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了都眯笑着沉默。楚丹彤解释道:我是这场的作者之一,我写犯忌,除了我,你们谁都行。吴画家一指秦教练:老秦,这信你写最合适,你武术的腿脚,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秦教练赶忙摆手:不行!不行!中国功夫,动作太劲道,莽撞!还是小苗出马吧!男领导,受用的是以柔克刚!小苗一听,曾跳过芭蕾的长腿差点来个倒踢紫金冠,她用杯子磕了秦教练脑壳一下,叫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依我看,赵老师得冲上去,他才是老母猪嚼碗碴子,满嘴尽是词儿(瓷儿)呢!赵老师一听翻着眼哼哼两声,说:苗老师,你在含沙射影吧?满嘴尽词儿的不是咱楚导吗……大家嘻嘻哈哈斗了一阵嘴皮子,彼此不分胜负,也就不了了之地散了。
楚丹彤心里不太痛快,就去找冯主任。她向冯主任叙述的前半程,是少年宫的几个节目即将被翁小淳采用,冯主任听了兴奋得直想击掌,说:小楚你工作真到位,人情是把锯,你不来我不去嘛,这不受益了!可听了要让他们顶着观众的名分,私底下给大领导写信的后半程,他便一下变成了磨道上的驴,抱个膀在地上走来走去。最后面带难色地说:这好吗?落上真名,怕人家查;落个假名,就成了黑信。咱这单位,人多嘴多,鸡多屎多,我管得了三层门里,管不了三层门外,怕把好事整拧巴。小楚,你费费心,到外边寻个靠实的人操刀咋样?楚丹彤一看,没戏!冯主任当这小官,也实属半部“论语”治天下,趟得了浅水,趟不了深水。脚下水流一急,腿就软,好坐坡。
回来的路上,楚丹彤心里堵得慌。这些酸文假醋的男女,文人不文人,小资不小资的,油头滑脑,患得患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人咋不生气?
下午恹恹地回到家,朱大琴听见门响,迈着鹅步过来接包。她也没心招呼她,就进了自己书房。打开电脑摆弄着,却听大琴在客厅里一惊一乍地接手机……哪个老姜?住咱民工屯的弹棉花老姜?他家二宝上电视了?二宝不就那个豁牙露齿的小胖墩儿?才多大点小崽儿!在电视里念啥?念课文?大黄狗,小毛驴……楚丹彤越听越觉得像在说那场维权节目里读诗的小孩。她情不自禁地出来想听听,大琴的电话却说完了。朱大琴一脸惊讶地望着她,用手在胸前比量了一个高度,不解地说:才这么一大高的小人芽儿,他爹老姜弹烂棉花,他妈是个踮脚儿,帮老姜拉网子,绷被套,也住在咱民工屯,就他们家的小胖儿,还能上电视?楚丹彤想起在前天的节目里,确实有个小胖子领诵者,最后接受主持人采访时,说他爸爸是弹棉花的。楚丹彤对大琴说:那孩子哪是念课文,念的正是我写的儿童诗。我不是给你念过吗?朱大琴猛地想起来了,噢,念的就是那个大黄狗、小毛驴!咋就轮到他去念呢?她闹不明白,楚姐写的,怎么就交到他二宝子手里,还进到电视里,这都是怎样撺掇成的?楚丹彤问大琴,不是告诉你收看这档节目吗?大琴脸一红,摆弄着大抹布,说,其实领小朵子都按点到她小姑家去了,没想到屁股一沾炕,眼睛发起黏,一个盹儿打长了,醒来一看,节目换茬了,小朵子也不知哪去了……楚丹彤说:里边都是农民工进城的内容,给你们办的节目,你还打盹!朱大琴自是后悔不迭。
她这副后悔的样子,令楚丹彤心里蓦地生出一股遗憾来。要是她看了那档节目该多好,这封信就可以让她来写!她这人没啥阅历,单纯质朴,心地和善又带点愚道,和少年宫那些带班老师截然不同,遇事别指望她能看远、看深、看透!这样的人,求她做什么,她都不会走心,最适合做翁小淳说的那种风筝鸟!可惜呀!
楚丹彤坐在写字台前,又一转念,这场节目她看与没看,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写那种信,不过是借她的手用用而已。她朝外招呼一声朱大琴。大琴颠颠地过来了。楚丹彤腾出座位,把朱大琴送进去,按她坐下。在她面前铺开一张纸,递给她一支笔,笑模笑样地说:你写封信咋样?就把我给你读那首诗的感受写下来,跟总工会主席反映一下!
