诚的微笑。
吴校长比自己大两岁,如此头脑清醒和富有远见。他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嘴唇上挂着不可战胜的自信,脸颊两边有闪闪发亮的潮红。
李丽莎在沙发上扭几下说,吴校长你穿西装很帅。
吴校长说,工作永远要穿正装。
李丽莎低头看身上的裙子,略显慌张。学校发的浅灰色职业西装裙,她没有穿。那批衣服面料不好,做工粗糙,尺寸混乱,二中的教师都不爱穿,吴校长批评几次无效,只好作罢。
李丽莎说,吴校长你批评我,我没有穿正装。
校长说,不说那些事,只说李重,李重要是考不取清华,我就亏大了。
李丽莎说,刚才还说他会考取,现在又怕了?
吴校长伸长脖子,尖锐的喉结有力地错动。他抬手紧一下领带,朝桌上猛地一劈说,管不好就会出麻烦,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我在李重身上要是做亏了,李丽莎老师,就要拿你是问,在全校杀鸡给猴子看。
李丽莎晃晃脑袋,理一下长发,脸不变色心不跳,身子在沙发上微微摇晃。她捂住嘴,弓下腰,用力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她想你吓唬谁呀?我不怕。下岗我不怕,办辅导班也可以养活自己。李重的学习我也不怕,他不会笨到考不取清华。吴校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乱吓唬人这点不好。
你在笑?吴校长坐下,迟疑地盯住李丽莎的脸。
没有啊?我怎么敢笑?
说完真的笑了,李丽莎再也忍不住,咕咕笑着跳起来就跑,迅速逃离热烘烘的皮沙发,逃离弥漫着沉闷秋热的校长办公室,朝门外溜去。
站住!李老师你给我站住,回来说清楚为什么要笑?
李丽莎溜到门外,裙子飒飒抖颤,风吹来,由下而上,凉飕飕地很惬意。
[HS4][HT4H]中:缠绕
十一
校长要求李丽莎课后扮作母亲或姐姐,悉心照料复读生李重的生活,激励他的斗志,让他保持热情,监督这个下巴上爬着忧郁的青春痘,唇上长出浅色胡须的19岁男子,鼓励他全力攀登喜马拉雅山。
李重的学习李丽莎不操心,成绩全班第一,全校毕业班第三。他是不可多得的优秀复读生,所有课程都熟悉,还不放松,任课老师的作业,李丽莎赠送的大批教辅参考题,全部做完。他向李丽莎表示,下学期夺取全校毕业班第一。他还帮任课老师的忙,辅导同学,充分表现出大哥风范。班长工作也完成得很好,教室的小墙报经他督促和策划,恢复每周一换的光荣传统。每期墙报,都有李重亲自做好并抄写出来的难题解答示例,难题范围很广,涵盖语文、政治、数理化和英语。
李丽莎最担心的人是徐亮生。
徐亮生心怀怨恨,对李重不屑。这个小肚鸡肠的男生,从距离白城300公里的县城,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到白城二中。他的胜利在小县城里传为佳话,鼓舞了很多埋头苦干的乡下孩子,顺带为自己的父亲带来好运。他考进白城二中,三个月后父亲获提拔,调任白城建设局局长。徐局长走马上任的第三天,百忙中抽空,登门拜访了二中的著名教师李丽莎。
你的孩子成绩不错,李丽莎说,徐局长请放心。
徐局长个子中等,很瘦,面色阴沉,西装松松垮垮,说话又急又快。父子很像,都会猛眨眼睛,神经质。
他抬手抹一把瘦脸,仰脸长叹说,李老师啊我放心你,可是不放心这个儿子。他有很大问题,他的毛病不解决,学习会垮的。李老师啊你的辛苦我知道,有什么事需要帮助,随时吩咐,我不敢怠慢的。
李丽莎说,什么怠慢?徐局长我可不敢打你的电话。
徐局长说,李老师你就不要讲客气了,徐亮生的事,你工作上的事,都可以打我电话,李老师我是真心的。
徐局长确实出于真心,知子莫如父,他放心不下,瘦小的脸上挂着浓重的忧伤。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在李丽莎办公室的小隔间里局促坐下,压低声音,仓皇追述往事。那是爱情故事,危险的爱情。徐亮生读初中时,在县城闹过生死恋,对方是同班的乡村女孩。徐局长以父亲的名义,果断阻止儿子的愚蠢行为,引出了大麻烦。徐亮生买安眠药服下,决定告别无情的世界。幸好妻子看得紧,及时发现并把徐亮生送往医院,才捡回儿子一条命。
李丽莎心惊肉跳。
徐局长讲完危险故事,站起来,四处看看其他老师的小隔间,坐下接着说,那个女生不值得爱,不漂亮学习也不好,徐亮生不是真心喜欢她。事情过去,转眼就把人家忘记了,比我还绝。我提起那个人他还生气。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相当缺乏判断力和自制力!
