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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刘克服搬进九号楼后情况改变了,这个人自行承包了公共小便所挑尿任务,时候一到背勺扛桶自己就上,不用旁人操心。大家从此安享方便,同时告别了小便所内外污水横流无处立足的烦恼,真是太好了。谁安排刘克服干这个?没有,纯属自愿。他说反正自己也要用,弄干净了大家方便,自己也方便。这话有道理,大家都明白,为什么只他去做?他开玩笑,说因为他是左撇子。

于是大家觉得这个刘克服不错。有人还考证,说雷锋可能也是个左撇子。

有一个人跟大家一样感觉不错。此人以前骂过刘克服,现在时过境迁,改变看法,决定予以接纳。这是谁呢?李老师,大美的父亲,刘克服的“岳父”。他让人给刘克服带话,说现在没问题了,他们愿意让大美跟刘克服接着谈。接获该喜讯,刘克服异常惊讶,说自己从来没那意思。李老师竟然有意见,说当初刘克服跟大美见过面,两人是谈过的。年轻人不能学陈世美,进了县政府,一阔脸就变。

原来“岳父”大人有意要把大美托付给刘克服。当初李老师没这么努力,可能因为看不上人家的瘸手,待发现该同志居然走上龙首山,搬入县政府九号楼,他改主意了。李老师这么做有点可笑,刘克服跟大美怎么回事大家清楚,公园见一面,谈谈洗衣服而已,并未确定终身。哪有可能这就算数,把个花痴赖给人家?作为父亲急盼患病之女终身有托,虽情有可原,确实也让人无法接受。刘克服决定不予理睬。朋友们逗他,说老婆要岳父赶,脱裤子赶紧上。千万不能学陈世美,只顾自己快活,忘记给人民群众吃甜。刘克服知道是开玩笑,他不生气,只说他会交代,到时候让大美给大家发糖。

这话说坏了。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刚下班那会儿,大美的父亲来到政府大院,进了展览组。展览组工作地点在大院西头的车库边,时有数位男女还在加班忙碌,其间没有人认识来者是谁。一听是找刘克服,有人指着对面大楼七楼说,小刘刚走,可能在上边。

于是“岳父”大人直奔顶楼。

那时候刘克服恰在顶楼活动室,里边还有县长应远,两人在乒乓球桌两边热身。时政府办科长吴志义拿一份急件请县长过目签字毕,刚要出门下楼,李老师就在此刻闯上楼梯。老吴心细,一看陌生人脸色有点问题,即把他拦在门边,问他干什么?李老师说不干什么,让他进去。老吴说不能进,领导在里边有事。李老师非进门不可,说要看看到底什么龟儿子领导。老吴发觉不对,把着门不放,要李老师到下边办公室说话,两人在门边吵吵嚷嚷,声响传到活动室里。刘克服赶紧跑过去看,李老师一见他露面,指着他破口大骂。吴志义知道不好,即喊人,要大家赶紧过来。

这一下动静大了,惊动了县长。当时先应急,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李老师从顶楼门口扯走,拉到楼下吴志义的办公室。李老师在老吴的办公室里涕泪俱下,痛说自己闯门找人的缘由。老吴听得大惊,发觉事情挺麻烦,分外棘手。

原来大美又发病了。时近夏末,早过了春暖花开之季,不是花痴发作的合适时段,怎么她病过再病?原来人家这回闹的不是花痴,是“病崽”。所谓病崽是本地土话,其标准说法叫“妊娠反应”,指的是妇女怀孕时的种种异常。

大美患有精神性疾病,属间歇性质,发病时异于常人,不发病时虽接近正常,毕竟也有点异样,其家人对她的反常举止早已习以为常,因此极易疏忽大意。到了忽然意识到有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她怀的孩子怕都四五个月了。

大美笑嘻嘻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姑娘有病,她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不知道人家对她干了些啥。但是她的生理机能与其他女人无异,人家能生,她也不差。家人把她送到医院妇产科,她在那里还是笑嘻嘻的,问这个答那个,没有一句对得上。医生仔细检查,确认胎位胎音什么的均属良好。医生说花痴并非代代遗传,这小孩很可能完全正常。问题是能让大美把小孩生下来吗?世间未婚先孕的故事很多,所谓的野种无不有其来历,至少他们的母亲清楚,不管是否需要讳莫如深。大美不一样,她精神不正常,她知道孩子怎么来的?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李老师气愤难平。女儿说不清楚的事情得靠他解决,李老师需要帮助女儿给腹中外孙找一个父亲,揪出来承担责任。李老师一眼认准了刘克服。“岳父”大人早就拿陈世美做过警示,有把大美赖给刘克服的言论,当时只属说说而已,现在情况忽然变得很严重很紧急,他本能地要把刘克服紧紧揪住。有什么证据能帮助李老师揪住小女婿?有。他知道所谓“脱了裤子赶紧上”那些话,知道刘克服曾声称不会只顾自己快活,要让大美给大家发糖。

