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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应县长决定把吴志义换下来,另有任务。必须马上找一个人顶替老吴去湖内,立刻出发。时办公室几个干事分别有事,仅刘克服一个在屋里抹桌子洗茶杯,做办公准备。找不到其他人,苏心慧说:“小刘你去吧。就走。”

刘克服问:“做什么呢?”

苏心慧交代道:“一切听林主任的。”

刘克服就这样中了头彩,匆促上阵,随调查组前往湖内,卷进了断手男孩阿福及老女人的故事里。

湖内事件的爆发点为老女人服农药致死,起因却是小男孩阿福被挂炮炸掉双手,老女人无处求告。调查自然得追究起因。为什么挂炮没炸别的小孩,独独喜欢这个阿福?除孩子年幼无知外,有一个原因为他不是山前村人,不像本村小孩屡见那种土制爆炸品,知道树上的大红果会杀人,不能玩。阿福家住湖内乡顶坂村,为什么跑到二十多里外的山前村挨炸?因为他母亲在这里。阿福两岁那年,其父到邻村喝酒,夜归时不慎落水死亡。一年后母亲改嫁山前村,阿福给留在顶坂,跟奶奶生活。小孩没有随母,原因是他奶奶生有一男两女,他父亲是唯一男丁,阿福为一门独苗,奶奶舍不得,把他留下来抚养。后来阿福的两个姑姑相继嫁到外边,他爷爷早在他出生前就已过世,家中只剩他和奶奶祖孙俩相依为命。阿福之母改嫁后又生了一个男孩,出事那回,是其母到乡里赶集,把阿福从顶坂接到山前,让他跟那边的弟弟玩几天,不想阿福跑去上树,出了意外。

小男孩被炸掉双手之后,家人送其上医院,东求西借凑齐医药费,背上了沉重债务。他们找到安放挂炮的事主,要求赔偿。事主叫张全国,一向游手好闲,除炸鱼捉鸟外,还好赌,手中存不下几个钱。阿福出事后他拒不赔偿,一开口就让对方上法院去告。他说打官司要花钱,有钱尽管告去,即使法院判他输也没法执行,他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还口出大话,让阿福的家人找乡长和县长要赔偿,说他是奉命挂炮,因为县长要来乡里,乡长让他弄点野味招待。于是阿福的家人找到了乡政府。

原来张全国说的还真有其事。出事前有个集日,张全国弄两只山鹧鸪到集上卖,恰逢湖内副乡长陈海在集里转,却是特地来找他张全国的。陈知道他有办法,交代他弄几个稀罕野味,讲定大后天送来。早了不行,晚了不要,就大后天,县长应远那天到。结果时间一到张全国真的弄来了两个稀罕野味,一只花狸子,一只野地龙。他说有个小孩不懂事,上树揪炮伤了手,要不还能多弄几个,帮领导嘴巴新鲜。

乡里找张全国要野味,没让他炸小孩,乡里不找张全国要东西,他照样偷偷挂炮,所以小孩挨炸,怪不到乡里。但是毕竟陈海副乡长找他要过野味,事情一出,张全国一推,乡里不免有顾忌。阿福的家人找到乡里,陈海表态说,这事跟乡里没关系。事情出了,小孩残了,钱也花了,闹还有啥用?算了吧。家庭困难,多养两头猪,以后乡里想办法给点救济和补助就是了。

阿福的家人不服,开始到县里上访,几次三番,结果都一样,事情还是转回乡里处理。乡下人本就没门路,如此求告除了多花钱,能有什么效果?上访大半年一无所获,家人精疲力竭,都主张算了,阿福的奶奶却依然执著。阿福年纪小,不知生活艰辛,老人家清楚,竭力要为断手孙儿谋日后的活路。一个几乎不识字的乡下老女人能怎么做呢?披头散发,上门哭嚎,见人下跪,拦路诉求,最后就喝了农药。所谓人命关天,人一死,事情就大了。

林渠带着刘克服他们走访了事件的各当事者,主要了解人怎么死的,挂炮事件连带着问问。死者家人对老人之死难以接受,归咎于乡政府。他们说老人家一直对孙儿放心不下,哪会轻易求死。那一天为什么会喝农药?就因为在乡里挨打受骂,一口气咽不下去才走的。谁打骂她了?陈副乡长,陈海等人。那天上午,老女人在乡政府门口拦截县长应远,被乡干部拉开。后来老人在地上滚,死活不起来,陈海骂她“老癫泡”,勾起右手指头在她头上用力敲了一下。当时除乡干部外,现场还有目击者,顶坂村有个做豆腐的叫张富贵,那天早上送豆腐经过乡政府,目睹了全过程。调查组找了张富贵,张表示情况属实。但是乡干部皆予否认。陈海拒不承认打人,也说没骂人。在场的乡干部有的说没看见,有的说没听到,有的说没注意。也有人另加注释,说乡干部跟老乡打交道,讲话从来带粗,张嘴“干你妈的”,老乡听了还过瘾。要是像开会念稿子,“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谁他妈听你的。这都习惯了。