李丽莎说,徐局长请放心,我会制止他早恋。
徐局长说,不是早恋,他的毛病是情绪不稳,忽上忽下就没有一个度啊。
徐局长的诡秘举止引起办公室其他老师兴趣,有人借故走来,徐局长急忙住口,匆匆挤出小隔间,与李丽莎握手告别。
李丽莎提拔徐亮生做班长,就是为了鼓励和改变他。班长徐亮生很得意,精神抖擞,学习突飞猛进,徐局长很感动,专门请秘书开车,接李丽莎去酒店吃饭。
汽车把李丽莎送往白城最豪华的酒店,电梯把她送上酒店的28层餐厅,徐局长和他的胖老婆站在餐厅小包厢门口迎接她,包厢空调无声地送出徐徐凉风,高悬在头顶的鼎状吊灯,放射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把金色壁纸涂抹得奢华肃穆。
秘书和司机迅速消失,包厢里只有徐局长夫妇与李丽莎,他们围坐着沉重的纯正红木餐桌,亲切地共进晚餐。
说完相互恭维的客气话,徐局长抬头看一下吊灯,放下筷子说,李老师,你丈夫,搞建筑是吧?
李丽莎尴尬一笑说,一个粗人。
徐局长说,老板吧?盖房子的都是大老板,现在最吃香。李老师,请转告你丈夫,有困难找我,一定尽力帮助。
李丽莎摇摇头。
徐局长猛眨眼睛,惊异地说,你不相信我?
李丽莎说,我家老公说他是一只狗,闻着钱的臭味找屎吃。
徐局长看了一眼面前的黄色鱼翅泡饭,仰起瘦脑袋大笑。
笑毕,徐局长猛眨眼睛说,钱不是屎,这个认识是错误的,要纠正。我们这个时代,赚钱是惟一正确的方向,其他事我看可有可无。
王大兵后来得到徐局长帮助,赚了多少钱,李丽莎没有兴趣打听。
最初,李丽莎以为徐亮生生气是因为降职,不能再做班长,后来发现问题牵扯到王小小,才恍然大悟地看出麻烦。绕来绕去,几只小猫小狗搅到一起了,复杂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复读生李重的出现,让徐亮生追求王小小的努力完全失效,他陷入绝望,只好送钱。把几千块钱用彩纸包好,装在小盒子里,送给王小小。可笑的徐亮生啊,他以为自己是谁?是老板吗?他可笑得有些无耻了。
有一点李丽莎很清楚,在高三年级,吴校长严密看守的高考冲刺阶段,谁也不许谈恋爱。小猫小狗们即使想闹腾,也不许把李重牵扯进去。
幸好王小小重情而不爱财,把装了钱的盒子交给李丽莎。
李丽莎把小盒子塞进挎包,当天下午就请徐亮生吃炸鸡。
第二次请你吃炸鸡了,李丽莎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徐亮生一怔,小眼睛猛眨,激动得似乎要哭。
那天下午徐亮生先赶去炸鸡店,找了两个座位,等李丽莎来到。李丽莎走进炸鸡店,徐亮生老远就站起来招手。服务员端来炸鸡薯条和冰激凌,两人面对面,有说有笑。徐亮生不好好吃,小眼睛色迷迷地,在李丽莎的胸脯上来回爬动,他的放肆让李丽莎很生气。这只小狗怎么啦?见人就想咬?