朱大琴没听明白让她干啥,只听懂要让她写字。面前这写字台、电脑,一应用品,她天天都要过手擦一遍,都快擦了一年了,可她至今还从未在这把转椅上坐过。现在主人让她坐在这里,还拿上一支笔,还要写字呢!这是怎么了?她一下子很蒙头,但更多的是兴奋,是慌乱。虽说过去也进过中学门,可她跟当年村里大多数孩子一样,多半都是学校混子,三天进沟拾柴禾,两天下地捋猪草,早早就顶个庄稼院半拉子劳力使唤。就算闲着脑子在课桌前泡,总共都没正经泡过几天,过了毕业的日子,原先有多文盲,还是多文盲。她现在拿着这支楚丹彤写文章的笔,手笨不如拿根筷子,她既臊得慌,又觉新鲜,激动得那手颤抖不已。这一刻,她被宠得心都飘了起来。她咯咯地笑啊笑,心里充满着空洞的快乐。楚丹彤也笑,说:净傻笑!快写吧!朱大琴说:可写啥?楚丹彤用手指点着说:在这里写抬头:郑钧主席——朱大琴也不问谁是郑钧主席,眼下让她激动不已的正是写字儿本身。可是,她哪里会写几个字?她眼睛快凑到纸上了,笔尖哆哆嗦嗦的,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小窟窿眼儿也写不出来。楚丹彤只好在另一张纸上写给她看,朱大琴照猫画虎抄在纸上。再往下,还是不会写,能独自写下的,也大多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白字。楚丹彤很惊讶:原来这女人是个半文盲嘛!就这样,楚丹彤口述,大琴照录,这封农民工写给市总工会主席的群众来信,好歹算是对付出来了——
郑钧主席:
我是从建宁县大新乡来的农民工,在江弯(湾)市打工都三年了。看了工会为我门(们)眼(演)的节木(目):《农民工——我的兄弟姐妹》,我很赶(感)动。我家没电视,是在亲亲(戚)家看的,里边说的话,都是为农民工好,一点不闲气(嫌弃)咱,还有小孩念师(诗),我都听苦(哭)了。我的小孩小朵子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以后我要好好学文化,和小朵子一起学,还要加入工会,节木(目)没看够,再多眼眼(演演)吧,谢谢了!
农民工:朱大琴
信写好了,楚丹彤看一遍,满篇的错别字,虽很乍眼,却也描画了信的背后,一个背井离乡、底层打工者真实的文化现状,反倒多了另一种动人。她将信装进信封,又亲自到八角街邮局,买了一个淡粉色的信封寄走。在往回走的路上,她随即给翁小淳发了个短信:
小淳:你的任务完成得不容易。只好以农民工朱大琴的名义,给郑钧主席写了观后感,此人是我家保洁工。信已直接寄给郑主席。特告。
短信发完,她总算吁了口气。
五
天快黑的时候,楚丹彤家的门铃突然爆响起来。
这门铃录的是一支流行歌曲。来人一按,屋里就会荡起“月亮走,我也走”这曲子,等主人踏着袅袅余音来开门。要是赶上查电表或查水字儿的那种莽姐、莽汉来了,那门铃就要一路往下唱,从“天上云遮月”,到“地上风吹柳”,生逼主人跑着颠着向门口冲刺。此刻,楚丹彤正在洗头,头上的泡沫还没冲净,这门铃气也不透一下,连云遮月、风吹柳都越过去了,一直唱到“咱俩话儿没说够”!楚丹彤赶紧将水淋淋的头发往毛巾里一裹,大声应着:来啦,来啦!砰的一声打开门。
门外来的是朱大琴!楚丹彤说,
,你不有钥匙吗你按啥?大琴笑着说:钥匙是来上班时用的,晚上来,是串门子,哪能随便就开锁?楚丹彤一听也对。她见朱大琴张口喘,还浑身换得簇新,她没见这女人着意打扮过,穿戴得这么支棱,竟让人感到陌生了。其实朱大琴也才从这里离开三四个小时,她临走时还叮嘱楚丹彤,晾在楼下的小地毯和脚垫,晚上别忘了收回家,怎么这么快又折回来?
朱大琴还没迈进来,就说:楚姐,电视!你看没看电视?她胸口上下起伏,那大红苹果一样圆鼓鼓的脸腮上,满是细密的红血丝,头发像焦干的麦秸,在沁着细汗的额前翻翻翘翘,两眼藏了电光石火一般,一闪一灼,绽放着不安和兴奋。
楚丹彤摸不着头脑,闪身让她进屋。
朱大琴站在地当央,用掌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脖上的汗,嘴唇都干得起了白皮。她指指厅里的电视机说:电视里正找我呢!让我快跟电视台联系!
楚丹彤听了没大明白,她蒙了一刻,就估摸着事出有因,莫不是跟那封信有瓜葛?她散开湿得滴水的头发,让朱大琴坐在椅子上,问:到底怎么回事?
朱大琴红头涨脸地卡了壳,嘴唇只顾发抖,抖了半晌,才将话说出来:哪想得到哇?梦都梦不到!天上掉馒头了!真是天上掉馒头了!楚丹彤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递给朱大琴,她接过一饮而尽,说:晚上我正在家捅炉子做饭,秀秧子叭叭地来拍窗户,说:嫂子,电视里正找你呢!说认识朱大琴的亲朋好友,请转告她一声,尽快与电视台联系!我这小姑子,平时有点滑屁六蛋的,我只当她来耍戏我,就说你一边凉快去吧!她忙招呼她男人锁头作证。锁头说:电视里特意细描是建宁县大新乡的农民工朱大琴!不是你是谁?锁头是憨狗一样的老实坯子,不信谁,也不能不信锁头。可秀秧子也是刚打开电视,从半腰上听了这一句,没头没腚的。光这一句话,不也是天上掉馒头吗?我扔下锅碗瓢盆,就上这来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楚丹彤也弄不清详情。她见朱大琴神色亢奋,坐在那儿,脚在地上不停地搓动,手指头掰得咔巴咔巴响,一副把持不住的样子。楚丹彤说:你这是怎么了?朱大琴难为情地喃喃着:一定是我写了那些字,电视台才找我!就后悔我那两笔字写得鬼画符, 一笔笔都是蝇子尥蹶儿, 蚊子劈叉, 太拿不出手
!楚丹彤心想,电视台是公共媒体,里面指名道姓地寻找一个人,这举动太大,摊在谁身上都会受惊不小,何况对她这样一个社会边缘人。可是朱大琴太拿自己当回事,好像她的字迹要是形款端正,就理应立功受奖了似的。就不知自己只是个半文盲,更不知自己仅当了一把誊抄工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她心里不太舒服,脸沉了沉,这不光是对大琴的不恭,更是对翁小淳的做法有意见,都说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搞这封信,不是说抓个风筝鸟放吗?这本属暗箱操作的勾当,怎么还能拿到电视上去公开炒作?她带着气拨通翁小淳的电话,可是对方一直没有接听。
见楚丹彤皱着眉拨电话,朱大琴两手绞在一起,既紧张又疑惑地望着她,就像在道边的售彩处,一下摇出个头彩的人,生怕卖彩人不认账了似的。电话接不通,楚丹彤就对大琴说:我考考你吧,你说说那封信是给谁写的?朱大琴翻着眼仔细地想,她当时拿着那支笔,就觉得一辈子没那么贵气过,也一辈子没受过那么大的煎熬,哪还顾得上都写了啥?凭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她说:是给一个干部写的吧?那干部怕比镇长、乡长还要大!是科长?主任?反正指定不是二五眼,是个大头头!
