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的形象打上马赛克,是不想让别人认出自己。认出自己对拍照者有害吗?应该是有的。既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又能充分证明梅姐在和一个男人约会。他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就是想让梅姐夫妻离婚吗?
谁是受益者,谁就是拍照者,谁就是“鹏弟”!
让他上当的是轻纺局真有拍卖纺织厂资产的打算。谁能钻进梅姐心里去看呢?这个人一定是和梅姐生活很近的人,或者就是梅姐家人。也许“鹏弟”就是梅姐老公。
突然他想起“鹏弟”曾经有过一个短信提醒他,千万不要问及、谈及梅姐的家庭情况,对方是在刻意回避一些情况。因为杨槐树如果知道了梅姐的老公,就会打退堂鼓。梅姐老公就是做房地产的。自己一定会提出疑问:这样一块好地,为什么他老公不能直接或者间接地接手?至少也要和他这个拍卖公司联系。
他作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也许帮不了梅姐,但他不能让“鹏弟”得逞,或者至少他要知道这个“鹏弟”是谁。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被人耍了,居然耍他的人连面都没见过。
他对苏红说家里有急事,需要请一个星期假。他走了,公司的一切经营由她当家。他手机也关了。苏红没问,只是点头。又要他家里的钥匙。杨槐树一愣,要我钥匙干吗?苏红说树上有只鸟。
是的,树上还有只鸟,自己和它已经有了默契。尽管还不知它是一只什么鸟。像他和“鹏弟”。他苦笑起来。真滑稽!
他决定跟踪梅姐老公。
梅姐老公原来是建设局的一个副局长,经商热潮时下海的。当时还作为典型宣传。他下海后搞过贸易公司,经营过种子和白酒,后来搞了房地产开发。这些,杨槐树当然不知道,那时他大学没毕业。这是在查他资料后知道的。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每天早晨上班、下班,晚上应酬,他基本上掌握了他的规律。头几天没有任何收获,一切正常。星期五下午,他自己开着宝马下班了。杨槐树知道,一定有情况。往常都是驾驶员开的。他忙打的跟上。果然,宝马在城内绕了几个弯后向郊区开去,宝马车速快,的士哪里跟得上。杨槐树把几张百元大票往驾驶台上一放:跟上都是你的。出租车慢但司机技术好,远远地跟着宝马。大约十分钟后,车驶入一个别墅区。他知道这是梅姐老公新开发的小区。宝马缓缓停在八号别墅门口,把车往车库里倒。男人技术显然不算过关,车倒了几次方向才打正。这为杨槐树争取了时间。他翻围墙进去隐藏时,男人开了铁栏杆院门进去了。
男人进院门的时候,杨槐树已经拍下了几组照片。
没有女人迎出来。难道男人一个人到这里来反思?他决定蹲守。
别墅很新,四周用黑色铁艺栏杆做院墙。院子里有一些花草树木,叫不出名但一定很贵。小区零星已经有人入住,都是有车一族。小区道路上有女子在遛狗,女子都很年轻,漂亮。
天完全黑下来。八号别墅开始亮灯。灯光很柔和,后来柔和到了二楼。
藏在树丛里真不好受,蚊子仿佛过年了,成群结队地来聚餐。他脸上胳膊上很快起了一些包,奇痒难忍,只好不停地抓。后来他居然找到了一个小工棚,是施工队还没来得及拆除的。里面居然有蚊帐。
肚子开始咕噜。这里哪里找到吃的呢,忍吧。想到也许明天一早可以知道答案,他又非常兴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槐树就走出了工棚。八号别墅静静的,别墅和人都在安睡,他等。
终于,别墅门开了。一个女子开门走出来,她把狗放到院子里遛。杨槐树拿相机的手定格了。
果然是她!
七
他把照片和那张医院发票的复印件装进信封写上男人的名字,思索了一下,又在外面套了个信封,写了米兰的名字寄了出去。槐树叶依然浓密,槐树荚一串串垂下来像风铃。有时,苏红会避着他来看鸟。他知道,但他不说破。鸟儿似乎比原来安静了许多。
苏红问要不要换房子,他摇头。他要等那只鸟出来,停在他肩头。
米兰走了。临走前给杨槐树发了短信。用的是“鹏弟”号码。
“槐树,谢谢你没有把信直接寄给他,这样我可以体面地主动离开。放心吧,我走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米兰。”
“一路走好。槐树。”
杨槐树兴奋地打电话给梅姐。梅姐告诉他,在男人撤回离婚请求后,她已经提出离婚。
“为什么呀,梅姐?所有的乌云都散了。”杨槐树在电话里喊。
“槐树,我和他生活在两种意识形态里。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你会懂的。我说过,我唯一不能改变的就是‘原则’。在感情世界里也同样存在。”梅姐说。
杨槐树很少见到梅姐。他很忙,梅姐也忙。后来杨槐树了解到,纺织厂有个职工的女儿是白血病,梅林带领轻纺局班子到处为她募捐。杨槐树把卡交给苏红,要她把卡上的三十万元全部捐给那女孩。他告诉苏红,不要留下姓名,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苏红脸上的小雀斑红了,眼光如水。
杨槐树提前一天结束了在省城的培训。
第二天,他在鸟儿熟悉的鸣叫声中醒来。他听到开门声,脚步声。脚步显然对房间非常熟悉,这会是谁呢?
