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篇小说月报2008-4》作者:多人【完结】 > 中篇小说月报2008-4.txt

第 9 页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公石兰养过多年的猫,知道猫儿拉屎撒尿都有固定的地方,这么多的猫拉起屎来可不是好玩的。他只好在自己卧室的角落打扫了一下,又用几块纸箱上折下来的纸板遮住。猫儿们似乎明白了他在做什么,都一眼一眼地朝那里看着。

这时候,小品在外面笃笃地敲门。他一进门,就捏着鼻子直说:“这是什么味儿?真臭,真臭。”一面四处乱瞅。昨天他看到母亲的神色不正常,担心了整整一夜,只好抽空来看家里出了什么事。他的母亲也嗅一嗅,竟觉不出什么异样。再嗅一嗅,觉得空气总不如以往清洁。

她还没有说话,小品就直接去父亲的卧室找公石兰,他止不住哎呀一声,又马上退回来,怔怔地看了半晌。那些猫儿刚洗了澡,正在地上床上欢蹦乱跳,小品的猛然出现,把它们惊吓得全跃到公石兰的床上去。

小品愕然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摇一摇头,又说,“这种群魔乱舞的场面太可怕了!”他没等母亲回答,就又走进去。

猫儿们威胁地向他呜呜叫着,并抬起爪子。

公石兰说:“小品,你看我在农场养了这么多的猫。它们都怕你。”小品只顾摇头,喃喃低语:“真不敢相信。”公石兰说:“这是真的。它们有同一个老奶奶。这位老奶奶把它们从农场带来了,也不乘船,也不坐火车。”小品说:“我是在做梦吧。谁知道你过去的事?真是奇闻!”

他两眼直直地望着父亲,又一次感到父亲对他来说是那么陌生,完全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伤心,愤怒,但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慢慢镇静下来,问父亲:“你准备拿它们怎么办?是让它们住在家里,还是送人?”

公石兰理解他的意思。

“留在家里。”他淡淡地说。

“好吧。”小品说,一转身就走,却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他喘息着狠狠地说:“你能容下猫,可是容不了我。我想在家里住你都不肯。你自私,古怪,从不替我想想。我多么需要一个好的环境,因为我不能总这样在一个工厂混下去,到头来像你一样,一点出息也没有!”

说着,他冲到床前,一把抓住一只猫,用力朝墙上掷过去,不料她紧紧附在墙壁上,纵身一跳,抓住了天花板上悬着的灯绳。

小品又抓住一只躲闪不及的猫儿,却被他父亲抢走了。他愤恨地瞪着父亲,父亲叫道:“你是什么人!混账!你把我的箱子扔了,又要赶走我的猫。你走吧,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母亲被他们父子俩刚才的阵势惊呆了,这时候也便赶快走过来,将他们分开。

那小品余怒未消,一跺脚就走。母亲追过去,在他后面说:“在家里吃饭吧,小品。”小品说一声“吃个屁!”便将房门重重地摔了一下。

母亲难过极了,可是她没有丝毫办法。她对他们父子俩都深怀怨意,却一句也不能说。她意识到这个家更需要她了。她希望儿子的火气在几天后会小下去,也希望丈夫真正地替儿子想一想,但是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劝丈夫。儿子让他不高兴得很,他的确差不多气疯了。

第二天他从办公室回来时,他的妻子发现他的脸色更难看,因为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身上有种猫的气味。他们都是一些极其无聊的人,如果他没有课讲,他才不去跟他们碰面呢。家里有多么好,他想睡就睡,想跟猫儿打闹就打闹。

今天还有一件事让他心神不定。

平时他是很少看报的,同事们的议论吸引着他把那张新出的《齐鲁晚报》拿过来,一看,在很醒目的位置上赫然印着几个字:

15日晚,济南历城街头出现特大猫群

下面的内容是:“据目击者所见,这支由一只硕大的老猫带领的猫群约有数百只,它们穿过大街的时间足有十五分钟,看上去很有秩序,情形非常壮观。目前这只猫群就分散在历城区的各个角落。像这样的猫群据说在济南市还出现过多次,主要集中在历城区范围内。有关部门认为,它们可能随身带来一些病菌,但也会借此抑制日益猖獗的鼠患……”

小报道写得有鼻子有眼儿。公石兰很害怕由此引起麻烦,便不禁又好笑又发愁。他必须防备有人来他家里的时候看到那些猫。他们会把事情张扬出去的,弄得整个校园风风雨雨。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伴。

老伴试探地提出为猫儿们腾出一间房子,不让它们乱走。在她看来,公石兰每天跟猫儿们混在一起实在不像话,而且她也担心这样会影响公石兰的健康。公石兰竟然默认了。她暗自高兴,却没有想到小品这天下午又来了。