楚丹彤抓到了理,这理能让面前这个脑袋有点发烧的女人重新回归正常。她说:看,幸好电视台没找到你,要是找到你可就坏了,你把刚才这些话一说,得,整个一个冒牌货!那种信,是你能写得了的吗?要是把我这后台拎出来,一曝光,咱俩不就成了一对造假了吗?大琴,等会儿我跟电视台再交交底,不让他们再找你了!你呢,该咋样,还咋样!这事跟你没关系,也一点都不怨你,要怨,就怨电视台,也怨我!
朱大琴脸上风起云涌的红潮,立时僵住了,来时她那有如匍匐在一双翅膀上飞翔的心,顿时跌落下来。她搓着手,脸黄黄地挤出几丝干硬的笑,讪讪地说:是呢,要是把我叫进电视里问话,可吓死我啦,我说不出个子丑卯酉,多犯砢碜!她想作出个满不在乎的样,可脸上的每一丝肌肉都像坏了神经,不听使唤。她瞥了一眼楚丹彤,楚丹彤正笑吟吟地看她,那种笑也像是坏了神经似的。她起身往外走,想再说句什么,可嘴里干得舌头都拉不动。
六
从楚丹彤家出来是江湾大道。这大道,是江湾市的景观大道,从城市南沿一直贯到北沿。三年前朱大琴从老家来到江湾市的时候,这条道还没治理,路面狭窄,路两旁挤满了小饭铺、服装店、美发厅、复印社一类的小门市。这些小门市都鼓包下蛋,私自扩建,弄得道上人碰人,车顶车,使江湾道成了事故多发的问题道。
当年朱大琴和男人仇旺田,进城一落脚,就跟着亲戚去劳务市场蹲坑等活儿。没蹲几天,政府整治那老道的工程就开始了。旺田被人雇到江湾老道,一进现场,就两班倒抡大锤扒房子。房子扒得如旋风刮的那么快,一天就亮出地茬几百米。朱大琴还记得旺田每天一大早就上班,晚上落了黑才进家。人作践得像小鬼儿一样,灰头土脸,戗毛戗刺的,连眼睫毛上都挂着灰土子,比伺弄庄稼地那时邋遢多了。房子扒完后,旺田就在扩路现场当力工。没用两个月,这江湾老道,就扩建成一马平川的金光大道了。灯是一串串的槐花灯,人行道上铺了彩砖。沿路装设街道家具时,朱大琴也找到了第一份的挣钱活——清扫街道。她负责的地段是从瓦缸街到秀林路。地段上新安的街道家具,诸如路牌、标示牌、巴士棚、广告栏、电话亭、垃圾桶、景观坐椅、自行车架……也都归她进行卫生维护。她每天天不亮,就跟在洒水车后边,开着清扫车走一遍,再用抹布将沿路的摆设逐一擦出光亮。江湾路打那时起,一下就成了江湾市的脸面。无论市里来了投资商,还是谁家打远道来了亲朋好友,都必得拉那些外来客从江湾路走上一趟,好给自己挣足面子。
江湾路走到头,就是城边近郊桑台子。桑台子划进了开发区,再有一年半载也要铲平了。原先的农户都搬进城里了,腾空的破旧房都租给了外地进城的民工住,所以桑台子也叫民工屯。朱大琴和一大帮乡下亲戚,就住在民工屯。她现在每天到楚丹彤家上班,来去都走江湾路,自行车一路高歌猛进,观光看景,顺风顺水。
她从楚丹彤家出来,决定把电视里找她的事扔在脑后。她骑上车,才觉得饿了。想到饿,胃里就空落得难受。刚才从家里走得急,晚饭本来已做好了,可她都没顾上吃一口。路边的槐花灯已经亮了,橘色的灯光和买卖家的霓虹灯,交相辉映,使这条大道光芒四射。她饿得腿上没劲,车子蹬得软不拉唧的。她来时车子却蹬得像箭一样,以至于闯了红灯,让路口的交通协勤员从后边一把扯住了后货架,硬拉回来。她当时心里只想电视里的事,一门心思地揣摩,朱、大、琴,这仨字儿,土得掉了渣儿,经播音员那翠鸟子一般的嘴念叨出来,会是什么动静呢?她心里一遍遍地装成播音员,撇着京腔说:朱大琴,请与本台联系!请与本台联系……就这样,协勤员从后边就一下子给她联系了。她从自行车上猛地歪下地,吓了一大跳。半老不少的女协勤员,仰起一张风吹日晒的雀斑脸,严厉地说:想什么呢?瞪眼闯!朱大琴心情好,虽然歪倒了,单腿在地上蹦了三五下才站稳,可还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协勤员却不依不饶:你钻汽车轮子底下,还能不能说对不起,就指不定了!朱大琴没生一点气,笑嘻嘻地作解释,可嘴没把门儿的,竟把心里的话秃噜出来:都怨我心里搁着事,电视里刚才不是正找我嘛,还指名道姓哩!协勤员将她从头看到脚,软下声儿问:找你?你神经有啥包砟?家人在电视台登寻人启事了?绿灯亮了,朱大琴好脾气地说了声:拜拜吧,我说了你也不懂!就箭一样地飞出去了。
