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份银须皓首的年纪上,公石兰教授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必要离开大农场,况且,这所大学虽名为以往的大学,而城市却从头到脚,是另外一座了。在这里,公石兰教授听不到渤海湾那跌跌宕宕扣人心弦的涛声,也嗅不到那清心醒脾的微咸的海风。他面对着的,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当年有幸随大学从青岛搬迁而来的老友,并没有忘记他和他的才华。他不禁想到,一个人是很不容易从世上消失掉的。人一旦存在,就存在到永远,好像一粒坚硬的石子,风化了或者碾碎了,便还有微小的粉末四处飞扬着。但是老友们显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什么。他表现得相当冷漠,在谈话中间几次要昏昏睡去。
一个星期过后,他明白,自己在这所大学里已经不再拥有亲密的朋友了。公石兰教授难以适应这里的一切,就像当初他难以适应渤海湾农场的一切一样。除了授课外,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消磨在学校刚分给他的那套宽敞的房子里。
在他脚下还有六层楼的高度,这使他觉得仍旧如同隔世活着,丝毫不受市声的烦扰。但他不敢临窗俯瞰那看上去似乎变得沉静的远景,他知道如果这样做将会出现什么样的事。
长期跟他分居两地的妻子现已退休。妻子已形同陌生人,他虽然不习惯有一个这样的人跟他相伴,却实实在在不能离开她了。
二
老伴帮他穿衣服,然后两人默默用早饭。小勺子碰响了面前的那只空碗。公石兰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讲一句什么话。他不能总是对老伴无话可谈。年轻时两人有着说不完的话题,每天一见面就嘁嘁喳喳说个不停,即使老了也不能一句都没有。他费力地搜索枯肠,半天时间闪过去头脑里也还是空空如也。
他干脆站起来,忽然像诗人一样,产生了灵感。于是就说:“唉,这房子过于大了。”但他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少年前,他跟妻子每次说话都以英语开头,而且很多单独在一起时,也多用英语交谈。公石兰教授分明意识到那种甜蜜的习惯已不复存在,以往两人之间的任何习惯都不存在了。
这天晚上,老伴才接上他早上所说的那句话:“你如果喜欢就让小品搬来家中住吧。”小品是他们的儿子,四年前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济南的一家公司工作。
公石兰似乎第一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未混出名堂的儿子。他忽然感到头疼起来。这种关系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以前他丝毫没有关心过儿子,因为他在顾全自己之外,已不再具有余力了。他摇首叹气说:“真麻烦。”
老伴马上以为他并不乐意接受自己的建议,也便不说了。她不愿惹丈夫生气,或者稍稍违背他的意愿。她时常为自己多年来没能照顾好丈夫而感到内疚。当初丈夫是设在青岛的山东大学一名很有前途的青年教师,因工作需要暂时调入公安部门的帝国主义科为美国战俘做翻译。她至今也想不出丈夫在那里究竟牵扯到了什么,他被迫离开青岛,远去渤海岸边的一处农场接受改造。
那里是黄河最下游,人烟稀少。她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还会返回青岛,因此就没有下决心追随丈夫。一晃几十年,当夫妻二人重新聚首时,一切都改变了。说不准他们此次迁来济南也是一项错误,但老伴竟没有一点干涉。
青岛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也许更能够触动丈夫的回忆,使他接近一些年轻时候的生活。她觉得古板的济南有一副冷漠的面孔,而自己面对的难题确确实实是丈夫和这座城市。
她绞尽脑汁,思索着使丈夫的心温暖起来的办法,但她无从去想,她感到措手不及,因为当他们把居住和工作的手续办妥之后,她预想他可能会感慨而兴奋地拥抱着她说:“苦日子可到头啦!”但他没有说,甚至没有去握握她的手。他一直像个局外人,或一部机器,在发条的催动下,按程序一丝不苟地运动。
她对此大惑不解。希望的落空,使她明确意识到自己跟丈夫的距离,比渤海湾的那处农场和青岛还要远。她不能把丈夫思摸透彻,该有多么急人!她又无可奈何,眼望着丈夫默默地走进卧室睡觉了。但她不能跟过去。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那里,深深陷入令她痛苦的往事中。
