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这么说了,林振海还是隔三差五地送钱送物过去。过年过节的,林振海都要下山,去看望爹娘。爹娘把门窗关了,不见。他就跪在院子里,冲屋里的爹娘咣咣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爹,娘,儿给你们拜年了。直磕得一头青包,才爬起身来,眼含热泪走了。
日本人终于把林振海的爹娘给带到了城里。千木大佐的条件只有一个,让他林振海下山,为皇军效力,好处大大的。
林振海并不想轻易就范,他想用交换人质的办法换回自己的爹娘。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带了二十几个精壮的兄弟,下山了。敌人早有防备,却还是丢了七八个士兵的性命,并被抓走了两个俘虏。
两个被俘的日本兵一连在山上绑了十几天。却不见日本人来交换,看来日本人为降他也是铁了心。想着在日本人手里受苦的爹娘,林振海死的心都有了。如果说自己的死能换回爹娘的自由,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日本人并不想让他死,而是要他为皇军效力。
他默默想了十几天后,终于作出决定:下山进城,换回爹娘。
决定作出后,他把几十个兄弟召集到了一起。把意思说明白了,然后就给弟兄们跪下,眼泪长流着说:弟兄们,想跟俺下山的就走;不想下山的,你们从今天起自由了。
当下,兄弟们也齐齐跪下了,一双双眼睛盯着林振海:老大,俺们的性命是你的,你走哪儿,俺们就跟到哪儿。
后来,除了有个别的人选择留在了山上,大部分人都跟着林振海下山了。
下了山的林振海就成了日本人的保安团长,并在这一绺土匪基础之上,他们又招兵买马,就有了一个三百多人的队伍。
事实上,日本人并没有把林振海的爹娘放了,而是安排在了日本人的兵营里,派专人照顾。就是林振海去看望爹娘,也得经日本人的同意。看起来是衣食无忧,实际上是被软禁了起来。不大不小的独院,种满了花花草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着,可二老过得并不舒心,整日里提心吊胆,愁眉不展。
林振海见到安然无恙的爹娘,心里踏实了许多。爹却留给他一个背,咬着牙道:不孝的东西,都是你惹的祸。
看着一边嘤嘤哭泣的娘,他又能解释什么呢?他知道自己被日本人给骗了,却也只能把苦水倒进肚子里。即使日本人真的把爹娘给放了,爹娘就能安全了吗?眼下,这是日本人的天下,爹娘无论躲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索性就让爹娘待在这里吧,除了心里苦一下,倒也不缺吃少喝的。隔三差五地还能见到爹娘,他心里也算是踏实了。这种日子只能是挨一天算一天吧。
以后有了县大队,日本人的日子又不得安宁了。日本人便开始围剿。围剿便围剿,他一点儿也不积极,日本人让保安团打头阵,那就打头阵;让压阵,他就压阵,反正到了山里,那就是他的天下了。他不能让弟兄们吃亏,吃亏的都是日本人,他也落得个逢场作戏的局面。
日本人终于在失败中长了见识,意识到在大山里还得要仰仗林中王。于是,这一次日本人让林振海排兵布阵,还下了死命令,如果仗打败了,他爹娘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面对日本人的要挟,他只能无奈地指挥起了这一次的围剿行动。因为对于山里地形的熟稔,轻而易举地就有了这一场日本人的胜利、县大队的惨败。
锄奸队
日本人是狼,林振海便是豺了。要打狼,必先锄掉豺。县委和县大队同时意识到了眼前的局面。
日本人已经有了许多次的围剿行动,他们把县委和县大队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这钉和刺一日不拔,就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更大的野心便无法实现。
日本人在城里建立据点是有一番野心的,他们要先城市后乡村地占领整个中国,确切地说,是征服中国。如此,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就与县委和县大队的任务有了矛盾。
县委接到延安的指示,深入敌后,建立自己的根据地,同时扩大根据地,消耗敌人。只有拖住城里的鬼子,拔掉城里的据点,才能将根据地连成一片,最终向敌人发动真正的反击。
于是,你死我活的两拨人马,就在交手中斗智斗勇了。
眼前的形势是林振海这个豺在帮着日本人死咬县大队,一次扫荡就让县大队死伤近百人,这对于县大队来说,还从来没有过如此惨重的损失。