现在她可没了来时的心情。在路口,她两脚一叉下了车,一看竟是绿灯。她侧脸望着路边楼房的窗口。那些数不尽的窗口,大都没挂窗帘,里面都一闪一闪的,正放着电视。她心想,没准儿电视里又重播找自己的那段了呢,她真想能亲眼看个究竟!她推车走过路口,一家练歌房门口闪着霓虹灯,门里摆着一架电视机,几个人正在看荧屏上一对男女你追我撵的长镜头。她在门外往里探着头,希望画面一转,能播朱大琴请与我台联系那一段。她正痴痴地看,出来一个素面女人,一拍她肩膀,热乎拉地说:这位妹子,把车停了,往里走!里边有雪碧,有茶水,瓜子管够嗑,水果可劲吃。全免费!朱大琴没明白啥意思,反问她:赶上啥节日了吗?咋就免费大酬宾呢?素面女人压低声说:不管年不年,节不节,条件都优惠!想躺就躺,想趄就趄,褥单子全是新浆洗的,不开张,分文不取,开张了三七开,大头你只管揣腰里,小头交柜上!朱大琴一听,差点没呸她一口,她 开身子,冲那女人说:别碰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素面女人将她打量一番,道:什么人?让我猜猜看——拎抹布的?打小镲的?耍油刷子的?戗墙皮的……朱大琴被她眼里的鄙薄刺痛了,她脱口说道:你以为我啥人?啊?电视里刚演过我呢,指名道姓地喊我的大名呢!我是在这想看看还重播不重播呢……素面女人惊得睁大了双眼,重又端量她一遍,低声道:刚演过你?啊,懂了懂了!姐妹儿呀,你让公安袭了?让电视曝光了?啧啧,那还不快转移到俺们这儿,俺们这儿可保靠,暗门、暗道、暗锁,鬼都摸不着门道!你进来,俺们立马先免费培训,公安来袭,记住了:一转身,二蒙头,三要脊梁杆子冲镜头……朱大琴一听上来倔劲,说:哼,跟猫吃肉,跟狗吃屎。谁想得艾滋病,就往你这鸡窝钻!说完她推车就走,那素面女人追出来就要扯她自行车,朱大琴跨上车,看不远处有交警,死命朝那儿紧蹬,才甩了那女的。
朱大琴将车骑得风驰电掣,逃出一里地,脊梁沟子都是汗,她慢下来后,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腿软。其实并不是因为饿,是心里空的缘故。人这一辈子,就像树上的叶子,春上萌发出来,上秋又飘落下去;落又都是落地上,变成泥,化成土,能有几个落在高处,当成画,摆着看的?朱大琴觉得电视里喊你名字,就好比漫天的树叶子往下落,有那么一两片,半下空被接住了一样。自己就是被接住了的那片叶,只可惜,身子太轻,在那高处停了一停,没停稳,又接着落下去了。她来时心里那团热辣辣的东西,现在一下子没了,这怎能不空落?心里空落,就像胃里没食儿一样,浑身都不拿个儿。
她骑过了江湾桥,一过桥就是民工屯。天早黑透了。起包起棱的土道,将她颠得屁股离了车座。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赛车手,悬着身子蹬车,车子和人拧着劲,东一拧西一拧的。这条土道没路灯,月亮地儿上,朝她呼啦啦飞过什么,到了近前,原来是来迎她的孩子们。小朵子先叫了一声:妈!别的孩子也叫着舅妈、婶子什么的。有的扶着她的车,有的扯着她衣襟,嘴里还齐刷刷地唱道:朱、大、琴,请与本台联系!朱、大、琴,请与本台联系!大琴子站了脚,说:孩儿们哪,住声吧!没那档事儿了!孩子们的欢笑被切了一刀,真就住了声,面面相觑。
前面小空场上,黑影里戳起一片树桩子,朱大琴看清是自己的男人、小姑子、小叔子,拉孩带崽儿的一帮子,她心里很内疚。走到跟前,她就讪讪地笑,说:你们还都当回事了?不过是天上掉馒头,空乐呵一场!小姑子秀秧子不信,说:公家的电视,还兴跟老百姓逗闷子?大伙也都不明白个中的蹊跷,好在乡下人也都不较真。只是旺田见燕儿一样飞走的女人,一回来就黄了脸,怕她心里不好过,接过她的车,说道:空乐儿也是个乐儿!咱也没丢啥,没少啥,不还是风凉茄子自在瓜?大伙应和着:是呢,当消化食儿了!都相跟着各自家去歇了。
七
往常在楚丹彤家干活,朱大琴习惯从大厅开始。这次她却鬼使神差地先进了书房。这书房里的东西多,挺挤巴。靠墙的书柜隔板上,摆着楚丹彤在各个时期与穿着演出服的孩子们的合影照;那些奖杯、奖牌,堆得密密匝匝的,争先恐后地讲述着主人的能力和有声有色的人生。书房的一角是一个大写字台,电脑的四周,堆满了书报、杂志、纸笔、光盘一类,一些空的和半空的小食品袋子和化妆品,凌乱了一张漆光可鉴的大桌。桌上的一切,就是楚丹彤的日子。这日子是和她不同的日子。朱大琴想起乡下一句话:一样饭养百样人。比方这椅子是楚姐的椅子,楚姐管坐,她管擦。一直以来,无论主人在不在家,纵然她乏累得不行,她也决不坐这转椅,也不会去大厅坐沙发,她习惯坐在通向阳台的那一道板凳高的门槛上。