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莎的家总是乱,李重放下东西,动手收拾客厅。走到沙发边提起裙子,犹豫一下,又抓起羊毛袜和丝巾。李丽莎拉住他,抢过东西。李重转身进厨房收拾,锅碗瓢盆堆在厨房台子上,菜板糊着干硬的黄瓜皮和韭菜叶,李重拧开水龙头逐一清洗。
李丽莎抱着抢来的东西溜进卧室,关上门。客厅厨房不要紧,卧室是她的身体,收拾好才能见人。她趴在地板上,捡起卧室床边两包撕开一角的卫生巾,抓起床上的胸罩和衬裤,塞进床头小柜。被子余温未散,胡乱卷成一团。李丽莎把被子展开,叠整齐,端正摆放在床尾,把枕头拍软,平整地放到床头,走出来。
李重在拖地板了。
李重来得并不早,时间是上午十点,白城醒来很久了,整座城市的所有商店都开门迎客,所有餐馆都在上午十点这个时刻,挤出笑容,整装待发和跃跃欲试,恭候顾客送来钞票。只有李丽莎起得太晚,星期六,她可以放心睡觉,忘了李重今天要来洗被单。
李重来来回回地拖地板,背有力地绷紧,两腿大步跨来跨去,提着拖把进卫生间,再提出来接着干。李丽莎坐在沙发上,欣赏着李重的勤快和利索。她还没有完全醒来,有些昏沉,晕晕的有气无力。她懒洋洋地想,有儿子好,女儿太烦。现在女人不如男人,男人家务活干得有条有理,女人都是懒婆娘和笨婆娘。
李重接着擦窗子。李丽莎不好意思地从沙发上滑下,走过去把李重拖开。李重笑了笑,坚持做,敏捷地跨上窗台。李丽莎拦不住他,只好返回沙发上,坐着看李重爬上爬下忙碌。
李重始终低着头,老老实实。他比自己的女儿和那个徐亮生,强一百倍。想到徐亮生,她咕地笑起来。那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白城的黄昏时刻,徐亮生说的疯话李丽莎听不明白,她对这个徐亮生始终不太明白,搞不懂。徐局长说得对,他的儿子病得太重,可怜。
李丽莎走进厨房,系上小围裙,准备做好吃的招待李重。
她最后做出的只是两碗面条,清汤挂面加两个煎鸡蛋。她与李重面对面坐在小饭厅的方桌边,恰如亲热的母子。李丽莎表示抱歉,承认做不出好吃的,冰箱里也没有好吃的东西,只能下挂面。
很好吃,李重说着,把面条挑起来,塞进嘴里咬断。
李丽莎说,今天你帮我解决了大问题,拖地板擦窗子我最怕了。以后,我遇上其他麻烦,你也要来帮助的,有贼你要来救我。
李重抬头看了看李丽莎说,有贼吗?
李丽莎说,倒霉的事说不准就来了。
李重说,打110吧,我来贼已经跑了。
贼来了还打110啊?会死人的。
李重把挑在筷头的面条放下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倒问我怎么办?
做什么都可以,我会跑了来。
哈哈,谢谢!
李重笑起来,他难得一笑,李丽莎很理解,为此心痛。
吃过中饭,李重把洗净的被子床单从洗衣机里取出来晾好,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李丽莎要去看女儿,忽然变得紧张,在沙发边转来转去,无所适从,李重不解地看着她。她朝李重笑笑,进卧室关上门,在里面扒出一堆衣服,脱光了换来换去,又一次无所适从。好半天换好,出来梳头,坐在窗台边化了淡妆,才从李重惊奇的目光里,看出自己总算打扮成功。
李重把挎包递给她。
哦,她说,你怪熟悉我的事。
两人一起下楼。
十七
那天,李丽莎与女儿在餐馆进行了一场无望的对话。
她接到前夫的求助才赶去看女儿。离婚五年,前夫结识的所有女朋友都被女儿赶跑,有一个女人被沙发上的图钉刺伤屁股,惊恐万状地逃走好几天,才没头没脑地打电话骂他。
李丽莎带女儿去幸子小姐日式餐厅。餐厅门口站着穿和服和木屐的姑娘,所有服务员行九十度鞠躬,整齐喊出空哩奇哇。餐厅整洁漂亮,一尘不染,精致纤细得虚假脆弱,一触即溃。椭圆形的大餐桌,鱼片寿卷生菜,蓝黄白几色的餐盘,餐桌中间的传送带缓缓转动,日本歌似有若无,烟雾般缓慢地绕圈子。
白城正吃力地追赶中国奢华潮流,高档和超高档餐厅一家家破土而出,装修得很豪华,相互摹仿,楼顶都有宽大的霓虹灯,门口有高耸粗壮的古罗马式圆柱,穿黑西装剪平头的男青年散乱站开,面无表情,人人戴白手套,手持步话机,黑社会一样。黑色青年身后,一律是长裙拖地的高个子姑娘,客人来到门口,长裙子姑娘纷纷围上去,一派馥郁芬芳,想捂着钱包走人,已经不可能。
白城的标准日式餐厅,幸子小姐是第一家,还算低调,只是价格不俗。面条50元一碗,寿卷40元两个,生鱼片120元四片,格子木门的小包间,脱了鞋坐下,收费更高。
大厅墙角远远地坐了一对男女,没有其他顾客。女儿把口香糖吐出来,服务员急忙送上一张餐巾纸。
女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边走边说,包间。
李丽莎带女儿来过一次。今天见面,女儿说,去幸子,反正你有的是钱。
女儿越来越骄横无理,李丽莎见一次怕一次。服务员跪着,把滑动格子门无声合上。女儿咕噜喝一口水,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想读书,在中国读不下去了,无聊!送我去英国。学费最高的国家最好,反正你有的是钱。
李丽莎保持着微笑。
我爹是穷光蛋,烦死了!