公石兰教授整个身子都被睡意笼罩着。他在床上躺下,一合眼就睡着了。
他梦见春天来到了大地上。绿色的晕斑在四处飘移着,渐渐地,繁花开满了视野。他看到那一朵一朵的花,像彩色的鱼一样游动着。他又忽然惊喜地发现,那是一大片一大片闪光的晶亮的猫眼。
花儿的眼就是这样。
三
起初,在那处农场里,过了一年多难以想象的日子,但他竟然学会了农场工人们应该做的一切活计。他立志让自己变成一位真正的农场工人。虽然他显得很笨拙,那一份下死力的劲头渐渐引起人们的怜悯。他们发觉他不是一位身份特殊的可怕的人物,他跟他们一样,什么苦都能吃。
那时他已经嗜睡了,即使有两分钟的时间无事可干而又无干扰,他也能够熟睡一下子。跟他住在一起的老杨,是省内文艺界的一位知名人士。公石兰听惯了他向任何一个人诉说自己的苦难经历。他在试图显示自己历史上的清白。他认为那些不愿听他的话的人都在怀疑他,可他真正是清白的啊。
除了他不再翻来覆去叨叨那些陈旧的故事,他差不多能算上一个有趣的人,因此,在夜晚或农闲时,就有许多寂寞的人,来他们的房子里坐坐,听他说唱山东快书。公石兰躲在角落里,脑袋渐渐地低下去,整个身子弯曲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别人的笑语无法进入他的意识之中了,他打起了轻鼾。
有人拍了他一下,他一激灵,惊恐地张望了一阵。
老杨停下来,叹着气说:“咱俩都有这个毛病。你们不能想象那些人一天天不让我睡觉,轮流逼问,还能有什么问题问不出来的?本来不能承认的事,也只得承认了。我身上背着的黑锅是一生一世也甩不掉了。这倒好,我多年的失眠症也没了。他们真是有办法啊。我一想到这个就害怕。”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样子,把大家给逗笑了。
那位拍醒公石兰的人名叫尤三儿,那年在修筑拦海坝的工地上砸伤了腿,却因此得到了很多照顾,重一些的活儿根本不用去干。八九年前,尤三儿随建设兵团赶来农场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草场,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淡水维持人们的生活。一直到公石兰来的时候,情况也没有大的好转。他们要在这里建设一个“小上海”,但谁也想不出“小上海”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明白自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尤三儿是公石兰在农场接触到的第一个悠闲的人。当时他还以为尤三儿是农场总部的食堂管理员呢。他想不出尤三儿为什么总是满面油光。他的逐渐固定下来的工作是清扫总部和附近所有的厕所,并把粪便在空场地上晒成粪干,以改造盐度很高的土壤。他毫无怨言地做着这项工作,并接受尤三儿的检查。
尤三儿在松闲下来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暗暗向往着文化方面的东西,而无形中公石兰成为高不可攀的了。公石兰不明白尤三儿怎么样沾了粪便的光。受了他的邀请,去他住的地方一看,才知道他养了无数的猫。他经常宰杀长成的猫来改善生活。
北方人不屑吃猫肉。尤三儿每次请公石兰品尝这膻腥的“虎肉”,公石兰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虽然他肚子里装的只是粗粝的食物和咸水,或者一肚子咣当作响的稀粥。他觉得由于尤三儿长期跟猫厮守在一块,模样便有些跟猫相似了。
后来,可怜的老杨又坏在他的那张无遮无拦的嘴上,被送往更糟的地方去了。他的忠诚也许在那里能够得到承认。原先热热闹闹的草棚里,一旦只剩下公石兰一人,他就只有睡觉这一件事了。
他想,睡觉真好啊。一闭眼人就变成神仙了。他比原来有更多的机会享受一下了,因为总是沉默的他没有能力在晚上吸引别人到草棚中来。他接受了一种教训,祸从口出,这大灾难彻底地浇灭了他想说话的欲望。他只想睡,只想把曾经耽误的睡眠补过来,却不知道这是永远补不足的,但又岂知非福呢?
倒运的老杨走后,公石兰一连睡了三四天。
那尤三儿还以为他受不过困苦和污辱逃走了,便亲自来找他。谁知他从铺草上滚下来,还在呼呼睡着。尤三儿悄悄走过去,盯着他宁静似水的脸色看了一阵。他把他弄醒了。他一翻身坐起来,一声声虚弱地喘着气,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尤三儿像个老神仙似的说:“过了一百年了。”
公石兰揉揉眼睛,说:“这话我信。我就像睡过去了。一梦就是一世。”
公石兰继续做他的厕所清洁工,但是从那以后,他的车辕上就蹲了一只温柔的好看的猫。那是花儿。可以说是公石兰从尤三儿的口里救了她的命。