小品一见到她,就拿出一张报纸让她看。他相信报纸上的那些话了,也顾不得刚跟父亲吵过架,就急忙来告诉母亲采取措施。母亲一时间也惊慌失措了,倒是小品沉着。

他说:“这所房子得马上消毒。我听说猫身上还有艾滋病毒。”母亲更加吃惊了,便对小品说:“你赶快告诉你父亲吧。”小品拧着脖子,撅着嘴,嘟哝道:“我真不愿管他的闲事儿。”母亲说:“吓,傻孩子,他是你爸,说你两句还不是该着的?”小品提着带来的喷雾器,走进公石兰的卧室,歪歪斜斜地站着,有气没气地说:“爸,报纸上说……”

“知道了。”公石兰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

他就开始往喷雾器里压气,不情愿似的在房间的墙上喷着漂白粉溶液。公石兰别着头也不看他,他的心思也不在喷头上,一不小心,开关那里的铜管漏水了,他马上去拧紧,却仍喷了公石兰一身水。公石兰抹一抹脸,去看那些躲起来的猫儿。猫儿们也在看着他的狼狈的样子,那溶液早已朝它们喷洒下来了,躲是没用的,只好忍着不动。

小品走后,公石兰向老伴抱怨说:“没想到小品这样做事。我真窝囊。”

老伴不由得解颐一笑,公石兰也不由得一笑,两人索性开口大笑了。笑过之后,分明觉得那长久笼罩在他们心头的乌云一片片飘走了,阳光亮亮地照透了他们的心。在这温暖的光线中,他们相互打量着。

他想她老得真厉害,这不会是当年的林佩瑶吧?她也想着他是多么老,哪里就是公石兰呢?头发也会像布像纸一样地褪色吗?

可是他们才五十多岁。他们又笑了,眼里流出了泪水,就相互擦着。

公石兰听老伴讲了一夜儿子小时候的事。她从从容容地说着,没有丝毫困意,公石兰也意外地没有睡觉。

第二天,公石兰从办公室给小品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来帮忙把自己的卧室隔开让猫儿住。

小品叫了几个朋友,用一下午时间做成了一只大木框,镶上玻璃,用它隔开房间,把猫儿们赶到里面去。

一家人俱大欢喜,公石兰暗暗感慨万千。

老花儿仍旧跟公石兰睡在一起。小书房成了他跟老花儿的天下,他觉得这情调跟当年在草棚里的时候差不多了。但是豢养这么多的猫是很不容易的,老伴可忙坏了。它们的食量不小,每天总不能光是素食吧。他们两人轮流去市场上买下水,好在家住的地方离洪家楼自由市场不远,去买东西还可以借此活动活动腿脚,倒也不觉得是种麻烦。只是上下楼太使人感到劳累,下去的时候还稍好一些,往上来却是一步比一步艰难,等来到房门口常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现在,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寂寞,没事就去给猫房打扫擦洗,垃圾可以从楼梯墙壁上的通道里倒到楼下去。两个人都觉得如果没有猫儿,简直没法过日子,便深深地感谢它们,照料它们也就更精心了。公石兰出门的时候已不像前几天一样蔫头蔫脑的了。他的脸上竟添了不少红光,却仍旧不与他人交往。

很少有人敲他的家门。如果门上有动静,他和老伴总以为自己听错了,过大半天才去开门,碰上性急的人早就走了,他们扑了空就更不在意了。

他们又听到敲门声了。当当当,不错,真的有人敲门。

公石兰走出书房,把门打开。

门外竟是一位年轻的陌生人,一看见他就眯起小眼睛嘿嘿笑了。他觉得自己身上一下子起满了鸡皮疙瘩,一时竟忘了问来人有什么事。

那年轻人也不客气,硬往前站了一步,说:“您是公老吧,我一个同事的儿子就是您的学生。嗯,就是别人叫他吊死鬼儿的呀。”原来此人就是前天报纸上那篇报道的作者,一名实习生。公石兰不用问就知道了他的来意,便很想一句话把他打发走。

实习生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公石兰也懒得回答。

实习生说:“开开恩吧,公老。我像一条狗一样张着鼻子满街乱窜,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点儿能吸引人的消息,不能就此罢了。我是害怕报社不留我,别人一句话不知把我分配到哪个偏远的山沟沟里去呢。”

公石兰见他这个样儿,又止不住怜悯起他来,便说:“你不能太夸大了。历年来多少英雄都是一些人存心捏造的,有一分好就说上百分万分,弄出一个个偶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上,反把真实的性情全都掩没了。若是那坏的呢,就狠着心,下死力地让他坏,又遮住了多少人的眼。却单单不讲一点实在的,把那调子越拨越高,底下的人只有相互欺瞒起来,又生出多少苦难。你是年轻人,万万不可再学他们。”