女儿又咕噜喝一口水。
书还是要读的,李丽莎说。
你也是穷光蛋我知道,那个王大兵有钱,你嫁他就是为了钱,让他出钱,送我去英国!
眼泪想忍也忍不住了,李丽莎强打精神说,不是钱不钱,去外国,也是中国学生窝在一起,效果并不好。
最好!女儿大笑,我比你懂!就是要中国学生在一起,英国学费最贵,去的学生都是大官和大老板的儿子,我才不想读书,要嫁人!
天哪,她才15岁多,乳房刚刚发育。
李丽莎的脑袋嗡嗡直响,盘旋着一万只黑毛毕现的苍蝇。
我嫁的老板会比你那个王大兵大一千倍,王大兵是土包子,长得丑死了!
李丽莎挨了当头一棒,崩溃,趴到桌上哭泣。
不听我说,我就要走啦?
女儿连问两遍,小鼻子一哼,扬长而去。
那一棒把她打得趴下,哭泣不止,好半天清醒,坐起来,左右环顾,包房里早就不见女儿,只见穿和服的服务员跪在门边,远远地送来胆怯的微笑。痛苦突如其来,又旋风般消失,她抹几下眼泪,摇摇晃晃地走出餐馆。喧嚣席卷而至,把她撞倒。一个男人伸手拉起她,她晃两下又跌倒。谢谢,她说,这个男人扶她坐到街边的椅子上,她掏出电话找李重。
李重我快要死了。
李重我要死了,她又说。
多长时间?好像太长,比女儿出生并长大的时间还长,又好像很快,像女儿抬腿站起来,绝情而去那么快。李重满头大汗地穿街跑来,蹲到了她身边,声带哭腔。她咕咕笑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倒在椅子上。李重拦下出租车,扶她进去,在车后排拥挤的座位上,她浑身无力地抓住李重的手。
回家,开门关门,李丽莎坐在沙发上,接过李重递来的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李重眼里有两团遥远而明亮的火,那火也曾在徐亮生的小眼睛里燃烧,可是完全不同。徐亮生的火烟雾缭绕,李重的火明亮而坚定。
你回去,李丽莎坐直身子说,我没事,好了。
李重不干,固执地拉起她,扶她进卧室。床上乱七八糟,丢着出门前脱下的胸罩和衬衣。她的家总是乱七八糟,日子也乱七八糟。夫妻关系,母女关系,都乱,理不清头绪。
李重把床上的那些东西扒开,动作生硬,掐疼了李丽莎的臂。
行了回去,回去复习功课,你站在我的床边干什么啊?
李丽莎笑了,回家就好,轻松了,关起门来什么也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李重落荒而逃,房门咔嗒一声响,李丽莎还坐在床边笑。
[HS4][HT4H]下:上帝的乐园
十八
上帝的乐园里有两棵树,一棵罪恶树,一棵生命树。李丽莎这样讲,是为了开导春心萌动的学生,提醒他们珍爱生命,不要分心。李丽莎上课讲过好几次《圣经》,她爱讲外国,津津乐道。这种兴趣也是白城的时尚。白城的一个毛病是太爱钱,另一个毛病是过分崇洋,新建小区一律取洋名,香榭丽舍华盛顿塞纳河畔等等,如雷贯耳。居民孤陋寡闻,却热衷过洋节,李丽莎女儿留学英国的知识,无疑来自白城的道听途说。
李丽莎不教英语,却对圣诞节晚会情有独钟。
圣诞节前的考试,李重夺得全校第一。这次考试药下得很重,题是全白城最难的,李重已经是白城第一。校长的眼镜闪闪发亮,手握成拳头状,挥来挥去,好像要把白城的银行砸碎。他对李丽莎说,表扬那些都是空的,要实在,高投入才有高产出,你找李重来,我奖他五百块钱。
计划中的圣诞节晚会也是庆祝会,庆祝李重初战告捷。那天晚上李丽莎新做了头发,整齐的长刘海斜挂下来,遮住一半额头和小半边脸。她穿橘色的羽绒短外套,厚裙子和长靴,脸白嫩光洁,抹了唇油,很清纯。
教室里挂满闪亮彩纸,讲台黑板上用几种颜色写下的“圣诞快乐”四个字,充分体现出中学生的矫情和大惊小怪,后面的黑板画了圣诞树和天使,都是李重的作品。李丽莎压住李重夺魁成功的事不提,反过来大力表扬徐亮生。
徐亮生应该表扬,他拉来一笔五千元钱的赞助,创造了白城二中的神话。天使飘洋过海,飞越寂静的冬天,在白城的上空撒钞票,不可思议。开创这份历史的幕后英雄是徐亮生的父亲,徐局长打一个电话,就有人送钱来。
徐亮生拉来的赞助款,让全班同学在小天鹅火锅店里吃得满脸通红,八点钟赶回学校,大家围着教室里的圣诞树乱嚷。
小星星!小星星!