调查组在湖内乡调查的第二天晚上,苏心慧从县里赶到。苏心慧很忙,但是对这事放心不下,一得空就赶了过来。她在湖内乡找林渠了解情况,也找乡里几个主要领导谈,最后还把刘克服叫到她的房间。很凑巧,这回还和那天一样,她住前楼四楼楼梯边第一间客房。

她说这一次让刘克服参与调查组是临时捉差,没办法,本来她没这意思。既然让刘克服来了,有些情况特别要跟刘克服说说。刘克服是新手,没接触过类似问题,对复杂性了解不够,有必要交一点底,否则她很不放心。

苏心慧给刘克服看了一张纸,是一张收条,写有代收县政府办副主任苏心慧所转人民币两千元整,对郑菊家人表示慰问。收条署名是阿福,为代签,盖有一个大大的手印。苏心慧说通常名词叫手印,其实这是用右脚大拇指指头按的。阿福手给炸没了,他无法签字,只有脚指头能用。收条还有一个委托人签名,是张大洲,顶坂村村长。郑菊就是阿福的奶奶,死去的那个老女人。

苏心慧让刘克服注意收条的时间:不是现在,是数月之前,时郑菊刚死亡不久。

她说,这笔钱不是她的,是县长应远的。事实上,湖内乡事件是因县长自己而引起注意的。最初县长听到传闻,得知有一个老女人在湖内乡政府大门外喝农药自尽,县长查问办公室,得知该乡没有报告。县长异常生气,立刻打电话到湖内乡追查,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侵害群众导致如此后果?这一问,才知道死者竟是那天清晨跑出来拦截他的老女人。县长大为震惊,要乡里立刻搞清情况。两天后乡里反馈,说老女人是因为孙儿受伤与事主发生纠纷,事主刁蛮让她气不过而喝了药。乡里已经与其家人妥善处置了此事。县长仍无法释怀,特地把她找了去,让她亲自到湖内送钱给死者家人,并请村里代为慰问。县长找她谈这事时非常懊恼,说那天要不是有事急着赶回县里,真应当停一会儿,听听老人说什么,帮她一把,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当时没有告状,上级也没有追查,县长完全是真心诚意。”苏心慧说。

刘克服说他知道了。他问苏心慧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情况?

“你明白的。”她说。

刘克服一声不吭。

苏心慧指指门外。几个月前的那个晚间,湖内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半夜,他们俩曾经站在那片黑暗里,她问他看到什么了?刘克服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她说她知道刘克服看到什么了,也知道刘克服听说过一些什么。事情不全是他看到的或者听到的那样,但是她不是要解释那个,她想告诉刘克服自己的一些情况。她说过她曾经很艰难很无助,为什么呢?家庭因素,还有自身性情。她是本地人,他们苏氏在本县是一个大族,她祖父解放前当过旧政权的官吏,解放初被镇压。她的父亲当过乡粮站职员,被控挪用公款判刑,后病死于劳改农场。祖父死亡许多年之后她才出生,父亲在她记忆里的印象也很淡,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却一直被罩在他们留下的阴影里,就像身上盖着两个黑戳。总有人拿他们说事,对她指指点点,讲东道西,她自己也总是自觉卑微和屈辱,沉甸甸背着心理重负,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到的比别人少,对种种不公只能咬牙承受。

“这种滋味你最明白。”

刘克服说是的他知道。

苏心慧说她自身的性情也是一个原因。本来她不至于吃太多苦头,当年曾经有人告诉她,有些事情可以是事,也完全可以不当个事。那人有权势,指着办公室后边的一张长沙发向她示意,说把门关上,半个钟头就够,没人会知道。以后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怎么能接受这个?当时站起身打开门就走掉了。这以后当然要什么没什么。直到有一天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她不再为阴影所苦,为不公不平。一步步走来,终于才有了今天。

“这都怎么来的?”她说,“无论如何我牢记不忘。”

刘克服说他理解。

苏心慧说,湖内这件事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本来已经了结了,忽然又闹腾起来,这是有问题的。她非常注意,不能让这件事伤害到应远县长。

“明白吗?”