于是李老师大闹顶楼。这位李老师教体育,性子很暴,曾因体罚学生被教育局处分过。他不知道应县长在场,否则可能会闹腾得更大,以求更有影响,有所结果。

当天晚间,老吴把事件缘由直接向县长做了汇报。这种事本不必弄到县长那里,但是已经惊动了自然就得报告。此前他也找过刘克服,刘克服坚称自己跟李美英绝无关系。老吴如实汇报了双方说法。县长听了即发布指示,谁说的都不算,只认事实。

怎么确定事实呢?经研究决定组织一次辨认。再怎么花痴也还懂得认人,找几个人跟小刘一起让李美英认一认,只要她认了其他人,或者一个也不认,刘克服的问题自然排除。如果里边光认出一个小刘,起码表明他不是毫无干系。这个办法相对比较公允,却不料刘克服不同意。他说自己不是罪犯,不能如此接受侮辱。老吴说这是应县长同意的办法,有意帮助他排除嫌疑,怎么能不识好歹?刘克服还是不从。老吴说这就不对了,是不是心里不踏实,真的有问题?

话说到这个程度,刘克服还是死活不干,不免大家心生疑窦。老吴干脆快刀斩乱麻,让人把大美拉到展览组相认,时刘克服与诸位同事正在里边拼展板,一屋子的精壮小伙让大美目不暇接,满怀喜悦。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她认出了刘克服。

“没有新衣服。”她笑嘻嘻道。

刘克服说这里不穿新衣服,要工作。

大美说她要吃酸黄瓜。

刘克服说回去吧,家里有。

这些话能否表明刘克服与该痴有染?恐怕未必。他们曾经有过一次相亲约会,相谈甚欢,显然大美留有印象。刘克服不愿出场供大美辨认,可能也是害怕这个。大美认得刘克服,并不足以表明两人有奸,但是她从人群中不认别个,一眼就认出个小刘,确实也让刘克服不能完全摆脱干系。

隔日,老吴通知刘克服收拾东西,返回原单位,不再参加展览组工作。

“是应县长决定的。”

刘克服不作声。好一会儿他说,他跟大美没有关系。

“影响实在不好。”老吴说,“不宜再借用。”

刘克服说他不服。

毕竟不服不行。当天刘克服到展览组,把手头的事情移交清楚,然后卷铺盖走人。组里一位同事用自行车帮刘克服拉行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机关大院。刘克服上龙首山住三个来月,认识了里边不少人。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说自己这边事情完了,让他回学校去,以后来玩啊,等等。言谈基本正常,风度还算不错。也有人注意到他走路身子摇摆幅度比以往大,一脚高一脚低,脚上有点乱,上肢尤其不对劲,右臂总耷拉着,动作很别扭很吃力。显然这一回他的胳膊大有感觉。刘克服回校重操旧业。铩羽而归,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大家知道他心里挺别扭挺难受。学校重新给他排了课,其间有几天空闲,刘克服哪都没去,天天在宿舍里垂着蚊帐蒙头大睡,饿了胡乱弄点东西吃。有天上午同宿舍的年轻老师讲课去了,他独自睡觉,有人进门掀他蚊帐,把他唤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啊。”

女声,竟是苏心慧,苏副主任。

展览组归苏心慧管,但是刘克服借到展览组后跟她接触并不多,因为她忙,比较严肃,彼此上下相隔,刘克服见了她总是自觉往后边靠。这女领导对刘克服却一直很不错,教他适应组里工作,帮他安排机关宿舍,尽管这跟打球有关系,是占人家县长的便宜,毕竟也属关照刘克服。碰上刘克服时她总会问一句:“小刘还好吧?”语音带着关切。这时想起当初给她画的那张不太美丽的漫画,刘克服觉得不好意思了。刘克服意外碰上麻烦的这些日子,苏心慧恰不在县里。她在政府办还分管信息,省里开信息工作会议,会后组织到云南参观,前后俩星期,远在天边。

现在她来了,突然出现在刘克服的床头边,那一刻显得极不真实。

“弄出一场热闹,然后就知道睡觉?”

虽带戏谑,却含同情。刘克服没撑住,轰然崩溃,当即痛哭失声。

他说冤枉。太不公平了。

苏心慧说这算什么?起来。

她让刘克服立刻起床,跟她走,回展览组去。国庆节马上就到,布展进入最后冲刺,人手正缺,刘克服还敢挺在床上!快走。

刘克服说回去做什么?让人这么开除,太屈辱了。从来没感到这么屈辱过。

苏心慧说:“只有你受过屈辱吗?”