尤三儿那天正准备拿她开荤呢,没想到公石兰几乎睡死,就把花儿送给了他,自己口中强咽下一股浓浓的涎水。这花儿的肉,肯定是很鲜很嫩的。她是尤三儿养的最俊俏的猫,他一直不舍得吃她,单等着自己生日这天呢。况且她又是一只女猫,一次春也没有叫过,那肉里该有多少美味和精华。
对猫们来说,尤三儿的小屋是一个杀生的屠场,花儿从死亡的阴影中逃脱出来,根本没想到回去,就在公石兰身边住下了。公石兰坐着的时候睡,躺着的时候睡,独自在厕所掏大粪的时候也睡。他是一位睡神。
天气很暖,阳光把车辕上的花儿照射得懒洋洋的,她也要朦胧睡去。
公石兰慢慢拉着车子,车轮轻微地颠簸着,他的头低着,有节奏地向前探去。他已经睡着了。有位青年工人忍住笑,悄悄将锨柄横在道路中间,公石兰就要绊倒在锨柄上了。花儿猛地“啊”一声,公石兰向后一仰,他躲开了锨柄,不声不响地走下去。走不多远,他的脚步又放慢了,后面的人都看出他又开始做梦了。车上那只淅淅沥沥的黑色的大粪勺,在淡黄色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味。
晚上,公石兰躺下时,花儿就蜷缩在他的肩膀上。她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抚平公石兰内心的创伤,使他在梦里更加安然。公石兰感受着她温软的绒毛,如同置身于温柔乡里。她掌上的肉垫凉丝丝的,让他感到极其惬意。有时候他就把她抱在怀里,她一动不动地贴着他的胸脯,整夜守卫在他的梦境旁。
第二天曙光照进了草棚,花儿从被窝里钻出来,轻轻舔了一阵他脸上不知觉中流出的泪水。棚外的鸟儿,喳喳叫着。
花儿从缝隙中看到光线在逐步地加亮,薄薄的阴暗,一晃一晃地消逝不见了。花儿口中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公石兰醒了。他很快就不觉得这种声音刺耳,而且又听出美妙的意味来。
忽然有一天花儿表现得很不安,连连这样叫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威胁她。公石兰看不懂她绿莹莹的眼神,就替她在棚内细细搜索了一阵,结果一无所获。她的声音让他心烦,到了半夜,他例外地没有睡觉,迷惑地望着花儿百爪挠心似的痛苦样子。她的嗓子嘶哑了,整个身子一阵一阵地颤抖着。
公石兰看出她在拼死不让自己离开她,也便把她抱在怀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个不停转动着的火球。这一团火烧着他的胸口,又蹿上他的脸。有一股热腾腾的骚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扑在他的鼻端,竟使他不由得迷乱了半天。
他喘息着想着一个问题,却如一头钻进了一方雾阵,没有一点头绪,各种事物像一颗颗发亮的流星,哧哧地拖着细长的声音乱窜。他终于疲乏了,浑身无力地松开了手,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醒来之后,他发现花儿像往常一样,蹲在铺草上,一下一下娴静妩媚地洗着脸。
公石兰想不出昨天她中了什么魔,他怀着好奇心告诉给尤三儿,尤三儿便耻笑地说:“你怎么连这个也看不出来?花儿要做新娘子了。”公石兰恍然大悟,又问道:“那她为什么不到外面去?”尤三儿说:“这自然是迷恋你啦。”公石兰拉长了脸:“胡扯!”便不再跟尤三儿说话了。
他似乎听人说过,女不养狗,男不养猫。尤三儿肯定还会说出不好听的话来。等他再去看花儿,竟又看出她无边的贞洁,也便更喜爱她了,好像在履行着很多年以前的山盟海誓。他从她的眼神里体会到了她内心的呼应。
花儿出奇地美丽了。
公石兰暗自认为,即使到他形销骨灭的时候,她也会跟他相伴着进入另一个世界里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花儿那天晚上的情状又重新出现了。
这一次她所受的折磨更加猛烈。她在地上一个劲地滚动。公石兰无助地睁眼望着她。后来她又扑在他身上,平时蜷缩起来的猫爪像爬树时一样伸出来,扎进了他的皮肤里。她可怜地叫着,公石兰用手顺着她脊背上的毛摩挲了半天。
一种力量使她向后弹跳了一下,落在公石兰跟前的地上。她拉长身子,向下塌着腰,跟公石兰对视着。从她的眼神里,公石兰发现了极其深重的恐惧。
在他惊异不解的时候,花儿一转身,向棚外的黑暗窜去了。不大一会儿,远远的旷野上,传来了另一只猫的呼叫。这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叫,让公石兰的心乍轻乍重地跳了一夜。
花儿就要生了。她的身子粗得像一只水桶。公石兰早早地为她垫好了一个小窝,他感到非常兴奋。新生命的诞生是一件神圣的事。他就要亲眼看到那种小东西,一个个从富饶的母体中分离出来了。