“不会的。”刘克服说,“你的意思我明白。”

离开湖内之前,林渠带调查组去山前村,找相关人士了解情况,同时看望断手男孩阿福。小孩在奶奶去世后被接到母亲和继父家里。这家人原本不富裕,又背上了为孩子治伤的沉重债务,生活尤其艰难。男孩的母亲叙说情况,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也不知道这孩子今后怎么办。但是孩子自己茫然不觉,他在院子里玩得很高兴,已经学会用两个光秃秃的手臂夹一根细树枝,把一条毛毛虫挤进围墙的缝隙里。临走前,组长林渠带头拿钱给孩子的母亲,大家有的两百,有的一百,纷纷表示同情和慰问。一行人里仅刘克服一毛不拔,因为身上恰没带。他掉头走出门去。

两天后调查组回到县城,隔日汇报。县长应远亲自听,政府办、监察局、农办等相关部门领导参加。调查组全体成员依例出席。组长林渠汇报。刘克服坐在会议室后排位子,听得胳膊不住发抖。

这个汇报是林渠自己整理的。事前调查组成员讨论时各自发表过意见,然后就由组长定夺。林渠办理信访事务经验丰富,他知道怎么办。刘克服在组里很低调,因为苏心慧交代过,一切听林主任的。刘克服自知自己不过一个借用人员,当然谨遵上命。他在讨论时没多说,只讲过一点看法,认为反映问题应当尽量客观。

他没想到林渠那般厉害。汇报挂炮事件还基本客观,讲到死人就变了。林渠说调查组经过细致走访,认为郑菊自杀的原因主要两条,一是家庭纠纷,二是病患严重。郑菊老人爱孙心切,为了孙子的医药费,她跟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有孩子的生母继父都吵过架。事发前一天,郑菊到山前村向孩子的生母和继父要钱无果,被赶出家门,双方都说了重话。老人骂自己的前儿媳,说你生的你不管,我死给你看,让你们管去。阿福的继父则骂她“老疯癫”,对她刺激很大。第二天就出了事。老人确实也有病,除多种老年性疾病外,村民反映她曾经“失心”,也就是发过精神疾病。老人性急,固执,走极端,跟她的精神疾患有关系。

刘克服参加了整个调查过程,他知道死者郑菊跟家人确实都吵过架,阿福的医疗债务,主要承担者是其生母和继父,其两个姑姑和老人自己也都负担了部分。老人后来不听家人劝阻,坚持上访,还屡屡向他们要钱,纠纷更甚。自杀前一天,老人在赶集后确实去了山前,主要却不是要钱。她是听说县长在湖内,要阿福的母亲跟她一起去乡政府拦人告状。阿福的继父反对,认为白费工夫,而且还要花钱。双方因此口角,彼此说了重话。死者身体状况不好,性急固执,旁人以“癫”称之,这是事实,但是她头脑清楚,目标明确,言谈正常,绝非神经病。

林渠汇报的都有出处,他没有编造。但是他突出了事实的一些方面,模糊了另一些方面,描绘的图像便不再完整。被这位主任突出的是老人的家庭矛盾,模糊的则是与县、乡官员有关的内容。他说老人郑菊到乡政府上访,被乡干部劝离。乡干部不了解老人与家人口角的情况,没有深入疏导,因而未能及时阻止其自杀。

结论就是老人自杀主要由于个人原因。乡干部也应吸取教训,改进工作。

应远县长问:“调查组成员有什么补充的?”

没人回答。这就是说没有其他补充。

汇报之后询问有无补充是惯例,该说的由组长说,大家只是陪坐而已,场中人个个清楚。那天也怪,应县长询问过后无人发声,已经可以了,他显得格外慎重,竟然又来了一下,一一点名,还问各自有何补充。被县长点到名的都应一声“没有”。最后县长说还有一个谁?小刘,刘克服?在哪里?

刘克服站起来,说在这里,然后又坐回座位。以为这样就行了,县长却没放过。

“你说,有什么补充?”

刘克服没说话。

“有?说吧。”

刘克服脑子一热就张嘴了。一时结结巴巴。

“有,有一个张富贵。”他说。

他说了情况。张富贵是个卖豆腐的,为现场目击农民。张富贵听到副乡长陈海骂郑菊“老癫泡”,握起右掌的指头在她脑袋上用力敲了一下,指挥乡干部把郑菊捉猪一般拖走。半小时后郑菊在乡政府围墙外喝了农药。

应县长厉声喝道:“林渠!这怎么回事?”

林渠说他了解过了。张富贵跟郑菊是同村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张这么讲可能别有目的。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与在场其他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刘克服说:“在场的其他人都是参与拖走老人的乡干部。”

应县长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回去再查,给我搞清楚。”

县长拂袖而去,苏心慧立刻跟着追出门。会议室里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离开,居然个个不出一声,不一会儿走得只剩刘克服一人。刘克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呆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苏心慧忽然又走进门来,她的笔记本还丢在会议桌上。

她看着刘克服,却不说话。刘克服问:“刚才我不该说吗?”