她开导刘克服,说刘克服在机关这么几个月了,一定听说过她的情况。她读中学时成绩列年级前三名,做梦都想上大学,但是家庭困难,只能去读中专,早点出来工作。她在学校里年年全优,还自学大专课程,两个文凭一起拿到,毕业回来却没人要,拖了一年多才勉强进了县供销社下属茶叶公司,被派到全县最边远的一个山区乡。她工作特别努力,在基层什么事都做,却什么都得不到,所有好处尽归别人。这种处境好受吗?很难受,感到特别屈辱。但是得忍耐,得撑住,最终才能走出阴影。

“我发觉你一向挺坚强,这回也撑不住了?”她问。

刘克服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可笑,居然搞到这种程度,他没法接受。

“胳膊又抽了?”苏心慧问。

他说是的,无力,肿胀,一阵阵抽,非常痛苦。今天见到苏心慧才好过了一些。

苏心慧说:“你不是胳膊抽,你是脑子里有一根筋在抽。”

她问刘克服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可笑?既然没有意愿,为什么当初要跟李美英说东道西?旁人乱开玩笑,为什么不主动说明制止?刘克服说他不想伤害别人。论起来彼此都要克服,花痴比瘸手更卑微更无助。

苏心慧说就是这根筋。怜香惜玉,包括花痴?

刘克服说都是人啊。

苏心慧说这要吃苦头的。

苏心慧来看刘克服,是让他跟她回展览组去。刘克服答应了,但是也说自己很担忧,心里没底,应县长那边怎么办呢?

“这个不用你管。”苏心慧说。

苏心慧独自前来,骑着一辆女式小跑车。办公室里车辆不多,县城也不大,没有下乡,她都是骑车来去。她把刘克服从学校当堂提走,就用她的小跑车。时刘克服的破自行车没气,用不上,苏心慧说小刘瘦巴巴没几斤重,她的车拉得走。于是两人共用一车。当然不能叫领导当苦力,刘克服自觉承担,他骑上车带苏心慧走。从湖洼地往龙首山行进多为上坡路,自己一人骑上去尚且吃力,何况加带一个。刘克服埋头苦干,气喘吁吁从下面往上拱。苏心慧问上得去吗?下车推着走算了。刘克服摇头说没问题,他有力气,能行。

他们一直拱到机关大门外,于大门边意外受阻,被迫下车。

有一群人乱哄哄挤在那里,声响杂沓。两人赶过去一看,是众人在围观一对上访者。上访者为乡下人,一个老女人,拉着一个小男孩。老女人衣冠不整,头发蓬乱,神情有些异样,她一手牵人,一手抹泪,哭嚎不止。有人在一旁议论,说老人“癫”了吗?怀疑老女人有病。所谓“癫”在本地土话里有精神失常之意。

苏心慧问:“小刘你怎么了?”

刘克服在发抖。他扶着自行车站在一旁,自行车在他手下哆嗦晃动。听到苏心慧询问,他只用左手扶车,放开自己的右胳膊,车子立时不再抖动。

他说:“哎呀,可怜。”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女人身边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言不发呆立于侧,垂着双臂,表情呆滞,却让人触目惊心:他的两只小臂光秃秃如两支小棍,在高高挽起的袖圈里晃荡,臂下无物,两手无存。

这一老一少被门卫拦在政府大院门外。老女人外表邋遢异常,语言却不含糊,清楚明了。她哭诉,说他们有冤,他们要找县长喊冤,让县长赔钱。

苏心慧急喊门卫:“快通知信访办来人。”

门卫说已经去叫了。

刘克服跟断手男孩阿福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对他而言分外特别的时候。

他回到了政府大院。时九号楼满楼年轻干部正痛苦不堪,因为楼梯口小便处的尿桶满溢,臭水泛滥,无人问津。

这时候大家格外想念左撇子。

3

那天他们坐大卡车下乡,去了湖内乡。苏心慧坐车头,刘克服和另几位工作人员坐在车斗里,守着一车的展板。他们一路小心,因为车上东西都是他们亲手做的,一块一块颜色鲜艳,画面精美,千娇百媚,但是质地脆弱,都是塑料板、泡沫和颜料胶结而成,易脱易碎,得特别关照。

那时候已经过了国庆,县里的庆祝活动圆满结束,他们的展览已经顺利完成,展览组大功告成,可以解散,各自回去吃饭。但是苏心慧有想法,她向应县长报告,说搞这么一个展览不容易,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光在龙首山下摆几天太可惜了。可以考虑在全县各乡镇搞一次巡展,让更多人看看,充分展示。县领导们认为这个主意很好,于是刘克服等人还有事做。那天是湖内乡赶集的日子,乡间展览得凑集市热闹,否则农人四散而去,只好赶一群鸭子来看。刘克服他们到了集上,乡干部们早已到位守候,大家在苏心慧指挥下赶紧动作,抬展板安展架,轻车熟路,一会儿完成。然后有一个小仪式,敲几声锣,放两挂炮,几位领导拿麦克风各讲几句,热烈祝贺巡展在湖内乡隆重举办,欢迎广大群众前来观看,等等。接下来各自去看,这就行了。