在这期间,他的儿子已经出生在青岛,但他没有能够回去。那该是一件遗憾的事。这使他一直认为儿子的出生缺少一种真实性,好像是与他无关的。他没法改变这种认识。虽然妻子在信上不住地重述这件事,他仍觉得那是一个迷人的谎,即使他能够见到这儿子的面,他也不会受到大的震动。
花儿却是不同。他和她相互进入到对方的血肉中去了。他坚信这个。
那些小生命,将在这草棚里和他的身边降生,并由他亲手照料着长大。从尤三儿那里,公石兰得知很多农村里饿死了人。相比之下,农场竟如世外桃源。
尤三儿愁眉苦脸,思念着家乡受苦的亲人。他没有心情去宰猫吃了。他觉得自己太享福了。“我大哥一家连树皮也吃不上啊。”他说,“我再吃肉心里就不安。”
不安的还有公石兰,不过他的不安不是为了家人,而是为了自己那突然旺盛起来的食欲。他不知哪根神经受到了触动,口水无缘无故地满溢了出来,好像眼前摆着一碗香喷喷的诱人的肉食。他努力把口水咽下去,翻一翻眼睛,心想自己多么傻,为什么尤三儿请他吃猫肉他偏不吃,猫肉也总归是肉啊?他有多长时间没尝到这肉味了?他不禁看了一眼肚子鼓鼓的花儿。
花儿正眯着眼,好像不知道尤三儿也在这里。
公石兰不能把花儿带出草棚去了。他把一桶稀稀拉拉的大粪倒在场地上,没有顾得上摊开就急急往回走。路上碰见一个人游荡着正用猎枪打鹌鹑。公石兰认出他是农场的拖拉机手小栾,便向他要了几只鹌鹑。回到草棚里,却找不到花儿的影子。他很纳闷花儿还能出去乱走,便在棚外呼唤了一阵。他把鹌鹁放好,从食堂里打来饭,吃过,天就昏暗下来了。他抵抗不住困意,正要睡,却听到花儿的动静。
仔细一看,花儿刚刚挤进门来,肚子却是瘪的,在她停留的地方有一片淡淡的血迹。她虚弱地向前拖一拖身子。公石兰知道她已生了小猫,便把鹌鹑给她吃了,但他一直不知道花儿把小猫生在了什么地方。他终于没有像尤三儿一样吃上猫肉。
后来他才知道,尤三儿当初也是像他一样养了一只女猫,生下的小猫长大后,他突然萌生了吃猫肉的念头,开戒后一发不可收,习惯便改不掉了。花儿避免了公石兰走上尤三儿的路。多年以后,公石兰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绝望。原来是花儿拯救了他。
在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给他纯洁的爱的只有猫啊。但他在那种卑微的食欲的驱使下,很有可能将这一点点的爱给毁灭掉。即使花儿是无意这样做,对于公石兰的帮助却仍是很大很大。
公石兰那时并没有明白这个,他不解花儿为什么把小猫生在别处。她每天夜里在公石兰睡熟后就悄悄出去,薄明之际再返回公石兰的身边。她总共生过几次生过多少小猫,公石兰是不知道的。他在梦中看到的众多的眼睛,实实在在地应该是那些从未跟他谋面的猫儿们呀!
四
公石兰教授醒了。他记得今天上午有他的一堂课,便匆匆地吃过了饭,离开了家。在他走后不久,来歇公休日的小品赶了来。他在前天向母亲提出自己要从公司搬到家来住,现在一进门就看出这件事没有说成,也便老大不痛快。
母亲觉得对不起小品,却又不能违背公石兰的意思, 真 是 跋前
后,无计可施。那小品闷声不响地在房间里坐了一会,抬头对母亲说:“难道我不是他的儿子么?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替我操过一点心,可是我却为他吃过好多苦。我不抱怨他,如今条件好了,他总该为我想想了吧。”
母亲知道儿子是一位很求上进的青年,即使在以往困难的日子里,他也没有放松过读书,现在他要改变处境,还得苦苦挣扎一番呢。
他又低下头去,沉思起来。
母亲看到他的眼睛里红红的,眼皮发青,便可怜他。她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他细细交谈一下,促使他理解并宽容父亲,虽然她自己也没能走进丈夫的心中,但她想让他们父子之间建立一种正常的关系,逐步把往日遗留下来的阴影驱散。
在她出去买菜的路上,她一直盘算着这件事。她担心小品会把父亲的举动当作精神变态,从而对父亲小看起来。可她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回到家门口,她甚至还有些提心吊胆。开门一看,小品不在房间里。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危险已经过去了。但是小品的不辞而别终究让她心中不安。
她情绪很糟,在每个房间里慢慢走动着,觉得自己确实被禁闭在一个冰冷的水泥地窖里。在这里她没有发现温情,一切都是畸形的,毫无生气的。她灰心透了,因为她看不到希望,这比以往的岁月更糟。那时候她总相信有一线火光在远处引导着她,丈夫能够回到她的身边,儿子能够冲破一切阻力健康成长,这些都在支持着她的精神,使她身在苦中而不以为苦。而现在,她所期望的都已实现了,却似乎没有一点价值。