可现在,她将桌面略微理了理,不待仔细擦蹭,竟一屁股坐在转椅上。她用抹布擦了擦键盘,这键盘在楚姐的手下,就像一副琴键,被敲得噼里啪啦的,如同演奏一首脆快的曲子。而她每天都擦拭它,可从未动过敲敲它的念头。她现在竟情不自禁地学着她的样子,在键盘上快快地敲了几下。键盘像对她有意见,弹出的声音又涩又笨,仿佛发出一串嘲笑。她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手掌就下意识地在宽大的桌面上来回摩挲。摩挲着,她被楚丹彤按在这个位置上的一幕,又回来了。她想起那信,心里立时有股什么东西在流动,痒痒的,暖暖的,还伴着丝丝缕缕的疼痛和怅惘。她猜不出电视台找她干什么,是让她到电视里,像弹棉花老姜家的二宝子那样,去念信?还是要给她发奖状?反正她觉得总归会是件好事,因为楚姐说在维权的那个节目里,社会的方方面面,都一条声地护着民工,看这架势,民工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
她坐在转椅上发了一会儿呆,竟从桌上的纸夹里抽出一页纸,找出楚丹彤用过的一支笔,伏在桌子上,她想找回那天写字儿的感觉。可她不知道写啥,笔头颤巍了老半天,到头来还是写她曾写过的几个字儿:农民工朱大琴、农民工朱大琴……桌上放着楚丹彤的粉饼盒,她打开盒盖,里头小镜子上照着自己写字的模样,这模样很扎眼,装腔作势的。家乡话管装腔作势叫装孙子。在这世上,谁一装孙子,谁就令人恶心!可不管恶不恶心,她也不放下那支笔,就在那儿装孙子!她的手哆嗦了半天,写一句农民工朱大琴,看一眼小镜子。三看两看,她突然愣住了:镜子上出现了楚丹彤!她猛回头,见楚丹彤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她腾地站起来,脸上像喷了猪血一样红。她冲身后的楚丹彤自我解嘲地笑出了声,笑弯了腰,赶紧团了那张纸,一把扔进纸篓里,捡起大抹布,在桌上胡乱地擦了擦。楚丹彤随口问:写什么呢,让我看看!朱大琴连汤带水地笑大发了,说我只当一个人作妖儿,哪承想却露了馅儿,现了眼!姐你可别呸我啊!咳,世上的理儿,怎么绕腾,到头来,总归人是人,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该是啥玩意,还是啥玩意,装不得孙子!楚丹彤说:咦,你一说庄稼喀,怎么就一套一套的呢?这么俏皮,你是不都写到那纸上了?她从纸篓里抢过那纸团,打开看了看,见上面一行一溜的,都是农民工朱大琴几个字,她心里有几分触动,笑容顿时在脸上凝住了。她把那张皱纸放在桌上,坐进了转椅,竟像朱大琴刚才坐在那上一样,也发起呆来。朱大琴讪讪地一把收去那张皱纸,没声没响地刷拖鞋去了。
几天前她给翁小淳挂通了电话,没待她说话,翁小淳冲口就说:老楚,农民工的那封信,写得挺到位!一句是一句,都是关键词,像子弹一样,把郑主席射中了!信已由真维权甄主任转到我手上了,他把这信当成宝贝疙瘩!说这个素材不用,就糟蹋了,希望通过电视反映一下农民工心声,我想,第一步通过电视寻找她……楚丹彤打断说:你找她干啥?翁小淳说:找人不是目的,扩大宣传呗!第二步想让她出场,念念她那信!楚丹彤赶紧拦住她说:你可拉倒吧,她是我家搞卫生的,又没看那场节目,不过是借了她的手,说了咱的话。那封信上的字她都认不全,还念呢!适可而止吧!翁小淳说:那几个字还认不全?教教她怎样?楚丹彤说:这不太离谱了吗?翁小淳听罢,也就干脆地说:也罢,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这件事表面上自消自灭了,但是朱大琴被骚扰的心境,看来一时还难以平复。楚丹彤想安抚她几句,可她不知自己的安抚,究竟能为她排遣郁闷,还是不小心再次伤了她。也许说还不如不说好。
她没说什么,回屋里看书去了。
下午的时候,楚丹彤来到附近的超市。本周日将是全市环保宣传日,组委会已在半月前对少年宫发来义演和义展的邀请函,地点设在翠湖公园。冯主任决定把几个少艺班都拉出去练练兵。绘画和武术由他亲自领队,歌舞和器乐交给楚丹彤。经验证明,露天演出的成败,天气决定一半,而明天偏偏又预报有阵雨,她要给孩子们每人买一件简易雨披,以备义演时天气的不测。给一帮孩子当领队,说白了,这是既当保姆又当妈的操心差事。