桌椅沿几面墙摆放,环绕到讲台两侧,教室中间围出一块长方形空地,一棵真实的圣诞树摆放在空地中,树上挂了五十个小纸条,每个纸条上拴了一颗金色的五角星,纸条上写了五十个愿望。
李重摆出大哥架势,把众人赶到墙边的座位上。
“不要动,”李重说,“各人都有一颗星星,先不要乱动。”
李丽莎在走廊上举着小小的圆镜,在脸上抹几下,从容补妆,收起东西走进教室。
教室里轰然惊呼。
“李老师是白城第一大美女。”
李丽莎把挎包摆到讲台桌子上,拍拍手说:“静一静,我算什么美女?你们才是美女帅哥,你们是二中最好的学生,会考出白城的最高分,走上光明大道。以后有出息做了大老板,不要忘记我这个老师哦!”
“哇呜噢!”
李丽莎说:“先表态,能不能考出最好的分数?”
徐亮生说:“圣诞节讲考试,烦不烦啊?”
“小星星!小星星!”
男女生又嚷叫起来。
十九
小星星不好玩,纸条写上话,拴在星星上,酸溜溜的老一套了。好玩的是舞会,李丽莎设计的化装舞会,她有一脑袋小情调,就像吴校长有一脑袋钞票。钞票很重要,有情调还要有钱。徐亮生拉来的赞助款,买红布裹成长袍,让男生披挂整齐绰绰有余,还可以买一堆红色三角帽和白胡须,剩下的钱买梅花鹿面具,给女生用。
男生被赶走,教室里关严门窗,女生躲在里面互换衣服,戴上梅花鹿面具。男生在门外走廊上忙乱,打扮成几十个圣诞老人。
教室门大开,谁也认不出谁,包括李丽莎老师。她也换了衣服,戴上面具,混迹于梅花鹿群中。众人烘烘笑,推来挤去打闹,李丽莎借面具的遮掩,傻笑着东一拳西一拳乱捅。几个满身通红的圣诞老人挤过来,李丽莎把其中一个推开,这个人反手抓住了李丽莎。
李丽莎躲在面具后,认出这个人是李重。
李丽莎笑死了,她说,我是马莹。
后面的同学一阵骚乱,把李丽莎推得踉跄扑向李重。
李重急忙搂紧她。
我是马莹,你是谁呢?
李重的呼吸很重,圣诞老人的白胡须可笑地扇动着。
音乐从墙角桌上的小音箱里传出。那是徐亮生带来的超豪华电脑音箱,英国名牌,拳头大,一对四千元,插上MP3就可以用。音质水一样透明,钢琴键一样光滑,小提琴弓弦般纤细和敏感,拧到最大可以把玻璃震碎。
欢乐清晰的舞曲中,圣诞老人搂着梅花鹿转,教室里热烘烘的,有人踩到别人的脚,有人用屁股把别人撞开,笑翻天,喧闹抹杀一切,包括李重和李丽莎。
窗外下雨了。圣诞节下雨,比徐亮生拉来五千元赞助还不可思议,干燥的冬天,雨幕高挂,就像干燥的高三,爱不成恨不得,雨不雨晴不晴,人变得呆傻,抓住机会胡闹,过干瘾。
李丽莎闻到了雨的阴湿,她丢下李重,从拥挤的人群中艰难挤出去,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张望,返身回来,抓下面具说,下雨了,再玩十分钟结束,回家。
啊呀李老师在这里!男女生拥上来,把露出真面目的李丽莎围住。
徐亮生兴奋地蹦跳着,大声说,下雨最好,可以不回家。
李丽莎说,徐亮生,十分钟后你第一个回家。
十分钟刚过雨就停了,云开雾散月光洒落,教学楼下面的操场上,薄薄的积水映出模糊的篮球架,篮球架边有一辆大客车,司机在车头的座位上睡觉。
李丽莎走过去,拔掉音箱插口的MP3,递给徐亮生。
徐亮生唉哟叫一声,抱头蹲到墙边。
李重脱下圣诞帽,取下脸上的浓密白胡须。
回家李重,李丽莎说,收东西,带大家下去坐车。
李重很负责,陪着李丽莎,坐大客车绕半座城,熬了两小时,把全部同学送走,才返回学校对面的街上。车上只剩李丽莎和李重,大半夜过去了,街边某小区院门的立柱上,警务灯忽明忽暗旋转,好像警察的眼睛。
李重说,李老师,先送你回家。
先送你,把你送回去我就回家。
太晚了,你回去不安全。
李重我倒是不放心你呢,先送你回去。
李重张了张嘴,迟疑地扭过头,看着窗外。
李丽莎指挥司机,拐一个弯,把李重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下车,走向漆黑的小区院门。圣诞快乐!李丽莎在窗口挥手告别。李重走到院门口站住,呆呆地扬起脸,看着趴在大客车窗口的李丽莎。圣诞快乐!李丽莎亲热地笑着再次挥手,汽车猛然拐弯,把李重甩到夜色中。
汽车穿过十字街口,十分钟就把李丽莎送回了家。上楼,草草洗脸,进卧室换上浅黄色的碎花睡衣,坐到床边。忽然传来敲门声,李丽莎疑惑地站起来,走到客厅。敲门声再次响起,迟疑、谨慎而固执。李丽莎走过去,呛啷拉开门,走道顶上的声控灯亮起,灯光下站着神色张皇的李重。
怎么啦?