苏心慧在敲锣放炮那会儿找人,发现刘克服不见了。她吩咐赶紧把小刘找来。苏心慧找刘克服有事:由于路上颠簸,有一块展板受到损伤,解说词里掉了几个字,把一位县领导的名字弄得残缺不全,让人看了不好。这种事难免,自有办法补救,苏心慧找刘克服赶紧处理,用刻刀在泡沫板上临时刻几个小字粘上。刘克服右胳膊不得劲,干这种事却行,左撇子比谁都快,只是一眨眼人不见了。

其实他没跑远,就在展区旁边跟一个小孩说话。竟是断手男孩阿福,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不管有手没手,男孩多喜欢热闹,哪里人多往哪里凑,这阿福混在一群小孩中跑过来,让刘克服见着了,一下子非常在意。上一回在机关大院门口他记住了这小孩,当时没法多问,不知道孩子哪来的,出什么事了。不留神在这里忽然碰上,刘克服立刻喊那孩子,把他叫到一边一根电线杆下。时展板已经安好,领导正在热烈祝贺,刘克服没任务,有空闲。

他说:“给我看你的手。”

小男孩哪有手呢。他把双臂伸出来。刘克服摸摸小男孩两支断臂前端的肉疙瘩,感觉到那层皮细细的,隔着一层软肉,里边是骨头。刘克服触电一般,只觉自己的指头忍不住晃动。

他得知男孩住在湖内乡顶坂村,今天一早随奶奶离家来赶集,走了七里地。男孩的两手是在山前村被一枚挂炮炸掉的,带他到县里上访的老女人是他奶奶。正询问间,男孩的奶奶手中抓一只空布袋,喊着男孩的名字从另一头转过来。老女人还是早先那副样子,衣着邋遢得像个“癫”,但是言谈清楚。她见到刘克服时眼睛一亮,说这位是领导?刘克服说不是,他来搞展览。老女人问是县里来的?刘克服说县政府办公室的。老女人突然把布袋一扔,往地上一跪,抓着刘克服的衣襟大叫冤枉。

刘克服愣住了。时恰好苏心慧找,一个同事跑过来叫他。老女人揪着刘克服,哪里肯放。同事一看不好,即跑去搬乡里干部。那些人赶过来,老女人这才松开手。

苏心慧知道情况了,她直摇头。

“你啊你啊,看看。”她说刘克服,“吃太饱了?”

刘克服说小男孩两手炸光了,还有他奶奶,可怜。

“别招惹你管不了的。”她说。

刘克服一声不响,赶紧做事。

中午大家回乡政府吃午饭。该乡食堂做的菜不错,米饭还用老式蒸笼蒸,一人一小瓦罐,盖子一掀香气扑鼻,跟电饭锅出来的味道大不一样。苏心慧拿过自己那罐米饭,用汤勺挖下一大块,要往对面刘克服的碗里放。

“我吃不了。”她说。

刘克服立刻把碗移开。说不必了,他够。苏心慧当即发笑,说小刘的心眼也这么小吗?说一句吃太饱了,这就有意见,不吃饭了?至于吗?她早就注意过,刘克服吃得快,饭量还大得很,这么一罐哪里够。

刘克服没再推辞,把碗移过去接了。

午饭后苏心慧把刘克服叫到院子里谈话。那里有几棵大树,树阴下摆有石桌石凳可供小坐。

“巡展就要结束了,有什么考虑呢?”她问刘克服。

刘克服说考虑很多,都说人往高处走,他也这么想,从湖洼地到龙首山,这就是往高处走。但是可能吗?他知道自己格外先天不足,性情也不对,想再多没用,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有这么悲观吗?”

刘克服说不是悲观,是很豁达。

他把右胳膊举起来,使劲力气举至肩膀,让苏心慧看。

“这什么意思?”苏心慧问。

刘克服说,早先苏心慧到学校找他了解情况时,询问过这胳膊。当时他说这胳膊是让鬼弄瘸的。他们都知道这是胡扯。现在他说实话,这是他父亲弄的。他一岁半时,夏天里发大水,他们家的小船靠码头时让旁边的大船撞翻,一家人落水。他父亲水性很好,使劲拽住他,从河里把他扔到岸上,救下他一条命,也把他这条胳膊废了。当年船民生活很艰苦,小孩子断胳膊,找个土医生正一下骨,敷点青草药,这就听天由命。家人给他找的土医生水平很差,居然没把断骨两端对准,接歪了。后来发现不对,把已经长上的骨头折断再接,有如摆弄一根筷子。第二次还是没把骨头接好,这以后再没辙了,只好瘸手,凡事改用左手,当左撇子。这些事是家人告诉他的,当年太小,怎么断骨怎么接了再接,已经全无记忆。懂事后最刻骨铭心的是父亲对他胳膊的痛恨。他父亲好喝点酒,半斤劣质酒下肚会发酒疯,那时会骂他是瘸手,扫帚星,悔不当初。这什么意思呢?原来是父亲在想念前妻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母亲跟父亲感情很好,而继母性情很坏,会跟父亲吵闹厮打,父亲因而迁怒儿子,因为母亲的死亡与他间接有关:当年他们一家人都被那场洪水掀到河里去,他父亲一手拽住母亲,一手拽住他,哪里游得动,只能保一个。无奈中父亲先把母亲放了,把他扔到岸上,再回头找人,哪里还有人影?他父亲至死没能原谅自己,也没能原谅他。

