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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凤凰塔的效果图,是和大庙以及锦官城旧村改造的小区效果图一块展示出来的。展板就竖在二先生经常坐在那里讲锦官城各种传说的十字街口上。

二先生坐在路口晒着太阳,等着有人过来听他讲故事。听故事的人没等着,却看见一辆蓝色的卡车停在了路口。车停下来,先是从车上卸下来几个人,卸下来的几个人又手忙脚乱地从车厢里卸下了一些梯子钢管之类的东西。卸完了人和东西,车开走了,留下的人就和钢管梯子的开始在那里忙活。二先生坐在那里猜了半天,不知道他们又在鼓捣什么。这些车和人,成天在锦官城的街上窜来窜去地跑,看得人眼累。二先生听尚连民说过,那都是鼓捣着弄一些广告牌子的人。

天已经上黑影了,这些人才鼓捣完钢管架子和广告牌,然后又和梯子一起,被上午来卸下他们的车拉走了。他们走了,二先生就和黑狗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想看看这些人忙活了一天,又弄了个什么广告牌子竖在了那里。路灯的光线暗暗淡淡的,二先生擦了擦眼镜,还是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一头画的是楼房。楼下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树和一些走动的大人孩子。另一头的房子矮一些,但三进三出都是飞檐走壁,大致的模样好像跟过去的北大庙差不多。但奇怪的是,大庙的旁边,又竖起了一座高楼的样子,楼顶被云彩绕着,给人的感觉仿佛是直入云霄。二先生摘下头上的毡帽子摸了把白头发,估摸这是要修大庙了?这么大的事,锦官城怎么就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正猜测着,尚连民的车就停在了二先生的背后。尚连民摇下窗子,对着二先生的背影说:“姥爷,天都黑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二先生转过身子,对尚连民招了招手,说你下来给我看看,这个大牌子上广告了些什么?

尚连民从车上下来,瞅了瞅效果图,说:“是新建小区和大庙的效果图。以后旧村改造,村子里的人就要搬到这个新建的小区里去住了。”

二先生往大庙效果图的边上一指,问:“庙边上那个顶上绕着云彩的高楼呢,楼顶都插进云霄里去了,那是个什么去处?”

“噢,”尚连民指着灵塔的效果图说,“那个呀,那是凤凰塔。”

“凤凰塔?”二先生看着尚连民,一时有些疑惑不解。

尚连民说:“咱们锦官城的人不是都把墓穴叫凤凰宅吗,我三叔要把那片墓地迁了,把地下那些人都搬到这个凤凰塔里去。以后锦官城的人去世了,骨灰都要安置在塔里头,不能再埋进墓地里了。”

二先生木然地点着头说:“倒是取了个好名字。这么说,墓地真的就要没了?”

尚连民说:“就要没了。凤凰塔一建成就迁墓。”

“那腾出来的墓地呢,派什么用场?”二先生惶惑地问。

“用场有的是,我三叔想在那里给职工盖十二幢宿舍楼,建个生活小区。”

二先生想,这事还真让小顺那个怪物测着了, 看来这个小顺在城里真是没有白混。地下的一帮死人,哪里是地面上一群大活人的对手。

二先生闷了半天,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子,看着尚连民问:“你妈说你和李蔓都要到国外去,还说这次去就不准备回来了。你爷爷能让你们去?”

“是有这么个想法,但是还没最后定下来。就是去了,也不是不回来了,只是近几年内不会回来。我们想到美国去读几年的书。”

二先生摆着手说:“不去也罢。世上的学问都是一个道理,读洋人的书,也是万变不离其宗,拿回来还是洋为中用。姥爷读过几天洋学堂。这一辈子积攒的经验,就是明白了撑什么船都得见风使舵,洋人的东西拿回来,也不是件件都好使。你们走了,你那个厂子谁来弄?”

尚连民轻松地说:“再还给李蔓的爸爸,那本来就是他投的钱。”

二先生摘下毡帽子在手里弹着,迟缓地说:“我们这些老骨头,现在算是搞不明白你们的想法了。你看你三叔,明明知道你爷爷的手抖是害怕墓地没了,他倒好,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上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迁祖坟,弄什么凤凰塔。这不是往死里挤对你爷爷吗?”

尚连民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他现在是锦官城的老大,镇里那些人,包括市里的一些头头,都听他的。我们拿他没有办法,他是我三叔。光我二叔,现在就够我爷爷头疼的了,他随便折腾去吧。”

“我还不糊涂,有些事还能看开,不像你爷爷。你回家吃饭去吧,我在这里再瞅瞅这个凤凰塔。”二先生说着,连连地朝尚连民扬着手,催着他上车。

尚连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二先生转过了身子,仰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凤凰塔不再理他,他才钻进车里,一踩油门走了。