太晚了,怕你出事……就来看看……
回去吧李重,回去。
我……在你家睡沙发可以吗?
哈哈你是怎么啦?变成徐亮生了?回去李重,时间不早了,赶快回家。
李重满脸通红,两眼被喷了辣椒水一样闭起,后退几步,在楼梯台阶处踩空,晃一下,转身飞跑下楼。
街边的黑暗中,躲着徐亮生的眼睛。这个擅长跟踪的侦探,浑身燃烧着圣诞节的热情,烈火熊熊。他没有回家也不想回,身上带了两千元。他的钱打车绕白城几圈绰绰有余,也真的绕白城几圈了。绕来绕去,还是心乱,最后返回,在李丽莎家对面的街边下车。
书包里背着英国的名牌小音箱。耳里插着MP3耳机的两根线,轻巧纤细的线,把他紧紧捆住。线的另一头,插在裤袋里的手机上,手机在唱歌。王力宏的《另一个天堂》,旋律简单,唱法平直,小感觉小情调小深刻,正中高中生下怀:你取代这一秒我生命的空白,问题忽然找到答案,不用解释也明白。你的微笑是一个暗号,我能解读那多美好。梦想不大,想永远停在这一秒。你为我的世界,重新彩绘,是你带我找到另一个天堂。
另一个天堂就在街对面,李丽莎的家,上帝的乐园。圣诞节晚上,上帝也会兴奋得不想睡觉。
徐亮生眼巴巴地扬着脸,朝街对面翘首张望。远处,白城的几家大酒店里,灯火通明,男女混杂,有钱人浩荡出动,隆重奢华的圣诞晚会还在继续,收费高,排场大,气壮山河。这里,小区院门外的街边,高三男生徐亮生形只影单,一筹莫展。
李重哐啷推开院门,身影在门柱上方警务灯的照耀中一闪,结实而笨拙。徐亮生一眼就认出了李重,他痛苦地抱住头,把耳机拔出来丢到地上,慢慢蹲下去,在树影中缩成比耳机更小的黑点。
二十
谣言的细碎草芽在二中校园墙角的泥缝里缓慢生长,在那些杂草没有长出引人注目的叶片并随风招摇时,李丽莎经历了一场打击。那是她的一次惨痛遭遇,比离婚惨痛,比女儿的无知蛮横更令她心碎。
那件事发生前,白城落下冬天降临后的第二场大雪,大雪几天未化,满街污水横流,寒气逼人,行人缩得很小,躲在厚外衣中,像企鹅,在没有路标的南极摇摇晃晃。下雪的当天下午,李丽莎去李重的出租房检查空调,叮嘱他注意保暖,带他下楼吃火锅。看到李重被热辣雾气包围,吃得红光满面,李丽莎很高兴。有关自己与李重关系暧昧的谣言,她觉得可笑,李重也不以为然。李重已从圣诞节晚会之后的冒失夜访中解脱,李丽莎也忘了那件事,没有责备过李重。那个夜晚被大雪及时覆盖,正静悄悄地融化。
吃过火锅李丽莎就与李重分手,晚上还有辅导班的课。她在火锅店门外嘱咐李重抓紧复习并早睡,挥手告别。天气太冷,两条街的距离,几步路,走路却受不了,李丽莎拦住一辆车钻进去。坐在弥漫着暖气的车厢里,隔着糊了一层薄霜的车窗,她看到李重转身离开,在人流中矫健穿行。相比畏缩拘谨的行人,李重步伐坚定,格外朝气蓬勃。
辅导班下课,李丽莎洗了澡,准备睡觉。
敲门声响两下,很快停止,她吃惊地盯住房门,李重?这个傻瓜。锁孔里传出轻弱固执的金属声,有人开门,这个人不可能是李重。她拢紧睡衣,不知所措,几乎要大声喊叫,打电话求助。门大开,王大兵走进来。
他咧开大嘴笑着,卷进一团寒气,满身钢筋味和水泥味,衣服摩擦出干巴巴的巨大响声。
吓死了吧?哈哈,王大兵笑着说。
李丽莎生气地扭过头去。
王大兵走过来,伸出短粗的臂,挺着鼓胀的肚皮,把李丽莎抱住。
脏死了,李丽莎把他推开。
谁会嫌我脏呢?只有你。
王大兵走进卫生间,敞着门,响亮地撒尿,出来时,胯间湿了一大片尿迹。
李丽莎与王大兵未离婚,说分居也不算,她单独住,只为清静和方便。王大兵在白城有好几套房子,他平时住在哪里?与哪些女人同床共枕?李丽莎懒得问,问也没有用。王大兵偶尔回来,她不拒绝也不高兴。
王大兵找出几件衣服,进卫生间洗澡,李丽莎趁机跑进卧室,关上门,正欲把锁扣拧上,想起女儿,立即泄气,又把手松开,拉开门向外张望。王大兵一边洗澡一边唱歌,唱恶俗过时的旧船票和登上你的客船,还大声咳嗽和咔痰。
李丽莎躺到床上。
王大兵进来了。
李丽莎坐起来,脸躲在床头灯照不见的黑暗中,她说,今天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王大兵走到床边,把李丽莎摁倒。
轻点儿呀,着什么急?你等我说完好不好?