实习生听得张大了嘴,连连点头称是。

公石兰说:“那只老猫是我在农场的时候养的,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不久前我调来济南,并没有跟着我,只是在前几天,她才带着别的猫找了来,那些都是她的子孙,也没有数百只,只有十多只吧。”

实习生刷刷地往小本子记着,将信将疑地瞅着公石兰。

公石兰停下了,突然问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实习生脱口说:“不想知道了。”又后悔不迭,但也只好到此为止,公石兰也便把他送到门口。他心中大不甘地就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提出要看公石兰的猫。

公石兰索性随他自己去看,不大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脸上一惊一乍地说:“天哪!这些猫都快成精了,有一米多长呢。”一面继续想着猫儿们在阴森的灯光下,上窜下跳的情景,一面快步离开了公石兰的家。

那些猫儿的确把这位实习生吓了一跳。他走到大街上等待公共汽车时,还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时不时地朝身后看有没有猫儿悄悄跟了他来。

街上一片静寂,那支特大的猫群又在他眼前像潮水一样出现了。它们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街道,他却还在出神地望着。他明白自己的眼睛花了,也便更加紧张。

好在公共汽车来了,他跳上车,向售票员出示了一下月票,灯光也就暗了。这时候他觉得很像又走进了猫房。那些座位上坐着的沉默不语的人都是一些猫。

公共汽车开了一阵,他才恢复常态,有些高兴了,因为他总算搞到了一手的素材。他在心里打着谱,就把这条猎奇的新闻题为:“老义猫千里寻主,公教授泪史斑斑。”总编一定很高兴。他再干出几件像样的事儿,留在省城不就有希望了吗?这么说来,他还得感谢那些可怕的猫呢。

两三天后,公石兰一向冷落的门前突然热闹起来。只要他在家便会不断有人敲门。他们无非是要亲眼看一看他的猫,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他们。

可怜的猫儿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每逢有陌生人来到猫房外面,它们就会惊慌一阵。等知道别人对它们无害后,也便渐渐不怕了,有人来反而扑在木框的玻璃上不停地叫唤,跟人家瞪眼。

后来一些人便向公石兰索要起来。依老伴的意思可以答应他们,公石兰虽然也觉得猫养得太多了,却一直不松口,别人见他难说话,也不愿再提起。这些人你来我往地在他家出出进进,他被搞得很烦,每天的觉也只好睡得短了,暗自叫苦不迭。

使他心烦的还有花儿的饮食。她有几天不吃东西了,从早到晚,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走到书房里,他忽然感到肚子不舒服起来,口中焦渴得冒烟,只好一个劲儿地喝水。老伴照料了他一阵,见他渐渐好了,也便自去休息了。他坐在床上,什么也不想,朦朦胧胧地就要睡着了。

这时候,猫房里很响地吱哇一声。

公石兰睁开眼,细听一听,果然那里的猫儿闹起来了,便起身走过去。这些猫儿在野地里游荡惯了,又是捉老鼠为生的,现在已受不住拘束,渐渐地寻事打架,特别是在夜间,大不安宁了。

公石兰隔着玻璃一站,它们反而更得意了,你追我我追你,一只猫儿躺倒了,别的猫儿都一个个扑在它身上,那底下的猫儿在猫堆下面挣扎着,猛地脱了身,猫堆也便随之炸开了,又是一番追逐,乱成了一锅粥。

公石兰没有办法使它们停下来,在急躁间,它们却忽然静止不动了,好像发生了肃穆的事。公石兰不解何意,低头一看,老花儿来到了他的脚边。在它们的眼中,她自有一份威严。于是,它们好像很悔恨自己刚才的举动一样,慢慢摇着尾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躺下了。

公石兰把老花儿从地上抱起来,回到书房里。他感到她很瘦了,再看她眼里,一些黏黏的泪水不停地流着,在脸上留下两道干不掉的泪痕。公石兰用湿布给她擦擦干净,她很温顺地听他摆布了一阵。

公石兰被老伴叫醒之后,发现老花儿躺在床头上一动也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死了,但是她又缓缓地把眼睁开,接着又很快闭上了。公石兰不准备打扰她睡觉,就悄悄地起床。刚把腿放到地上,老花儿再次睁开了眼,速度却是很快。她很慌张地朝床上打量一下,张口想叫,却没有一点声音。公石兰心头猛一酸,他似乎听到了老花儿的叫声。那老花儿终于明白床上空无一人了,便很为自己的失职悲哀。她没有过多的力量总是睁着眼了,只好又合上。

公石兰的老伴走过来,对他说:“她可能不行了。”公石兰摇摇头,伸手放在老花儿的鼻子旁边,半天才说:“她死不了。”