周末的超市里,人流熙攘。尤其是电视机售货区,总有些闲人在那里或蹲或坐,看节目解闷儿。楚丹彤的购货车一推到这个区,就打误了。通道被白看电视的闲人堵个严实,进不了,也退不出。而现在播放的,正是翁小淳那档《娱乐跑马场》。综艺节目除了歌舞,还穿插相声小品一类,总是能留住一些人的脚步。楚丹彤扫了一眼货架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电视机样,几乎都调在这个频道上。只见一个个屏幕上,都一律晃动着翁小淳新招来的那个小女主持,她像个玲珑娃娃,在那儿蹿蹿达达、摇晃腰肢。她向节目现场的观众正出示一个淡粉色的信封,画面刷地一转换,推出那个信封的特写镜头,一个接一个的电视荧屏上,清一水地出现这个信封。信封和信封首尾相连,竟像一道粉色的万里长城。楚丹彤光顾着推车躲着人往外撤,电视画面并没入眼,耳边却挡不住那玲珑娃娃主持人的话语: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这就是一位名叫朱大琴的农民工,给总工会郑钧主席的来信……楚丹彤听了“朱大琴”三个字,不由得一愣。她不禁停住脚往屏幕上看,这不是她在八角街邮局寄出去的那个淡粉色的信封吗?不容她多想,只见那玲珑娃娃已从信封里掏出信纸,拖着长声,故作深沉地念起来:
郑钧主席:
我是从建宁县大新乡来的农民工……
天哪!玲珑娃娃怎么将朱大琴的那封信,从开头一直念到结尾!当读到最后一句“节目没看够,再多演演吧,谢谢了!农民工:朱大琴”时,楚丹彤的头嗡的一下,血呼呼地直往上涌。这封由她自己拿捏着一个底层民工腔调编出来的信,翁小淳不是答应自己,到此为止了吗?怎么又抖搂出来了?
屏幕上的那个玲珑娃娃,以倒料豆儿般风快的语速在说:我们这档维权节目,受到农民工兄弟姐妹们的广泛欢迎,也使他们从中受到鼓舞和教育。这位叫朱大琴的农民工,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有,是特意到亲戚家去收看的;她文化程度不高,但看了之后,按捺不住这份激动的心情,才写了这封感人至深的信。为了让这位朱大琴能经常看到我们的节目,决定送她一台价值二千元的20英寸液晶彩电!
现场的观众席上,立时响起热烈掌声。
这时,只见那玲珑娃娃将那个淡粉色信封擎起来说:可是这位朱大琴在信封地址一栏只写了“农民工朱大琴”几个字,为了能尽快与朱大琴取得联系,将液晶电视机送到她的手上,我们节目组展开了广泛的寻找,请看大屏幕——
在拉近的现场大屏幕上,玲珑娃娃身着生活装,正行进在车水马龙的八角街上,她一手拿着那个淡粉色信封,一手拿着话筒,边走边进行解说:观众朋友们,我手上拿的这封农民工朱大琴的信,虽然没有地址,但上面有个邮戳,盖的是八角街邮局。为了找到朱大琴,我们先到这个邮局碰碰运气。玲珑娃娃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八角街邮局,她找到一位留短发的邮局女工作人员,递过带台标的话筒进行采访。那女的接过信封看了看说:这封信确实是从我们八角街邮局投递的,可普通平信,邮局的柜台不必经手,都是顾客自己往信筒里投放,所以邮局无法掌握寄信人的情况。
玲珑娃娃从邮局出来,又冲着话筒解说:很遗憾,我们在邮局没有找到朱大琴的线索。但是既然朱大琴的信是从八角街邮局寄出的,她的生活范围肯定和八角街有关。我们不妨到八角街派出所去查一下。
玲珑娃娃又蹦蹦跳跳地进了八角街派出所,她走到户籍窗口,将信递给里面一名穿警服的小伙。她对那位警察说:民警同志,我们想找一位名叫朱大琴的农民工,能不能帮忙查一查。那民警接过信封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又将信封退出来,解释道:按现行对进城务工人员的管理条例,农民工进城不用再办暂住证。也就是说,一个外来打工者,如果没有不良治安记录,在公安部门一般是查不到的……
看到这儿,楚丹彤嗓子冒烟,额角沁出了细汗。她知道,这蹦蹦跳跳的玲珑娃娃,充其量是个前台小偶人,底下操绳的,不是翁小淳,又能是谁?明知朱大琴是谁,却凭信封上一个邮戳的细节,大动干戈,来一番真查实找,弄得悬念迭出,一波三折,谁看了能不为这心系农民工的大爱之举而动容?其情其景,怕是一根木头都会感动的!