“我怎么交代你?一切听林主任的!”

刘克服说林主任汇报有缺漏。他觉得今天应县长特别慎重特别认真,逐一点名,再三询问,指着要他说。既然这样,不如实反映哪里对得起县长,自己哪会心安。

苏心慧说刘克服怎么会这么不懂事!

刘克服不服:“我没讲半句假话。”

苏心慧说她真后悔。不该让刘克服去的。

“我知道你有毛病!”

刘克服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末了他把自己的右胳膊举了起来,用尽全力,举到了齐肩膀高。

他说他发觉自己比那个阿福幸运多了,这胳膊还基本完整。小男孩只剩下两条断臂,夹着树枝在院子里玩,脸上居然还有笑容。当时他立刻就把眼睛转开,实在看不下去。这孩子失去两手,现在又失去奶奶,今后日子怎么过呢?那天在湖内集市上,老女人扑通一下跪到他面前,把他紧紧抓住,老脸上又是泥又是水,直到现在这张老脸还在他眼前晃个不停,他没法让自己不去想她。一个小孩残了,一条老命没了,两个人都很卑微,让他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他为老女人和小男孩做什么了?林渠他们凑了钱,他没有,铁公鸡一毛不拔。只好给点其他的。他不会忘记那天晚上苏心慧跟他谈的话,他认为事情挂不到应县长身上,但是确实跟陈海有关系,就这么一笔勾销,对小男孩和死者太不公平。

苏心慧说刘克服觉得自己是什么人?他能为男孩和死者讨到公平?

刘克服说他没为谁讨,是为自己。此刻他想明白了,他这么冒冒失失冲出来说话,因为县长点名,也因为自己忍不住要说,没治,不能怪人家领导。他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有体验,痛感人应当平等,社会应当公正。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是不一样的人,不管是高官,平民,健康,残疾,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大家都是人,人应当是平等的。这是很简单很普通的道理,怎么总是很难做到?他人微言轻,自知做不了什么,但是一旦遇上,这胳膊无力,却会抽,一阵阵抽痛,那就很想要做点什么。

苏心慧不再说话。她拾起笔记本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刘克服在办公室加班,调查组已定第二天一早动身二下湖内乡,他翻看所有记录,略作准备。忽然吴志义走进门,在他办公桌上敲了敲,也没多说话,把右手举起来,用指头指了指天花板。

应县长招呼。刘克服赶紧收拾东西,跑步冲上顶楼活动室。应远已经在球桌前了,只穿背心和运动短裤,挥着拍子独自热身。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刘克服感觉异样。县长是不是利用打球之机,有话要跟他单独谈谈?

但是没有。看到他,应远下巴一抬,示意他准备。刘克服往桌边一站,那边的球就发过来了。

那场球打得很凶。刘克服使劲吃奶之力拼抢,始终打不上去,可能因为心里有事,加上县长在政府大楼这里特别得心应手,狠狠地把刘克服压在下风。刘克服感觉到对方的强大气势,他竭尽全力,没办法招架住。

打了近一小时,县长把手一摆,让刘克服走人。什么都没说,如此结束。

第二天林渠带调查组再次前往湖内。还是那些人,还用那辆面包车,还在机关院内大榕树下集合,但是气氛大为不同,一路上车里静悄悄,没有人跟刘克服说话,一个个装聋作哑。

此行让刘克服大出意料:张富贵改口了,说他什么都没看到。阿福的其他亲属也一样,不再咬定乡干部打骂老人,只说他们并不在现场,都是听张富贵讲的。人已经死了,算了吧。林渠很认真,吩咐详细记录几个人的谈话,让他们各自按手印确认,还要调查组成员在记录上一一签字以示无误。

刘克服不愿签字,他说不能就这样。当事者突然反悔,情况不正常。

林渠把刘克服叫到一边规劝。林渠说他知道刘克服要面子,想搞出点东西,免得被认为多嘴多事。但是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是不行的。

刘克服说应当把事情搞清楚,应县长在会上一再强调。

林渠说刘克服没明白领导的意思。这件事不是要搞清楚,是要办清楚。什么叫办清楚?大家说法一致,这就清楚了。其他的不要去管。应县长在汇报会上,为什么指名调查组个个发言?那是表明他特别慎重,也要表明大家非常一致,绝无异议。县长这么大的领导,哪里会吹口哨请乌鸦多嘴?陈海一个副乡长算什么?没有谁非保他不可,问题是可能连带出现其他情况。假如陈海真的动过手,这陈海是为了谁?为应县长解围。现在出事了,都是陈海的问题,应县长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刘克服说这是两回事,县长又没有打人。

林渠说别犯傻,没那么简单。不说领导那头,老百姓这头同样也有其他道理。刘克服不要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们做好事,事实上他是在害人家。老乡们改口不外两个原因,或者是原先没说实话,或者原来说的是实话,经乡干部说服改了口。乡干部可能拿什么说服人家?光口水可不成,至少得有几颗糖,包括金钱补偿,还有承诺。把陈海或者谁谁捉去痛加处置,死者家人能够有什么利益?拿一笔钱对他们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刘克服是希望死者家人一无所得,还是让他们尝几个甜头,有可能减轻一点债务负担?为男孩安排一点未来?