他走到阳台上。一个纤细的背影,是苏红,正吹口哨逗鸟。见到他,苏红一愣,少时,脸红了起来。他也一愣:这女子居然会吹口哨。
那只鸟站在枝头望着他们。他完全看清了它,绿色羽毛融入树叶,难怪难以发觉。唯一醒目的就是它转动的红冠。
“早晨好。”杨槐树说。
“早晨好。”苏红说。
“问它‘早晨好’,怎么说?”
苏红吹了个悠扬的滑音。鸟儿也叫起来。
“树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鸟?”杨槐树有些不解。
“它们的栖息地不在这里,它们是被好心的人们放生的。”苏红说。
“这是什么鸟?”杨槐树问。
“牡丹鹦鹉,又叫‘爱情鸟’。”苏红说。
两人的眼光聚焦在鸟身上,鸟儿似乎有所感觉,冲天而去。
2007-11-30 第一稿
2007-12-3第二稿
2007-12-4第三稿
原载《小说月报·原创版》2008年第2期
原刊责编刘升盈
本刊责编黑丰
子雨,本名张子雨。安徽霍邱县人。执业律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1年开始发表作品,小说集《打死我也不信爱情》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4年卷,并获“安徽文学奖”。多部小说被影视改编。
创作谈:底线
子雨
我有一朋友是某个部门的负责人,需要处置一处公产,很多拍卖公司蜂拥而至。有的送钱有的送礼有的托人打招呼,省市县领导都有。朋友不胜其烦。对外公开底线:谁能把资产拍卖到二千万元就交给谁,佣金只能收1.5%,否则免谈。这一下,吓退了众多的拍卖公司。因为很多拍卖公司计算过了,这处资产顶多只能卖一千五百万元。最后一家拍卖公司接手此单生意,经过多方努力,果然把资产拍卖到二千万元,让很多人意外。拍卖成交后这个局长请了拍卖公司经理吃饭。席间他谈到很多人以为只要送钱给我就行。我要钱做什么?夫妻俩的工资足够我们消费,我只要不犯错误,国家就给我养老送终。你看那些贪官是怎么死的?就是被钱压死的。他们把自己的底线拿出来卖钱。拿底线换钱等于饮鸩止渴。人不要底线是多么可怕呀。
我还有一朋友开了家拍卖公司,非常精明的一个人。和我这个局长朋友很熟,私交也甚好。但他没有拿到这单生意,他被局长的底线吓跑了。所以就形成了我这篇小说的故事原型。
做官也好做人也好做事也好,都要有底线。现在很多人都没有了这个底线。演员不要底线和导演上床,官员不要底线拿权卖钱,记者不要底线敲诈勒索,法官不要底线徇私枉法……其实底线也是人的生命线,是社会和谐线。
世界是一棵大树,人是树上的鸟。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是只什么鸟,找不到位置,也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儿。所以形成了这部小说的名字。我喜欢小说中的人物,杨槐树、梅林、苏红包括米兰,他们尽管有的失去了底线不知道自己是只什么鸟,但他们还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坏人。
这篇小说初稿拿给我的朋友穆志强看,他是个作家也是穆斯林,性格鲜明。他是我小说的“第一编辑”,他看后说应该丰满梅林这个人物。我一直觉得小说缺少点什么,原来缺少的就是梅林这个亮点。后来《小说月报·原创版》编辑刘升盈看后很高兴,很快就送给了主编终审。赶在第二期就发稿了。我非常感激刘升盈老师,他对我说作家要凭稿子讲话。这也是他对我开出的底线。
当然,我更要感谢生活。生活远比小说精彩。
湖洼地
■ 杨少衡
1
那时候人们视线里的刘克服很平常,砂粒一般沉落于湖洼地。他从县城地势最低的地方向天上张望,感觉一定格外遥远。世事自有玄机,命运难以捉摸,没有人可以先知先觉,没有谁知道刘克服的低地生涯会跟一起意外有所牵扯。