她拿起一只炸鸡腿,塞进徐亮生的嘴里说,好好吃东西吧小帅哥,不要三心二意。徐亮生心虚地移开目光,李丽莎紧追不放,笑着瞪住他,逼得他不敢对视,握着鸡腿,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美国国旗。
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李丽莎招手买单,徐亮生丢下鸡腿骨扑上来。我买……他着急地说,我有钱。李丽莎不容分说,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徐亮生追上来,伸手挡住李丽莎。他的手很不合适地在李丽莎的胸前划了一下,那一下划得有些重,李丽莎的乳房猛然紧缩,浑身发颤。
她愤怒地站住,徐亮生吓白了脸。
李丽莎很快转怒为喜,笑着抓住徐亮生的手,拍了拍,推他坐下,掏钱付账。
徐亮生呆坐着。
付完账,李丽莎把徐亮生从椅子上拖起来,感觉他身子发软,有些虚脱。她故作镇定地挽起徐亮生的臂,走出餐厅。街上的霓虹灯光在夜色中奔跑,向白城之夜送出满腔热情。李丽莎把徐亮生拉到面前,看定他。街上的车灯一派迷乱,红绿黄的霓虹灯光在徐亮生脸上跳跃,闪烁不定。
李丽莎从挎包里掏出王小小交来的小盒子,塞到徐亮生手里说,收好你的东西,年纪小小的就会这一套,也不害羞?
徐亮生惭愧地低下了头。
抬头看着我,李丽莎说,你听好了,不要再跟李重作对,也不准再打王小小的主意。
徐亮生慌张地连连点头。
让你做副班长是一个警告,表现不好还会再降的,我要对得起你爸爸。
徐亮生涨红了脸。
我爸爸是一泡屎。
不准说你爸爸是一泡屎。
徐亮生小眼睛猛眨几下,牙齿得得打战,傻里傻气地笑了笑。
接着,他流泪了,李丽莎看到了徐亮生的眼泪。软软地,细细地,轻轻地在眼眶里转动。徐局长说得对,他的儿子很脆弱,细口窄身薄胎,容易打碎。好笑。
走吧,你赶快回家去。
李丽莎把徐亮生推开,他慌乱地挥挥手,拦下出租车消失。
解决了徐亮生,再找机会解决王小小。
这个女生要是出乱子,会给李重带来严重干扰。
李重离开家,一个人住,很空洞。一页草稿纸,在操场上翻卷,无所依托。如果,王小小晚上去找李重,就有危险。
她真的去过了,几天后,徐亮生向李丽莎透露了绝密消息。
你跟踪王小小?
李丽莎很惊讶。
我是为了你,李老师,你太辛苦了,我要帮你的忙。
谁要你帮我的忙啦?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叫你不要打王小小的主意,为什么不听?你不是帮我是烦我啊!
我,我不是打她的主意李老师,我……
我要对你负责知道吗?我向你爸爸保证过的。
我爸爸是一泡屎!
李丽莎被逗笑了。
十二
李丽莎的家离学校不远,李重住的出租房,也离学校较近,他们相隔一条街,一个东一个西,两边走动,有十多分钟的路。
李丽莎每周两晚去探望李重。晚上十点,家里的辅导班下课,打电话约李重,出门走十多分钟,拐一个街口,就能找到李重了。
一天晚上,李丽莎暂停辅导班的课,悄悄下楼,去看李重。
突然袭击,事前不打电话,是李丽莎的一个小阴谋。她在夜晚的灯火中穿街而过,来到李重住的小区院子对面,在街边站了一下,四处张望。如果恰好逮到王小小,就要好好教训这个女生;如果王小小沿街边走来,进了李重住的小区院子,李丽莎悄悄跟上,在李重的房子门口把她拦住,就更好玩。王小小想赖账,也赖不了,就有她好瞧的啦。想到那一幕,李丽莎抬手捂住嘴,咕地笑了。
李丽莎缺乏耐心,也不擅长耍心计,在街边站了几分钟,没有发现王小小的踪迹,就过街走进小区院子。
上楼敲开门,李重略显吃惊,站在门口。屋内很安静,灯光从他的身后射来,衬得李重黝黑高大。
李丽莎把手里的一袋苹果递给李重,李重提着苹果后退,老老实实地贴紧门边,让李丽莎进屋。
李丽莎趁李重进厨房找水果刀,在客厅四处打量,悄悄吸鼻子,搜寻空气里残留的女孩气味。她看到卧室里亮着幽静的灯光,走过去探一下头。卧室未开顶灯,亮着台灯,书桌上小小的台灯光圈里,黑乎乎地摞着一堆书,紧靠书桌的床上,被子七凸八凹,散乱地躲在暗处,好像床上还有人。
李丽莎满腹狐疑走过去,掀开床上的被子,里面空空的,滚滚汗味夹杂着暧昧的腥涩,扑鼻而来,那是青春期男人朝气蓬勃的臭气。
李丽莎皱着眉大声嚷道,臭死了李重!你的床太臭!