效果图展出来两天了,也没有几个人凑到跟前细看。二先生坐在街边数着人数,发现还没有小顺扒房子盖教堂时围在那里看热闹的人多。

吃过午饭,大材晃晃悠悠地走了来,让二先生给他讲崇光寺里落过凤凰的那棵白果树。二先生隔几天就讲一遍这个故事,只有大材百听不厌。往常,大材都是支棱着耳朵凝神听着,挑着二先生讲的和上一次不一样的地方,惹得二先生老是停下来和他纷争。这次大材没挑二先生的毛病,而是一直朝效果图的方向瞅着。二先生一讲完,大材就说:“大庙再怎么重修起来,修得再有气势,也没有这棵落过凤凰的白果树了。”

二先生摇晃着头,手里摸着黑狗柔顺的毛说:“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讲那个天书的故事吗,今天我就一块给你讲了。往后,崇光寺里白果树和凤凰的传说,还有这个天书的故事,恐怕就要靠你传下去了。”

“靠我?”大材拍了一下大腿,说,“还是潘红莲骂我骂得有分寸,她说我的名字叫大材不假,但我根本就是一个狗屁,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了。过去那棵白果树和凤凰,还有什么天书,看来到您这里就要失传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爱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现在你爱听,我就讲给你听。至于以后你能不能传下去,就看锦官城的造化了。”

二先生摸着黑狗的耳朵,无限怜惜地说:“锦官城不仅崇光寺里的白果树上落过五彩的凤凰,西庙和东庙之间的这条河里,还有过一条蛟龙。所以说,锦官城就是一块龙凤宝地。当年几个南蛮子在崇光寺里偷了白果树后,又有一个南蛮子惦记上了河里的那条蛟龙。这一年,他就揣着天书到锦官城来了。”

大材用手按着头上的疤,嘴里说:“好你个二先生,你憋到现在才讲蛟龙,是不是打算把它带进墓地里,让它慢慢地往外冒龙子龙孙去?”

二先生指了指效果图上的凤凰塔说:“看来是带不进墓地里去了,你看那个凤凰塔,已经被尚进东竖在那里了。现在不说墓地的事了,还是接着说天书,说蛟龙。

据说,河里的蛟龙只在每年的六月初六雨节过后的第十天,才会从深堰子里翻着浪花出来一次。那一天,如果蛟龙翻着浪花出来,南蛮子只需把手里的天书投进水里去,跳下去就能把蛟龙缚上来。

“南蛮子在五月里揣着天书来到了锦官城,一直等待着时机到河里捉拿蛟龙。不巧的是,这一年从春上起就一直干旱,六月六的雨节里没下大雨,眼看快到六月十六了,河里还是淌着一股子细细的水,半点也没有要发大水的迹象。六月十四这天,南蛮子怕误了时机,白等一场,就在傍黑时来到了锦官城北边的一座高岭上。他坐在岭尖上,看着锦官城家家户户做饭冒起来的青烟,嘴里嘟嘟囔囔了半天之后,突然高声唱道:“‘锦官城好烟啊,锦官城好烟啊。’”

“南蛮子唱完,就从岭尖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锦官城疾走,路边的草皆被他踢得东倒西歪。南蛮子走得急,没想到他唱的那句‘锦官城好烟啊’恰巧被庙里外出私会女人的一个小和尚听见了。小和尚去会女人,原本要往东去,但他怕被人看见,所以每次都是先绕一个大圈子,再从北边的庄稼地里折过去。”

“小和尚不明白南蛮子这话的意思。心里又忍不住好奇,就急急地去会了女人,折回庙里来问老和尚:南蛮子唱的那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和尚听完,脸色大变,说锦官城就要大难临头了。小和尚糊涂着,说南蛮子只是唱了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师父怎么就说锦官城会大难临头呢?老和尚说南蛮子都会邪术,他不是平白无故地在唱‘锦官城好烟啊’,而是下了咒语,说大水就要来淹没锦官城了。说完,老和尚又嘱咐小和尚,对谁也不要再提起此事,夜里,他要到高岭上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解救锦官城。”

“当天夜里,老和尚让小和尚带着他,来到南蛮子打坐看烟的地方,开始做法事。月上中天,老和尚做完了法事,看着天上清明的月亮,说:‘好清明的天啊,清风吹得大烟去,和风细雨下三天。’”

“往回走的路上,小和尚问老和尚这样能破解南蛮子的咒语吗。老和尚说,能不能破,就看锦官城的造化了,天亮看吧。如果破了南蛮子的咒语,锦官城就淹不了。如果破不了,就是锦官城的劫数了,我也无能为力。接着,老和尚又把南蛮子手里大概有天书的想法,说给了小和尚听。小和尚不明白天书是什么。老和尚说,天书是一本法术无边的奇书,只有拿着它,才能缚住蛟龙。”

小和尚问:“天书除了能缚住蛟龙,还能干什么?”