意外是一起事故,发生于湖内乡山前村,涉及一个农家小男孩。小男孩小名阿福,时年六岁。事发那天下午,阿福跟几个年岁更小的孩子在村外山坡上玩耍,带着两条狗。他们去的那片山坡种有若干果树,时令还早,果实尚未长成,果树上挂的小果个个生涩,犹如一粒粒青纽扣。小男孩发现了一件怪事:满杈青纽扣中竟有一粒大红果,圆润饱满,红艳艳亮闪闪,在风中招摇。小男孩很好奇,很兴奋,当即脱了鞋子,光着脚上树。那棵树不高,树干也不粗,小男孩踩着树干上的节眼疙瘩,一忽儿就上到树杈,他用双腿盘紧树干,探身,用双手抓住树杈上的大红果往下揪,东西揪下来那一刻轰隆一声巨响,果子在他手中猛烈爆炸,巨大的声响吓得树下两条狗狂奔逃命,尖声惊吠,有如天塌地陷,时小男孩已经直挺挺从树上掉下来,血肉模糊。
事后判断,幸好小男孩当时用的是双手,头部前方被有效阻挡,爆炸冲击力略有消减,因此双掌炸烂了,满头满脸又是血又是肉,斑斑片片有如一个血葫芦,却没有致命伤,送医院涂了一脸药水,包了一头纱布有如伤兵,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但是他的两手没了。医生锯掉了小男孩两上肢各半截小臂,让他从此只剩两根肉棍子在两个袖筒里晃荡。小男孩手臂断处长出了两坨肉疙瘩,颜色发红,平滑柔软,怪异狰狞,让人触目惊心,不忍再看。
肇事的大红果原来不是果子,是俗称的“挂炮”。挂炮为此地一种民间非正式爆炸物品,类似于早年间抗日游击队手工制作用于对付侵华日军的土造地雷。不同的是地雷埋于地下,以敌人为袭击目标,挂炮则悬于空间,以小野兽为对象。活动于这一带山林间的小野兽很多,它们大都身手敏捷,来去如风,个头较小,不易准确射杀或布网捕捉,格外让人垂涎三尺,因为其皮毛可以卖好价钱,且肉味鲜美。人们为捕杀这类小野兽想出了许多办法,挂炮为其中之一。把炸药装填进合适的小容器,安装极敏感的触发机关,做巧妙包装,涂以鲜艳颜色,弄得像个香喷喷的大果子,然后挂在树上,这就是挂炮。这种装置不为法律接受,却容易被小野兽接受,它们很轻易就被人忽悠了,它们上树觅食、休息,一看这玩意儿不错,拿嘴去咬,轰隆一炸,其小命及身上的肉和皮毛就另有归属。
这种挂炮除了迷惑小野兽,对小男孩也具有杀伤力。它眷顾的小男孩多在十岁以下,五岁以上,这个年龄段的乡间小男孩已经能够笨拙地抓着树木的枝杈,蹬着树干爬上一株小树。因为阅历不足,这些孩子还比较愚钝,不知道分辨真伪,容易为外包装的鲜艳颜色所迷惑,于是他们就惨遭暗算。
小男孩阿福穿上一件旧衬衫,家人把他的两个袖筒卷到肩膀下边,露出他断臂上触目惊心的两坨新肉,供过往者阅读。好端端一个男孩如此成为残人,日后如何生存立足?对小男孩本人和他的长辈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事情。他们要讨一个说法,小男孩的巨额医疗费和今后沉重的生活负担应当有人负责,制造并放置肇事挂炮的那个人难逃其咎。但是这个人却拒不承担罪责。他说自己的挂炮炸野兽不炸人,如果小男孩不去爬树摘果,乖乖地跟那两条狗在地上玩,他那两手该在哪里还在哪里,怎么会飞到天上去?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十个指头一根不少,偏偏就是这个阿福血肉模糊?只能怪小孩自己贼皮,还臭傻,怪不得别人。这就像小孩下河溺死,只好怪他自己贪玩,哪里能去找那条河索取赔偿?
明摆的强词夺理。这位事主不是正经农人,游手好闲,不事农活,却擅长掏鸟捉鱼。敢在树上挂炮,炸飞人家小孩的两手还不想出钱,真是十足赖皮。小男孩一对残手触目惊心,旁人看了尚且不忍,家人哪里能够接受。肇事事主却不管,他口气很大,说赔钱不必找他,到乡政府和县政府要去。
原来这事跟头头脑脑有些关系。县里有一位大领导要到湖内乡来,乡里头头交代该事主弄点野味以供招待,所以人家挂炮炸野兽是奉命行事,有如埋地雷炸鬼,哪个鬼踩中哪个鬼活该。
这道理哪里说得过去。阿福是个六岁小男孩,是人,不是野兽。一些人要吃野味,就可以把一个小孩的双肢炸成一对肉筷子吗?
事情由此发端,越闹越大,直到把相隔极其遥远的刘克服也卷了进去。这是后话。在树上的大红果突然爆炸之际,刘克服一点也不知道该事件,甚至不知道“挂炮”是什么样的土制炸弹。那时他无声无息还呆在县城湖洼地,是本县第二中学一位非常普通的青年物理教员。
那天下午刘克服在教室里上课,校办一个头头跑过来,在教室门外招手,把他叫出门去,告诉他:“校长找,有事。”
刘克服指着教室说:“上课呢。”
校办头头说布置两道题让学生自习,回头补补就行了。刘克服问什么事急成这样?下课再说吧。头头说可以拖还用得着这么请?快走,是大事!