“我从小跟外婆一起生活,不愿跟父亲住。”刘克服说,“就是这个缘故。”

苏心慧点头:“是这样。”

刘克服说他很不愿意提起这些,实际上总在心里。最让他没法忘却的是母亲。他完全记不得母亲的模样,但是她一直就在心头。他这条命是母亲的命换来的,他要让母亲值得。从懂事起他就很努力,结果他成了他们船民街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苏心慧说刘克服有潜质,来日方长。但是他必须能把握住自己,包括性情。这可能特别重要。他要比别人更经得住、想得开才行。人的命运不可能由自己掌握,但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总是有的,失去一个机会并不意味着再也没有机会。刘克服听出了一点名堂,果然再谈下去就是实质性的:县里已经确定巡展后解散展览组,留了两个人,没有他。苏心慧说刘克服表现很突出,任务完成得很好,为人也很受好评,例如自觉维护九号楼小便所的卫生。但是毕竟名额有限。

刘克服说他明白,不止因为名额。

苏心慧说她争取过,这事的决定权不在她手里。

刘克服说他心里有数。已经让他回去过一次了,当时觉得特别冤枉,特别不公平。苏心慧把他找回来,实际上是帮他洗刷了臭名。但是他明白那件事情的影响还在,自己难有奢望。

“这么想得开?真话吗?”苏心慧问。

刘克服说是真话。

苏心慧不再讲这个事,转口交代刘克服晚上加个班,就近日巡展情况写一份简报,明早离开湖内乡前交给她。

刘克服说:“还我吗?”

苏心慧说:“就要你。”

刘克服借到展览组后,苏心慧让组里把主要文案交给他,从图片解说到序言、讲话稿,什么都写。刘克服画漫画又快又传神,文字却不是强项。苏心慧说机关里不必会画,却要会写。她迫使刘克服写各种东西,然后指点他一遍遍修改。刘克服颇有悟性,加上格外努力,起初一篇材料弄成后,也就几十个字属他原创,聊供沾沾自喜,几个月下来竟然大有长进,渐成展览组一支笔了。

现在这支笔还得最后派点用场。

午饭后刘克服到集上展览现场值班,看管展板,维持秩序。集市将散之际,乡里一位年轻干部骑个自行车跑过来,让刘克服立刻回乡政府,有重要事情。

什么事呢?打球。应县长来了。

这一天应县长也在湖内,他下村走访,跑了一个上午,在下边村里吃午饭,下午接着跑,路过乡政府时拐进来,恰被苏心慧撞见。苏心慧问县长跑累了吗?县长笑,说要喊累也是四个车轮,不会是他。苏心慧也笑,说县长讲大话了,她要试试。于是她吩咐喊人,把刘克服从集上召了回来。湖内乡政府食堂里有一张乒乓球桌,平时蒙一块塑料布当餐桌用,塑料布一掀就是球桌了。这种球桌免不了沾点油腻,有如用久的抹布,食堂的场地条件也不好,乡干部们提供的球拍更是一般,比鸡爪略好而已,却不料应县长来了兴致,欣然愿打,于是因陋就简。

他们各自挑了一块球拍,以往在政府大楼顶楼用自己的拍子,打起来顺手,这里只能随便。也许因为年轻,刘克服对拍子的适应性比县长更强一些,上场推挡几下,感觉就找到了。然后他开始抢攻。在苏心慧和乡里头头脑脑众多围观者热切目光中对县长狠下杀手,噼里啪啦攻势凌厉。刘克服不知道围观者的热切目光是对准谁的吗?当然知道,但是他不管,一味发狠,这是他的一贯风格,那天发挥得淋漓尽致。

应县长生气了。他把球拍用力往桌上一丢,说这什么鬼拍子。于是赶紧换拍,苏心慧连同刘克服手中拍子一并收缴,让县长重新挑选。选拍之后再打,情况还是一样,那天刘克服彻底豁出去了,左撇子右瘸手一起使,极尽其刁钻古怪之能事,竟然把县长当众击败。为他们交手史上少见。