敌人收兵了,县大队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山里走出来。此时的县大队和县委怀着无颜面见江东父老的心情,仗打败了,以前虎虎有生的一溜队伍,一个月后就短了许多。再见乡亲们时,他们脸红心慌。开进山前,乡亲们倾尽所有,拿出家里仅有的嚼咕,塞到县大队战士的手里,千叮咛万嘱咐:拿上吧,孩子,吃了好多杀几个鬼子。
乡亲们有千万条理由相信,县大队是不可战胜的,小鬼子们表面张狂,其实没啥,他们是打不过县大队的。
仅仅一个月,日本人和保安团班师回到城里.县大队也灰溜溜地从山里出来了。
走在队前的三中队队长李彪脸上火辣辣的。胡小月在他身旁一耸一耸地走着,他也像没有看见一样,脸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
马上就要到白家庄了。
白家庄是县委和县大队的主要根据地,这里的群众工作开展得很好,各级组织建立得也最完善。这次反围剿失利以后,县委决定,把队伍拉到群众工作做得最好的自家庄进行休整。
还没有到村口,就看见妇救会主任白冬菊领着几个妇女,抬着水桶,拿着碗,已经等在那里多时了。
三中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白冬菊一眼就看见了三中队,确切地说,她是看见了队伍中的李彪。
李彪腰间的驳壳枪上的那块红绸子还是她给系上的,此时,那块红绸已经不如以往鲜亮了,蔫头耷脑地在李彪的身旁垂落着。整个队伍的情绪,也如同李彪腰间的红绸,了无神气和光彩。
白冬菊看着队伍,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端着一杯水,向前走了两步,迎着走过来的队伍,喊了声:李彪。
李彪看了她一眼,便闷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咋了?连口水都不喝?”
李彪停了下来,他想冲白冬菊和她身后的妇女笑一笑。不管怎么说,自家庄是县大队最坚实的根据地,这里的乡亲为县大队可以说做了能做的一切。可他真的笑不出来,仗打败了,哪儿还有别的心思。
他勉强地接过白冬菊递过来的碗,没滋没味地喝了几口,就把队伍带到了村头的空场地上。他要等后面的队伍赶上来。
白冬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小声地问:仗打败了?
李彪没有说话,那些战士也没有说话,他们一律回避着白冬菊的问话。
“当啷”一声,白冬菊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眼里一时间蓄满了泪水。
自从县大队出现,应该说是李彪走进了她的生活,她的心就被县大队牵走了。敌人扫荡了,县委和县大队被迫撤到山里,去和日本人打游击,她的魂也被牵走了。每日里她都要走到村口,眼巴巴地向山里的方向张望。她明知道县大队正在山里艰苦地和日本人兜着圈子,打游击,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向山里望去。
敌人扫荡的时候,鬼子的队伍也扫荡了白家庄,他们挨家挨户地搜,见什么抢什么。虽然在这之前,村里已经坚壁清野了,但鬼子总能顺手牵羊地翻出半袋粮食,牵走一头牲畜什么的。日本人的政策是,不给县大队留下一点可用的东西,让县大队无法生存下去。这是他们的政策和招数,群众对鬼子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惊了,在鬼子没来之前,他们就把该藏的藏了,该躲的躲了,留给日本人的是一座空村子。气得日本人匆匆忙忙地点了几户人家的草房。
鬼子一走,人们又从地底下冒了出来。于是,就又有了日子,鸡啼狗吠,又是一番人间景象了。
鬼子来时,白冬菊心里就空了。因为鬼子一来,县大队的人就要走了。后来,等来挨去的,日本人又走了,照例是一副鸡犬不宁的样子,这时她的心里就又满了。鬼子结束了扫荡,也就是县大队的人马回来的日子。她盼着县大队,更盼着李彪。
她连夜动员各家的妇女,烧水做饭,甚至号下了房子,腾出来给县大队的人马暂住。一个月的反扫荡,县大队在山里过着野人似的生活,该让他们歇歇脚了。
白冬菊是村妇救会主任,这是她分内的工作,这样的工作她做得理直气壮,可一想起李彪,她就心虚气短,整个身子都瘫软得很。
眼前的情形却让她大失所望,她意识到县大队一定是打了败仗。她的心便悬了起来,一荡一悠的。
队伍在天擦黑之前,终于全部赶到了自家庄。
白家庄的父老乡亲一起拥出来迎接县大队。有许多家里的孩子在县大队当兵,他们要看看自己的孩子是胖了,还是瘦了,是不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到处都是爹一声娘一声地呼唤,有的娘亲没有找到自家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县大队是人民的子弟兵,即便在白家庄没有自己的亲人,但在这里无数次地吃过住过,和这里的乡亲们也早就熟得像一家人。乡亲们逐一地在队伍里寻找着自己熟悉的身影。