老伴从厨房里拿来一只奶瓶,递给公石兰喂猫。

公石兰一手扶着她,一手拿奶瓶碰了碰她的嘴。她稍微有些知觉,却不能把嘴张开。公石兰急了一头汗,便想用手指轻轻把她的嘴抠开,不料一颗灰白的牙齿一触即落了。他吃了一惊,觉得自己的手太重了,便很后悔,再看那牙齿,根部全是黑的。

老花儿的嘴里也没有流血。接着他又碰掉了一颗,就不敢再动她了。

那老花儿似乎感到嘴上发痒了,便合着眼猛一摇头,扑地吹一口气,那残存的牙齿全脱落下来。公石兰见此情景,心灰了大半,也不喂她了,把奶瓶交给老伴,低头叹息着。

上午,外文系办公室的小赵前来送了一叠信件,公石兰简直不相信全是他的。小赵此举是为公石兰突然收到这么多的信感到纳闷,另外,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瞻仰瞻仰”一下公石兰的猫。

公石兰在这里看着信件发呆,小赵却早溜到猫房去了。公石兰先看看信件上的地址,发现几乎全是本市的,只有一封来自羊角沟畔的那座农场。

他把这封信掖在怀里,就去撕那些信的封口。他惊了一跳,信的内容多是打听他现在生活得如何、向他表示慰问和请教生活上积年的难题的,也有不少是问他愿不愿意把猫送人,他们不会白白地接受他的猫。他忽然觉得很悲哀,便默然无语。老伴也翻拣着这些信看,她不由得笑了。

“那小记者真会骗人。”她说。

小赵走过来,从她背后探长脖子看,笑得咯咯的,也说:“可是,报纸上也没有说错啊。说不定这些猫都是被恶魔施了魔法的人,它们只等着有谁来解除加在它们头上的咒语呢。我看上去的第一眼就觉得它们是关在笼子里的人。”

公石兰似乎听到一声惊雷在他头上炸响了。他不由得怔怔地去看小赵,小赵被信上的话吸引住了,根本没注意他。他在小赵走后很久还在想着小赵的话,神思恍惚了半天。老伴以为他被那些热情的陌生人的信触动了心灵,便不去拿话多问他。

他默默地走进书房,掏出农场的来信独自看了一遍。

信是农场的一位场长写来的,他就是多年前的拖拉机手小栾。

栾场长在信上提到他很关心公石兰在济南的生活,并请他有空去农场看看。但是公石兰一时想不出自己到底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难道回忆都是痛苦的吗?那里的人喝着黄河水,在广阔的盐碱地、草原、滩涂上劳动,收获小麦、玉米、大豆、棉花,胖鱼肥虾在池塘里蹦跳,牛羊成群地在草场上游动。这难道不使人赏心悦目吗?可是,同样位置的一个地方,在多少年前却是一个阴森可怖的樊笼、牢狱。

公石兰感慨万千,小赵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禁不住走进猫房里去,站在猫群中间。它们都静静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便暗暗猜测着。公石兰忽然看出它们的心里在想什么,瞧他的眼神也跟人一样。

他觉得它们都是一些王子,本来住在辽远的地方,可是它们的后母待它们非常不好,把它们赶出去了,它们只好变成一些无家可归的猫,在世界上游荡。只有受了百般的考验,并经由一个善良的人的帮助,它们才能变成原来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帮助它们,因为那位恶毒的后母无处不在,她掌握着无数的咒语,可以向每个人施加她的淫威。她憎恨美丽智慧,并暗暗地让所有人都变得像癞蛤蟆一样丑陋呆笨,长出一颗颗罪恶的心。它们只好等待着,而且也在不知不觉地沦落着,直到人性完全消失,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猫。

那个终将出现的能够战胜魔力的人,又在哪儿呢?

也许他已经开始拯救它们了,但是他必须在烈焰中得到锻炼,忍受任何不可想象的屈辱、焦急、痛楚。最大的折磨是,他不能在消除它们身上的魔力之前说一句话。公石兰想自己可能就是这个人吧。如果无言能够使这些猫儿变成原来的人,他宁愿至死保持沉默。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公石兰弯下腰去,想看看猫的眼睛里有没有一滴痛苦的眼泪。他捧住一只黑猫的脑袋,仔细地看着。黑猫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公石兰没有看到里面的影像,原来它是一只瞎猫。他吁叹着放开手,它仍然安静地蹲在那里,面对着他。

公石兰竟又觉得这只猫之所以叫都不叫,正是为了解救他,而他本来是一只猫,却不幸变成了人。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恍惚觉得自己也曾像猫一样地生活着,跟猫一起追逐、嬉闹、配对,把每一个黑暗的鼠洞的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他果真变成了一只猫,又有无数的猫环卫着他,像对待国王一样地拥戴他。他带领它们四处迁移,经常把它们成组成组地分开,以使它们相互的干涉较少。