从县二中教工活动室乒乓球桌首次相逢起,刘克服几乎没打赢过。他在场上一向勇于拼抢,但是技不如人。下意识里他也不可能不发怯,对方毕竟是县长,掌握生杀予夺大权,尤其是管着刘克服,不过县长这一关,他哪里上得了龙首山?心有顾忌,一旦对阵难免胆气略逊。始终被压在对方强大气势之下,刘克服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同时也越发不服。湖内乡食堂这一场球情况变了,他自知已经没戏,一时别无所求,彻底放松,自然格外敢往狠里下手。县长对球拍场地比较不适应外,可能确实也跑得比较累,如他那四个车轮,毕竟不再年轻,大话不得,于是就输了球。

他很生气。都说应县长打遍全县无敌手,居然当众输在这个左撇子手下,真是不爽。最后一个球他想扣死刘克服,急切之中不免出错,球让他打飞了。败局告结,他把球拍用力丢在桌上,掉头走出食堂,说一句“不打了,走”。手都不洗,上车就离开。乡里那几个头头边喊边追,呼啦啦一起跑出了食堂。

球赛中,苏心慧给刘克服使过几次眼色,刘克服只当没有看见。他清楚苏心慧要他别那么冲,但是刘克服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人跟人是不一样,上场打球却该平等。如果小的就得输,得让大的赢个高兴,这还比什么赛?公平吗?中饭后与苏心慧谈话,知道机会已过,那时他显得很豁达,说自己想得开,实际上那条胳膊早已胀透,无时无刻不在抽疼。一旦握住乒乓球拍,他什么都不看,只顾发狠。

应远走后,苏心慧一言不发,也掉头走了出去。

当晚住在湖内乡。乡里腾出一间大客房让刘克服他们过夜。展览组几个年轻人围在房间里打扑克,刘克服没有参加,写简报,完成苏心慧交代的任务。他说这是画个句号,回去该卷铺盖走人了。

这时挺无奈。

晚上十点来钟简报写完,刘克服跑出门看了一眼,发觉前楼四楼楼梯转角那房间没亮灯,只好悻悻返回。湖内乡几间比较好的接待房都在前楼,苏心慧住那里。领导日理万机,夜里看来也不闲,这时候还没回来。本来她吩咐这份简报明早出发前给她就行,刘克服心里不快活,想早点脱手,当晚交出去。另外他也有所懊恼,下午打那场球时,他不管不顾,事后才忽然感到可能没打对。他意识到这个时间很特别,苏心慧叫他来跟县长打球可能有其他目的,除了让县长高兴,是不是还想再帮他小刘一把?有违领导好意了,想及早跟苏心慧解释一下,所以当晚他频频出门张望。十一点来钟,那房间亮起电灯。刘克服抓起手中几张纸就过去了。

上到前楼四楼,刘克服不觉一怔,房间窗子黑洞洞的,根本就没有灯。难道这一眨眼间苏心慧就熄灯休息了,身手如此敏捷?或者又出去了?也许人家根本没回来,是刘克服自己求见心切,看走眼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有个声响从房间门缝传了出来,“唔唔唔”,低低的,轻轻的,像是捂着嘴在哭泣。

刘克服大惊,即举手打门:“苏副主任,苏副!”  没人回应。那个声响即刻消失。

刘克服举手还想再打,手没落到门板又缩了回去。他在房间门外呆立片刻,静静抽身走开。却不是悄悄下楼梯溜走,是顺楼道走到尽头,从那里往楼下看。

楼那一侧挨着乡政府的停车场。有一辆轿车停在最外侧。

是应远县长的车。

刘克服不禁身子发抖。

县长今晚也在这里。下午他跟刘克服打完球,摔下拍子上车走人,显然他没有回县城,又到下边村里去。现在他回来了。

关于县长有这么一个故事:几年前,有一天县长让人打电话,通知县供销社主任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该主任非常害怕,因为应县长会较真,了解情况和数据不厌其细,很难对付,本县中层干部最怕让他叫去。慌张间,主任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主意,让手下一位统计员带一大袋材料跟他去,以备县长询问时紧急查找。那一天主任果然让县长盘问得大汗淋漓,统计员冲出来救驾,这是位年轻女子,有问有答,一五一十,说得远比上司清楚。县长便训斥该主任,说这姑娘怎么回事?你怎么敢带她来?存心给自己出丑吗?几天后县长下令把这个女统计员调过来,说这个人可以用。

这个女统计员就是苏心慧。她到了县团委,一年多后当了副书记,再一年多调政府办当了副主任,眼下是县机关最年轻的中层领导,据说很快就将接任主任。她怎么会有这般运气?样子长得好,能说会写,处事得体,协调能力很强,这个大家都公认。但是有能力的并非只她一个,人才到处都有,满街溜达,大家都能这么升吗?显然不是。没有领导的特别看中是不可能的。县领导里谁最欣赏她?当然就是亲自从供销社主任身边发现并把她挖走的县长应远了。

伴着苏心慧的迅速上升,风言风语就屡有传播,拿县长与她说事。刘克服进机关没几天,已经听过一些。其他的不辨真伪,她跟县长关系比较特殊,她的话对县长格外有影响力,在李老师闹腾大美后已经充分表现出来,刘克服感受颇深。