反围剿之前,近三百人的县大队,加上县委机关的几十号人,走在街面上也是浩浩荡荡的一大截。此时的队伍短了,人少了,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不用问,他们也明白,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悲壮。
天这时就暗了,乡亲们举着火把,源源不断地往村口聚来。当他们看到眼前疲惫不堪的县大队时,他们歔欷不已,热泪长流,一声又一声呼唤着再也回不来的孩子们的名字。
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曹刚,面对着乡亲,眼睛一直红着。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乡亲们和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他不能不说点什么了。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喊了一声:乡亲们、同志们。声音就哽住了。
停了停,他才说:这次反围剿,县大队损失惨重,可以说是吃了败仗。为啥吃败仗,是城里出了一个汉奸,叫林振海,他现在是保安团的团长,是他让咱们吃了败仗。为了以后咱们不再吃败仗,当务之急就是要锄奸,革了林振海的命。
曹刚政委说完,还向下挥了一下手。停顿了片刻,人们明白过来,也一起挥着手说:革了他的命。他是汉奸,革了他的命。
县大队在自家庄休整了两天后,似乎从这次失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气可鼓,不可泄,这一带就这么一支八路军的队伍,全县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呢?他们泄气了,乡亲们便看不到抗日的希望了。县大队是抗日的火种,一定要再一次熊熊地燃烧起来。
经历过血雨腥风、千百次历练的刘猛和曹刚,在白家庄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锄奸。随着形势的变化,别的县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而他们当前最大的敌人不仅是日本鬼子,还有汉奸。汉奸有时甚至比鬼子还可恨,他们仗着人熟地熟,干起坏事来总是很彻底。于是,一批锄奸队和锄奸队员便应运而生。此时的县大队也要成立锄奸队了,汉奸不锄,县大队以后还要吃大亏。
听说要成立锄奸队,县大队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人人都想参加锄奸队,亲手要了汉奸的狗命。
李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整个县大队里,他是资格最老的一批游击队员。县大队的前身是独立游击队,直接归地下县委领导。李彪十六岁就参加游击队了,当时他还是交通员,负责把县委的指示传达给游击队。他的直接组织就是曹刚,后来延安指示,开辟敌后根据地,延安又派来了一些干部和队伍,于是就有了县大队。
在游击队里,李彪大小仗也打过无数次,城里城外他都熟悉。成立锄奸队,就必须摸到城里去,拔掉林振海这颗日本人的大门牙。林振海他是熟悉的,可以说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一个人。
李彪是孤儿,自小在林家庄长大,是林振海的爹娘收留了他。那会儿,他管林振海叫哥。从八岁到十六岁,他在林振海家生活了八年。直到林振海失手打死林大户的少爷,跑到山里当了土匪,他才离开林家。不久,他就当上了游击队的交通员。
就凭这些,李彪觉得自己当这个锄奸队队长最合适不过了。刚开始,他有些同情林振海,林振海当土匪那也是被逼的,就是做了土匪后民愤也并不大,他不欺压百姓,也不鱼肉乡里,专找那些大户人家的麻烦,在一段时间里,有人甚至把林振海这股土匪称做是义匪。
在他参加游击队的时候,县委书记曹刚曾有过收编林振海的打算。他就跑到山里,去做林振海的工作。
兄弟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一个是声名远扬的土匪头子,一个是游击队员。当小土匪把李彪带到林振海面前时,林振海的样子有些激动。他
踉跄着脚步,一把抱住李彪,眼睛就潮了。他哽着声音说:咱爹娘还好吧?