刘克服说这样公平吗?

林渠说不必扯那么远。刘克服眼下应当考虑自己的身份和后果。他在调查组里不代表个人,是代表政府办。这件事的调查本来就是政府办苏心慧牵头抓的,政府办自己的人这样不配合,一味坚持个人意见,置所代表的单位于不顾,会让政府办,特别是苏心慧处境尴尬。都知道苏心慧这女领导一向对小刘不错,他这么做对人家算什么?恩将仇报,自家狗咬自家主人。刘克服拒绝和大家一起签字不会改变什么,当事人按手印承认的笔录依然有效,而刘克服自己将面临什么后果?

刘克服不觉低下头去。

林渠把笔硬塞过来,刘克服不接。林渠说真是搞不清楚吗?说到底还是借用人员,能这么不懂事,不打算干下去了?

他把笔硬塞进刘克服手里。刘克服拿着笔,胳膊不住发抖,笔在他手中摆动,笔头在纸上哆嗦,嗒嗒有声,好一会儿,他什么字都写不出来。

林渠不高兴了:“你还搞不清楚?”

有人在旁边低声道:“林主任你弄错了。”

林渠说哎呀忘了,是左撇子。

于是改塞左手。刘克服在他逼迫下终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的胳膊就像给打断了一般。

隔天调查组打道回府。刘克服进了办公室,发现房间的摆布忽然有变,办公桌少了一张,又回到两竖一横摆法,他的桌子不知去向。

老吴让刘克服去找行政科。办公桌原先是从那边要的,现在调整办公室,他们搬回去了。刘克服问这什么意思?让他走人吗?老吴说具体情况刘克服可以找苏副主任了解。如果愿意,也可以直接找一下应县长。

“苏副现在就在应县长那里。”他说,“去吧。”

刘克服发愣,一动不动。

“张富贵怎么样?忽然改口了?”吴志义问。

刘克服没有回答。

老吴说这在预料之中。

刘克服不觉苦笑。他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走出办公室,掉头离去。

5

苏心慧进了湖洼地,到学校看望刘克服。两人在校长办公室见了面。苏心慧说:“小刘脸色不太好。”

刘克服说他很好,能吃能睡。

苏心慧说上一次李老师闹腾,刘克服离开展览组,她从云南出差回来,特地到学校看过刘克服。当时刘克服情况很差,躺在床上不起来。这一次她挺担心,所以还要来看一看。她注意到刘克服虽脸色不好,却能坚持去给学生上课,看来是有进步。

刘克服说经过锻炼今非昔比,领导尽管放心。

“真的吗?”

刘克服说自己一会儿有课,苏副主任还有其他事情吗?

苏心慧盯着刘克服看,好一会儿不说一句话。刘克服也看她,末了低下头来。

“我没事。”他说,“谢谢你。”

苏心慧说:“很委屈是吗?”

刘克服说:“不是委屈,是不服。”

她说:“小刘你得撑住。”

她给学校带来一份政府办出具的工作鉴定函。对刘克服借用期间的表现肯定有加,称他工作努力,品行优良,建议学校予以表扬,认真培养。

刘克服说:“感觉挺滑稽。”

“不要意气用事。你现在用得上这个,以后也用得上。看远一点。”她说。

她提到了乒乓球,说刘克服右手有毛病,就使左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她注意观察过,知道他能在别人撑不下去的时候把自己撑住。

刘克服说:“苏副主任这么看得起?”

苏心慧说不是看得起,是看得明白。她跟刘克服说过,她也有过非常痛苦非常屈辱的经历,陷于弱境,被漠视被打击排斥,感到老天很不公平。刘克服有些地方让她想起自己早先的情形。

“特别知道那种感觉啊。”她说。

刘克服说他心里很明白,苏心慧一直都在帮助他,包括她现在说这些都是在帮助他。他很感激,是真心话。他不是咬自家人的狗,他知道好歹。

“别管人家说什么,”她说,“要有信心,情况总会变化。”