这时能怎么办?刘克服把学生安排一下,收拾起教案往腋下一夹,抽身匆匆往办公楼走。校办头头在后边喊,让刘克服掉头,到礼堂那边。
“去教工活动室。”
刘克服挺纳闷。
他到了校礼堂,进教工活动室一看,心里有数了。这活动室里摆有一张球桌,时有一干人等聚在里边,包括本校校长,教务后勤各部门头头,还有几位陌生者。一伙人聚一块,围观球桌旁的两个人打乒乓球,一起很投入很努力地热烈鼓掌,使劲大叫好球。打球的两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年轻那个是本校的体育老师,擅长田径,球技一般。另一头挥拍的中年人看起来四十上下年纪,刘克服不认识,不知何方神仙。
校长一见刘克服到,喜出望外,连声叫唤:“来了!来了!”
打球的中年人把拍子一收,抬头看。校长赶紧介绍。刘克服这才知道此人不寻常,姓应,是本县县长。这天下午应县长驾临湖洼地,率数位随员下来视察。在办公楼听完汇报后,由校长陪着在校园四处查看,最后进了礼堂。本校礼堂设施相当陈旧,并没有多少看头,县长站在前厅看了两眼,转身要走,突然有一个乒乓球咚咚响着,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了县长的脚边上。原来有两位老师在礼堂前厅二楼的教工活动室打乒乓球,两位打得都臭,一个球没扣准打飞了,直扑楼梯口,滚到楼下县长的脚边。这球如此之巧,简直犹如老天爷暗中为刘克服安排。当时县长一见有球自楼上来,不亦乐乎,问那上边怎么回事?执意上楼视察。随员里有好事者,一看活动室里乒乓球飞来飞去,即请示县长要不要打一场?校长一听,知道这位领导会几下,连忙摆手,让桌边人暂停,请县长亲自下场。恰逢该县长高兴,真就接过一只拍子挥了几下,一屋子的人脸色顿时有变:原来不是会几下,是厉害得很,球路刁钻,扣杀凶猛,板板凌厉,对手根本就挡不住。 那时有老师提起刘克服。说应县长这种球肯定是打遍全县无敌手。咱们学校里,恐怕只有小刘老师可以抵挡几板。
县长有感觉了,问:“那个人还行?”
大家说全校老师没有谁打得过他。
县长说:“叫他来。”
于是刘克服被传唤到场,没待喘气即披挂上阵。那县长拿眼睛审了他几眼,点点头问:“小伙子会几下?”
刘克服那时比较谦虚,他说自己打着玩的,不怎么样。
然后开动。刘克服一握拍子,县长就摇头,说了一句话:“左手啊。”
他的意思是左撇子。老师们都知道刘克服是左撇子,人家县长不认识刘克服,他不清楚。刘克服凭什么能在学校称高手?左撇子是一大理由。一般人跟左撇子打乒乓球挺别扭,总觉得对方反着来,不好适应。左撇子不一样,他们总跟右撇子打,知道怎么对付,格外占便宜。所以刘克服才有幸被隆重推荐给县长,当众抵挡他几下。那时候可没谁知道这几下挺要紧的。
两人开战。应县长果然高手,各位老师怕左撇子,他不怕,头几板就压着刘克服打,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又抽又扣,打得刘克服左奔右窜,应接不暇。忽然县长大人把飞过来的小球用手接住,紧握在掌心,不打了。他指着对面刘克服说:“你搞啥?怎么看怎么别扭。”
场上人人吃惊,不明白县长说的什么。刘克服也一样,茫然失措。
“把胳膊抬起来。”县长下令。
刘克服抬起胳膊,把乒乓球拍高高举过头顶。县长摇头,说不对,不是这个,举那个,右胳膊。
刘克服把那胳膊抬到齐肩高。
“再抬。”
不行了,只能到那里,再也抬不上去。
无需本校师生告发,人家县长自己看出破绽了。刘克服左撇子只是表面现象,他的毛病却在右胳膊上,那条胳膊最高不能抬过肩膀,是所谓“瘸手”。左撇子从来不奇怪,世间多有,不说美国某位总统拿左手敬礼,大家身边街坊邻居小孩子从小写的汉字螃蟹似的满纸爬,那都一样,左撇子,人家左手有力气。刘克服这个左撇子与众不同之处不在左手,却在其右。所谓“瘸手”是本地土话,用法与“瘸腿”相通,指的是四肢部位的毛病。瘸腿是下肢残疾,瘸手则特指上肢。
县长问他:“那怎么回事?”
刘克服说没什么。
“不对劲吗?”