当时林振海的爹娘与儿子早已情断义绝。他每次回去见爹娘时,爹娘连门都不开,他只能把带去的东西放在门外,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骑马走了。不管林振海如何仗义,他毕竟是土匪,历朝历代是匪便是患,都是政府捉拿的对象。那些东西十有八九都被爹娘扔掉了,他们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不会去享受儿子的这些东西,况且,这些东西又都不是好道上得来的。
林振海后来越发地树大招风了。他开始很少下山,但心里仍惦记着爹娘,隔三差五地差贴心的小匪给二老送些东西。爹娘对他的态度,他从来没有怨过,有哪一家的爹娘愿意自己的儿子是土匪呢?林振海对爹娘的这种不孝,便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痛。
李彪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游击队只要途经林家庄,或者是在林家庄一带活动,他都要请假去看一眼养父母。
每次见到两位老人,他心里都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八岁那年,他爹娘带着他从山东老家闯关东,爹一肩挑了个担子,前面是全部的家当,两个铺盖卷,一口做饭的锅,后面的筐子里坐的就是他了。走到河北境内,就遇到了瘟疫,先是爹倒下了,走着走着,身子一歪,就倒在了路边。娘用一个铺盖卷把爹卷了,放到路边的沟里。他和娘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象征性地捧了几把土,撒在爹的身上,算是把人葬了。娘背起另一个铺盖卷,牵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关外,许多同乡都闯到那里去了,据说那里天高地阔,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得流油,插个树枝都能长成棵大树,那里成了多灾多难的中原人的理想之地。
娘最终也没能熬到希望的到来。
走到林家庄村口时,娘熬不住了。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一股风似乎就能把娘吹倒。风还没有来,娘就倒下了。娘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手指着林家庄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你爬也要爬到村里去。只要有人给你一口吃的,你就能活下来。说完,娘就气若游丝了。
他没有喊娘的力气了,一点点地朝林家庄爬去。
最终林老汉收留了他。那一年,他八岁,林振海十岁。林家不仅给了他吃的,救了他一命,还帮他在村口把娘给埋了。
从此,他把林家庄当成了自己的家,这里不仅有他的养父母,重要的是,这里葬着他的娘,他的心总算安了下来。
后来,在他离家后,养父母每次再看见他时都是一副欣喜的神情,扳着他的肩,上看下看地打量他,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身上有没有受伤?看着看着,两个老人的眼圈就红了,他们又想起了林振海,林老汉就说:孩子,在外要小心点儿,枪子儿可不长眼睛啊。你是干好事,老天爷都会保佑你的,不像你那个挨千刀的哥,干得不是正经事,不会有好报应。
爹娘说到这儿,他就落泪了,爹娘也落泪了,他们的心里都在痛,在流血。他明白爹娘的心思。
当游击队要进山收编林振海这绺土匪时,他没有犹豫,就进山了。如果林振海能带着山上的几十个兄弟投到游击队,不仅能壮大游击队,更重要的是,养父母的心就安了。即使是在战场上牺牲了,二老也可以拍着胸脯理直气壮地说:俺儿干的是正事。从此,可以挺起腰板走在人前。而此时的爹娘,不仅在村里抬不起头,走在路上都被人戳脊梁骨。
那次在山上,他把游击队要收编林振海的想法说了。
林振海许久没有说话,手里摇晃着一把刀子,转来转去的。他在一旁真诚地劝道:你归了游击队,咱爹娘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让林振海的身子猛地一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彪,瓮声瓮气地说:你们游击队除了打日本,还干啥?
李彪脱口而出:赶走小日本,建设新中国。
林振海又问:吃大户、杀大户不?
李彪不知如何回答了。当时游击队的任务就是打日本鬼子,不管多大的富户总还都是中国人.政策上是要团结所有的中国人。此时,林振海的问话,顿时令他语塞。
林振海就说:日本人没抓俺、没杀俺,俺干吗要打日本人?俺只对那些大户有仇。
大户对于林振海来说始终是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当年他们一家种了林大户的山地,交租子时明明在家里量好了,可到了林大户那儿,只要经了林少爷的手,他们总要亏欠上十几升高粱。气不过的林振海终于失手打死了林少爷,被逼上山,做了土匪。十六岁的李彪被养父母藏到柜子里才躲了过去,养父母却被抓走了。原本温暖的家就这么散了。
要不是林振海很快在山里闹出一些名号,爹娘还不知在县大牢里被关到何时。因他闹得凶。又绑了林大户,爹娘才算平安地放了出来。
在山里,林振海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却无法保护爹娘。他曾想过把爹娘接到山里,过老太爷一样的生活,他也曾经这么试着做过。他差了几个小匪,强行把爹娘带到了山上,爹娘死活不依,几次欲寻短见。林振海这才放爹娘下山。
也就是从那时起,李彪也离家出走了,后来当上了县委的地下交通员。
李彪无法说服林振海。
林振海对大户的一口恶气,始终梗在心里。后来,日本人来了,林大户在县里做官的儿子连夜把一家人接走,逃出城去,至今去向不明。之前,林振海一直没有对林大户下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爹娘的安全。如果自己对林大户下手了,在县城里谋官的林大少爷,也一定不会饶了爹娘。所以,他一直等着这样的机会。不想,机会却白白地溜掉了。