李重默默出现在卧室门口。
床单换下来,改天带去我家洗。
李丽莎走出卧室,坐到客厅的旧沙发上。李重慌乱地削苹果,削好递过来。李丽莎接过苹果啃一口说,你这里乱,我家也乱,差不多。你带床单这些东西去我家洗,洗完要帮我收拾一下家,拖地擦窗子这些事你会干吗?
我带女生来会干得更好。
王小小?
李丽莎咬一口苹果,看着李重的嘴。
我不喜欢王小小。
你喜欢谁?
李重看李丽莎一眼,仓皇地低下头,手里的水果刀在茶几上不由自主地敲击。
一个大男生,快要长成男人了,还这样羞涩和拘谨,李丽莎笑了。
李重啊,她说,你是二中的宝贝,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你要为自己争气,为我争气,还要为学校争气。你不要带什么女生去我家,也不准跟女生有瓜葛,记好啦。我为你操心,你就要想着我,要全力把学习搞好,你可以做得很好我知道的。
看得出来,李丽莎的话让李重紧张,他的脸明显发红,目光发直。他草草点一下头,又拿一只苹果削起来。
你削什么苹果啊,快要削得没有肉啦。
李丽莎从李重手里抢过苹果,自己削起来。
气氛变得芬芳亲切,像苹果一样光滑而香甜。
李丽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重,咯咯笑着,抓住时机盘问。气氛缓和,空气开始流动,通向阳台的窗户,有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李重渐渐放松,脸不再通红。从李重的口中,李丽莎知道徐亮生所言不假,王小小晚上来过。李重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只能让王小小进屋。两个高中生,一男一女,躲在屋里,做了几道题,一个危险的夜晚就顺利结束。他把王小小送走,回来继续做题,完了睡觉。隔几天王小小又来,李重没让她进屋,躲在屋里不出声,也没有开门。
李重忽然有些结巴,表情严肃地提到了性。话在嘴里打转,换好几个词,才把性解释清楚。他说再让王小小进屋,两人都会管不住自己,人是动物会冲动,那些道理自己也懂,就很小心。他说得煞有介事,像中年男人,语速却很快。
李丽莎笑了。
李丽莎无所谓地把话岔开说,有些时候,人连动物也不如呢,会很无情,我的女儿就很无情。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就好啦,女儿真是让我伤透了心。
想起女儿,好心情顿时消失,李丽莎抹起了眼泪。
李重不解地看着她。
给我一张纸,那边,餐巾纸。
女儿是李丽莎最大的伤痛。
十三
女儿15岁,刚上高一。李丽莎希望她进二中,在自己身边,女儿毫不客气地拒绝。五年前离开母亲时,那个10岁的少女,送给李丽莎的话是:我为你羞耻,你不是我妈!说完伸出苍白的小手,牵住父亲转身就走,留给李丽莎瘦小而孤绝的背影。
离婚时前夫带女儿出走,在小旅馆住一周,等李丽莎满腹愧疚地收拾东西离去,父女二人才回家,重新开始没有女主人的日子。后来周末休息,李丽莎去找前夫,请求探望女儿。前夫张了张嘴,迟疑地迎她进屋,倒给她一杯水,走进女儿的房间,在女儿的房间里含混不清地低声恳求。
李丽莎站在客厅。家变得非常小,狭窄拥挤和陈旧,发黄的旧墙和地板上的几条裂缝,把她的目光引向记忆深处。女儿小手小脚乱晃,自己忙中出错,半夜打翻奶瓶,夫妻亲热,动作熟门熟路,往事砸得她脑袋发晕,不知所措。
女儿忽然在房间里尖叫,我不要!不要!