刘克服说不必多安慰,他足够坚强。

别说当时刘克服想不到,苏心慧自己也不会料到竟然预言成真,事情突然意外逆转,来得异常迅猛,后果分外沉重。

只过了两个月,一个晚间,老吴带着一个陌生人,乘一辆轿车悄悄潜入湖洼地,把刘克服从县二中的宿舍里带走。他们上了车,行进五十公里去了市区,进了市宾馆,那里另有几位陌生人在等候他们。这些陌生人都来自省城相关部门,属于一个联合调查组,此刻不事声张地驻扎于市区。

他们告诉刘克服他们很快将动身下县。为什么要把刘克服请来,不等下县再找他?因为眼下人们还不清楚这个调查组,他们要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先见一见他。

吴志义说:“小刘你尽管如实反映。”

反映什么呢?湖内事件及其调查。

原来事情闹大了。在县里形成调查结论上报市里,设法平息风波之后,湖内事件又被人举报到省里去了。举报者很知情,举报内容极为详尽。时本省因拆迁、征地、收费等事项发生了数起涉农死人案件,有的酿成群体性事件,引发广泛关注。湖内事件牵涉人命,涉嫌基层干部作风粗暴,还涉嫌隐瞒真相,一时备受重视,数位高层领导相继批示,调查组因而奉命前来。

刘克服成为事件中的一个人物。早在调查组到来之前,该同志著名的右胳膊在龙首山内外已广为人知,这个不识相的年轻人被一些好事者津津乐道。事实上,他在一场许多部门领导参与的汇报会上头脑一热,提及某一位张富贵,令县长怒不可遏,迫使调查人员重返湖内乡,直接导致该事件及相关调查为许多人所注意,否则断手男孩的故事可能已经波澜不惊地被画上了句号。举报信提到了刘克服的名字,导致他于猝不及防间十分荣幸地被调查人员请上了车。

他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包括自己最后在调查记录上签下的名字。

当晚那辆车把他送回县里。回到宿舍时他吃了一惊,有客人坐在他的桌子前,翻着他桌上的一本物理教科书,学习“左手定律”和“右手定律”。客人是苏心慧。

她知道刘克服到市里去了。她想了解情况怎么样?

刘克服说来的是省调查组。让他如实反映情况。他很意外。

“都说了?”苏心慧问。

“是。”刘克服回答。

苏心慧无言,许久。

“是老吴带他们来找我的。”刘克服说。

她说听到消息时已经迟了,否则她会早点赶来。有些事情以往她没跟刘克服提起,或者仅仅点到为止,现在她想跟刘克服透露一点内情。刘克服一定记得,湖内事件刚调查时,政府办确定派吴志义参加,临时被应县长撤换成刘克服。当时县长说另有任务,其实是对吴志义不放心。刘克服到机关时间不长,处于低层,上层的情况了解不多。本县领导层里,县长应远是二把手,上边还有县委书记方文章。两位领导因为一些原因关系比较紧张,时间已经很长了。应县长怀疑吴志义表面唯唯诺诺,暗中另有所为,对他很提防。眼下看来情况确实如此,鼓捣湖内事件,老吴是一个主力,后边还有人,是对县长有意见的那些人。

“所以才越弄越大。”她说。

刘克服在机关时听过那些风言风语,知道县里主要领导间有所不睦。一些中层领导各有亲近。刘克服总以为上层的事情与他这种小家伙相距太远,不是他够得着的,如俗话称“小孩不管大人事”。湖内事件就是湖内事件,该什么就是什么,难道真可能如此诡异,七七八八还藏着一些特别的因素,让他这小孩一头卷进了大人的事情里?

“有那么复杂吗?”他问。

苏心慧说想这种事要用脑子,不是胳膊。

刘克服一时语塞。

他问苏心慧事情会弄到什么程度?苏心慧说她不知道。难以料想。很担心。

两天后省里调查组来到县城。而后的发展令当事者个个瞠目结舌。

县政府办牵头组织的湖内乡事件调查结论被完全否认,新的调查认定陈海等乡干部对郑菊之死负有责任。陈海被撤职,由司法部门依法追究。县长应远受到了牵连,被处分,免去县长职务,调离本县,另行安排工作。信访办主任林渠因后来转得快,能改正错误,认真配合调查,最终以小处分了事,没有伤筋动骨。最倒霉的是苏心慧,她被撤职,调离政府办,回原单位县供销社工作。社里安排她到新开张的茶叶门市部,为门市部副主任兼售货员。苏心慧没有参与打骂群众,仅仅是牵头调查有错,为什么伤得如此彻底?因为她被指以色谋位,与县长应远上床。有关她和县长的绯闻在机关里早已四处传播,此刻成为湖内一案的配套项目。案件审理后期,苏心慧被县里停职审查,有关方面试图从她这里突破,在确认应远对湖内事件应负的责任之外,再查实他生活作风问题。苏心慧泪流满面,一言不发,没有提供任何东西,最终难逃重处。