刘克服笑笑,还说没什么。
谁说没什么?一个人吃饭时用左手还是右手拿筷子,那多半是天生的,刘克服是个例外。他的右胳膊不利索,只能借助其他,这才成了左撇子。刘克服的瘸手隐蔽性很强,平时不易为人察觉,例如走路时胳膊腿配合协调,迈左腿时甩右胳膊,通常不会同手同脚如狗熊般笨拙。但是一旦进入运动状态,例如猛烈击球,其瘸“手”便暴露无遗。人在剧烈运动时相关肢体会本能地配合动作,以保持身体平衡,到了大家都要高抬右胳膊时,刘克服的瘸手抬不到位,就会变得很古怪,让旁人看了别扭。刘克服打乒乓球能在本校称雄,除了左撇子优势,右胳膊的不规则动作可能也略有作用,起码扰乱了对手的视线和心理。
这回他碰上高手了,人家一眼看穿其中的不对劲,喝令刘克服举起手来。这一举就让刘克服丧失了神秘感。但是应县长有所不知,刘克服的右胳膊是不好碰的。县长问他怎么回事时他说没什么,还笑了笑,那笑容其实很不好看。
这以后的球局就打得有些凶险了。刘克服不再专事抵挡,转而主动进攻。左撇子球路怪,加上右胳膊迷惑人,刘克服在球桌边跳来跳去,一拍一拍猛攻,专打县长的反手,火力强大,其状像是恨不得把对手一板打掉。场上旁观者都注意到刘克服的发狠,对手当然更其明了,这位姓应的县长是个高手,还是个老手,他因势利导,不像起初那么打了,他放,允许刘克服冲上来又扑又咬,自己左一拍右一拍逗,抓住机会才一板拍死,其过程有如猫逗老鼠。场上形势对比很快就明朗化了,刘克服不是县长的对手,人家是猫,他是老鼠,左撇子老鼠还是老鼠,毕竟成不了猫。问题是这老鼠不甘为鼠,身处劣势他还想赢,咬住不放,表现得超常顽强。人家扣他,他奋力反扣,人家吊他,他狂奔施救,发球一个一变,接球竭力要形成威胁,如此小鼠让大猫玩起来也有些吃力,于是这一场球就有了其他猫鼠游戏所无法具备的看点。
但是弄到后来县长有些不高兴了,因为刘克服面无表情,攻势尤猛,好像跟领导有些过不去似的。一局终了。最后一拍拍死刘克服,把拍子放在桌上,县长板着脸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刘克服没回答,校长抢着说:“叫刘克服。”
“克什么?”
“克服困难的克服。”
县长说名字有点怪。
球赛结束,县长对本校的视察也宣告全部完成。一行人出了活动室,县长跟大家握手,特别扭头看了看。
“那什么?”他问,“克服困难?”
场上人东张西望,没看到刘克服。
事后了解,人家刘克服当时还在屋里,于球桌边继续克服困难。所有人都送县长去了,活动室里只他一人,没有谁跟他战斗,他独自坐在一张条椅上,袖子捋得老高,一声不吭给自己做按摩,拿左手去捏右胳膊,上上下下。一场球激烈战罢,不是左撇子没劲,却是右胳膊酸痛。
这就是刘克服。手有瘸,还不自量。这个人脸上笑笑的,看起来挺厚道,骨子里很犟,不擅长察言观色,揣摸他人脸色。有眼色的人碰到这种场合该怎么办?老老实实陪县长玩。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很强大,有的人很卑微,强大的人是猫,卑微的人很遗憾就是个老鼠。一县之长手握生杀予夺重权,跟你一个年轻中学老师天差地别,这得搞清楚。既然人家是猫,你是老鼠,你认真扮演好老鼠角色,那就行了,老想反鼠为猫那怎么成。
一星期后,有两个人来到学校,指名要见刘克服。两位客人一男一女,男子四十来岁,头发却已显白,穿着比较普通,慈眉善目。女子很年轻,二十六七模样,衣着齐整,收拾得很光鲜,模样不错,但是神色严苛,眼光挑剔。 那天刘克服无课,校办头头到物理教研室找到人,把他领到校接待室让来宾会见。来宾中的中年男子告诉刘克服,他姓吴,年轻女子姓苏,他们来自县政府办公室,奉县领导之命,找刘克服了解一些情况。
他们没说奉的是哪位领导之命。刘克服很清楚,这个县的头头脑脑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跟一位姓应的县长打过一场球。
“是打球的事吗?”他问。
女子接上话,说知道刘克服会打乒乓球。今天他们不是来跟刘克服谈打球的,他们需要了解刘克服个人的一些情况。希望刘克服能实事求是,如实说明。
他们打听刘克服的来历。他们知道刘克服不是本县人,他们想知道他以往什么情况?怎么到的本县?刘克服说他家在市区,读完中学考上省城师院,毕业后到本县任教,已经三年多。
“毕业时怎么不回市区?”年轻女子问。
刘克服说做梦都想。但是回不了,市区学校想进的人多,没有关系不成。
年轻女子请刘克服介绍一下自己的家庭。她说,他们看过刘克服的档案,有些情况在档案里看得不太清楚,所以直接问他。刘克服说他的家庭确实比较不同,不说旁人通过档案看不清楚,自己解释起来也都费劲。刚才他说自己是市区人,其实也不全是。他祖上是“船民”,世代生活于船上,流动性很大,靠江河走船运货为生,一家老小全部家当都在水中,岸上没有立锥之地。到父亲一辈,因为河道淤积,河运衰弱,政府安排船民上岸定居,另谋生计,他这样一个出生在河上的小船民才得以离船,长成于市区江边的船民棚户区。他父亲除行船别无所长,上岸后以踩人力三轮为生,母亲挑小货担做小买卖。这母亲是他的继母,他生母早死了。继母跟父亲结婚时还带来两个孩子。他没跟父亲和继母一起生活,生母死后就寄养在外婆家,姓的是母亲的姓。他外婆在他上大学后去世。所以他的家庭成员比别人多,姓氏也杂,兄弟姐妹有的有血缘关系,有的没有,加起来要写一张纸,实际上他差不多只是孤身一人。
年轻女子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挺复杂。
刘克服说这个他自己清楚,很复杂,像他这样的不多。
年轻女子即追问:“你不喜欢提起这些?”