老和尚意味深长地说:“它的法术无穷无尽。”

第二天,小和尚又到相好的女人家里去。为了显摆自己,就把他和老和尚夜里如何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以及天书的事都说了。女人的丈夫瞎汉躲在门外听小和尚这次会给女人几文钱,就把小和尚的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瞎汉平时就爱好些搬运术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南蛮子的手里竟然有这么一本奇异的天书,他还能不琢磨着怎么去把这个奇物弄到手?琢磨来琢磨去,瞎汉就有些飘飘然了。瞎汉想,有了这本天书,我瞎汉说不定就能呼风唤雨,拿妖捉鬼,修炼成半个张天师了。以后,再也不用屋里那个臭娘们去勾引小和尚,赚那几文灯油钱了。瞎汉越想越觉得眼前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六月十五这一天。南蛮子见锦官城下起了点

点入地的细雨,知道他的咒语是被高人破了,就到锦官城的户里去买黄豆,准备晌午头里再用黄豆去下一次谁也破不了的咒语。瞎汉在南蛮子住的屋子边上转悠着,一天都在暗中盯着南蛮子。见南蛮子出来打听着找黄豆,就借机把南蛮子骗到了家里,想趁南蛮子弯腰查看口袋里的黄豆时,一扁担打死他。

南蛮子到了瞎汉的家里,并没去看瞎汉搬出来的黄豆,而是专注地看着瞎汉,问瞎汉愿不愿意给他帮个忙。

瞎汉说:“帮什么忙你先说出来听听,能帮你的,我肯定不推辞。”

南蛮子说:“明天,我要到河里去捉蛟龙。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白面馍和一箩筐石头,明天午时,河里发起了大水后,我会跳到蛟龙翻水花的堰子里去和蛟龙搏斗。到时候,我把天书给你,你拿着天书坐在岸上,看见堰子里往上翻白沫,那是蛟龙饿了,你就打开天书,往里扔石头;看见水里往上翻血沫,那是我饿了,你就打开天书,往里扔白面馍。记住了,扔三次石头和白面馍之后,赶紧把天书扔进水里去。你要是扔晚了,我就会被蛟龙吃掉。你把天书扔下去,待我缚住蛟龙之后,会用一只龙角谢你。你如果贪心留下了天书,不往水里扔,我被蛟龙吃了之后,你就会因为这本天书弄得家破人亡。”

天书在你手里能捉蛟龙,在我手里就弄个家破人亡?瞎汉想,用这个吓唬我?奶奶的南蛮子,就是阴险的花招多。但是,我瞎汉也不是瞎眼瞎心的汉子。你想捉蛟龙?门都没有。除了庙里那棵落过凤凰的白果树,锦官城可是人人都知道河里的蛟龙是锦官城的镇河之宝。落过凤凰的白果树已经被你们偷走了,现在又想来捉走蛟龙?我瞎汉为人再瞎,也不能做让锦官城的子孙后代骂我千万年的臭事,让你捉走了蛟龙,破了锦官城的风水。蛟龙吃了你驴日的南蛮子,我弄到了天书,还给锦官城人保住了河里的蛟龙,这样一举三得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真是天助我瞎汉!

想到这里,瞎汉就说:“河里有三个堰子,你说准哪个,我明日午时在河边等着你就是。天书那玩意儿在你眼里是宝贝,在我眼里就是草芥,我要它干什么。你信着我了我就去,信不过你就再去找别人。”

次日,大雨如注。一到午时,南蛮子就挑着箩筐,来到瞎汉跟前,指着水花翻腾的河水,说你看准了,就是这个堰子。南蛮子撂下挑子,把怀里的天书取出来,交到瞎汉手里,问瞎汉:“记住我的话了?记住,千万不能错了!”

瞎汉说:“你放心,记住了。”

南蛮子跳进水里,不一会儿,水里就冒出了白沫。瞎汉一看,拿起白面馍就往水里扔。白沫下去了,又冒出了红色的血沫,瞎汉看了,抓起石头就往里扔。白沫冒了三次,瞎汉扔了三次白面馍,血沫冒了三次,瞎汉扔了三次石头。

瞎汉坐在岸上,看着渐渐平息下去的水面。冷笑着说:“南蛮子,你以为你真精明吗,谁让你有这么本天书,又偏偏让你瞎汉爷爷知道了。”

大材瞅着二先生一翘一翘的胡子,说瞎汉这狗日的运气可比我大材强百倍,搭了个老婆,却得了本天书,还赚个给锦官城保住了蛟龙的好名声。不过,敢坐在河边上看着蛟龙吃了南蛮子,瞎汉也是个人物。

二先生说:“你就爱掐断我的话。你当年带着红袖箍子批斗我的时候,比瞎汉差不到哪里去。”

大材说:“运动来的时候,谁还能管住脑子不发热。大炼钢铁的时候,你不是带头连房子都扒了,投进了炼钢炉里?这一点,咱们两个半斤八两。你看,最后听你讲了一辈子锦官城传说的,还是我大材。”

二先生说那你就接着往下听。

“跑回家里,瞎汉从怀里翻出天书,横看竖看书上都没有字,就张口骂道:‘什么破天书,上头连个狗日的字都没有。死南蛮子骗死人不抵偿,还说能去缚什么蛟龙,我看点着烧火还差不多。’正骂着,灶屋里的柴火就着了火。瞎汉一看灶屋里的火,禁不住欣喜若狂,他赶紧合上天书揣在怀里,急急火火地喊着老婆去灭火。