林振海便把所有的仇恨转嫁到所有大户的身上,在这一带的土匪中,只有他专靠劫大户度日。他是穷苦人出身,知道穷苦人的难处,有时劫的东西多了,他还把东西分发给穷人。穷人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接受,只有在趁人不备时,偷偷地、狠巴巴地挖走几碗粮食。
李彪没能把林振海劝下山,只能怀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山里。那会儿,李彪已经是游击队的小队长了。
那一次,林振海牵着马,身后跟着两个小匪。他一直把李彪送到山外,两个人一路上说了许多话。
林振海说:兄弟,俺不在家,爹娘就托付给你了,有时间回去看上一眼,就算替俺尽回孝。
李彪趁机劝道:爹娘身体还硬朗,就是你是他们最大的一块心病。
林振海眼里涌出了泪水。他很快仰起头,透过树梢,望着天说:俺这辈子忠孝不能两全了。不管俺现在再去干啥,这个匪是永远也不会从身上抠掉了。
李彪抚着林振海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要是现在投到游击队,还来得及。爹娘的工作,俺去做。
林振海摇了摇头,重重地拍了拍李彪的肩膀:要是人能重新活一回就好了。你干游击队,俺不拦你,万一要是混不下去了,就上山找俺。虽说咱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可你毕竟在俺家待了八年,爹娘和俺早就把你当成自家人了。
听林振海这么说,李彪的喉头一阵发紧,他哽着声音说:哥你别说了,啥时候爹娘都是俺的亲爹娘,你是俺的亲哥。没有你们,就没有俺李彪的今天。
林振海挥挥手:兄弟,啥也别说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到这儿,他从怀里拿出一根老人参和一些散碎银两,一把塞到李彪的手上:你替俺给爹娘带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别说是俺给的,就说是你给的。
李彪把东西收好,用劲儿地冲林振海点点头,心里热热地叫了声:哥——
此时,往事竟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现出来。
夏天,林振海带他去田边地头割猪草,有一回兄弟俩热了,下河洗澡,一个浪头过来,他被呛晕了,只来得及叫了声“哥”。林振海没命地向他游去,把他拖上了岸。林振海看着一动不动的他,吓哭了。一边哭,一边使劲儿地挤他的肚子,水一股股地从他的口鼻里涌出来。他终于醒了,当哥的长嘘口气,笑了。后来,又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打自己,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怕回家挨娘的打,直到李彪赌咒发誓不告诉爹娘,林振海才破涕为笑。
往事,是温馨而美好的。少年的情怀,又是让人永生永世难以忘怀的。
从游击队到县大队,李彪还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事后在得知是高人林振海在背后为鬼子出谋划策,他的心就冷了。当初,他上山劝林振海下山,林振海不听,他也不好说什么,至少与日本人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算了。可现在,林振海竟归顺了日本人,当起了日本人的狗。
日本人把林振海的爹娘软禁到城里,李彪是知道的。他惦记着养父母的心情,一点也不亚于林振海。要是没有养父母的救命之恩,也就没有他李彪的今天。他曾向县大队提出请战,杀进城里。把养父母给救出来。事实上,他的请战是荒诞的,就凭一个县大队,想杀进城里去救人,情感上能够理解,现实是不可能的。
时日不多,县大队就听说山上的林振海带着队伍,投奔了日本人。不久,又听说他当上了保安团的团长。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事情会发展得有多么严重。
可就在这次反扫荡中,县大队吃了大亏。问题就严重了。
在白家庄休整的县大队,在请示了上级后,得到的结论是鉴于目前的形势,县大队要成立锄奸队,要锄的首要目标就是林振海。不用说,谁都明白,林振海成为县大队抗日的拦路虎和绊脚石。
有了上级的明确指示,县大队便召开了中队以上的干部大会。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曹刚传达了上级指示。曹刚是搞地下工作起家的,从那时开始就养成了低声说话的习惯,什么事情都一二三地分析得有理有据,缜密得很。
曹书记代表县委和县大队轻声细语地把上级的意见传达了,最后总结道:看来林振海是要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卖命了,那他就是咱们的敌人,是真正的汉奸。是敌人,就要锄掉他。
锄掉这个大汉奸的好处显而易见:第一,削弱了敌人的力量,在下次反围剿中,咱们就不会那么被动;第二,杀一儆百,让那些给日本人做事的准汉奸们老实些。
曹刚慢声细语地把锄掉林振海的好处三条五款地讲完了。接下来,他就皱起了眉头。从他的表情上看,形势又严峻起来。他拧着眉头,半晌才说:林振海这个汉奸以前当过土匪,现在又住在城里,和日本人伙在一起,要想锄掉他,难度是很大的。城里的情况我熟悉,九街十八巷,三城六门,地形复杂,同志们,这次的任务很艰巨啊。
曹书记说到这儿,就沉重地望着在座的人,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了李彪的身上,停在那儿,不动了。
李彪的血液先是停滞了片刻,接着就呼呼地涌动起来。他跟随曹书记已经有好几年了,从地下交通员到游击队,又到县大队;从地下,到地上,他太了解曹书记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知道曹书记要做什么。李彪知道,这个锄奸队队长非自己莫属了。一股血“呼啦”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他有些热血撞头的感觉,他在心里喊着:林振海呀,林振海,你为啥要当汉奸呢?