这位母亲沮丧地叹息着。她的眼睛里忽然缺少了一样东西。她迅速地想一想,她想起来了,丈夫从农场带来的那只旧木箱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几乎晕倒在地上。她想不出丈夫将会怎样生气。这肯定是小品干出来的好事,可是她来不及把小品找回来,因为丈夫就要从课堂上下来了。如果没有他的课,他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办公室逗留,那里没有他想要结交的人和了解的事情。
她的心怦怦跳着,害怕地等待着丈夫。
公石兰走进门来。他先是在门内稍停了片刻,似乎在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这天的教务。他要独享家中这份清静了。
接着,他朝一侧晃动了一下肩膀,步子一趄趔,走到房间里坐下了,仿佛在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老伴发觉他的身子一直向前倾斜着,而他的确在拖着一种重负,在这瘦弱的肩头上,紧紧勒着一根看不见的拉车的绳索。
老伴也顾不得为自己没有被他注意到而痛苦了,她觉得公石兰已经从椅子上离开了,他就要冲出来大声斥责她了。她惊恐地想着,想着,内心压制着一声呼啸。
但是,四周仍旧静悄悄的,一直到晚上也都平安无事。她又茫然不解了,丈夫为什么忘掉了那只旧木箱?她没有勇气向丈夫提出疑问,也没有说小品今天来过。
其实在公石兰的心中,往日的一切历历在目。它们在那儿比在现实世界上存在得更为久远。那只木箱子是尤三儿的手工。它散发着清新的木材气味,时过二十多年,却仍旧跟尤三儿刚把它送给他时一个样。那时候他的确是对尤三儿充满着感激,这是他来到农场后头一次有人对他表示友好。
还有花儿,她永远是年轻的,不死的。公石兰时刻看得见她。在听讲的大学生中间,他会突然发现她的影子,或者一位大学生的脸突然化成了一只猫,在向他微笑着。她是无处不在的。她已经渗透进了他的肉体和灵魂,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些猫的习惯。他对黑夜有着出奇的好感,因为在这时候他就可以睡觉了,而且忘掉花儿并不在他的身边。
在他走路时,他觉得好像在他的脚下就有一只肉垫。他自己听不出自己的脚步声。每次他从外面回到家中,他的老伴都会隐隐感到进来了一只猫。她定睛看,猫就从他的身上跑出来,然后他才是他。
她只是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罢了。
五
公石兰在自己的怀抱中又感受到了花儿的体温。他能够听到花儿也在打着呼噜。这种声音有点像遥远的依稀可辨的涛声。农场总部离海岸只有十多公里,当时陆地还没有像现在一样向渤海推进得厉害。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汊子里,灌满了海水。上潮之际,海水就在沟汊子里撞击着,传递着从大海深处发出的壮阔的声音。如果公石兰收工晚了,就索性沿着沟沿多作一会流连。凉爽的夜色,渐渐将无边的荒原遮盖住,他觉得一切烦闷的情绪都抛开了,心胸变得非常的宽阔和纯净。这宜人的时刻,他是跟花儿共享着的。
但是,有一天,花儿离开了他,他变得真正烦闷了,竟然愁眉不展起来。尤三儿准备把另一只猫送给他,他已经拒绝了。他怀念着老花儿。
将近半个月,老花儿也没有回来。这是严寒的冬天,他比别的时候更需要她。
猛烈的北风一连刮了好几天,场地上的大粪很快就被吹得很干燥,他一个人在那里,把它们用木锨撮成堆。粪末儿不住地扬起来,把他团团裹住。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呛人,尽量背着风干活,后来便渐渐地觉得很好闻了。他想起了那种煮得黏黏的小米粥,而这粪便的粉末一时间竟如粮食中的精华,他就不去顾及它们怎样扑进他的眼里、鼻里、口里、身上了。他在寒冷中干出了一身汗,那顶大大的棉帽子也摘了下来,嘴也不由得张着了。他知道自己牙齿上沾满了那种精华,积得太厚了,就用上下唇蹭蹭,卷在舌尖上吞掉。
一种美妙的感觉在他全身荡漾开了,血管里流动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快乐。
他深切体会到劳动的乐趣,便双眼微带着笑意,全神注视着木锨插进大粪里,又像怪物似的从下面拱一下,然后就跳出来,将粪便喷在大些的堆上。一股烟尘,噗地一声冒出来,被风吹进空中。
公石兰忙碌了一阵,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了几口气。他想自己不是位地地道道的农民吗?每年的夏季,大批的农垦工人都集中在田里抢收小麦。他看到他们也是像他一样地用手抹一把汗,甩一甩的。公石兰很容易想到了那种挥汗如雨的场面。他为自己完全的蜕变感到自豪,他本来是接受改造的,并且一点也不痛苦地改造好了。