瞎汉得了天书,开始还瞒着锦官城的人,日子长了就憋不住了。在路上走路,瞎汉看见别人在地里锄地,他就走过去,说你请我喝碗酒,我能让锄头自己去给你锄地。锄地的人一撇嘴,说那样你瞎汉早就成神仙,走路都腾云驾雾了,还用在地上用脚走路。瞎汉从怀里掏出天书来,掀开两页,口里念念有词,那人手里的锄头果然就脱了手,自己锄起地来。

慢慢地,锦官城人都知道瞎汉手里有了本奇异的天书,刮风下雨的事,开花结果的事,都有求必应,神奇得不得了。整个锦官城的人眼睛都直了,他们盯住瞎汉手里的天书,个个眼红心热,做梦都梦着天书能到自己的手里。弄得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没有几个人能本本分分地种地过日子了。

崇光寺里的老和尚知道瞎汉害了南蛮子。得了天书,说天书是好东西,但你动了邪念,它就是邪术了。此天书再不毁掉,恐怕锦官城人心就乱了,什么稀奇事都会出来。

果然,瞎汉在家里一打开天书,锦官城就出稀奇事,不是西家的儿子跳墙睡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是东家的闺女发了疯,看见男人就痴痴地笑。今天是李家的猫被一群老鼠围住吃了;明天是刘家的母猪下了头长着长鼻子的象猪;后天是胡家藏在粮食缸里的银子统统变成了石头。后来。不是孟铁匠家打的铁器都敲不出刃来,就是范记染坊里的布都染成了花脸。不是乔家织布机上的梭子自己来回地在空飞,就是张屠夫家大年夜里包的肉馅饺子都变成了死蛤蟆。那些以往有过节的人,心怀鬼胎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收买瞎汉,想利用瞎汉手里的天书去达到目的。

刚过了年,一群人看完了舞龙灯耍南狮的,闲着没事干,就聚在街上晒着太阳看一个卖糖人的在捏糖人,有人抬头看见村外的小路上走着一个桃红柳绿的小媳妇,胳膊上挎着个花包袱,在扭搭扭搭地走路,就鼓动瞎汉说:“你靠着天书各样的法术都施了,就是没见过让女人当街脱裤子。这回你要是能让那个小媳妇脱了裤子给咱们看看,你瞎汉就真是有本事,以后不管锦官城的地面上有什么事,我们都听你的。”

瞎汉其实不瞎,因为他一辈子畏惧老婆,看着老婆和庙里的小和尚偷着睡觉都不敢过问,所以锦官城的人都公开地笑话他白是条汉子,连老婆的裤腰带都看不住。现在瞎汉仗着本天书,好容易在众人面前挺直了腰杆子,哪里能再缩回去。就说这还不简单,你们等着。

瞎汉打开天书,动了动嘴,那个小媳妇就站在原地,放下了手里的花包袱,然后抽下红腰带,把裤子褪到了脚踝上。众人看得开眼,都在那里嘻嘻哈哈地拍着巴掌笑。瞎汉看着众人笑,更是得意非凡,满面冒红光。

看着小媳妇提上了裤子,瞎汉把天书揣进怀里,又开始看卖糖人的捏糖人。看了半天,听见闺女在人群外头叫他爹,瞎汉回头一看,看见闺女的一身打扮,方明白刚才那个脱裤子的小媳妇竟是他的亲闺女。那群鼓动瞎汉的人一个个地噤了声,也不围着捏糖人的看了,全都悄没声地散了去。瞎汉想起南蛮子说的那句话,觉得这本天书留在手里,不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妖事,说不上真就家破人亡了。他缩着脖子一耸一耸地回了家,当天夜里就悄悄地把天书烧了。

二先生讲完天书的传说,手里就摸着黑狗的耳朵不再言语,眼睛盯着凤凰塔的效果图,在想着什么心事。

大材看了看二先生摸着狗头的手,也随着二先生朝大庙和凤凰塔的效果图看着,说:“这要是在以前,锦官城人碰到这样的事,就是明明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肯定也会有人上前去拧上两下子。别人都不去,我大材也会上去。但现在人都变得实惠了,拨拨自己的小算盘,看看不关自己的事,干脆就冷眼旁观着,试都没人愿意出来试了。我也一样,不愿挑事了。看来,我们还不如那个烧了天书的瞎汉。”

二先生点点头说:“现在人人都揣着自己的一本天书,都在忙着挣钱,忙活得那个样子,像是活都活不过来了,谁还有闲心去自寻无趣。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一把火烧成灰都不知道了,谁还在意烧成灰后是埋在土里还是葬在水里。现在只有那个老邮差,老是怕死后埋不进土里去。你看他那个手抖的,喝了两个月生土泡的水,越喝抖得越厉害了。”

“等他看了这张灵塔的效果图后,不知道他还去不去看墓地了?这可是他自己的儿子出的妖蛾子,想把锦官城的祖坟都给掘了。”