王大兵像一架铲土机,哈哈笑着扒她的衣服,她把衣服拢严,从王大兵身下吃力地钻出来,头发散乱地坐在床边。
烦死了,什么话不说只会乱干。
跟你乱干有什么不好?还跟街上的小姐乱干?
铲土机翻倒,把李丽莎砸晕。她气得七窍生烟,跃下床,拂开脸上的头发,指着王大兵说,找你的小姐去!去呀!
哦?王大兵在床上坐直身子说,老公也不认了?要把我赶到街上?
李丽莎愣住,慢慢坐到床边。身后咕叽摇晃,王大兵挤过来,搂住她的腰。李丽莎无奈地扭几下身子,两肩打断了似的朝下塌陷,长发深垂,遮住了脸。
白城的街道纷乱喧嚣,雪片缓缓堆积,光芒四射。幸子小姐日式餐厅门口,穿和服的姑娘温柔甜蜜,深深地鞠躬,木屐得得地响,腰肢脆弱地摇晃。王大兵一手抱住她,一手握住她的长发,厚嘴唇啧啧赞叹,喷出浓重热气。她靠在王大兵肩上说,大兵等一下,听我说一件事。王大兵两臂搂住她,猛一用力,她几乎憋死,骨头嘎吱乱响,唉哟叫起来。
铲土机马达轰鸣,她咬牙坚持,挺起身子,吐出一串钢筋似的坚硬句子。女儿、15岁的白城少女、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剑桥的学历比清华值钱、学费比中国高、留学一年几十万。床头灯朝上照射,在墙上画出两个圆弧,像钱币。王大兵咧嘴一笑说,几十万算个屁!只有你值钱,我的李老师啊,你一个人抵得上白城的所有小姐。
王大兵跨到她身上,她却被全白城的小姐气疯了。
她翻滚闪开,一脚蹬过去,正中王大兵的胯。
王大兵摔到床下,蜷起双腿翻滚。
滚出去!滚开!
王大兵躺在地板上,捂住胯,噢噢噢地呻吟。
她仰起头,紧闭着眼睛吼道,滚出去!
王大兵挣扎着站起来。
他把大脑袋凑过来说,你嫌我脏,我还嫌你臭呢,你是我养的一只狗!
王大兵在胯间抚弄几下,呻吟着走开,突然转身,一耳光把她打翻。
二十一
王大兵把房门砸得惊天动地,下楼驾车,呼啸而去。
她要死了,这回真的会死。
不打电话就会死的,打电话找的人是李重。五百万人口的白城很荒凉,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一个人,两条矫健奔跑的腿和两只可以信任的手,只有一双耳朵和两只眼睛。
那个伤心欲绝的夜晚,在次日迅速传来的流言中被抹得很黑,都是脏话。徐亮生逢人就说,小眼睛猛烈眨动,脑袋抵到对方的胸口,干燥蜕皮的薄嘴唇,锋利如绞肉机刀片,疾速旋转。他对天发誓,保证说的是真话。他拿脑袋担保,拿考大学的前途担保,拿父亲的官帽和家里的三瓶十几万元的洋酒担保,拿身上的三千元钱担保。信不信?我请你吃炸鸡腿。听我说好不好?我亲眼看见李重半夜跑去李老师家,天亮才出来,我看见两次了真的。他在学校女厕所的门口拦住王小小,张口说几句话,王小小就逃走,脑后的马尾辫摇晃几下,吃惊地散开。
李丽莎病了,那个夜晚过去两天,才来上班。
李丽莎身轻如燕,穿行在教学楼走道疑惑张惶的目光中,容光焕发地走进教室,抿着嘴咕咕一笑,登上讲台。
座位上静得出奇,教室里好像抽光了空气,憋闷而死寂,五十双眼睛躲躲闪闪。徐亮生扭过头,看着窗外空洞的天空。冬天的厚云压得很低,层层叠叠,灰暗无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首诗谁都会背,徐亮生也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他一声不响,只看窗外,不看讲台上的李丽莎。王小小慌张地看看李丽莎,再看李重,垂下眼睛。
李重低着头。
李丽莎说,起立也不叫?怪事。
下午放学,六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李贺的这首诗徐亮生也会背,当时他不可能愚蠢到张口背诗。黑云很重,光芒不见,白城摇摇欲坠,在暮色中下沉。李重和徐亮生五官不清,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朝城外的一条小河边走去。
之前,刚放学,校园里叽叽喳喳,中学生的欢声笑语拥抱着白城的冬天。徐亮生在操场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下,拉住一个男生小声说话,脸上挂着看透一切的悲伤。李重挎着书包远远走来,越走越近。徐亮生指指李重,故意提高声音,鄙夷地尖笑几声。那个男生害怕了,想逃走,被徐亮生拉住。李重朝徐亮生走近,那个人用力拨开徐亮生的手,头也不回地撒腿跑开。
李重站在徐亮生面前说,我们走吧,说清楚一些事。
现在,他们来到城外了。
