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县大队正在自家庄,李彪带着几个战士就住在白冬菊家的西屋,那间西屋正是昔日白先生开私塾的地方。她把自己的想法冲李彪说了,李彪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嘻嘻哈哈地说:行呀,等这次反扫荡完成了,俺一定带你去找曹书记。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她记了一个多月,惦念了一个多月。白日黑夜的,她都在想着李彪的承诺。
县大队刚回到白家庄时,她就想提出来了。不过那几天,县大队还没有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每一个人都垂头丧气的。她便一直等待着。
这几日,县大队又恢复了往日的朝气,昔日的县大队又回来了。这时,她又一次向李彪提出了参加县大队的想法。
李彪知道县大队是要打仗的,而且居无定所,说打就打,说走就走,女兵原则上是不招的。现在的县大队除胡小月外,还有另外两名女战士,她们是卫生员,战场上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卫生员。尽管缺医少药,但她们的存在还是给县大队带来了心理上的安慰。有人受伤了,哪怕让她们缠上伤口,战士们就觉得远离了疼痛和流血。
上次白冬菊缠着他要参军,他也就是顺口那么一说,以为过几天她就会改变想法,或者把这事给忘了。
他见白冬菊旧话重提,就说:招兵的事,你去找曹书记报名。
白冬菊唇红齿白道:俺不找他,就找你。俺要参加锄奸队。
李彪以为自己听错了,上上下下又把白冬菊打量了一遍:啥?锄奸队?!
白冬菊咬着嘴唇说:就是锄奸队,俺要锄了林振海那个王八蛋。
李彪拍拍头,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他不想让白冬菊缠上他,他还要训练,哪有工夫和她扯闲篇。他挥挥手道:俺带你去找曹书记,他让你锄奸,你就去锄奸。
说完,他扶起自行车,摇摇晃晃在前面推着,白冬菊步履铿锵地在后面跟着,一同向村口走去。
李彪把白冬菊带到了县大队在村头的招兵点。此时已经没有应征的青年前来报名了,曹刚坐在桌后,刘猛站在桌前,两个人正在议论着新招来的几十名新兵。
白冬菊从李彪身后走出来,用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曹书记、刘大队长,俺要参加锄奸队。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吃惊地望着眼前的白冬菊,又望一眼趔趔趄趄扶着自行车的李彪。
白冬菊又大声地说了一遍:俺要参军。去锄奸队。
曹刚这回听清了。他站了起来,张口结舌地叫了声:小白——
刘猛也听明白了,他拍了拍大腿,上上下下地把白冬菊看了两遍,才说:白冬菊,啥,你要去锄奸队?
白冬菊白了刘猛一眼,掷地有声地说:对,俺就是要去锄奸队。李彪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曹刚似乎明白了,目光越过白冬菊的肩头,望着李彪:李队长,这是咋回事?
李彪把白冬菊带过来,本想转身就走的,他知道白冬菊是只难踢的球。他想把球踢给两个领导,自己好脱身,他还要回去带着锄奸队员去训练。可恨的是眼前的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总是推不好,让它往左,它偏往右,气得他左一脚右一脚地去踹那辆不听使唤的自行车。也就在这时,他听见曹书记叫他,便不情愿地把自行车丢下,走过来,抓抓头,又看一眼白冬菊,才道:那啥,她说要当兵,俺就把她带来了。
白冬菊马上接过话茬儿:当兵的事可是你在反扫荡前答应俺的,说等反扫荡结束了,就让俺当兵。
李彪一副无辜的样子,搓着手说:那会儿就那么随便一说,谁知道她当真了。
白冬菊一把揪住李彪的胳膊:原来你骗俺呀?!
李彪无奈地解释道:当兵的事不归俺管,俺不是把你领来见大队长和曹书记了吗?你找他们俩。
说完,甩开白冬菊的手,扛起自行车,颠颠地跑了。
白冬菊气呼呼地喘着粗气,直到李彪跑得没影了,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不管不顾地扯起了嗓子:俺不管,俺就要参军,就去锄奸队。
刘猛不知深浅地乐了,刚开始时是嘿嘿地乐,
后来就大笑,直到抱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白冬菊一本正经地说:刘大队长,你笑啥?俺又没有说胡话。
刘猛大喘着气:锄、锄奸队,你?