那喊叫是一记耳光,劈面抽得李丽莎四分五裂。
女儿的房间里啪嗒掉了什么东西,接着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李丽莎做母亲不合格,做妻子也不够格,却能从千千万万的脚步声里,迅速辨认出女儿奔跑的响动。她赶快转过头,全身绷紧,盯住女儿的房间。啪的一声,女儿把房门用力推上。那一声无比响亮,震得整座白城摇晃不止。
李丽莎放声大哭,女儿的房间却一片沉寂,好像被那声巨响完全炸空。
她被女儿的拒绝赶到街上。
按照离婚时的约定,李丽莎可以在任何时候探访女儿,却在第一次探访时惨遭打击。以后,她战战兢兢,每隔两周才去探访。每次前夫礼貌地让进家门,却都被女儿用无情的拒绝赶走。她坚持不变,两星期后再去,面对表情、语气和相貌越来越生疏的前夫,用顽强的耐心,与女儿绝情对峙,等待着母女情感破镜重圆的时刻。
熬过半年,一个星期天早晨,李丽莎又去探访,刚来到楼下,就看见了女儿。她站在楼道口模糊的幽暗中,背一个小包,形只影单。早晨的阳光斜射下来,落在女儿身前不远处的一汪污水里,水面晃动着破碎零散的微光。
李丽莎疑惑地走过去,女儿没有逃走,原地站着不动。
李丽莎跨过那汪污水,走到女儿身边说,你要出去?补课吗?
我在等你。
泪水决堤而下,李丽莎赶快蹲下,把女儿抱住。
女儿任她搂抱,两臂垂着,像两根干瘦僵硬的小棍。李丽莎慢慢松开手,退一步,想看女儿的脸,她竟扑上来,抱住李丽莎大哭。
李丽莎带女儿去公园,见东西乱吃,好玩的东西疯玩。她们一大一小紧靠着,坐在巨大的摩天轮上,身体渐渐升高,越来越悬空,孤立无助。远离大地后的虚弱、绝望和视死如归,让李丽莎无所顾忌。忽然坠落身亡,也无所谓。鸟飞得再高也要降落,人心再硬也会融化,白城乱成一片,更要相依为命。她和女儿一起惊叫嬉笑、拍打和拉拉扯扯,激动得满头大汗。
夜幕遮住所有欢乐,李丽莎陪着沉默不言的女儿来到院门口。
女儿在院门口站住,背对着她说,你走吧,我会回家。
我送你上楼。
你走吧,不要再来,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她连妈也不喊,跨进院门,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住宅楼上下亮着密集灯光,电视机的歌声从半开半闭的窗户里滚滚而出,在院子里缓缓散开,被远处来路不明的呜呜噪声吞没。李丽莎不相信这个快乐的日子是一个阴谋,不相信这是女儿为表示断交,设计出来的小阴谋,也不相信前夫会出此下策。即使有人设计,女儿也无法完美执行。
李丽莎被一整天的快乐折腾得筋疲力尽,很满足,不愿深究。
几个月后,李丽莎与女儿又恢复来往,忽冷忽热地见过面。
中考前,她们才闹翻。
女儿的成绩很一般,除了作文。她的短文章写得灰暗而感伤。灰暗和感伤都可以,问题是其他功课要好,很好。可是女儿做不到,其他功课一塌糊涂。李丽莎知道女儿考不取好学校,女儿也对好学校不抱幻想。
可是,她不愿进二中。
李丽莎说,进二中,我帮你补课,天天陪你吃饭。
女儿头也不抬地抢着说,我就是不想天天见到你!不想!