这一切都是在一个个黑夜里做的。那时候,星空璀璨,大地一片沉寂,猫的黑影子悄无声息地窜动着。

猫儿们看着公石兰长久地出神,不由得乱叫了起来。公石兰被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他觉得有一把把锋利的短剑刺进了他的心中。

它们放弃拯救他了,因为他陷得太深,回头无岸了,更因为它们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这封闭的猫房已使它们厌倦了。

 公石兰苦笑了一下,把猫房打开。他要把它们一只只放走,但是猫儿们仍旧站着不动。他自己却转身出去了。

老伴给猫儿投食的时候,发现猫房的门开了,那些猫儿远远地躲着门,似乎那里有致命的危险。她投过食赶紧把门关紧,走到公石兰跟前说:“老公,你怎么忘了关猫房的门了?要是它们跑到邻居家里,会惹人家不高兴的。”

公石兰长叹一声,说:“这么多的猫我们也养不过来,它们愿走就走吧。网开一面嘛。”

老伴没想到他说这种话,略略点一点头。

“是啊,”她说,“在它们身上花费太大了。我算了算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我也这样算过。”公石兰说,“既然它们不愿走,就把猫房的门关上吧。那只大黑猫是个瞎眼,以后该多照顾它一点。”

老伴听了,很想顺便提一提那些写信索猫的人,又怕公石兰不乐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天,除那只大黑猫之外,她还在猫房里发现了一只瞎猫。冷眼看上去,你根本不会想到它们的眼睛是瞎的,它们只是比别的猫懒得动一些而已。她相信它们的听觉都变得异常灵敏。她端着食物,还没有走进猫房的门,它们就像别的猫一样警觉起来,盯着她走过去,随时扑向丢在地板上的动物的内脏,抢起食来丝毫不比正常的猫儿显得呆拙。饭足之余,还会很乖地用两肢站起来,伸长脖子舔一舔女主人的手,直到她不禁一笑。

这些猫儿虽然野性未改,却是从来不把抢到爪下的食物四处乱拖的。猫房的东南角成了它们的公用厕所,平时谁也不涉足那里,猜想可能是嫌那里的气味不好。而它们的男主人的的确确跟粪便打了十几年交道呢。在这一点上,它们又似乎成了贵族,浑身散发着资产阶级的香风臭气儿呢。虽说这样,它们倒跟两个主人平安相处了一阵。

公石兰也不再是公众关注的热点。

终于有一天,陌生人写的信一封也不见了。

一眨眼,大学放假了。整个下学期都没有公石兰教授的课,他开始暗自盘算怎样再去农场住上一段时间了。他当然得带着他的老花儿。

老花儿还没有死,每天只喝牛奶,倒是比前一时期胖了一点,只是仍旧不能多走一步,整天整天地在床上睡得呼呼的。公石兰一心照顾老花儿,猫房便交给老伴一人去管了。天气暖和起来,猫房里动不动就散发出一股馊味,老伴勤打扫勤洒清水也不行,倒把她累得腰酸腿痛的。

小品以前不大来家里,现在就更少来。她想到儿子几乎没有在家里吃过一顿饭,心里就很过意不去。

一天忙活到头,只想酣酣地睡一觉,不料从昨天起,猫房里又开始不安静了。

有一只母猫断断续续地很难听地叫唤了一夜。她吓得心中直跳。今天夜里,猫房里又吱吱哇哇打起架来。她终于忍受不住了,将短袖衫穿上,起床到猫房跟前看了一看,果真有两只猫儿很残忍地厮咬着。她拿起旁边的一根长竹竿,伸过去,把它们捅开。其中一只猫转身就逃,她定睛一看,竟是那只瞎黑猫。另一只猫便又不要命地追它。她急得没办法,干脆把猫房的门关得紧紧的。

公石兰也走过来,他隔着玻璃朝猫房里看了半晌,才说:“麻烦来了。”

老伴一听,不由得问:“什么麻烦?”

“乱伦罪。”公石兰这样回答她。她一下子觉得脊梁骨上冷飕飕的,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的脸,哑然无语。

他转身走开了,她也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房间里,躺了很长时间,也没能合眼。实在困得不行了,朦朦胧胧觉得步入梦境了,可是猫房里又接二连三地闹起来,比刚才闹得更厉害。她辗转反侧了半天,用被单裹住头,想把那难听的嚎叫挡在耳外,却并不起大作用。

天亮的时候,她的双眼都熬红了。

这里还没把早饭准备好,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住在她家的隔壁,眼下正苦于著述,受到猫的噪音干扰自然要对猫主人提出抗议了。