从这次反围剿失利,他就意识到,他的命运将要发生改变,究竟会是怎样的改变,他说不清楚,但此时却猛然变得明晰起来——他要提回林振海的人头,消灭眼下这个最大也是最危险的汉奸。果然,曹书记的目光在李彪的脸上停留几秒之后,话锋一转:经过县委、县大队研究决定,现任命县大队三中队队长李彪同志为锄奸队队长。
开会的人,听到这一命令先是一阵骚乱和窃窃私语。这些人大都写过请战书,结果却让李彪抢了先,他们有些困惑和不解。
曹书记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说:决定让李彪担任这个锄奸队队长,是这么考虑的。首先,他对城里的环境熟悉,毕竟当过几年的地下交通员:其次,他对林振海熟悉,林振海的父母就是李彪同志的养父母。
刚才私下里还有些不服气的人,听曹书记这么一解释,立刻安静了。他们知道,自己再争也是没用的,这个锄奸队队长非李彪莫属。
在曹书记条理清晰地讲话时,大队长刘猛一直在门口踱来踱去。按照他的性格,曹书记左一条右一条的讲解都属于废话,是在浪费时间,照他的意思,立马组织锄奸队杀到城里,取回林振海的人头,这个奸就算锄完了。在他的观念里,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从第一次反围剿到长征,最后又到陕北,红军失去的机会太多了,现在都叫八路军了,不能再失去机会了。曹书记讲话时,他就急不可耐的样子,巴不得曹刚马上讲完话,他好布置工作。在县大队,两个人是有分工的,曹书记兼政委,那是代表政治,代表组织上的决定等。但在军事上,像打仗、杀鬼子、锄奸,这活还得他来指挥。他要把有声有色的东西落实到实处。
终于等到曹书记的话落地了,他马上抢过话碴儿道:曹书记,你的话讲完了吧?
曹刚点点头,很腼腆的样子。
刘猛就挥挥手:曹政委的话都讲清楚了,这个锄奸队队长就让李彪干,散会。
众人就散了,刘猛一把抓住向外走的李彪:你不能走,你还有任务呢。
李彪望着刘猛大队长。说心里话,他喜欢大队长的办事风格,风风火火,不拖泥带水,吐出去的唾沫都是个钉。
众人走后,屋里就剩下曹刚、刘猛和李彪三个人了。
刘猛用手指着李彪的鼻子说:三中队长,你说,你能不能把林振海这个汉奸锄掉?
李彪原本是坐在凳子上,听了刘大队长的话。立马又站了起来。他铁青着脸,斩钉截铁地说:俺能,大队长。俺要让你活着见人,死了见尸。
刘猛用力地一拍大腿:俺要听的就是你这句话。爽快,像个爷们儿。
说完,刘猛又背着手踱了两步,停在李彪面前:今天锄奸队就算成立了,县大队的人随你挑。
讲到这儿,又道:不过,你锄奸得有个时间,今年冬天你务必把林振海给俺锄了。要知道,明年春天一到,天暖了,日本人还得来扫荡咱们。到那时,可就晚了。
李彪直到这时也没意识到锄奸这事有多么严重,他觉得带上三五个弟兄,杀到城里一趟,把林振海带到县大队,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于是,他铿锵着声音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李彪接受了任务,就开始组建锄奸队了。
小小的县大队也是藏龙卧虎。
李彪首先想到了自己中队的王一刀。王一刀是绰号,以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在县大队,王
一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看王一刀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从三岁就开始玩起了飞刀,飞刀是他家的祖传。飞刀是特制的,刀上刻着三个字:王一刀。飞刀并不长,只有寸许,却是指哪儿飞哪儿。近距离的时候,比一支枪还管用。
说起这王一刀,还救过李彪的命呢。就在最近的这次反扫荡中,三中队在一个山沟里被敌人包围了,队伍左冲右突,也没能突破敌人的包围,损失惨重。等到天黑的时候,队伍又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县大队那时已经化整为零,想要得到其他中队的接应,怕是来不及了。
后来,三中队终于在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里由保安团驻守,火力远不如日本兵把守的地方。队伍总算杀出来了,敌人哪肯轻易放过,穷追不舍。匆忙中,李彪带着一个班阻击敌人。没想到,打了一会儿,子弹就耗尽了。没有了子弹,只能和冲上来的敌人肉搏了。敌人越聚越多,三个敌人把李彪围上了,这时李彪手里的一杆长枪也抡断了。无奈,他抱起一棵被炸倒的碗口粗的树,拼命地向敌人抡去。
俗话说,好汉难抵众人缠。渐渐地,李彪体力不支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身后就是陡峭的崖壁。李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跳崖。也不能让敌人捉了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中队长,俺来了。
接着,就有三股风声,“嗖嗖”地撩了过来。
李彪知道,王一刀来了。