曹书记在一边敲敲桌子:小白同志,你的革命热情我们能理解。县大队是打仗的,天天钻山沟、爬冰卧雪的,你一个女同志不合适。
白冬菊涨红了脸反问:那胡小月怎么能参加县大队?
曹书记不急不缓地说:你和她不一样,她懂医,是县大队的卫生员。
刘猛终于不笑了,他捂着肚子站起来,手指着白冬菊:你连打枪都不会,还想去锄奸队。说着,又笑了起来。
白冬菊听了,“嗖”的一声,从桌子上跳下去,一伸手,就从刘猛的腰间把枪拔了出来,用枪比画着刘猛:谁说俺不会打枪,今天俺就要打一个给你看看。
刘猛吓傻了,忙冲白冬菊摆着手说:别乱动,子弹上膛了,小心走火。
曹刚从白冬菊的身后,把枪夺了下来,扔还给刘猛:小白同志啊,你很勇敢,不过以后可别开这种玩笑了。
白冬菊大咧咧地站在两个人面前,叉着腰道:咋的吧,到底要不要俺?
白冬菊的军就将上了。
曹刚望着刘猛,刘猛望着曹刚,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望了一会儿。曹刚很为难地抓了抓头,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最后就瞅定白冬菊道:小白啊,现在全国的抗日形势很好,但眼下的情况还是严峻的。县大队征兵是为了打游击,你一个女同志打游击,不合适,也不方便。等时机成熟了,我老曹记着今天说的话,一定请你来参军。现在你在地方上工作,同样也是为了革命嘛。
曹刚以为这番道理一讲,就能立刻收到效果,想不到的是,白冬菊并不吃他这一套,仍不屈不挠地说:别跟俺说没用的,俺就是想参军,去锄奸队。
刘猛也没料到眼前的白冬菊竟这么犟。他绕着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嘴里不停地说着:咦,你这人有意思。
曹刚抬头望天,他在想着办法。
刘猛最后就立住了,盯着白冬菊:你这丫头,厉害!真要收了你,打起仗来不会比男兵差。
也就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有点儿喜欢上白冬菊了。以前县大队常来白家庄,他知道有这么个妇救会主任,叫白冬菊,可从来没有下去和她打过交道,今天这交道一打,他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白冬菊听了刘猛的话,不失时机地问:咋的,你同意俺参军了?
刘猛忽地就清醒了,忙摆着手说:我是说等时机成熟了,现在时机还没成熟嘛。
白冬菊认准一条道就要走到黑,她亮着嗓门说:你们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反正俺从今天起,就是县大队的人了,你们去哪儿,俺就去哪儿,抗日是无罪的。
说完,一扭身,甩着辫子,走了。
刘猛望着白冬菊远去的背影感叹道:这是个好兵,可惜是个女娃。
曹刚见白冬菊走了,长出一口气:等时机成熟了,一定让小白同志来咱们县大队。
两个人以为白冬菊也就那么一说,年轻人嘛,说话哪那么认真。
不承想,白冬菊回到家后,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副绑腿,学着县大队的样子,扎了起来。娘在一边说:菊,你咋咋呼呼的这是要干啥?
她头也不抬地说:俺参加县大队了,去锄奸。
娘就吃了一惊:多会儿的事?