此刻刘克服想起那些传闻,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无意中踏进了一个隐秘。这时能怎么办?最佳选择可能是赶紧过去把材料往门里一塞,抽身走人。

但是他身子发抖,胳膊发胀,一时反应失灵,这就耽误了。房间的门忽然悄悄打开,没亮灯,一个人影从黑洞洞的屋里走出来,只一眨眼间即转过墙角走上一旁的楼梯。借着楼下路灯余光,刘克服认出出门的正是县长应远。打过多少场球了,他对县长的身影能不熟悉?听脚步声他是上楼去了,楼上还有一间招待客房,今晚他一定是住在那里。他在开门前一定悄悄观察过,确认外边没人,敲门者已经走开。他哪里知道刘克服鬼使神差跑到过道那头看停车场,因而滞留于现场。

但是另一个人就比较细心了。前一个人走开之后,再一个人影悄悄又从里边走出来,正是苏心慧。她站在门边扭头往周围看,立刻就发现楼道尽头,七八米外黑乎乎有一个人影,她顿时就僵在那里。

好一会儿,她走了过来。

“是谁?”她低声问,“小刘吗?”

刘克服说:“是我。”

“你干什么?”

刘克服把手中的简报稿递了过去。苏心慧伸手接走。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刘克服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刘克服低头走开,她从后边又把他叫住,让他等一会儿。刘克服站在走道上,她进了房间,很快就拿着个信封走出来,就在暗中递给了刘克服。

“里边灯坏了。”她说。

刘克服问给他的这是什么?

她说是她打的一份报告。应县长晚上已经批了。因政府办工作需要,同意继续借用刘克服。明天回县城,刘克服把这信封交给学校就可以了。

“还只能借用,其他的以后再说。”她说。

刘克服止不住身子发抖。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谢谢,他不想再呆下去了。

“为什么?”

刘克服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苏心慧,黑暗中,苏心慧端正的脸盘很模糊,只两个眼珠闪闪有光,紧紧盯着他。

她问:“你想清楚了吗?”

刘克服还是说不出话来,很惭愧。

她说:“你说过要让母亲值得。”

刘克服静静走下了楼梯。

第二天清晨,刘克服他们刚起床,县长应远已经收拾停当,饭也不吃,早早离开湖内乡。他有急事要赶回去,哪想却在大院门边遭遇了意外: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女人带着一个断手男孩忽然冲出来,抱住他的腿大声喊冤。老女人不知哪听的消息,知道县长来了,天不亮就带着男孩到这里守株待兔,县长被她逮个正着。

那天恰县长心情不好。他挡了老女人一下,扭头对陪送他出门的乡领导生气道:“不知道有急事吗?”乡领导即发一声令,旁边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拖开那老女人,应县长一脸气恼匆匆离去。

老女人还想再追,她拼命挣扎。毕竟难敌众手,终被抬猪似的抬走。

半小时后老女人在乡政府大门外喝下半瓶农药。乡干部一发现即将她急送卫生院,已经无力回天。老女人于当天上午在乡卫生院不治身亡。

湖内事件因此酿成。

4

大美生了一个女婴。是个小不点,皱巴巴的小脸拳头般大小,身子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但是鼻子眼睛嘴巴样样不缺,哭声还特别响亮。大美把女婴用花布包好,紧紧抱在胸前,笑嘻嘻站在商业大厦门外供满街过客欣赏。

人们问:“大美,小孩她爸呢?”

大美说她要吃奶。

这孩子最终给生了出来,一来因为大美家人担心贸然引产可能导致她严重发病,甚至危及生命。二来他们也心存希望,大美说不清谁把她诱骗到哪个旮旯里,也许孩子说得清楚。谁的孩子像谁,到时候孩子就是证据,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模子,没准她也是个左撇子?这就可以联想了。刘克服不担心,他说自己使左手别有缘故。

那时候刘克服在县政府办公室已经有了一张办公桌,供他写信息编简报。湖内乡巡展当晚,他告诉苏心慧自己不想再呆下去了。隔天回到县城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正式办理手续,借用到县政府办公室工作,负责写信息和简报。刘克服的那间办公室原有三张办公桌,以两竖一横方式拼合,现在多一张,改成四张桌子两两相对,四人共用一个办公室。刘克服一如既往地非常努力,什么都做,颇受好评。

但是他这种人注定不会太顺畅。

有一天下午苏心慧到办公室,远远看到男男女女几个年轻干部挤在走廊上东张西望,耍猴一般嘻嘻哈哈,快活不已。苏心慧走过去查问究竟,没等旁人回答,办公室里“哇啊”一声,有小孩哭叫尖锐而起。

竟是大美的小不点,这孩子居然跑到了刘克服的手上。刘克服右胳膊没劲,他用左胳膊夹紧小不点的花包裹,用另一只手给她喂水。他用的汤匙大,小孩不习惯,喂水中呛到了,又咳又哭,哭声异乎寻常地响亮,不像是这么个小不点可以弄出的声响。

苏心慧即拉下脸。她说这是干什么?不知道这什么地方吗?