她赔上笑脸,好容易打发来人走了,却又有一个不满的人找上门来。他是大学生物系一位搞遗传工程研究的教授,本来经常跟动物混在一起,按说不至于对猫太厌恶,但他正因为整天泡在动物堆里,一离开研究室就压根儿不想再看到它们。猫的嚎叫无疑让他恼火。他跟刚才那一位不同,进了门边抱怨边去猫房里看了看,临走时对女主人说:“你如果同意,我来搞人工受精吧。猫类的配合手续太多了,是进化方面的失误。我们来帮它们精简一下子。”

女主人哭笑不得,说:“那又得劳您驾。”

公石兰躲在书房里不去应酬这些人。早饭后他提着篮子下楼去市场买猫食的时候,小品来了。他母亲自然向他倾吐了一番苦恼。不料小品笑着说:“别愁,我有办法。”母亲问他什么办法,他只说,“这个办法是万无一失的,明天下午你想法让爸爸走开,我就能把这件事办好。”

母亲望着他诡秘的样子,不大相信地说:“看能得你。”

过了一阵,小品又问母亲:“一只猫能活多长时间?”母亲说:“谁知道呢。你爸养的那只老猫已经活了二十多年。”小品说:“我不信。也许那猫成精了。”“她是成了精,”母亲说,“她很有灵性呢。”

商量了一阵,小品生怕碰见公石兰,也不多作逗留,匆匆走了。

公石兰问老伴小品是否来过,老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没有来。”公石兰又看了看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对老伴说:“他要是打我的猫的坏主意,我轻饶不了他!”他知道小品抽烟很凶,而他是一根烟不抽的。在他像小品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不幸了,却没有想个法子来解闷。

老伴知道他在怀疑自己,就话也不说地走到一边去。

公石兰看见老伴的神色不对头,内心的疑虑也就更重了。他很担心小品会私自把猫送给别人,虽然他也曾想把猫们放走,但那只是他一时的冲动。猫儿们对他的留恋更坚定了他把这些猫养到老的决心,况且,它们也是老花儿带来的啊,这就像他又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子儿女一样。

临睡前,他又警告了老伴一次。他认为老伴是儿子的同谋,很靠不住的。

第二天一上午,他都守在家里,一边等待儿子,一边收拾猫房。午间,他睡了一小会儿觉。老伴暗自焦急,她不知道怎样让公石兰离开。公石兰养足了精神,细细地在猫房里察看着,把猫数记在心里。老伴越想越不安,猜测小品就要来了,他如果撞上父亲在家,一定会埋怨她的。

公石兰从猫房里走出来,对她说:“你着什么急呢?它们的发情期很快就会过了,我敢说熬过这一夜去它们就不会乱叫了。再要有人上门提意见,我去解释,不用你管。”老伴脸上发烧,低声说:“我才不急呢。倒是你看着难受了。”

公石兰笑道:“凭我以往的经验,我看出还没有猫配成对。它们确实有点人性,都在硬熬着。”老伴说:“我不信你就不会看错。”

公石兰走近她,她心想他可能就要坐下了,再打发他起来可就难了。但是他又一转身,向门口走去。老伴的心揪成一团。他打开门,又说:“小品来了不要让他把猫带走。猫数我都记着呢。现在我去会一个朋友,很快就会回来。”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老伴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当她理解了小品的意图后,她又止不住紧张起来。

小品把酒精灯燃着,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刻刀,在蓝蓝的灯焰里边烧边说:“这些猫也都不是小猫,它们的寿命再长,也不过几年的时间。这一下子就让它们绝种了。”他想阉猫!

刻刀的刃变白了,一离开火焰就成了铁青色的。他又烧了一遍。他的母亲战战兢兢的,没想到她的儿子还能做这样的事。

她说:“你别给我惹事了,你爸爸知道会气死的。”小品笑道:“你放心。猫阉了他也就没办法了。这些猫如果都生起来,房子都得占满。”

说着,走进猫房。使他感到奇怪的是猫儿们并没有躲着他,它们一点也不害怕地望着他手中的刀子。他故意慢慢地在眼前晃动小刀,猫眼也便随着转起来。

他的母亲站在猫房外,隔着玻璃向里面看,气都不敢大喘。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跟前的一只猫的脑袋。那猫安静地叫了一声,他就手脚并用地把它按在地上,一眨眼的工夫,手术做好了。

他的母亲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刀子割裂猫的皮肤的声音,这声音尖锐地敲击了一下她的心。她也清楚听到有鲜红的血,从割断的血管里喷射出来,溅在刀片上。她没有在这里呆下去,急忙走开了。

那只被阉的猫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悄悄走到猫房的角落。猫儿们全都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这就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也便没有惊慌失措,一无哀伤。它们没有想到反抗,静静地等待那耻辱走到它们面前。但是它们流血了,也呻吟了。