刘克服说不喜欢又怎么样?总有人问他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
“听说你有点脾气,打球不认人?”
刘克服说球场讲究公平竞赛,不讲究谁大谁小。通常他的脾气很好,不惹人。
“我们惹你了吗?”
刘克服说没有。
年轻女子说刘克服可以注意一下自己的情绪。县政府办不会无缘无故找他。他们是按照领导的要求来的,他们有责任把情况了解清楚,并无恶意。
刘克服不吭声了。年轻女子转口问乒乓球,了解刘克服是在哪儿学的,不会是在河里摇来摇去的小船上吧?
刘克服说:“读小学时喜欢打球。曾经到市里的少体校训练过几天,后来走人回家,教练不要了。”
“为什么?”
刘克服把右胳膊抬了抬,没多说。
女子点头:“胳膊不好,知道。什么原因呢?小时候受过伤?”
刘克服摇头,只说不是。
“那么是什么?”
刘克服说外婆告诉他,他这手是让鬼给弄瘸了。
她板着脸看刘克服,好一会儿,还是不放过,继续追问。
“胳膊不好对工作生活有影响吗?”她问。
刘克服说有一点,但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要不要给两位表演一下?”他问。
年轻女子没吭气。刘克服抬胳膊,作举起状。她摆手制止。
“不要。”她说。
刘克服发笑,说没关系的,他这瘸手经常会引人注意。从小到大,不时要展示一下,已经习惯了。
年轻女子说:“你的情况我们听说一些了。”
“感觉挺有趣是吗?”刘克服问。
女子盯着刘克服看,摇了摇头。
刘克服说:“谢谢。”
都没往深里再说。年轻女子又问其他事情。她说,他们知道刘克服是物理教员,乒乓球打得很好,还能写会画,是吗?刘克服说中学读书时他喜欢文科,高考前听老师劝告,改报理科,因为理科招生的名额多一些。现在他教物理,业余时间写写画画,也没干什么大事,编编校报,画画刊头而已。
“听说你能画漫画,画一个看看吧。”女子说。
她翻过自己的笔记本,把手中的圆珠笔递过来,要刘克服当场作画,就画在她笔记本的背面。刘克服没推辞,接过那支笔,刷刷刷几下,在那笔记本上勾勒了一个女子的头像,长脸,短发,弯眉,直鼻,尖下巴,线条简单却传神,与桌子对面的年轻女子有几分像。画中人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睛里两个眼珠定定的,眼神专注,嘴唇紧抿,嘴角下弯,略带丑化。
那女子看了画,闭着嘴一声不吭,就跟画中那女子一样。她身边中年人侧过头也看了看,即摇头,说这画得不像。
刘克服说当然,这是左手画的。
“刘老师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中年人指着年轻女子问刘克服。
刘克服说他不知道。
那女子摆摆手,没让中年人多说。
一个星期后,校长通知刘克服到县政府办公室报到。那边来征求意见,向学校提出借用刘克服,下周一前到位。“借用?”刘克服大吃一惊,“干什么?”
“反正不是上物理课。”
校长说既然县里有要求,学校还得同意,毕竟学校求上边的事多。最近学校请求县里帮助搞一个抽水机站,以防雨季校园低洼积水,县长很支持。所以刘克服还是去吧。把课务班务赶紧移交清楚,不要误了事。
当天下午,政府办打电话直接找到了刘克服。打电话的是老吴,吴志义,就是上次来校找刘克服谈话的中年人。他告诉刘克服,县里拟于国庆节举办系列节庆活动,其中一个重点项目是本县建设成就展览,他们让刘克服来参与筹办这个展览。现在离国庆节还有几个月,筹展准备半个月前就已开始,当时已经抽了一批人,刘克服属临时增加人员。
“机会难得。”老吴特别提醒,“不是都能碰到的。”
刘克服说不就是去办个展览吗?