远处是一片工地,铲土机呜呜轰鸣,吊车的长臂自信有力,不可一世地指着天空,脚手架蛛网密布,一连串盖好半截的楼房高高低低,宛若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白城的黄昏。
河面纹丝不动,这是传说中的护城河。古人兵戈相见,在河里洒下武士的鲜血和孤儿寡母的眼泪。现在城墙灰飞烟灭,刀剑入库,战马归山,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河边杂草丛生,堆着废砖乱石塑料袋和破纸片。
薄冰使河面绷得很紧。
徐亮生在河边站住。
李重低头跟上。
徐亮生说,李老师完蛋了,你不觉得羞耻?你找我就要说这件事对吧?你干了坏事还有什么话说?你不羞耻我羞耻。告诉你我要到处说,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东西!你打我我不怕,杀我也不怕!我会找校长,李老师是你害的!
李重一拳把徐亮生打翻。
徐亮生两手刨地爬起来,暮色中的蚂蚱,灰暗的影子,一蹦一跳,笑声尖细无力。他说,再来啊,再打!我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来,有本事再打!
李重一脚把他踢倒。
暮色更重,远看,河边的李重和徐亮生,已是两个黑影。
一个黑影滚落河里,薄冰挡住了水花,落水者的头和手在河面轻轻一晃,沉下水底。一个黑影在河边走几步,慌忙跃入水中。
李重把徐亮生从河里拖上岸,白城已经黑定。那时,二中的老师李丽莎已经离开白城的家,被宽大而雄壮的暮色吞没,不知去向。徐亮生的手机淹湿了,不能再用。李重的书包扔在岸上,包里的手机还可以打。徐亮生趴在岸边的垃圾堆里,抖作一团,大口吐脏水,撕心裂肺地猛烈咳嗽。李重取出手机,给李丽莎打电话,打不通。这个电话不在服务区或是关机,再打还是关机,还是不在服务区。徐亮生抢过李重的手机打,也打不通。两人一跃而起,在冷飕飕的黑暗中疯跑。
第二天上午的课,不见李丽莎,讲台上空空荡荡。
李重和徐亮生的座位也空空荡荡。他们一大早就去找校长,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边说话,一边响亮地打喷嚏。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李重对徐亮生说,你去看看病。徐亮生打了一个喷嚏,拖拖拉拉地走开。李重与他分手,朝校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在下巴上轻轻地抠着。放学前,学生是不能轻易离开学校的,李重走到校门口,被穿灰制服的保安拦住,他比划着手势解释几句,跨出了校门。一个月后,吴校长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不起,一个声音在遥远的黑暗中说,告诉李重,要他好好读书,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快被冰冻的风声掐断。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时间太晚,无可挽回。李重早就没有来上课,他离开白城已近二十天,那张下巴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脸,再也没有人见过。
责任编辑 周昌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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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的春节【毕飞宇】
我们乡下人把腊月底的暴风叫做黑风,它很硬、很猛、很冷,棍子一样顶在我们的胸口。怎么说我们的运气好的呢?就在腊月二十二的中午,黑风由强渐弱,到了傍晚,居然平息了,半空中飞舞的稻草、棉絮、鸡毛、枯树叶电全部回落到了地上。我们,村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安静是假象。我们村还是喧闹——县宣传大队的大帆船已经靠泊在了我们村的石码头啦。还没有进腊月,大帆船要来的消息就在我们村传开了,人们一直不相信——四年前它来过一次。刚刚过去了四年,大帆船怎么可能冉一次光临我们村呢?就在两天前,消息得到了最后的证实,大帆船会来,一定会来。没想到黑风却抢先一步,它在宣传队之前敲起了锣鼓。大帆船它还来得了吗?