二先生不满地扫了眼大材,说你往后说话得学着积点口德了,不为别的,也得为了小顺。停了停又问:“小顺现在什么样了,醒过来没有?现在这个世道,真是怪事百出,什么怪事都有。老邮差的手只有摸着土才不抖,小顺呢,好好的人被汽车撞了那么一下子,摔在地上就成植物人了,你说怪不怪。”

大材的眼睛一直在大庙和凤凰塔的效果图上来回地扫描,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从图纸上走到地面上后,他的店里能卖出多少材料去。于是心不在焉地说:“还那样躺着。谁知道他中了哪门子邪,没事干了想起来去盖什么教堂,教堂的尖顶和上头的十字架还弄得那么高,说是要让整个锦官城的人都看见。盖就盖了吧,还要去找什么彩绘大师来雕梁画栋。他就不想想,你就是把上帝画成真人一样,他不还是个画出来的上帝。现在可好,上帝没请来,他倒先被上帝请到天堂里观光去了。”

“现在还是城里那个女子在伺候他?”

“还是那个女人。要不潘红莲一个劲儿地在说什么人什么命呢。看来小顺命里就注定和这些城里的女人纠缠不清。你单说这个叫范扬扬的女人吧,跑到锦官城来搜集故事,没找到您和老邮差,倒和小顺搭上帮了。我一直没弄明白,这么一个有知识的女人,听武清说还会编戏,她怎么就看上小顺这样一个半瓶子醋了。连医生都断言小顺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她呢,还在心甘情愿地守着小顺这个植物人,天天拉着他的手,给他说话,唱歌,放鸟叫的磁带,说什么一定要把小顺唤醒。二先生您说说看,遇上城里这些女人,到底是小顺的福还是小顺的祸?”

二先生说:“是福是祸,都是命里的事。我给你讲过《封神榜》,你看里头的那只小狐狸,变成了人形,一心地跟了纣王,纣王为此失了天下。天下人都说红颜祸水,但是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二先生说着,抬头看见老邮差蹒蹒跚跚地走了来,看样子是从墓地里回来的,他就扬了扬手,招呼老邮差到凳子上歇歇脚,晒晒太阳。

老邮差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却一直捂在上衣的兜里,直到坐在凳子上,也没抽出来。二先生见老邮差一直把手捂在兜里,就瞅着他的脸说:“又得了什么宝贝,手一直窝在里头,不抖了?”

“我找到了一个好法子,”老邮差有些诡异地说,“我把土装在衣兜子里,手一直攥着它们,这样试了两天,白天手果然就没抖过。我得赶紧回家去,让他们再给我缝个大袋子,装些土铺在床上,夜里也一直摸着它们。我估摸着这样,夜里手也不会抖了。”

说完,老邮差从凳子上站起来,招呼也没和二先生打,就又蹒蹒跚跚地往家里走去。二先生提心吊胆地在背后盯着老邮差,猜不出老邮差一旦看见了凤凰塔的效果图,会出现个什么状况。他手里不由得攥紧了黑狗的一把狗毛。

老邮差走到凤凰塔效果图的下面,头也没抬一下,就慢慢腾腾地走了过去。

二先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里抓紧的黑狗毛,眼睛又瞟向了效果图上的凤凰塔。凤凰塔上,那片白色的云彩还在插入云霄的塔顶上缠绕着,好像在一阵一阵的风里,一飘一飘地摇荡着。

锄奸

石钟山

县大队

这次反围剿,县大队吃了亏。反围剿前近三百人的队伍,经过这一个月来零零散散的几次战斗,县大队可以说是损兵折将,此时只剩下不足二百人了。

令鬼子难熬难忍的扫荡终于结束了,保安团和千木大佐的联队也撤回到城里,钻进了炮楼。

县大队和县委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山里,回到了阔别近一个月的根据地。

在这之前,县大队在县委的领导下,一直在和城里的鬼子周旋。你进我退,你退我打,你烦俺扰,弄得鬼子们没有半点脾气。每一次鬼子出来扫荡,可以说是县大队的节日,这里埋片地雷阵,那里挖一排陷阱,整得鬼子吱哇乱叫,痛苦不堪。在反扫荡中,县大队壮大了自己,削弱了敌人。每一次反扫荡,县大队都会有所收获,缴获些枪支弹药,或者是一些后勤装备。县大队的人马倚仗地形熟悉,化整为零,声东击西,鬼子的队伍便在零打碎敲中垮了。倒下的鬼子便永远地起不来了,长眠在异国他乡,孤魂野鬼般到处游荡。

千木大佐的联队垂头丧气地龟缩到据点里,挑着膏药旗,唱鬼哭狼嚎般的日本军歌,为自己打气,也为阵亡的士兵号丧。

这次反扫荡出奇的别扭。县大队依据以往的经验,队伍以中队为单位,化整为零地躲到山里和鬼子打游击。鬼子却不再上当了,不和县大队打游击,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县大队的身后或腹地,冷不丁地咬上县大队一口。鬼子加上保安团有近千人,队伍显得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猛地冒出来,咬住化整为零的县大队的几十个人,猛打猛冲上一阵,县大队就吃了亏。每次交手,县大队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这样零打碎敲地一个月下来,县大队损兵折将了一半人马。