老吴说领导有意从抽借人员中物色几个好的留下来。刘克服现在是中学青年教师,通常情况下他会在讲台上教一辈子物理,终老此生。现在他有了另外的机会,搞得好就可能成为另外的一种人。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刘克服说明白,谢谢了。
老吴交代刘克服记得带上他的乒乓球拍。
“这件事要感谢应县长,还有苏副主任。”他说。
苏副主任是谁呢?就是跟刘克服谈过话的年轻女子,刘克服曾即席为她作过画。那一次见面彼此没太愉快,因而印象尤深。事后刘克服曾特地找人打听,这才知道跟他谈话的两个人里,姓吴的中年男子归姓苏的年轻女子管辖。老吴是人秘科长,年轻女子叫苏心慧,当过县团委副书记,眼下是县政府办副主任。
这女子比刘克服大两岁,此刻仍单身,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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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朋友们很为刘克服担心,怕他到头来连个老婆都找不到,他在湖洼地时很不起眼。湖洼地是人们对县城南边靠近江流那块低地的俗称,刘克服所在的县第二中学建于湖洼地,他在学校里当物理教员,成天给学生讲什么“左手定律”“右手定律”,一转身学生们就在后边指着他身上的相关部件挤眉弄眼,哧哧偷笑。曾经有几个人出头做好事,热心扶助困难户,给他介绍老婆,无一成功,原因多与其胳膊有涉,让人们为他倍觉担忧。那会儿他的朋友们都比他得意,出门时皮鞋擦得锃亮,屁股后边总跟着个把小妞。因此多有优越感,会对他略施同情。
有一位介绍人异想天开,着手把刘克服与大美拉扯成对。这件好事难度很大,因为这两人都比较特别,给他们配对不能像《金瓶梅》里的王媒婆那样只管拉皮条,必须注意一点手法。该介绍人安排刘克服去看人,说明对方叫李美英,家境不错,人也长得好。其他情况避而不谈,只说见个面,聊一聊就清楚了。刘克服已经相过数次亲,虽然一无所获,毕竟积累了一些经验,当时就感到怀疑,说听起来条件还行,不是闹着玩的吗?介绍人还说去了就知道。于是刘克服梳了头,洗了脸,收拾得很精神,郑重其事就去了。相亲地点在县公园小湖边,沿湖环绕着大片草地和石桌石凳,有利于开展此类活动。刘克服到地方一看,才知道介绍给他的是大美。大美是外号,县城里约定俗成,大家明白是谁,只不知道人家户口本上的大名叫李美英。介绍人提到这个名字时无需含糊其辞,因为该大名不说刘克服不清楚,旁人也多不知道。
大美见了刘克服就笑,说穿新衣服了。
刘克服也笑,说不是全新的,洗过几次了。
大美问谁给洗的?
刘克服说自己洗的,在学校水房。
大美问怎么洗呢?刘克服伸出两掌示意,表明自己用这十个指头洗衣服。他的右手指头在大美注视下止不住轻轻晃动。
当天除了他们两个,现场还另有一个妇人,三十出头,是大美的嫂子。刘克服和姑嫂俩相谈甚欢,相亲过程持续了近一小时,没发生什么事,出人意料地顺利。但是波澜起于事后,介绍人很负责地跑来打听究竟,问刘克服有没有感觉?刘克服笑笑,说有感觉。介绍人问哪方面有感觉?长相还是谈吐?刘克服说主要是胳膊有感觉。介绍人纳闷,问刘克服胳膊怎么感觉?刘克服笑笑,回了两个字:你滚。介绍人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刘克服还是笑笑,照样两个字:你滚。
原来刘克服的感觉大有问题,强笑之际,其无奈和气恼已难以自持。
这是因为大美。大美肤色白,五官端正,长得确实不差,家境也不错,其父母都在县实验小学当教员,她自己读过幼师,当过幼儿园老师。正常情况下,这姑娘不可能由嫂子陪同,与如此不起眼的刘克服在公园里相谈甚欢。问题是该女精神已经不太正常。她与刘克服相逢在秋季,那是一年里最平和最稳定的季节,过了这个时候,再过一个冬天,春暖花开,万物萌动,她就坏了。她会穿上一条醒目的绿色长裙,把自己收拾得像一根嫩葱,逃过家人的围追堵截,跑到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招摇。她会站在商业大厦的进门处,目光炯炯,一旦看见熙熙攘攘过客里某个年轻貌美男子,即意乱神迷。这种行径俗称“花痴”,属精神性疾病,通常与男女关系及婚姻问题上受到重大刺激有关。
据说花痴无药可治,婚后有可能自行痊愈,也可能每逢春天就发作一回,如同潜伏在植物树干里的年轮。这种姑娘谁敢拿来当老婆?现在看上去还好,可以在公园里跟你说话,同你探讨洗衣服,过两天她往地上一滚,闹癫痫似的,那还怎么过日子?谁不害怕?所以她困难很大,其父母只能退而求之。他们托人给女儿介绍对象,所托之人也是教育界人士,他想到了刘克服。却不料刘克服见也见了,谈也谈了,末了竟然是“你滚”,让介绍人和对方都很生气。他们说刘克服不自量,左撇子右瘸手,见人胳膊哆嗦指头晃,倒插门白送,他们还不想要呢。