小品从容不迫地进行他的工作。他渐渐得到一种愉快的体验,他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那把小刻刀上。他的手指尖触到了猫儿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里面的热血突突地向上顶着。他明白在这个地方隐藏着一个种族得以延续的关键,也隐藏着一个个体的生命得以享受最大的欢乐和震动的源泉。生命力在个体的每个部位积蓄着,又逐渐地张扬着,而在这里达到极致,从而接近了野蛮。但是小品,他的破坏力又是多么的强大。他一下子就把它们从野性的困扰中解脱出来,使它们丧失殆尽那种骚动的欲望。

小刻刀那么一划,一切都麻利地结束了。

可以说他就是在这种破坏中得到愉快的,这种愉快几乎使他感到全身麻醉了。他终于气喘吁吁起来,一身大汗变冷了。

站在猫房里,站在那点点血迹的地板上和那些体内已失去泼辣辣的冲动的猫群中间,小品觉得异常孤独,因为他取得的胜利太巨大了。但他浑身乏力,没法抵抗这种孤独。而且他也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他脚下变黑了的血点就像是从他身上溅出来的。他觉得眼前血珠子乱跳。

定睛一看,的确有一大滴血在地板上像豆子似的滚着。这颗小豆子,突!突!突!绕着他转圈子。他被迷惑住了,不由得也跟着转。小豆子忽然不见了。

在每一只猫的眼里,都有这么一滴像小豆子似的泪水。它们身上的痛楚已经过去了,它们这时才想到流泪。泪水却搁在眶里不出来,被从深处射出的目光映照着,小品看着很像冲淡了颜色的血滴。

他觉得它们一时间都变成人一样了。在这么多人的目光的注视下,他开始极度地局促不安,悄悄走出了猫房。他的母亲坐在外面等他,一见他出来就问他:“完了吗?”小品低声说:“完了。”他坐下来休息,很久才觉得镇静一些。“我没想到我会下得去手,”他抬起头来对母亲说,“想一想真后怕呢。”

在他走后,他母亲就把猫房里的血迹和阉割下来的器官清扫干净了。

公石兰一回到家里,就去猫房看猫,拿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一只没少。但它们都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伏卧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走出来,笑着对老伴说:“看看,我说对了吧。它们的发情期过了。”老伴脸上惨惨淡淡的,她想告诉他可又不敢。

他又说:“今天小品来过没有?”老伴说:“来过。”公石兰打量了她一下,说:“他是不是跟你顶嘴了?”老伴说:“没有。”

“这就好。”他说着,去看望他的老花儿了。

猫房里出奇地安静了一夜。猫儿们一口东西也不吃,公石兰好生纳罕。

第二天又是老伴把他从床上叫醒的。

老花儿却不见了。他慌忙床上床下找了一遍,也没有,便在猫房里找到了她。他把她抱起来一看,发现她的泪痕是新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再去看那些猫,它们仍旧一副困倦的样子。

公石兰以为这是老花儿在这里的缘故,便把老花儿抱进书房,又返回来,可是任凭他怎么轰,猫儿也不起来,头也不抬。他疑惑地低头看看,发现了它们身上小小的伤口。

这一惊差点使他背过气去,便马上大声呼唤老伴。老伴应声而来。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老伴只好说:“小品昨天把它们阉了。”公石兰怔怔地看着她,突然骂道:“混账王八蛋,心真狠!”

他颓然叹了一口气,垂头出去,在书房里闷闷地坐了半晌。

他想起那一天自己在猫房里的念头,可是这一下全没指望了,即使它们能够变成人,也是一个废人了。又一转念,自己又为什么还不变成一只猫呢?因为那些猫为了拯救他都被阉了,还有比这牺牲更大的吗?烈火和辱骂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他分明还是一个人。设若他变成了猫,说不定早已被儿子阉了呢。看来做一只猫也是不容易的。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临末了还是无可奈何,气也意外地消了。

猫儿们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又开始四处走动,虽然很能吃很能睡,却很不如以前活跃。公石兰和老伴终归放心了。

那小品大概害怕见他父亲,一直不敢上门。他母亲去公司找过他一次,告诉他公石兰不生他的气了,他一点也不相信,只推说工作忙,没空回家。

公石兰现在真的认为猫阉了比不阉的好。

它们就像一个个温文尔雅的君子,看上去一片太平景象。他为它们的事少操很多心。老花儿的精神也出人意料地好转起来,他更加高兴。为了使她身体强壮一些,他经常带她在家中散步。她一摇一摆地慢慢跟在他身后,情形很是好看。

可是一天夜里,他被一场噩梦惊醒了。

在梦中他觉得自己有点饥饿,吃了一个人给他的一块东西。他身上开始长毛,他慌张地用手往下拔,一拔就是满满一把,而且毛长得越来越快,他一下子想到自己是一只斑斓的花猫了,便害怕起来,想看看那个人是谁,但是那人的脸被什么东西遮得严严的,他突然觉得她就是童话里恶毒的后母。转身就逃,那后母森然地笑着在他后面追赶,她的长指甲很快就碰上了他的脊背。