县大队以前对付鬼子的招数,现在鬼子又拿来对付县大队了。更让人不解的是,鬼子对这一带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似乎比县大队还要熟悉,经常是抄近路,断了县大队回撤的后路,冷不丁地打县大队的伏击。以前这些招数都是县大队屡试不爽的制胜法宝,现在却被鬼子游刃有余地用上了。

结果是不到三百人的县大队,加上几十人的县委机关,需要对付的竟是近千人的鬼子和保安团。如果不是鬼子的后勤供给出了问题,匆匆结束了这次围剿行动,县大队的境遇可想而知。

县大队以失败之师的形象,有些狼狈地从山沟里走出来。一面破损的旗子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灰土土的,像霜打了一样,脚步踉跄,目光迷离。这样的一支队伍,走在深秋的山里,让人感到了几分悲壮和苍凉。

三中队队长李彪走在队伍里。秋天无遮无拦的阳光让他眯上了眼睛,卫生员胡小月的身影在他眯起来的目光中,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昔日美丽的胡小月,现在也是一副深秋后的景象。一身灰色的军服已经有些破烂了,肩上被剐了一个口子,布片儿被风吹得一飘一抖的。进山前胡小月才剪过一头短发,英姿飒爽,此时却是头发蓬乱,动人的面庞也是黑一块、青一块。李彪一看到胡小月,他的心就一紧一抽的,隐隐地有些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在反围剿的日子里,队伍一直在山里东跑西颠的,他的中队和后勤中队总是合合分分的。胡小月是卫生员,她的行动只能随着后勤中队。每次见到胡小月,他的心里就一抽一紧的,离开后心里更是空空落落的。抬头、低头冷不丁地就会想起胡小月那张笑脸,还有那颗尖尖细细的小虎牙。这一切都让李彪感到诗情画意起来,心里也暖暖的,天上的日头也鲜亮了许多。

胡小月经过这一个月的反扫荡,在李彪的眼里似乎瘦了一些。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他的心里又猫抓狗咬地疼上一阵子。他忍不住紧走两步,不由分说地把背在胡小月身上的药箱,挎到了自己的肩上。药箱里早已经没有什么内容了,一个月下来,县大队一直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过来的。进山前,通过城里的交通员弄过来一些药品,很丰富地装在胡小月的药箱里。到了山里后,战士们伤亡惨重,该用的药早就用完了。此时的空药箱,像个幌子似的背在了李彪的身上。

胡小月偏过头,看了眼李彪,轻声说了句:哥,你不用替俺,药箱里没东西了。

她一直喊他“哥”。每次胡小月这么叫他,他心里都暖暖的,似有千万只蚂蚁齐齐地在他心坎上爬过,让他浑身痒酥酥的,也让他的心绪乱纷纷的。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因为胡小月救过他的命吗?

县大队成立之前还叫抗日游击队,李彪是小队长,带着十几个人到庄里采购粮食。当时的游击队是真正意义上的游击队,百八十人,二三十条枪,剩下的就是砍刀和一些能操在手里的农具了。正面和鬼子交手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抽冷子弄敌人一家伙,搞上几条枪,弄上十几发子弹,就跟过年一样高兴了。

李彪带着小分队下山筹粮,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一个中队的鬼子在汉奸的带领下,就把胡家庄包围了。

李彪发现鬼子时,想撤已经来不及了,十几个人的小分队被他分成了两组,一组阻击敌人,吸引敌人,另外一组背着筹来的粮食,抽空往山上撤。他带着五六个游击队的战士明火执仗地向敌人冲去,一边放枪,一边大喊大叫,虚张声势地把鬼子引了过去。

鬼子果然就向枪响的地方围了过去。包围圈越缩越小,鬼子毕竟人多,只交手两个回合,就有两个战士倒下来。李彪的枪里此时已经没有子弹了,剩下的几个游击队员也跑散了。正一筹莫展时,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老汉一把就把他拽到了院子里。

他还没有看清老汉的模样,就被塞到了院子拐角的地窖里。

地窖里什么也看不清,他恍惚觉着里面还有一个人。起初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那人在他被塞进地窖时,身子往里缩了缩。他直不起身子,只能蹲在那里。那人很近地挨着他,他感受到了那人的呼吸,有些异样,却也来不及细想什么。

这时,就听见敌人一阵紧似一阵的砸门声。敌人果然追过来了,接下来,他就听见了开门声。先是日本人呜哩哇啦的一阵问话,然后是一个伪军的声音:老东西,人呢?