刘克服比谁都清楚,但是他没有办法。

大美发病了,又跑得不知去向。小不点在家里哭闹,李老师一怒之下,居然把孩子抱到县政府,扔在值班室里,指名交给刘克服。小不点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哭闹,值班门卫对付不了,捧到政府办交刘克服处置。刘克服正在赶一份简报,忽然得接收这么一小活人,一时蒙了,说这是谁?怎么回事?门卫不管,说他得赶紧回去值班,人家指名交给刘克服,刘克服就先对付吧。小孩可能是饿了,快给她弄点吃的,让她小点声,这么哭闹影响多不好。旁边几间办公室的年轻干部听到响动,跑过来凑热闹,有人认出是大美的小不点。看到刘克服笨手笨脚弄那小孩,特别好玩,大家止不住哈哈直乐,恰被苏心慧撞见。

她了解了情况,指着刘克服手上的汤匙问:“你这是干什么?”

刘克服说他抽屉里刚好有白糖,他给小孩调了杯糖水。

苏心慧把孩子接了过去,抱着轻轻拍了两下,人家有办法,小不点忽然就不哭了。

“你们都走。”她对外边围观的人说,“没正经事吗?”

大家一哄而散。

“小刘你接着喂。”她对刘克服说,“你觉得这孩子挺可怜?”

刘克服说大小是个人,怎么能随便扔呢。

“所以扔给你。”她说,“赶紧抱回宿舍养去。放在这里像什么话。”

刘克服一时无言。好一会儿,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心慧说他必须得知道怎么办。

她吩咐刘克服立刻打电话,把值班门卫叫到办公室来。几分钟后值班门卫赶到,苏心慧即痛加批评,说那个人真是没长脑子,怎么能接下这个小孩,还把她抱到政府办来?然后她叫了辆车,让门卫抱上孩子,她亲自领去了李老师家。

“你不要去。”她交代刘克服,“赶紧做你的事。”

她把小不点送了回去。

而后风平浪静,刘克服此番笑谈被传诵了几天,渐渐不再被人提起。走失的大美很快又被家人找了回来,李老师却再也没到政府大楼闹腾。刘克服悄悄打听,才知道领导已经把他的事情摆平了。那一天苏心慧不仅送回小不点,她还在人家那里现场办公,把教育局和学校的领导一起叫过去解决问题。她在那边劝导加批评,讲了不少硬话,责备李老师没有确凿证据,捕风捉影。所谓“不怕县官,只怕现管”,李老师可以不怕苏副主任,却不能不怕应苏副主任召唤而来,管得着他的教育局和学校的头头。他最终服了气,承认自己的行为欠考虑,做得不对。保证今后尊重事实,服从领导,绝不无理取闹。

苏心慧没跟刘克服提起这些,只讲了一句话:“今后管住你的胳膊。”

那一段时间她的脾气变得很不好,动不动批评人,对刘克服也不例外。她情绪不佳有原因,事关湖内事件。

那件事就出在他们鼻子底下,老女人于乡政府大门外服农药身亡之际,他们恰在该乡,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女人死后,乡政府即安排专人紧急处置,协调了结。三天后其家人为老人举丧,事情已告平息。哪想几个月过去,忽然有举报信从市里批转下来,举报信称县、乡干部不理会村民诉求,草菅人命。市有关部门要求县里认真调查此事并迅速反馈。苏心慧心知不妙。

刘克服原本与此事无关,他曾两次见过断手男孩阿福和死去的老女人,小男孩的两支断臂让他胳膊发抖,颇动恻隐之心。但是他管不着这种事,他只是县政府办借用人员且不负责信访,无缘介入该案。把刘克服跟案件拉在一起的是另一个意外。

县里把湖内事件的调查处置交由县政府办牵头,苏心慧具体协调。苏心慧从各相关部门抽人搞了一个调查组,安排县信访办主任当组长。这位主任叫林渠,是处理类似问题的老手。调查组成员包括县监察局、县农办和县政府办公室干部,政府办抽的是老吴,吴志义,人秘科长,也是老手。上级要求迅速调查该案,县里动作很快,头天晚上开会,第二天上午从车队调个面包车,调查组就下去了。事前约定组员们于上午八点半在机关大院老榕树下会合,再一起动身。却不料组长林渠事多,他在信访办交代工作,迟了十五分钟才赶到集合地点,那时情况忽然有变。几分钟前县长应远坐着车从外边进来,一看树下聚着这么几个人,随口问:“干什么?”一听是调查组去湖内乡,他把手一摆,说不急,等会儿再下去,他还有事。

如果林主任准时到来,事情就那么过去了,不凑巧他拖了十几分钟,就这十几分钟把刘克服拖进了湖内事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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