[JP3]幸好工作忙,被一帮学生围着转;幸好二中管得越来越严,吴校长每天算账,用一堆收入成本利润的计算把李丽莎敲打得晕菜;幸好李丽莎大大咧咧,很容易忘记烦恼,不然早被气死。
十四
李丽莎的包工头老公另有女人,那个女人涂脂抹粉,手里攥着王大兵的钱包,满脸灿烂笑容,招摇过市,在热气腾腾的白城出没。无论李丽莎认不认账,无论王大兵认不认账,那个在漆黑的想象中走动的女人都是存在的。那个女人是一只发情的野猫,卧在某个小区的围墙上,大声叫唤,她的叫声是白城的噪音之一。王大兵被拿下,缴械投降,失败者却是李丽莎。
王小小也是失败者。
李丽莎与王小小,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年龄相差近二十岁,可是性别相同,在爱或不爱的困扰中,她们有着相似的遭遇。
李丽莎失败了却无所谓,王小小面对失败,不服气也不甘心。
一天下午放学后,李丽莎把王小小留下,关起教室的门,拉开第一排课桌,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王小小坐过来。王小小后退两步,远远地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固执和警惕。她把贴满粉红色闪亮星星的书包移到胸前,紧紧抱住。好像那是一包炸药,点燃后能与李丽莎同归于尽。
李丽莎笑着说,过来坐下呀。
王小小夜晚跑去找李重,李丽莎已经找她谈话,表示要告家长。王小小急忙求饶,哭得稀里哗啦。李丽莎看她害怕,笑了,刮一下鼻子放她走。
今天,王小小旧病重犯,不准李重上课间操,下课时找出几道题请教,拦住李重不让走,李重把她的书推开,急急忙忙走出教室。
王小小站在教室里尖叫,李重你这个坏蛋!
徐亮生闻声返回,趴在窗户边张望。
徐亮生你这只猪!
课间操结束,上午的后两节课,教室里流言滚滚。
中午,李丽莎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吴校长破口大骂,李老师你干什么吃的?把李重搞得焦头烂额!
李丽莎站在门边,无法解释。
吴校长紧一下领带,握紧拳头轻轻敲着桌子说,保住李重就是保住二中啊,李老师,要把李重当做惟一的希望,当做二中惟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知道吗?李重是二中最大的一笔投资,李老师求你了,求你了不行吗?
李丽莎想,说什么求不求啊,有那么严重?小猫小狗的爱情还成得了气候?
现在,空空的教室里,李丽莎与王小小面对面。
这只小猫不可轻视,要时时敲打才行。
王小小把抱在胸前的书包朝上撸一下,撇撇嘴,摆出破罐破摔的样子。
李丽莎咕咕笑起来,捂住嘴弯下腰去。
十五
李丽莎不会搞得火药味十足,那不是她的习惯。她认真而不着急,敏感而粗枝大叶,再烦也不会失眠。
你要做妹妹还是姐姐?李丽莎说。
王小小愣住。
看你的样子,好像是姐姐,我是妹妹。
李丽莎又笑。
小姐姐,老妹妹,李丽莎笑得很开心。
王小小扭一下身子,手足无措。
你这样站着,如果不是姐姐,起码也是老师了,你是我的老师吗?