三个敌人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就一头栽倒在黑暗中。
他和王一刀一闪身,消失在丛林中,身后响起爆豆似的枪声。
除了王一刀,他又看上了二中队的李双枪。李双枪是猎户出身,曾和林振海干过一阵子,后来下山参加了县大队。李双枪是名副其实的双枪,弹无虚发,有一手好枪法。其中的一把枪,是大队长刘猛把自己从延安带来的枪送给了他。每次打仗,李双枪都以一当十,左右开弓,只要在射程之内,一勾扳机,就会撂倒敌人。
最后被选中的锄奸队员就是杨过了。杨过生得精干,浑身上下棱是棱,角是角的,这和从小习武不无关系。日本人没来之前,他和父亲在城里开了一家武馆,练的是气功,气功在身时刀枪不入。会气功的人一般都有些轻功,杨过最擅长的就是能跑能跳,多高的墙,多高的树,他都能一跃而上。
李彪最终只选了三名锄奸队员。他认为,锄奸队用不了太多的人,毕竟是深入到敌后,又不是正面和敌人交锋。
有了各具特长的王一刀、李双枪和杨过,李彪的心里就踏实了。他只等着刘猛大队长一声令下,就带着三个兄弟杀进城里,把林振海捉拿归案。
白冬菊
锄奸队成立了,这在县大队的编制中是一支特殊的队伍。队长李彪,队员王一刀、李双枪和杨过,如果把这四个人分散开来,也不觉得他们会有多打眼。可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像是四块炼过火的钢,整整齐齐,利利索索,惹人眼目。
县大队经过这次反扫荡的重创后,将息了几日,似乎才恢复了些生气。
他们在白家庄村头的空地上,又操练了起来,声势浩大,情绪高涨。毕竟在这次反扫荡中,损失了大量兵员,招收新兵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村口的一棵老树下,摆了一张条桌,曹书记坐在桌子后边给前来报名参军的青年人登记。大队长刘猛负责面试,面试很简单,无非是和人家掰手腕或是捶打两把,看看小青年的劲道如何。力气有了,刘猛接下来就开始提问题了。问题只有两个,第一个是为什么要参加县大队。有人答了:打鬼子,报仇。刘猛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你怕不怕死。小日本的枪子儿可不长眼睛。
大部分青年人听了这话,会犹豫一下,但还是坚定地回答:只要能报仇,死了也值。
想参加县大队的青年力道有了,回答得也能让刘猛满意,就可以参军了。有的先发了一身军装,或者发一杆枪,没衣服、没枪的,就发一根和枪长短差不多的木头棍子,让人带下去操练。刘猛对那些没有枪的新兵就说:别着急,等过几天,俺带你们端几个鬼子的炮楼,就什么都有了。
没枪的新兵脸红脖子粗地、心有不甘地舞弄着一根棍子,练起了格斗和刺杀。
锄奸队的人也在练兵,他们和县大队的大部分人马练的不同,他们练爬树、翻墙和射击。县大队把最好的家伙都武装到了锄奸队,每一个队员都是双枪在手,还将反扫荡中缴获来的自行车配备给他们。自行车这玩意儿,大都是汉奸骑的,锄奸队员看过,却没有骑过,两个轮子总是不稳,东摇西晃的,人就摔倒了。李彪就冲着自行车发狠,一次次上去,一次次掉下来,逗得围观的众人捂着肚子笑。
围观的人中只有一个人不笑,那就是白冬菊,她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彪。
当李彪又一次摇晃着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时,她走了过去,一脚踩住了自行车的轮子。
李彪的腰直了起来,他先是看清了白冬菊的一只脚,最后连整个人都看清了。还没等他说话,白冬菊开口了:李彪,你说话不算数。
他直视着她,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样子。
白冬菊说:你答应过俺,这次反扫荡后让俺参军。
李彪记起来了,以前自己是说过这样的话。
白冬菊是白家庄的妇救会主任,俩人打小就认识。她父亲是私塾先生,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私塾先生,他和林振海等一帮孩子觉得新鲜,从十几里外,跑到白家庄看白冬菊的父亲教课。上私塾的孩子,家里一般都比较殷实,再不济的,也有几片山地;当父母的都巴望着日后独生子能有些出息,就让自己的孩子跟着白冬菊的父亲咿咿呀呀地读《百家姓》和《三字经》,大些的孩子还会读《诗经》、《论语》什么的。
看热闹的孩子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在一旁就笑,弄得那些读书的孩子总是心不在焉的。先生就用手势轰他们,像逗鸟一样。孩子们不怕,一起摇头晃脑地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弄得课就没法上了。先生再开口时,窗外的孩子们就学着先生的样子嬉笑一团。
冷不丁地,门开了,白冬菊从屋里冲了出去,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孩子们见了这等阵势,一哄而散地跑了。