他不像老杨。在收割时,老杨总是抱怨把腰累断了,因为他总想着自己是一位文艺工作者。公石兰一下子找到了劳动的诀窍,他让自己忘掉自己曾是一位清华大学的学生,自己看得懂几国文字。他像工人一样把腰弯下来,头低下来。细弱的腰好像真的就要断了,但他暗暗告诉自己,放心!俗话说有饿死的鬼,没有累死的人。在他耳畔响着飒飒如雨的镰刀声。他听着它们越来越响,几乎把他淹没住,窒息了。但他并不一个劲儿地去想这些,他只注意自己手中的镰刀,让胳膊顺利地举起来,落下去。那一片繁响的镰刀声便忽然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的镰刀在地垄中闪光。他割呀割呀,腿被砍伤了,手指也被砍伤了,但他不让自己停下来,连腰也不直一直,他一声不响。割到田头了,他喘上一口气,再返回来。有人吹哨子休息了,可是他还在地里挥舞镰刀,别人说他还真能干。收工时,他一个人躺在遍地麦茬的阳光普照的地里,浑然不觉地酣睡过去。
从远处开来一辆拖拉机。司机小栾看见了粪场上脸孔一道黑一道白的公石兰,便冲他喊了一声:“快回去吧,老公!”声音立刻被呼啸的东北风卷走了。公石兰根本没有听清,小栾又把拖拉机开过去了。公石兰看了看天色,以为还太早。
这样稍一迟疑,汗就变冷了,他只好继续干下去。
太阳一点一点地下坠着。暮色渐渐发昏,变弱的阳光把扬起的大粪末儿染得红红的,好像场地上晃动着一团清纯的火焰。公石兰就站在那火焰中,火焰越升越高,逐渐弥漫了整个场地以及周围的原野。公石兰已经看不清地上的东西了,可是他还没有把活做完。
从黑暗的东方,传来隐隐的潮水声。公石兰诅咒着寒风,面对那些干燥的粪便发起愁来。一阵疾风吹走了他的帽子,他丢下手中的木锨追过去。帽子像一只车轮似的向前滚动着,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一个黑影从枯草中闪了出来。他惊异地站住了。花儿正停在前面静静地注视着他,两只眼睛像灯盏一样闪着光。公石兰喜不自禁,他激动地走过去,但是花儿又一跳,远离了他。他竟以为这有可能是另一只猫,再定睛一看,不错,仍是花儿。
他再走一步,她也便退一步。他纳闷花儿怎么会这么无情地躲着他。难道真如人们所说,猫是不讲情义的么?她的行迹多么古怪,使她像一个妖精。公石兰的心冷了一下,他想让她自己跑开。但是他又止不住向她走过去。
这一次花儿没有动。风把涛声吹过来,在他耳畔响得真真切切,而且愈加猛烈了。公石兰向温柔的花儿弯下腰去。在他的手触到了她那毛发冰凉的尖梢时,他的泪水几乎流了下来。可是花儿又一次从他手下逃脱了。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蹿去,有着风一样的速度。
公石兰被激怒了。他大步追赶过去,他跑得越快花儿也逃得越急。他们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粪场,接近一片略突出一些的高地了。那里生长着一些树丛。公石兰顾不得猜想花儿的意图。在这时候如果花儿落在他的手中,他会把她掐死的。他一定会这么做。
花儿首先跳上高地,公石兰气喘吁吁地扶住一根斜探出来的树枝。他猛地感觉到脚下又冷又湿,一回头,那一排大潮铺天盖地地涌来了,差点把他打翻在地。他紧紧捉住树枝,拼命挪向高地,紧抱住一棵树。
涛声和风声交加在一起,震耳欲聋。黑色的潮水像坍塌下来的夜空,无边无际地覆盖着整个大地。在这一片可怖的汪洋中,那粪场早就不见了。满世界里只剩下一排排汹涌的潮水。它们源源不断地飞速向前推进,摧毁一切挡住它们道路的东西。公石兰只觉得怀中的那棵树也被冲倒了。他的身体沉在了水底,又咸又冷的海水灌进了他的嘴里。但他仍在瞪大着眼睛,好像在死亡的恐惧中寻找生的希望。他不由自主地被潮水扭动着,又忽然跟树木绞在了一起。
他拼死抱住那棵树。突然间,他觉得自己游在了水面,湿淋淋的眼睛,又看到黑暗的天空和排山倒海的浪涛。潮水像铁锤一样撞击着他,肉体的疼痛使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也便立刻去寻视花儿。
花儿正伏在一根树枝上,像荡秋千一样摇来摇去。她也在盯着他,并一声一声地慌乱地呼唤着。风涛吞没了她的叫声,公石兰却仿佛仍然听得见。他获取了一种力量,指头深深地嵌在树干上,潮水不能把他冲走了,除非把树连根拔起。他张着嘴,吸了一口空气和海水,镇静了一些。这时候,花儿突然从树枝上落入水中。
公石兰看到潮水把她冲击着向前浮浮沉沉地漂去了。他惊恐起来,却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半空中,悬着一个人影。那是浪头把他托上去的。公石兰认出他就是尤三儿,也便焦急万分,呛着海水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尤三儿!快游过来!”