原来人家对刘克服也有看法。介绍人本想成人之美,把他们拉在一起,因为彼此各有毛病,不好互相嫌弃。偏偏刘克服不领情,感觉自尊心受到莫大伤害,引得对方痛加抨击,好事遂成笑柄。后来旁人总开刘克服玩笑,问他胳膊还有感觉吗?生气了就哆嗦?衣服这么干净,是不是大美给洗的?要不要给“岳父”带个话?刘克服其实挺随和,朋友们开这种玩笑他不生气,他会笑一笑,说大美看起来很爱干净。那时可没人知道笑柄居然还会长根抽芽,生有下文。
刘克服离开学校,被借到展览组后,一切顺利。展览组归政府办,工作地点在县政府机关大院里,县政府大院位于城北,高踞于半山间,这山叫龙首山,相传因山形如龙头得名。这里地势与刘克服原处的湖洼地恰成对照。早先他从湖洼地看龙首山,感觉特别遥远特别难以企及,现在从这里俯瞰山下完全是另外的一种感觉。
刘克服在展览组颇得好评。左撇子写写画画,制作图片,不比组里使右手的同事逊色,这人的工作态度良好,从不计较多干少干,加上为人随和,因此很受欢迎。他还因为拥有秘密武器而格外被人看中,那就是一支乒乓球拍。他把该球拍放在随身小包里,一旦有人招呼,给他指指上边,他就放下手中的事情,从小包取出球拍,悄悄离开,直上县政府大楼的七楼。这是大楼的顶层,中部有一个大会议室,会议室边有几间偏房,其中最大的一间被辟为活动室,有单独的洗手间和沙发茶几,正中间摆一张标准乒乓球桌,是应县长打球的地方。
应县长叫应远,该县长擅长打乒乓球,几乎达到专业水准。县长日常事务虽多,毕竟也有若干闲暇,可以打打球。打乒乓球这种体育活动不像俯卧撑自己做就成,需要劳驾他人,应县长得给自己找球伴。球伴必须水平相当才好,县城里达到应县长要求的不多,也就三五个而已。老跟一个球伴对打,久了也会厌倦,县长喜欢轮着来,各取所长。刘克服成为应县长的球伴事出偶然,要不是该县长视察校园时一个乒乓球意外从楼上滚下来,他哪有靠近这位县长的可能。事实上,把他借用到展览组,更多的还是为了陪县长打球,并非刘克服漫画如何出色,非他莫属。常跟县长打球的数位球手中,刘克服不是球技最高的一个,但是他很独特,左撇子,右瘸手,还不甘为鼠,在场上目无尊长,特别会拼,从不相让,如同跟县长第一次交手时那样。这人确实有些奇怪,他在政府办公楼七楼上一如既往,始终不改那一次的战斗风格,不管旁人觉得如何不妥,也不管县长是否当场拉下脸来。他说过球场上不认大小,只讲公平竞赛,这当然不错,但是并非仅此道理。人跟人是一样的吗?有的人是支配者,有的只属被支配。没有县长发话,刘克服哪里上得了龙首山,一旦让领导不高兴了,他还有资格呆在这边继续“公平竞赛”吗?
刘克服被安排住进县政府大楼后边的九号楼二楼。九号楼是政府大院里的旧宿舍楼,二层,长条,建于三十年前,为集体宿舍,过渡房性质,住的均为机关年轻单身职工。楼很陈旧,砖木结构,千疮百孔,接近危房标准,但是僧多粥少,楼里的床位还如钻石般宝贵。多少人垂涎三尺难以如愿,刘克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让人大感意外。刘克服是借用人员,他在县二中的教工宿舍里跟另一位年轻老师合用一个房间,严格说他没有资格住县机关宿舍,因为机关集体宿舍一向只提供给在编人员。但是机关管理科归县政府办公室管辖,苏心慧下了命令,让他们特殊处理,不用正式分配,采取临时安置方式让刘克服住进来。苏心慧说,展览组任务很重,晚上经常加班,还得考虑让领导随叫随到,住远了不行。于是刘克服享受了特殊优待。
人们明白苏心慧这么安排更多的是考虑应县长打球需要。刘克服一招鲜吃遍天,靠一支球拍就这么打进机关宿舍,染指稀缺资源,说来让人不服。但是大家很快就没意见了,因为此人一住进来,人们就大有感觉,还真是不错。
那时候住在九号楼上的年轻单身职工基本为男性。旧式楼房设施很差,只有房间,没有卫生间,住户方便得上公共厕所,机关公厕就在楼对面,没几步路。但是这几步让人很不方便,特别是在冬天的雨夜里,半夜间从被窝里爬起来,冒着寒风顶着雨丝从楼这边跑到公共厕所那头方便,难受得简直要人命。于是大家不断提意见,管理科想了很多办法,毕竟旧楼设施太差,不具备修建带冲水设备卫生间的条件,只能因陋就简,利用二楼转角处的空间,钉几根木条,用一片油毛毡围起一个简易小便处,里边放农用尿桶一只,供大家夜间解决问题。如此技改科技含量很低,毕竟比以前方便,颇受欢迎。但是很快就有问题了:农用尿桶容量有限,大家都往里放水,不几天就满,得有人找来工具,用尿勺把尿水匀到另一只尿桶,挑往厕所倒掉。管理科强调谁的屁股谁擦,要求大家轮流值班,自行解决问题。这个办法不好,因为大家都年轻,自我约束能力略差,还懒,往里撒时毫不客气,赶上挑尿就这个躲那个闪,彼此谦让,都说工作太忙。于是常常尿桶满了没人理,一搁数日。这种情况下,还有特别恶劣的家伙半夜三更爬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裤裆里拉出家伙摸黑就往里添加,黄尿溢出,满地流淌,臭不可闻,环境恶劣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