什么人?这家里就俺一个人。

伪军又吼了起来:我是问你游击队。

俺这里没有游击队。老汉声音稳稳地答道。

好啊,老家伙你不说实话。

接着,就是一阵枪托乱砸的声音,老人似乎被砸倒了。

他下意识地挺起身子,突然,他的腰被人死死地抱住了。接着,他就听见一个女声说:游击队大哥,你别动,千万别动!

这时,他才感受到和他一同躲在地窖里的是个女孩子。身后的那双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腰,让他无法动弹。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子的身体在发抖。

上面的伪军又叫嚣起来:好你个老家伙,不说实话,给我搜。

头顶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一过程中,他发现女孩子的身体一直在抖颤个不停,喉咙里压抑着“咝咝”的声音。

鬼子和伪军在上面折腾了一气,似乎没有什么收获,又开始一通乱砸。

老汉不停地喊着:别砸了,俺还得过日子呢。俺这里没有游击队。

没有人理会老汉的哀求。

老汉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求求你们,别烧俺的房子啊!

接着,响起了噼噼剥剥的火声。李彪终于忍不住了,他要站起来,冲出去,用一双手掐死小鬼子。身边的女孩子猛地又把他抱紧了,带着哭腔说:游击队大哥,你别去,求你了。

又一阵杂乱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在跑,有人在殴打老汉,老汉不住地哀求着:你们就是打死俺,俺这儿也没有游击队。

李彪挣扎着,他不能让老汉替自己受过,他要出去。他似乎就要挣脱出女孩的搂抱,突然,女孩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一阵剧痛,让他清醒了。女孩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大哥,你出去也是送死,俺也活不了。

这一阵疼、一句话,让李彪彻底清醒了,他瘫坐在那里。老汉刚开始还在骂,后来就没了声息。一个伪军,仍意犹未尽地又在老汉的身上砸了两下:妈的,臭骨头,我让你嘴硬。

女孩把头伏在他的怀里,压抑地呜咽着,整个身体不停地抖着。他转过身,紧紧地搂住女孩,强忍着自己的哀痛。

敌人走了,他和女孩才从地窖里爬出来。

老汉已经倒在血泊中,屋子也被烧得快落架了。女孩疯了似的伏在老汉的身上,一声声嘶喊着:爹,爹呀,你死了俺怎么办啊?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后来,他帮着女孩把老汉掩埋在庄后的山坡上。

女孩坐在坟前哀哀地哭着。

他跪在老汉的坟前,磕了一个头,说了句:大爷,是你救了俺,俺这辈子忘不下你。

他又磕了一个头:大爷,俺一定为你报仇。

他再磕一个头,眼睛盯着坟头说:大爷,你闺女就是俺亲妹子。你放心吧,俺不会让她受委屈。

后来,李彪才知道救他的老汉姓胡,平时靠上山采药为生。女孩叫胡小月,那一年刚满十六岁。胡老汉死了,胡小月就是没有亲人的孩子了。

从那以后,李彪就放心不下胡小月了。

不管千辛万苦,他隔三差五地,总要到胡家庄来看上一眼胡小月,给她送去一些吃的。

两年以后,抗日的形势发生了改变,在城里斗争的地下党组织撤出了城里,浮出水面,要开辟革命根据地了,抗日游击队也改成了县大队。胡小月就是在那时参加了县大队,当上了一名卫生员。

从此,李彪的心里就装进了一个胡小月。

败因

县大队的大队长刘猛是从延安派来的。

刘猛在江西老革命根据地时就参加过五次反围剿,他对游击战可以说是深谙其道。遵义会议后,他跟随毛主席九死一生到达了延安,这些大难不死的红军可都是革命的宝贝。在延安的军事学院,刘猛就听过毛主席当面讲授《论游击战》;现在,八路军的力量还没有达到正面和敌人抗衡的能力,只能与敌人打游击战,用零敲碎打的方式消耗敌人,拖住敌人。在以前的反扫荡中,大队长刘猛带领县大队打游击,可以说是屡试不爽,每一次都是以我方损失最小的代价,换来更大的胜利。不想,这一次却出了意外,县大队吃了大亏不说,在近一个月的反扫荡中,县大队付出了近百人牺牲的代价。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大队长刘猛的眼睛都红了,他带着县大队的人马,在山林里左冲右突,可就是跳不出敌人设下的包围圈。他们跑到哪里,敌人就追到哪里。别说调集力量反击敌人了,就是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刘猛的脸一直拉着,从来没有松弛过,气得嗷嗷叫。后来在一次运动战中,抓到了一个俘虏,是保安团的一个连长,从他嘴里得知,这次围剿行动调兵用兵的不是日本人,而是保安团的团长林振海。直到这时,县大队才弄清这次反围剿失利的根本原因。

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曹刚,对林振海可以说是相当的了解。曹刚政委就是本地人,在县大队成立前就是地下县委书记。当时他住在城里,搞情报、发展自己的人,是他的主要工作。