人们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就要说到我们村的地理位置了。我们村坐落在中堡湖的正北,它的南面就是烟波浩渺的中堡湖。这刻大帆船在哪里呢?柳家庄,该死的柳家庄偏偏就在中堡湖的正南。黑风是北风,这一点树枝可以作证.波浪也可以作证,大帆船纵然有天大的本领,它的风帆也不可能逆风破浪。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人定胜天。公社派来了机板船。大帆船摇身一变,成了一条拖挂,就在腊月二十二的一大早,它被机板船活生生地拖到了我们村。人帆船到底来了。全村的人都挤到了湖边——大帆船还是那样,一点儿都没有变。我们村的人对大帆船的记忆是深刻的,就在四年前,在一场美轮美奂的演出之后,它扯起了风帆,只给我们村留下了一个背影。巨大的风帆被北风撑得鼓鼓的,最终成了浩渺烟波里的一块补丁,准确地说,不是补丁,是膏药。四年来,这块膏药一直贴在我们村的心坎上,既不能消炎,也没有化淤。
我们同样没有想到的是,在人定胜天之后,天还遂了人愿。演出之前,黑风停息了。有没有黑风看演出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演员们必须背对着风,要不然,演员们说什么、唱什么,你连一个字都别想听清楚。看演员张嘴巴有什么好看的呢,谁的脸上还没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黑洞呢?演员背对风,观众就只能迎着风,这一来看演出就遭罪了,黑风有巴掌,有指甲,抽在人的脸上虎虎生威,,这哪里还是看演出,简直就是找抽。乡下人怕的不是冷,是风,一斤风等于七斤冷哪。
因为腊月二十二的演出,我们村的年三十实际上提前了。黑风平息之后,村子里万籁俱寂,这正是一个好背景。锣鼓被敲响了,说起鼓,就不能不说牛皮。牛皮真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东西,当它长在牛身上的时候,你就是把牛屎敲出来它也发不出那样愤激的声音,可是,牛皮一旦变成鼓,它的动静雄壮了,可以排山可以倒海,它的余音就是浩浩荡荡,仿佛涵盖了千军万马,真是“鼓”舞人心哪。在鼓声的催促和感召下,我们村的人特别想战斗,做烈士也就是想死的心都有。除了没有敌人,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女生小合唱上来了,男生小合唱上来了,接下来,是男女对唱、数快板、对口词、三句半。意思其实只有一个,我们不缺敌人,我们缺的是发现。所以,我们不能麻痹。我们还是要战斗,要战斗就会有牺牲,一句话,我们都不能怕死。过春节其实是有忌讳的,最大的忌讳就是死,可我们不忌讳。虽说离真正的春节还有七八天,然而,我们已经度过了一个纯洁的、革命的和敢死的春节。我们是认真的。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黑风往往只是一个前奏,也是预兆。在风平浪静之后,接下来一定会降温,迎接我们的必将是肃杀而又透彻的酷寒。腊月二十三,这个本该祭灶和掸尘的日子,我们村的人发现,所有的水在一夜之间全都握起了拳头,它们结成了冰。最为壮观的要数中堡湖的湖面了,它一下子就失去了炯波浩渺和波光粼粼的妩媚,成了一块辽阔而平整的冰。经过一夜的积淀,空气清冽了,一粒纤尘都没有。天空晴朗,艳阳高照一在碧蓝的晴空下面,巨大的冰块蓝幽幽的,而太阳又使它发出了坚硬刺目的光芒一切都是死的,连太阳的反光都充满了蛮荒和史前的气息。
宣传大队的大帆船没有走,它走不了啦。它被冰卡住了,连一艘大帆船本该拥有的摇晃都没有,仿佛矗立在冰面上的木质建筑。这样的结局我们村的人没有想到,也没敢想。雨留不住人,风也留不住人,冰一留就留下了。
我们村的人振奋了,其实也被吓着了——这样的局面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解冻之前我们村在春节期间天天都可以看大戏。事实上我们高兴得还是太早了,除了二十二夜的那场演出,宣传大队再也没有登过一次台。演员们的心已经散了,他们眺望着坚硬的湖面,瞳孔里全是冰的反光。因为回不了家,他们忧心忡忡,他们的面庞沮丧而又绝望。大帆船里没有动静,偶尔会传出吊嗓子的声音,也就是一两下,由于突兀、短促,听上去就不像是吊嗓子了,像吼叫,也像号丧。
午饭过后大帆船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像变戏法似的,自己把自己变出来了。大帆船昨天一早就抵达了我们村,谁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甚至连昨天晚上的演出她都没有露过而:她是从哪里冒卅来的呢?女人来到船头.立住脚,眯起眼睛,朝冰而上望了望,随后就走上了跳板伴随着跳板的弹性,她的身体开始颠簸,因为步履缓慢,她韵步调和跳板的弹性衔接上了——这哪里还是上岸,这简直就是下凡。一般说来,下凡的人通身都会洋溢着两种混合的气息,一是高贵,二是倒霉,她看上去很高贵,她看起来也倒霉。但是,无论是高贵还是倒霉,只要一露面,这个女气必定给人以高调出场的意味。旁若无人,她的手上提了一把椅子,她在岸边徐步走来。她往前每走一步,身边的孩子就往后退一步。