但是尤三儿依旧在半空中悬着,像一个黑色的气泡一样向天上升去。那花儿正向他划着水,她忽然划不动了,落入水中,又浮上来,被水冲到一根树枝前挡住了。公石兰眼睁睁看着尤三儿越升越高,海潮的千万只手托举着他。他像入定的和尚一样盘腿坐着,神气祥和,在公石兰的眼中佛光四射。公石兰暗暗不住地祷告着,愿他升天而去。
那千万只手突然从尤三儿的身体下面抽开,他飞快地坠落下来,被海水吞没了。公石兰内心惨叫了一声,闭上了眼。等他再次睁开眼时,浩渺的水面上一无所有。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茫茫的洪荒的岁月。他只是一种软足的透明的小动物。
这次大潮发生在一九六四年,农场有三名工人死亡。潮落之后,被冲决的拦海坝很快修筑了起来。过了四五年,又来了一次大潮。
经过两次海水大规模地浸灌,农场所在滩涂的土质明显变劣,一直到现在元气也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在那地层里却发现了储藏丰富的石油,一座大油田也便应运而生。
公石兰失去了他最要好的朋友。他知道尤三儿是为了找回他才被潮水冲走的。
时隔二十多年,他又失去了另外一个朋友,一个情人,这就是花儿。她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公石兰教授不能断定她是否还是多少年前的花儿,或许她死而复生很多次了。
在他熟睡时,他分明又接触到了亲爱的花儿。她从他固定的睡姿里钻出来。他的胳膊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上,他不会压坏她。一切甜美的感觉,都首先从他触摸着她的地方产生,然后像一股股潺潺的细流一样贯注全身。
公石兰教授禁不住又走进了当年他住过的那间草棚。
棚顶上的蛀虫时时刻刻在咀嚼着草秆和木头,白色的粉末像毛毛雨一样,静静地洒下来。在他的身子底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含着土味的芳香萦绕着他的身体。他在这样的草棚里住了将近十年,他是后来才搬进那种简陋瓦房里的。在那里他再找不出草棚中温馨的感觉了,他觉得潮湿难耐。
可是,现在,他距离那间草棚就更远了。他还没有想到自己该怎样在这坚固的楼房里长久居住下去。
六
在公石兰迷醉地体味着花儿身上的温暖时,老伴惊恐的呼声把他惊醒了。
他不寒而栗地坐起身来,喘息着扶住墙壁。他觉得那呼声是从隔壁传出来的,好像有七八根之多的皮腰带在抽打着谁。他不由得双手抱住脑袋。这个声音是如此真切,使他不能怀疑。可是声音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了,他才想起是自己的错觉。
老伴却猛地闯进来,在黑暗中他才能看清她惊骇的样子。她浑身哆嗦着拉住他的手,说道:“我怕死了,真不敢相信。”公石兰走下床,来到门厅里,老伴躲在他背后,指了指房门。他也染上了一种恐惧,简直没有胆量开门。
老伴大声喘着气,紧紧抓住他的腰。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啪一声拉开门,并准备随时躲避门外的危险。他却大大地惊呆了。这一幅情景令他永世不忘。他真以为自己的眼花了,除非他又在做梦。他禁不住把手指放在口里,狠狠地咬了一下。疼痛立刻钻进他的心里,使他浑身一颤。
在楼梯道昏暗的灯光中,聚集着一大群猫。每一只猫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的神态。它们安静地等待着男主人的出现,有蹲着的,有趴着的,甚至还有把前脚支在墙壁上站着的。
公石兰还发现有一只猫长长地悬挂在楼梯扶手的顶端。它们都在望着他。他几乎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这时候,一只老态龙钟的猫从猫群里走出来,向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告诉他,这些都是她的子孙。公石兰镇定下来,让老花儿进门,那些猫儿也便随在她后面鱼贯而入。在老伴看来,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她吓得哭了起来,瘫倒在地。
老花儿停在她的跟前,别的猫也站在她身后。公石兰关上了门,对老花儿说:“花儿,这是女主人。”老花儿屈一屈前爪,伏下头去,喵喵了两下。别的猫也喵喵着。
老伴哭得更厉害了,死死捂住眼睛,不朝那些猫看。公石兰又说:“花儿,你摇一摇尾巴让女主人看。”老花儿果真摇一摇尾巴,并要走上前去。老伴感到毛骨悚然,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擦着眼泪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公石兰就把猫群领到自己的卧室,又拿了一些食物让饥饿的猫们吃掉。
老伴直到天亮也没有睡着。
她终于明白公石兰这几十年是怎样在农场生活的了。过去他可从没有对她提过有关猫的半个字。
她感到深重的耻辱,因为她早已被抛弃了,而她却念念不忘地想着他们将来怎样聚首在一起,想着怎样牺牲自己,以给丈夫欢乐,弥补他爱情的损失。他却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他在夜里对猫说的那些话,存心是吓唬她啊。她觉得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她必须跟丈夫分手,自己一个人返回青岛,除非他能舍弃那些猫。但是她仍没有忘记尽她的职责,她又要去唤醒丈夫了。她真是心有余悸呢。
当她推开他的门时,她看到老花儿守在他的脑袋旁,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别的猫也都躺卧在了地板上。