王小小急忙坐下。
李丽莎看了一眼王小小说,上次我准备好要去你家,后来原谅了你,没有去,你应该感谢我,应该赶紧改正啊。你的问题其实很严重,一个女孩子晚上出门,跑去找男生,人家复习功课不开门,就站在街上不走,你想想多危险?我要是去你家告状,你就惨了。
王小小说,后来我没有找过李重啦,再没有……
李丽莎说,你没有去找李重是好事,可是你并没有完全改正错误,今天你看看又闹出什么事?我不喜欢告状,不过你要是逼我,没有办法我就只能请家长帮忙了。
不要,不要啊李老师。
不是要不要,是别人已经告我的状了。今天中午校长骂人,我挨了批评,有人把你的事告到校长那里去了。
徐亮生告的状。
不管谁告的状,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好吗?王小小你不准干扰李重的学习,再胡来,我真的要去你家了。
窗外黑影一晃,李丽莎站起来张望。
王小小说,是徐亮生。
李丽莎说,看看,你们搞得够乱,好吧就这样,话说得很明了,再多说也没有用,关键看你改不改。如果你愿意改,一句话就够了,我相信你会改的。现在回家吧,赶快回去,晚上抓紧时间做作业哦,不要再胡思乱想。我看看是不是徐亮生来捣乱。
王小小站起来,慌乱地朝李丽莎弓一下身子,抱着书包,拉开门跑掉。
窗外再次黑影一晃。
李丽莎头也不抬地喊道,徐亮生你进来。
门口果然出现徐亮生,瘦削而细长的黑影,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徐亮生紧跑几步进来,紧挨着李丽莎坐下。他的身上散发出浓重汗臭,比李重床上的恶气臭多了。李丽莎推他一把说,让开,你身上味太大,要把我呛死。
徐亮生猛眨几下眼睛,移到旁边的座位上。
李丽莎说,为什么不回家?还要纠缠王小小?徐亮生啊,王小小不值得你爱,明年你考取中国最好的大学,会找到漂亮姑娘的,你这个小帅哥着什么急?
徐亮生又神经质地眨眼睛。一阵风刮来,窗外哐啷一声响。徐亮生跳起来,跑过去关严窗子。
闷死了,李丽莎说,还是打开。
徐亮生打开窗子,返回坐下。
这样下去,你的学习会下滑的,会受很大的影响。
李老师,请你放心。
为我,为你自己,也为你的父母,徐亮生你就不准再纠缠王小小了好不好?
徐亮生古怪地冷笑。
不要再打王小小的主意可以吗?
怎么会啊?徐亮生大声叹气,李老师你怎么就不理解我?我怎么还会喜欢王小小?你以为我放学不回家,是为了王小小?李老师你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心?
他的声音很大,在教室里空洞地回响。
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窗外的三楼走道空空荡荡,楼下的二层和一层走道空空荡荡,学校操场空空荡荡。整个二中,除了教室里的李丽莎和徐亮生,只剩校门口门卫室的两个保安。
我不喜欢王小小了,李老师,现在我喜欢的女人是你。
徐亮生忽然开口,语气急促,连滚带爬。他不说我喜欢你,说我喜欢的女人是你。这种屁话,李丽莎听也不爱听,他的小眼睛像他父亲那样快速眨几下,流露出不屑。王小小是一泡屎!他站起来,像一只蚂蚱,瘦小,神经过敏,在教室里一蹦一跳,瞪圆眼睛接着说,王小小那种女生就不会有人要。李老师只有你最好,今天我留在学校是为了你,我怕王小小跟你吵架,我要保护你,我是为了你啊李老师。
时间晚了徐亮生,李丽莎说,回家复习功课去。
会的,功课的事没有问题。他傻里傻气地笑了笑说,我会考取中国最好的大学,死也要考取。以后有了出息,我会来找你,现在只是把话说出来,李老师说出来我就好过了。
说完,徐亮生失神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快速眨几下,呵呵地喘气。
李丽莎笑了笑。
李老师……
回家吧徐亮生。
徐亮生站起来,朝门边走几步,站住。
回家吧,以后不准再纠缠王小小,不准爱这个爱那个。
徐亮生走到门边,回头看李丽莎一眼,满脸沧桑和落魄。
十六
星期天,李重扛着被单和床单来到李丽莎家。他站在门口,嘴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健康的笑容。李丽莎急忙说,来这么早?我才起来还没有收拾好,乱七八糟呢。
李重说一声对不起,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进来呀,李丽莎说。
客厅好像被盗贼打劫过。茶几上摆着打开的茶叶筒、喝了半杯水的茶杯、零散的瓜子壳、几张揉作一团的糖纸和半个吃剩的干面包。沙发上丢着裙子、扭成绳子的羊毛袜、三条丝巾和一块花布料。一只拖鞋飞上沙发,另一只反趴在茶几脚。落在茶几脚边的两只手套,应该是冬天使用的东西,不知为何出现在沙发上,左右分开,像一对表示抱歉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