女人就把椅子搁在了地上,笃笃定定地坐了上去。她已经晒起了太阳。为了让自己更相守一点儿,她跷起了二郎腿,附带着把军衣的下摆盖在了膝盖上。然后,开始点烟。当她夹着香烟的时候,她的食指和中指绷得笔直,而她的手腕是那样地绵软,一翘,和胳膊就构成了九十度的关系,烟头正好对准了自己的肩膀,她这香烟抽的,飞扬了。她不看任何人,只对着冰面打量。因为眼睛是眯着的.眼角就有了一些细碎的皱纹,三十出头了吧。但他的神情却和宣传大队的其他人不同,她的脸上没有沮丧,也没有绝望,无所谓的样子。她只是消受她的香烟,还有阳光。
吸了四五口,或许是过了烟瘾了,女人突然动了凡心.关注起身边的孩子来了。她把清澈的目光从远处的冰面上收了回来,开始端详孩子们的脸。她的脖子和脑袋都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挪动她的跟珠子。动一下,停一下,一格一格的。女人的眼睛突然在她左侧小女孩的脸上停住了,这一停就是好长的时间。小女孩叫阿花,六岁,我们村民办教师吴大眼的女儿。阿花被女人盯着,有些胆怯。女人把烟头在椅子上摁了两下,装进军大衣的口袋,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了阿花的手腕,一直拽到两条腿的中间。女人用她的两条大腿夹住阿花,把她的两根中指伸得直直的,顶在了阿花的太阳穴上,一左一右地看。最终,打定主意了。她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只圆圆的小盒子,还有笔,开始在阿花的脸上画,每一根手指都非常快。我们村的人不知道湖边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村的人有一个特点,不愿意落下任何事情。这一来围观的人多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们亲眼目睹了一个奇迹——民办教师吴大眼六岁的女儿被大帆船上的陌生女人变了戏法,变瀑亮了,成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她眨眼的时候居然有声音,啪嗒啪嗒的。阿花怎么会这么漂亮的呢?她瞒过了所有的人,她的爸爸和妈妈都给她瞒过去了。
但是,女人就是不满意。她在修整,这里添一点儿,哪里减一点儿。还时不时把阿花拽到自己的嘴边,用她的舌尖舔去那些不满意的部分。在阿花的脸上,女人拿自己的舌头当作了抹布。这个出格的举动让阿花很别扭,阿花极度地不自在。在围观的人堆里,阿花开始挣扎,眼眶里都有了泪光。因为挣不脱,阿花对着女人的脸庞突然吐了一口。唾沫挂在了女人的眉梢上,阿花就这么逃脱了。女人望着阿花的背影,一点儿也没有生气,既不惊慌,也不失措,抿着嘴,只是微笑。一边笑一边把脖子上红色的围巾取下来,很安详地在那里擦。她的模样使我们村的人相信,她早就习惯别人对着她的脸庞吐唾沫了,如果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把她好看的脸庞当作一个微笑的痰盂。
实际上这个女人的微笑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的身上冒起了青烟。青烟越来越浓,最终蹿出了火苗。青烟其实已经冒了一阵子了。没有人往心里去罢了。真到了起火的时候,人们这才想起来,是她的烟头让她自己失火了。女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发现让她开心,她不再是微笑,都笑得咧开嘴巴了。这一笑坏了,我们村的人看到了她的牙,她的每一颗牙齿上都布满了焦黄的烟垢。她不再是下凡的仙女。她开始灭火,她的巴掌镇定地、缓慢地拍向军大衣的口袋,仿佛掸去身上的灰尘。我们村的人知道了,即使她的整个身躯都被熊熊大火裹住了,她的手脚也不会忙乱,着了就着了呗,死得不挺暖和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冷的日子久了,冰块将会抵达令人震惊的厚度。也就是几天的工夫,中堡湖里的冰块结实了,像浮力饱满的石头。
中堡湖热闹起来。湖面不再是湖面,它成了狂欢的广场。我们村的大人和孩子差不多全都集中到了冰面上,甚至连一些上了岁数的人都凑起了热闹。在冰面上行走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它给人一种错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水上漂。聪明一点儿的人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一冰冻是好事,它能将世界串联起来,因为冰,世界将四通八达。的确,冰应当得到推广和普及,人类最理想的世界就是到处结满了冰。
大白天永远是平庸的。到了夜里头,中堡湖的湖面上迎来了壮丽非凡的气象。无论一九七五年的年底是多么地贫穷,家境富裕的人家毕竟还有。家境富裕有一个重要标志,那就是家里有手电筒。冰封的日子里所有的手电筒都一起出动了,不只是我们村,沿岸王家庄、张家庄、柳家庄、高家庄、徐家庄、李家庄的手电筒一起会集在了冰面的四周。手电筒的光是白色的,冰是白色的,而夜晚却一片漆黑,这是一部活生生的黑白电影,光柱把黑夜捅烂了,到处都是白色的窟窿。我们的世界绚烂了,凄凉了;也繁华,也萧索,非常像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