公石兰睡得那样香甜,老伴看清在他脸上挂着一丝宁静的微笑。她忽然不想去打扰他了,便悄悄地从门旁退开。这时候,老花儿在伸懒腰。她舔着公石兰的面颊,叫过一声之后,公石兰就醒了。老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
在公石兰出来见她时,她觉得他的神色好多了。他向她解释昨晚的事情。
“我觉得你会受感动的。”他这样对她说。
她一直默不作声,等吃完了饭,她就离开了家,乘公共汽车找到小品。她又临时决定不提起那些猫。她在小品猜疑的目光中走开了,无所事事地游荡了半天,才回到家里。她发现公石兰在等着她。
她坐下来,说道:“我心里很乱,老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公石兰说:“你是不习惯啊。慢慢会好的。”她暗暗点了点头,低低“唔”了一声。“我是不习惯。”她说,“我觉得很不正常。这个屋子里全是妖怪。”
公石兰说:“有时候妖怪比人还有人性。我真不愿是个人,我想变成一只猫。多年来我只配跟猫相处。”老伴惊奇地望了他一阵,默然无语。她站起来,她需要独自一个人再细想一想,便朝她的房间走去。她忽然转过头来,说道:“老公,给我两天时间……我想回青岛。”
公石兰眼望着她随手把房间的门关上,心中不由得怅然若失。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猫群。有只小猫爬到他的肩膀上,喵喵地叫着,却又被另一只猫拉了下来。在即将落在地板上时,轻轻地弹跳一下,刚一着地就嗖一声蹿到墙上去,并回过头来望着公石兰,似乎在为自己惊险的特技表演感到得意。
公石兰无甚心绪,用手抚摸着沉静的老花儿,叹息着。
老花儿的眼里也似乎满含着忧虑。她知道公石兰的烦恼是由它们引起的,而不知道在它们不在时,公石兰却有着更多的烦恼。
他对老花儿的敏感感到欣慰。
这天晚上,公石兰又走到老伴跟前把自己挽留她的意思说出来。
“我不能再看到它们,”老伴坚决地说道,“我不能跟这些怪物住在一个房子里。”
公石兰感到无可奈何了,他是真心挽留老伴。他知道老伴跟他一样度过了漫长的孤独的岁月,在这暮年之际,那难挨的长夜又将如何打发呢?他现在才开始觉得自己对妻子的关心太少了。
于是,他痛苦地说:“我知道你想离开,不仅仅是因为家里突然涌来这么多的猫。你已经对我失望了。”
老伴的心被深深地震动了一下子。她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丈夫的面容,那会使她自禁不住的。她想对丈夫说一声“你完全变了”,却根本没有说出口。她向他背过身去。过了一阵,她以为公石兰还在跟前呆着,便扭过脸一看,公石兰早走了。她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并暗暗决定两天之后立刻就走。
这一夜她竟然睡得很熟,一觉醒来,阳光已把玻璃窗照得亮亮的了。她神清气爽地坐起身,静静地朝窗外望去,远处一点青山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出现在视线里,夜里的潮气已退尽,城市的尘埃还没有浮起,空气的可见度很高。她的眼睛着实轻松了一阵。
在她猛然想起还未叫醒公石兰起床时,便有些后悔自己睡迟了。走到他的房间里一看,床上并没有他的影子,房间里四处布满了猫儿,她赶紧又退出来,在桌子上找到公石兰给她留下的早饭。那些油条足够他们两人吃一天的,热水瓶里的豆汁也只喝去一点。稍稍吃了一点饭,在收拾厨房的时候,发现水池里湿湿地浸泡着几块硬东西,定睛一看,便马上明白那是猫屎。她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抄起一把铁勺子就冲了出去。她要把可恶的猫儿全部赶走。
有一只猫刚走出公石兰卧室的门,迎面看见来头不对的女主人,吓得一抽身就返回去。她再也不顾什么了,挥舞着铁勺子乱打一气。
猫儿们慌乱地此起彼伏地呼唤起来,左右躲闪,女主人却毫不留情,追上哪一只就打一顿。她觉得自己被卷在了猫的漩涡中,一时间像发疯一样,打个不休。
那些猫儿真正害怕了,渐渐无处可躲,便拥挤在一起,她又把它们打散。
一只猫朝门口窜去,别的猫也紧紧跟着。女主人恨不得它们立刻从家里消失掉,也便紧追不舍。她刚想照着落在后面的那只猫的头上打去,却不由得停住了手。那只猫儿缓缓地转过头来,盯住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使她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她觉得自己的怒气猛地瓦解了,手中的铁勺子也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从老花儿苍老的眼睛里,闪出的那种广博无垠的仁慈的光辉,直穿过女主人的心。她几乎头一次感受到这种旷古未有的仁慈的力量。
多少年来,她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过更多的温暖。在跟老花儿对视的这一刹那,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需要什么。于是她弯下腰去,把她抱在怀里。老花儿战栗了一阵,然后睡意朦朦地合上了眼睛。地上的猫儿们见状也拢在女主人的脚边,像小孩子似的轻声呼唤着。
公石兰讲完课回来,她刚给老花儿洗了澡,正用旧布擦着她的身子。他不动声色地帮助她去做这件事,又把别的猫儿也洗干净了。地板上溅了一片水,她又去拿拖把来抹地。
公石兰已经猜出她不会离开了,又看她这样对待猫儿,心里便很高兴,就跟她忙活了一阵。她拖着地对公石兰说:“老公,你得想个办法不让猫儿们把屎拉到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