如果她松了口,自己当不致弄得这么凄惨,应远也不可能走得那般容易。

吴志义接替苏心慧成为政府办副主任。刘克服被调入县政府经济研究中心工作。该中心牌子挂在政府办旁边,人员合并使用,基本上是同一回事。刘克服成为湖内事件的一个喜剧人物,该案的审理上了报纸,他的名字也在报道中,被称赞为敢于顶住压力揭露真相,让伤害群众者受到严惩,是优秀年轻干部。关于他曾被迫在隐瞒事实的调查结论上签字之事自然只字不提。

刘克服骑着自己的破自行车又从湖洼地踏上龙首山。这一路百感交集。

县政府九号楼的年轻干部们特别高兴,因为小便所的卫生不再堪忧。大家还拿大美和她的小不点跟刘克服开玩笑,刘克服还同以往一样并不生气。

“我抱过那孩子。她的胳膊挺好。”他说。

他到供销社茶叶门市部买茶叶,该门市地处本县最繁华区域,在商业大厦的斜对面。那一天大美没有出来站岗,旧日的苏副主任却站在柜台后边。她给刘克服拿了茶叶,找了零,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小刘都好吧?”

刘克服说他已经回政府办了,还是原来的办公室和办公桌。

苏心慧说她知道。诸事多加小心。

刘克服说第一次跟苏心慧见面时,他为她画过一张画,表情画得很僵硬。那回他是故意的。进了展览组,听苏副主任之命弃画从文,此后很久没动过画笔。现在他很想再为她画一张画,设法弥补当初之过,可以吗?

苏心慧说行啊,把这柜台也画上,叫做“茶叶门市部苏副主任”。这很公平。

刘克服说他还是相信世间应当有公平,他这种人比别人更需要相信。他一直记着当初的一件事:苏心慧和吴志义到学校问他情况,他询问是否需要表演一下自己的右胳膊?当时苏心慧摆手制止,说不要。那一刻给他的感觉特别温暖。

苏心慧发笑,说有吗?漫画她记得,胳膊的事她早忘了。真是往事如烟。

刘克服说有的东西确实像烟一样见风就散,有的不是。他感觉到的那种温暖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心里。

她还笑,说小刘夸张了。

“是真话。”刘克服说。

她说她清楚,小刘有个性,心肠却好,同情弱者,包括对痴的癫的残的。但是注意别犯傻,多用脑子。有一种人叫做“犯错误受处分的”,千万不要碰,会影响前途。

刘克服说他从来不傻。但是有些事他不听脑子的,只听胳膊。他的胳膊特别知道卑微、屈辱和好歹。

“一定要跟你说句话,”他说,“要有信心,情况总会变化。”

苏心慧说这是苏副主任语录呀,用于安慰小刘。才过多久,怎么轮到自己受用了?

刘克服说他们让他再回龙首山。起初心里发酸,很犹豫,心想苏心慧不在,他还到那里干吗?有什么意思?那样做有趣吗?后来还是想起苏心慧在湖内乡前楼四楼过道上的一句话。当时苏副主任着意提醒:“你说过要让母亲值得。”

 苏心慧点头,说她记得这件事。

“是深夜。”她说,“你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刘克服说当时他的胳膊在黑暗里发抖。他只看到苏心慧的眼睛在暗夜里灼灼闪光,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看到他了。”

“我只看到你。”

苏心慧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三个月后他们闪电式结婚。

刘克服只觉恍然如梦。

原载《中国作家》2008年第3期

原刊责编李双丽

本刊责编吴晓辉

杨少衡,籍贯河南林州,1953年12月生于福建省漳州市,1969年下乡当知青,后分别于乡、县、市机关部门工作,现就职于福建省文联。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创作谈:我要干什么

杨少衡

写《湖洼地》时我问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我发觉这小说有些奇怪,四不像,很难准确归类,贴上适用标签。在这方面我无能为力,只好庆幸自己是写小说的,喜欢就尽管去写,不必考虑怎么设法让它混进某个队列。为此自嘲侥幸,当然也有些无奈。

数年前,我家乡的机关单位曾实行过一个特殊制度叫“夜谈”,每月十五日晚,相关各单位开门迎客,接待百姓,什么人都可以上门谈事。以此开辟一条渠道,尝试沟通上下,联系官民,解决一些问题。当时我在家乡工作,曾参与其间,每逢十五日,从下午到半夜,接访大量人员,其间可领快餐盒饭一份,以充晚餐。有一次接访,一位年轻农人对他的孩子说:“举来。”让一个小男孩把手臂举给我看。男孩六七岁年纪,细小的手臂上没有手掌,只存一个小肉团,肉色鲜嫩发红,摸上去很柔软。我感觉自己的指头在男孩的那块皮肉间发抖。农人告诉我,他的孩子挨了挂炮。他们上访,要求得到赔偿。这农人和他的孩子操一种让我非常敏感的口音和语汇,我的青年时代与那种语音紧密相伴,我在他们那个地方当过知青,当过小学老师,在机关抄抄写写,下乡任职,前后长达十一年。那是我开始工作谋生、认识社会人生的地方,我写小说也是从那里开始的。两位上访者让我格外难忘。《湖洼地》因此而来。