林振海是这一带的土匪头子,日本人没来时他就拉杆子占山为王,人送绰号“林中王”。只要把他放到林子里,你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抓到他。日本人没来之前,这一带还归国民政府管辖,当地政府为保一方平安,也曾派部队捉拿过林振海。当时的林振海手下只有几十口子人,他曾有一个原则就是绝不轻易招兵买马,觉得那样没什么好处,人多,就要动用许多心思,人吃马喂的都需要嚼咕;况且,人多嘴杂,容易招惹是非。因此,凡是能人了林振海这一绺子的,都是他的亲信和死党,大都身怀一技之长,能跑能跳,能杀能抢。总之,在众多胡子中,林振海这一绺子别看人不多,关键时刻却可以一当十。附近的大山里,没有哪一绺子的土匪敢对他造次,都远远地躲了,他也就有了“林中王”的称号。

政府派兵几次三番地捉拿林振海都没有得逞,不管派出成连还是成营、成团的兵,都拿他没有办法,他只轻轻一抖羽毛,便远走高飞了。有时在林里和政府军捉迷藏,你跑到前面去,他就在后面出来了。有一回还放火烧了政府军驻扎在山沟里的供给,没有了供给,政府军只能撤下山去。

在政府军捉拿林振海时,别的绺子的土匪却受了牵连,他们抓不到林振海,只能拿那些小土匪出气,抓的抓,杀的杀,一时间,别的绺子都作鸟兽散了。没有了别的绺子土匪,渐渐地,就养大了林振海,他终于可以吃独食了。林振海在山上的十几年里,可以说对附近的山山岭岭了如指掌,每一丛树木可以说都装在他的心里。

日本人来时他仍在山里,山高皇帝远,他不想吃皇粮,被人管束。政府军曾以上校团长的待遇招安,他却把政府军的招安信撕得粉碎,摔在送信人的脸上,提着送信人的耳朵,狠着声音说:告诉你们长官,就是让俺给你们当爹,俺也不去。俺就愿意当这个林中王。

说完,他伸出手从腰间拔出刀,一挥手,就把送信人的耳朵割了。送信人捂着半边脸,鬼哭狼嚎地跑下山去。

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上山送信了。林中王就又是林中王了。

刚开始日本人并不知道林振海的底细,他们一路从南方和东北掩杀过来,国民党的部队要么不抵抗,要么在抵抗中节节败退,丢了上海,又丢了南京,于是中国再也没有门户了。日本人长驱直入。

千木大佐的联队来到中国后,什么仗都打过。根本就没有把一个小小的土匪放在眼里,况且,那时他也不知道还有林中王这股顽匪。国民党的部队撤走了,眼前是一马平川,自己想干啥就干啥,不仅占领了城市,还把手伸向了农村。

日本人一来,林振海早就听说了,对日本人的行径也是恨之入骨。吃大户,抢百姓,他干,可以;日本人这么干,他心里就不舒服了。他们日本人抢了,夺了,搞得民不聊生,他还怎么去抢、去夺。于是在他眼里,日本人就成了他的天敌。

他要给小日本点颜色看看了。

第一次,他在周庄解决掉了日本鬼子的一个班,这是一班来征粮的鬼子。

征来的粮食装了几辆马车,鬼子们顺便还带走了几个花姑娘。正在他们大摇大摆地往城里赶的时候,就遭遇了林振海的伏击,只一袋烟的工夫,十几个鬼子全部被撂倒了。

鬼子吃了亏,在短暂地惊叹这支神奇的队伍后,立刻调集了几百人的队伍搜山。结果一连搜了

十几天,连林振海的毛也没有碰到。等鬼子回到城里,林振海出山,又追到城里,把一屋子睡觉的日本兵的脑袋搬了家。做这一切时,一点动静也没有。第二天,天光大亮,日本人才惊呼:八格雅路!

千木大佐这才警觉并惊醒了,他要花心思对付这个林中王。不管多刚强的人,也总有自己的软肋,日本人花了心思,费了力气,终于把林振海的爹娘从林家庄给挖了出来,并带到了城里。恰好这林振海又是个孝子,父母被日本人抓了,他的软肋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林振海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自从林振海做了土匪后,他们已经不认这个儿子了。林振海当土匪也是偶然,有一年为了给林家庄的林大户交租子,和林大户家的少爷发生了口角。他咽不下这口气,失手把林大户家的少爷一脚踹倒,脑袋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血便汩汩地流了出来。大户人家有权有势,大儿子还在城里谋着官职,当下便派人来抓他。他倒是没被人抓着,爹娘却被抓进了大牢。

林振海当下就红了眼,被逼无奈的他就投靠了一绺胡子。没几日,他就带着十几个胡子,从山上杀下来,把林大户给绑上了山。他的条件只有一个——放了他爹娘。

有了这次折腾,林大户再也不敢造次,这里有他的地,有他的房,他人可以走,可这些地和房产呢?于是,两下也就相安无事起来。

但自那以后,爹娘和儿子也就情断义绝了。爹娘可以这样对他的儿子,但林振海心里是放不下爹娘的,不断地差人给二老送去一些散碎银两。爹娘断然拒绝,冷着一张脸对来人说:他的钱不干净,俺们不花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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