果然这现场找人的悬念,外加一封信换来一台液晶电视的慷慨馈赠,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力。那些在超市电视机购物区,白看节目的几个男人,都受到莫名的刺激。他们情不自禁地活动着身子,互相搭话,这个说: ,这写信的民工可真有头脑!看人家话不多,真赶劲,捅到领导软肋上了!那个说:要是那个写信的站出来,一台彩电就到手了!一个字,写出多少钱哪!比作家的稿费都贵呢,顶保洁工擦俩月地板的……
这话很刺楚丹彤的心,她想赶紧走开,可那几十台电视机的画面已刷地一转回到了节目现场,主持人玲珑娃娃正在台前竭力煽情:观众朋友们!我们的农民工姐妹朱大琴究竟找没找到,让我们现场的朋友一起倒数十个数,如果找到了,大屏幕会出现朱大琴的形象,如果没找到,大屏幕会出现梦幻花雨!在她的带动下,现场观众群情激昂,像大合唱一般共同倒数起数来: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随着音响里一个巨大的下滑音,大屏幕上什色花雨纷纷闪落,观众席上暴起一阵失望的嘘声。
玲珑娃娃说: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很遗憾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位朱大琴,如果你是朱大琴的亲朋好友,请转告她立即与我台联系,电话2123919,2123919……
楚丹彤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不知是怎么从电视机购物区的人堆里撤出来的,也不知怎么带着几捆小雨披,去付的款。她神色焦灼地打车先到少年宫,将包裹在收发室栗师傅那里存好,又让出租车把自己送到了电视台。
她在演播大厅找到了翁小淳。小淳正陪几位台领导察看新安装的舞台效果设备。一位卖设备的厂家工程师也在场。小淳见了楚丹彤,示意她稍等一会儿。她用步话机呼叫控制台给什么命令。话音刚落,舞台前沿的一排管子里,就噗噗地直立着蹿出顿明顿灭的火柱,上方爆出闪闪烁烁的礼花,那一瞬的爆亮,晃得人真是眼迷心醉的。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就对这火柱的高低强弱,礼花的颜色姿态,进行一番品评和建议,厂家工程师在一旁做着讲解和允诺。几个人戗戗了一阵,散去。
翁小淳这才叫过楚丹彤,把刚演示过的喷火机和冷焰火机指给她看,得意地说,这个演播大厅的设备比省台的档次高多了,就说灯光吧,瞧这摇头灯、扫描灯、图案花灯、追光、频闪什么的,可全啦,做什么大型节目都够用;干冰机、烟机、泡泡机、气雾柱、礼花弹、彩带机,这些老设备,差不多都是她的《娱乐跑马场》挣钱后,一点点添置的。干电视这行,硬件绝不能忽视,投入和产出是成正比的……楚丹彤没兴趣看她的装备,不太高兴地说:你投入是够大的,把八角街邮局和派出所都投进去了!小淳一听明白她的意思,语塞了一刻,随后举起三根指头,小声说:真维权甄主任的三十万元还没到位,还是觉得节目在民工中的反响没做到位。人家是拉了口子就要见血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嘛。可我急等钱哪!情急之下,一咬牙,又捡起那封信,把这个好素材大用了一下。说到底,电视里的动情点,其实在生活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要把它当成一块酵母,想让它发起来,就发起来了。我只好让那封信再发一下。真维权甄主任看了,刚才已给我来过电话,一连三场的三十万元可以签了……楚丹彤听说她居然真能将民工的节目一连签下三场,也算是个不小的收获,还是替她高兴的。不过她告诫她,朱大琴这人,简单朴素,根本不会说谎,要是现场采访她,憨乎乎的她说不定会露了写信的实底,那可就砸了。翁小淳说:你当我没长脑子?放心吧,不会让她露面的。说到这儿,有人来叫翁小淳去参加一个什么会,楚丹彤临分手还叮嘱她,既然承诺要给朱大琴一台电视机,这件事要兑现,也算对用了人家名分的报答吧。翁小淳满口应着,将她送走。
楚丹彤回到家时,拧开门锁,屋里面巨大的音波,如同猛兽一般呼地朝她扑来,吓了她一大跳。当她辨明是电视的音量开得太大,就觉奇怪,朱大琴一向不动她家的电视机,这是怎么了?正这时,大琴子已带着小跑过来迎她,忙从鞋柜里掏出拖鞋,放在她脚前。楚丹彤问:你看电视了?这么震耳朵!朱大琴一愣,又一笑,说:我看看《娱乐跑马场》,又是给咱民工办的节目呢。她一边说,一边又带着小跑去把电视机关掉。朱大琴踢里踏拉地跟在楚丹彤的身后,楚丹彤这才发现这女人两眼炯炯的,带着一股泪湿的光亮,热切地盯望着她,像一头饥渴的小母豹。她浑身散发着汗气,脸蛋艳粉,鬓角的头发都是湿的,如同刚刚经过跑跳,经过背扛,经过男欢女爱痛彻心肺的撕扯纠缠后,那种微惊微诧,微嘘微喘,无法平复满腔热血涌动的样子。
楚丹彤不猜自明,说:看见了?又在找你,没把你吓着吧?朱大琴使劲地点着头,又摇着头,说:妈呀,顶着大日头,满处找!我刚才站在电视前,捣着自个的胸脯,冲那个小俊丫头说:孩子,忙活啥?累不累死了,大琴子不在这儿吗?啧啧,她哪听得见哟,买驴找不着卖驴的哟!楚丹彤替她说了下一句,还送你一台大彩电!朱大琴蓦地羞红了脸,低下声说:看,也没做什么,还送那么大的礼!太重了,天上真掉馒头了……朱大琴抬起记着电话号码的手掌,眼里含着几分犹豫,终于说:电视里让立刻跟他们联系呢,楚姐,你说联系还是不联系?楚丹彤说:他们能支援你一台电视总是好事,哪能让撞到怀里的鸽子飞了?朱大琴眼圈红了,说:这台电视机该给你,那信上的话,是你凑的句儿!我不要,给你!楚丹彤笑了,一拍大琴肩膀:哪里话!我哪能要?这电视机你不用到现场去领了,你给电视台打个电话,留下你的电话号码,过后他们会把电视转给你!