时间长了,林振海和李彪这些野孩子,就在这种游戏中找到了乐趣。他们对那些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没了兴趣,却被白冬菊深深地吸引了。白冬菊比他们小不了两岁,梳着两条小辫子,穿一件碎花衣服,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手里乱舞着烧火棍。那样子,在野孩子的眼里比呆头呆脑地读书的孩子有趣多了。他们一次次地来,她就一次次地出来追。他们还给白冬菊编了顺口溜:白冬菊干着急,拿着火棍去赶集,脚底踩了西瓜皮。
他们一喊,白冬菊就气得抹眼泪,一张小脸由红转青。
半大小子就是贪玩,隔三差五地,割完猪草,他们就一遍遍地和白冬菊玩这样的游戏。后来,再长大些,也就失去了捣乱的兴趣。
日本人来后,成立了维持会,还开了日本人的学校,逼着中国的孩子学说叽里哇啦的东洋话,他们要从肉体到文化彻底地征服中国人。
白先生生性耿直,日本人不让办私塾,他就偷着办;白天不能上课,他就把学堂转移到地下,在自家的菜窖里教孩子们读书。在这期间,他甚至被日本人抓进城里洗过脑子,可关了几天,他出来后还是继续教书。再以后,没有孩子敢来上课了,他就站在院子里自己读书,声音朗朗,压过了学堂里哇啦哇啦的日语。
日本人终于恼了,一根绳子把白先生绑了。
耿直的先生,直到这时也没有低下身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头,他破口大骂。
就在村口那棵老树上,日本人把白先生杀了。临死前,他仍镇静地吟诵着豪迈的诗句。
一声枪响,倔犟的头颅终于脱离了生命,灵魂悠然地飘向了天国。
随着毛主席在延安又一次作出英明的指示——到敌后去开辟革命根据地,一支支队伍就开到了中原,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建立根据地的伟大计划。
白冬菊在父亲惨死后,很快就成了革命积极分子。她先是参加了村里的妇救会,后来又当上了妇救会的主任。自从县大队来了,她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确切地说,她是死心塌地、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李彪。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李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县大队时的情景,那是县大队第一次来到自家庄。她在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了李彪,浓眉大眼,腰上别着一把驳壳枪,穿着八路军的灰色军装。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暗自喜欢上了李彪。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李彪已经不见了,此时的他已经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县大队中队长。
那一次,县大队是来开展群众工作的,他们要在每一个村里都成立革命组织。白冬菊冲着李彪,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妇救会。妇救会的任务是动员全村的妇女做鞋、做衣服,让县大队的战士吃好、穿好。一双又一双的鞋,还有一身身的衣服,通过白冬菊的手,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县大队。
那时,她多么希望李彪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和鞋呀!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为县大队做事,她从没有感到累过,纺棉花、织布,到做衣服、做鞋,她乐此不疲,心甘情愿。
每次做衣服、做鞋时,她都是比量着李彪的身形和尺码去做的,妇救会做好的衣服和鞋,被统一收走,再统一发下去,至于李彪能不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和鞋,她也说不清楚,但她仍感到心里暖暖的。日子也开始变得有了盼头,一切都在白冬菊的眼里变得美好起来。
白家庄只是县大队的一个点,在这里停留几天后,县大队就又要到别处打游击去了。尤其是在反扫荡时,县大队会撤到山里。
县大队走了,白冬菊的心里便空空荡荡的。睡不着,吃不香。夜半时分,她经常爬起来,冲着窗外发呆。外面的几声狗吠,她也会竖起耳朵,冲母亲说:娘,是不是县大队的人回来了?
女儿的心事,娘是猜得出几分的。娘就叹口气:菊呀,你的魂都被县大队给勾走了。你这么天天念、夜夜盼的,干脆就去参加县大队吧。
娘的话,“呼啦”一下便把她的希望点燃了。她要参加县大队,生生死死地和李彪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再苦、再难都是甜的。
也就是在这次大扫荡前,她找到了李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