我描述这个男孩的手臂,是想表达写作时的一种自我询问。这篇小说有着许多当年记忆,包括男孩、年轻干部、基层官员与农家男女间的故事等等。我需要做的不止是堆砌这些记忆和故事,得问自己究竟要干什么?首先我想我这篇小说应当提供一定的社会信息量。因为经历和喜好,我这种小说作者本能地要去关注社会现实,我所注意的当然只是现实之一种一侧,有其很大局限,但是在这一侧面可能有自己的优势,可以有自己的发现。我觉得一篇能够提供一定社会信息量的小说有助于表现和认识某种社会状况,显然有其意义。其次我觉得这小说应当截取主人公的一段人生,展示他以及他身边人物的性格及命运。人物及其命运故事是我这种小说必须着重考虑的,这是一种传统认识,这种认识对我而言依然有其意义,有助于我进入和表现笔下人物,以期感悟人生。这篇小说最值得我琢磨的是它要说些什么,我觉得小说的灵魂正在于此。我在这个故事里试图表达我对某些人间基础理念及它在身边现实中的状况的见解,也许就因为有此,该小说才得以成立。

当年我曾力图帮助那位男孩及其家人,碍于能力,并未有效改变他们的处境。此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如今只能在小说里表达憾意。我觉得自己想说的话还很多,这个内容值得我继续再写下去。

猫样年华

■ 王方晨

 一

公石兰教授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成为一只猫。一九八八年,整整二十九年过去,公石兰教授才重返城市。他更加嗜眠了。只要耳畔的声音不足以使神志保持清醒,很快就会呼呼入睡。如果从此没人来叫醒他,他会一直睡到死去。

他是很爱这个毛病的。他比别人多做了何其多的美梦,得到了何其多的休息和愉快!在他的思想中,人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这一场场的美梦不得不被人打断。幸福的黑甜乡跟现实相互交织着,构成了公石兰教授大半辈子的生活。

现在,他老伴起到的作用,就是第二天的清晨将他从梦中唤醒。而在以往几十年中,这项工作则是由一只猫来做。

花儿是一只忠实的老猫。老花儿在他临行前悄悄离他而去。公石兰一想起这个来,就禁不住满怀感伤。他忘不掉“小上海”农场的一切。羊角沟之北大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中,但他更想在以后的时间里常常亲眼看到它们。他的家当,只是一只用来盛放衣物和书籍的破木箱。那是多年前一位农场工人替他做成的。他没舍得扔掉它,虽然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当他面对它时,他觉得自己和过去的联系是一道道的血脉,想挣一挣都会使人痛苦的。

他又怎能舍得下那只老猫呢?虽然她已经要死了,也许根本不能随他安然来到济南就会死在半路上,也许她已死过多次了,谁又说得清呢?但她永远是公石兰卓绝的情人。这样说一点不过分的。

在他眼中,她垂死的鼻息和搐动,她变得灰白的毛,和那呆滞困涩的眼神,都具有一种常新的意义,使他觉得她的精神仿佛天长地久的光辉,照亮了他的心胸。

老花儿像这样离开已不止一次了。

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猫是养不到老的。它们发觉自己不大如从前,就会自动离家,把青春和欢乐留在那里,而自己独去野外承受那份孤独和衰老。人们自此把它们叫做“野狸”。漆黑的夜晚,人们会听到“野狸”在远处那凄凉的深深浅浅的呼声。那是“野狸”想要重归故人身边,而又无法实现的期望。

花儿却这样做到过很多次。

公石兰教授认定她是不死的。

在梦里,她化成了一个精灵,像一团云彩一样围绕他飘着,正慢慢把他引导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他想永远像这样,保持着悠然飞翔的状态,却忽然被老伴推醒了。他甚至大大地吃了一惊,心想着,自己怎么跟一个老女人在一块。他觉得自己很年轻,春风得意。但他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老了,心神陡然疲惫不堪。

他眼望着老伴。这么多年也够她苦的。她也曾经是一位年轻的姑娘,满脸的红晕。在她跟他从北京来到青岛时,她只有十八岁,但是现在,她比丈夫还要显得苍老,面色像头发一样灰暗。丈夫须发银白,却反使他神情上多添了一份清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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