他醒来之后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眼前很黑,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却没有摸到老花儿。他赶紧拉亮灯,老花儿真的不见了。每个房间里都没有老花儿的影子。

公石兰和老伴几乎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一直折腾到天亮也一无所获。公石兰暗暗想到了多年前出现的类似的情景。他在书房里坐到无聊,又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叫门。他听见老伴去开门了。他们的话传到他的耳中,他就马上跑了过去。

原来老花儿在夜间死在了楼梯上。公石兰眼望着老花儿僵硬的尸体,心如刀绞。他觉得随着老花儿的死亡,那多年的梦一下子就结束了。他还来不及想到梦会完呢。他要把这场梦做到天荒地老的时候。

可是,几十年怎么显得这么短呢?短得使他觉得都不够迈上一步。他前不久还曾想过带着老花儿去农场。那里有为他俩所熟悉的东西。他曾拉过的大粪车早就废弃不用了,但厚厚的积尘下还有它留下的道道辙痕。

他几乎淡忘了自己的全部来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猫,一只受到惩罚的猫,前世的罪过得到了报应,他推辞不掉呢。

公石兰在黄河滩上葬掉了老花儿。他觉得老花儿的灵魂不会孤独。这汤汤的黄河水,日夜不息地流动,很能够解除她的寂寞。而他确确实实地孤独起来,猫房里的猫儿时常让他想起老花儿。

老花儿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别的猫可以代替她。

公小品仍旧很少来家里看望他。他和老伴面对面枯坐着打发着炎热的夏天,有时候就一个人呆在猫房里。

猫儿们温驯异常,一只只又肥又大,很不喜欢乱动。公石兰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了,只好赶快回到床上。他在睡梦中又清楚地感觉到了花儿,她缠绵地躺在他的怀里。在他醒来时,发现床上果真坐着一只猫。这只猫像瓷制的一样清洁美丽。公石兰不知是惊是喜,不由得想到多年前的花儿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长久地凝视着她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心中堵得难受。花儿也许死过多次了,但她肯定又再生了多次。世上只要有他活着,就会有花儿存在。

公石兰教授跟她的缘分不浅呢。

他很幸福,并暗自盘算下一辈子一定转生为猫,那么他就可以跟花儿举行婚礼了。无数的猫群将从四面八方前来恭贺,那种场面也一定是任何人从未看到过的。花儿又欢喜又害羞。

那一天似乎已经来到了。

原载《特区文学》2008年第2期

原刊责编费新乾

本刊责编关圣力

王方晨 1967年生,山东金乡人。中国作协会员。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榆树灵》,中短篇小说集《王树的大叫》《背着爱情走天涯》《祭奠清水》等。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曾获首届齐鲁文学奖、《中国作家》优秀短篇小说奖。本刊曾选载其中篇小说《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一个局》等。

创作谈:人欤?猫欤?

王方晨

世界上有一出非常著名的音乐剧,叫《猫》。

内容不得而知,我只看到过它的一幅剧照,从《文艺报》上。是一些歌舞着的猫形人。

当年,作为小学老师的我订过一年的这份报纸,结果回忆起来唯剩下了这么一幅黑白朴素的照片。不过是看了一眼,这幅充满想象力的剧照,就像狡猾的蛇一样,迅速钻入了我的脑中,而且愈钻愈深,以至后来我考入大学进修,去一位老师家中看到他所豢养的猫时,竟一时分不清那些硕大无比的家伙是猫是人。尚未从老师家中出来,我就有了写一篇有关猫的小说的冲动。

 终于落笔成文后,脑中依旧时常萦绕着类似《猫》剧的画面,而且不再是单一的灰暗的,它们已经完全连续成一部绚丽而诡异的影片。我不止一次跃跃欲试,要亲手将其改编成一部电影剧本,并十分留心那些具有猫的气质的演员,因为剧中最重要的是猫的角色:由真人巩俐出演一只硕大的花猫,宽大的屏幕上该有怎样夺人的气势!而毫无例外的,里面的所有人物,都在经历着猫的人生。

2008,我已过不惑之年。回顾自己的往昔,却仍不免有时恍惚,难以摆脱庄周梦蝶式的迷惑。或许本来人非人,蝶非蝶,猫非猫。而我既为非人,当有非人的受难,非人的解救。而我非猫,亦当有非猫的受难和解救。非人为猫,猫为非人,这听上去如一团乱麻,一摊糨糊,实际上你我深在其中。你岂知你非人?我岂知我非猫?

你我演出着猫或人的影片,或才开演,或演了大半,或将落幕。

在小说《猫样年华》里,我猜测猫和人同样背负了巫婆恶毒的诅咒,但他们同时承受了解救或被解救的宿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