朱大琴应着,跑到阳台上,一眼看天,一眼看地,措着辞,最后按手心上的号码挂了电话。
八
一进五月,天气骤然变暖了。朱大琴将楚丹彤家的南北窗户打开,进行大清扫。任何人家,经过了一冬封闭式的日子,总会积存些废旧物品的。
地上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儿,朱大琴从旧物堆里挑出一个铝锅盖,她跟楚丹彤要了下来。她住的民工屯离彩电塔太远,信号不好。她把电视台赠电视的事告诉旺田后,为接收信号问题,旺田挺挠头。电视机一旦搬进家,没有室外天线,再好的机器也调不出影影来,那还不等于接来个聋子耳朵。而跟屁股进来一帮子扯筋连骨的亲戚,看不见影影,还空吊了大家的胃口。他和大琴核计,得把天线提前备上,别闪了大人孩子们眼巴巴的盼头。两人还相约着到电料市场看过,没想到室外天线的标价竟三百多块钱,比买一台淘汰的旧电视还要贵。他们没舍得掏这个钱。旺田的叔伯二哥对电信技术通点路数,旺田对他一说,二哥就要帮他做一个室外天线。现在杆子和馈线一类都预备好了,就差一个铝锅盖。楚丹彤见废物能利用,就让她快拿去派用场。
楚丹彤一边帮大琴捆废旧书报杂志,一边说着液晶电视的好处,图像清晰,机体超薄,可以像画一样挂在墙上。朱大琴也说,旺田在别人家干活,见过这路电视,清楚得能分出人的头发丝。她们租的那个小屋,墙太潮,冬天泛霜,夏天长毛,电视直接挂墙上怕蚀坏了电路,她当木匠的四姐夫,用料头在她家墙上已做了个背板,电视机就挂在背板上。她大侄是个半吊子电工,电源插座也接好了。楚丹彤很欣赏这些出来打工的人,一个个都心灵手巧,做什么像什么。她过去听朱大琴说过,旺田那些男人,下了班闲着没事做,聚一起就喝小酒,打小牌,正经论输赢的。输大了,还闹个半红脸。就说:以后你和旺田多看看电视,那不比耍钱强多了?朱大琴的脸红涨起来,风快地用擦锅球将铝锅盖蹭得锃亮,顺着眼儿,挑着眉,连连应着:嗯哪!
没过多久,少年宫的小星星艺术团举行了成立揭匾仪式。冯主任任团长,楚丹彤任艺术总监。建团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南下考察学习。考察团一行三人:冯主任、楚丹彤、苗芭蕾。他们南京、上海、长沙、广州,一路走下去,最后到达深圳。本来一路上的收获压得他们都快走不动了,可到了深圳少年宫,可看的东西就更多。冯主任筹建小星星艺术团,光人、财、物的准备,就张罗了三年;而人家深圳市的少年宫,一顺水就有交响乐、舞蹈、弦乐、民乐等六个专业团。他们在参观、座谈、观摩之余,迫不及待地观看记录各团活动的光碟:孩子们在全国和世界性大赛中,获得金奖、银奖的实况;名目繁多的组团赴欧、赴美、赴港台的演出、交流、办展等各种活动的报道和花絮……三个人受到的触动都很大。触动大,就想快点投入工作。楚丹彤在路上就写了三首原创儿童歌曲,苗芭蕾借鉴了别人不少舞蹈语汇,在下榻的宾馆里还比比划划。冯主任大本子记得满满的,不住地对两位女部下感慨:咱的能力水平和人家比,那真是一个乘飞机赶路,一个才坐上小驴车;人家是研究生都毕业了,咱才刚上小学……
一回到江湾市,他们如同在天上飘了二十多天,这下可踩到地面上。马上就按分工各自去忙,冯主任负责筹措资金,楚丹彤则全力抓节目。
案头上的工作,楚丹彤还是要躲在家里处理。主人一在家,朱大琴就要蹑手蹑脚地绕过她的书房。楚丹彤透过房门,见她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初夏的风,吹拂着她干焦焦的额发,不知是换了夏装,还是别的原因,她显瘦了,原先那副揭锅馒头一样散着热气的脸颊,也失却了饱满和鲜亮。她在起身去卫生间时,随口夸她一句:大琴你苗条了,下颏都尖了,人一瘦就秀气!朱大琴没像往常那样,勾着这话头笑一场,再汤汤水水地 嗦一通。她只抿着嘴,翘了翘嘴角,嗓眼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息,像是句应答,又像是叹气。
楚丹彤到厨房找吃的,她在瓷盘里抓了几颗花生米,见案台上放着那个擦亮的铝锅盖,她拿起来看了看,这正是大琴准备用它做室外天线的那个废旧锅盖。楚丹彤南下学习这么久,估摸那台液晶电视早该到她手了,就转身去问大琴,这锅盖咋还没拿走?朱大琴小声应道:拿走了,又带回来了!她又问她最后用什么做的天线?大琴笑了笑,没言声。楚丹彤想这话痨子怎一下变得吞吞吐吐?就又抬高声盯问:液晶电视给你了吧?朱大琴听了浑身抖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擦起玻璃,看也不看她。楚丹彤又重问一遍,她一边胡乱地擦窗,一边眼盯着玻璃,忙慌慌地说:那电视,咱不要,咱用不着!这一天忙成啥样了,哪还有闲工夫看电视?小朵子本来就够不吃书的了,再有那东西缠磨,还不蹲班降级?旺田也是个卖苦大力的主儿,觉不睡足兴,还能抡动大锤?咱不要,真的,咱用不着……楚丹彤这才明白,电视机并没到她手,撞到怀里的鸽子真就飞了?她既惊讶又涌出几分莫名的恼怒。她扭转身,嘴里嘀咕着:怎么搞的,送一个破电视机,都向全世界打过锣了,怎么还不兑现,啥意思?她脚步很重地回到书房,掩上门,抄起电话打给翁小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