她头也不抬地答:就是刚才。
娘就不说话了。她望着墙上丈夫的画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叨咕着说:咱闺女参加县大队了,去打鬼子,给你报仇。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咱闺女吧。
娘说到这儿,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此时,白冬菊的眼里已经没有这些儿女情长了,她要到李彪的身边去,去打鬼子,去锄奸。不论干什么,只要和李彪在一起,天天能看到他,她就感到幸福和踏实。虽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心里的那棵爱情之树已经破土而出了。谁想把它锯断或压弯,那是不可能的,它要经风雨、见阳光,势如破竹地生长。
白冬菊打好绑腿,风风火火地就从家里出来了。她手里没有武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放在院墙上的砍柴刀,便把砍柴刀掂在了手上。
她径直来到了锄奸队。
李彪带着王一刀、李双枪和杨过正在练习翻一堵墙。四个人在搭人梯,谁也没有注意到走过来的白冬菊。
白冬菊往墙根儿下一站,喊道:来,往俺的肩膀上踩。
四个人便从墙上跳下来,不解地望着白冬菊。
李彪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让你去找曹书记和刘大队长了吗?俺们在训练,你别捣乱。
白冬菊挥一下手里的砍柴刀,认真地说:谁捣乱了?告诉你,俺现在是县大队的战士了,是帮你们打日本、锄汉奸的。不就是锄掉林振海吗,算俺一个。
李彪一脸不屑地看着她:曹书记能同意你参加县大队?
俺的事,俺自己做主,不用他们同意。白冬菊气哼哼地扬起了头。
李彪马上就知道深浅了,他拍了拍手,冲另外三个人招呼:现在咱们练习射击。
说完,不再理会白冬菊,站在树下兀自练习起射击来。
白冬菊看了一会儿,也走过去,站在四个人身旁,把砍柴刀当成枪,举起,放下;睁眼、闭眼地练起来。
旁边的几个人,谁也没有把白冬菊当回事。
第二天早晨,县大队出操,白冬菊站在了县大队的队列里。
带队出操的刘猛,一眼就看到了白冬菊,嘴里“咦”了一声,道:你咋又来了?
白冬菊抢白道:俺是县大队的人,为啥不来?
刘猛大队长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摆摆手:好,好。
说完,带着队出操了。
白冬菊站在队伍里,一招一式地学着县大队的样子,跑步,冲锋。
县大队打的是游击战,在白家庄休整了几日之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县大队接到任务就要开拔了,队伍出发那天是个早晨,外面飘着零星的雪花。
白冬菊早就知道了队伍要开拔的消息,她的家里就住着几个县大队的战士。
一大早,战士们就打好了背包。白冬菊把自己的铺盖也打成了一个包。她打背包的时候,娘过来了,颤颤地叫了声:闺女。
白冬菊看着娘说:娘,俺走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娘一把拉过白冬菊的手:俺知道,在队伍上小心点儿,枪子儿可不长眼睛啊。
娘,你放心吧。过些日子,队伍回来了,俺就来看你。
白冬菊一点也不婆婆妈妈,挥了挥手,就和娘告别了。
县大队的号声在村头吹响了。
战士们纷纷与房东告别,跑步到村头集合。
队伍里,白冬菊和胡小月她们几个女兵站在了一起,众人都疑惑地去望白冬菊。
白冬菊谁也不看,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
刘猛大队长在清点人数时,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白冬菊。他“咦”了一声,觉得事情远没有像他们事前想得那么简单,便嘘着声音说:白冬菊同志,谁让你站在这里的?
白冬菊不看刘猛,两眼仍望着前方答道:是革命。
这句话噎得刘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用目 光寻找着曹刚,一边寻,一边喊:老曹,老曹。
曹书记走过来,一看见白冬菊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只得说:小白同志,不是和你说好了吗?现在时机不成熟,等成熟了,我们敲锣打鼓地来接你。
白冬菊铁了心,梗着脖子说:俺要革命、抗日,报仇,你们谁也没权利拦着俺。
刘猛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空,说了句:曹书记,该出发了。
曹书记见一时无法说服白冬菊,便丢下她,冲刘猛道:出发——
刘猛大声地冲众人喊道:县大队全体出发。
一彪人马,迎着风雪,走进了苍茫之中。队伍的最后仍尾随着白冬菊。
一定要参军
白冬菊在县大队的队伍里,心里是暖的,身子是热的。
李彪的身影就在队伍里,她现在随时可以看到他了,只要看到他,她就有一种想哭的欲望。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反正自从她见到李彪的第一面起,她就忘不下他了。
第一次见李彪是县大队成立不久的事。
那是一个秋天的中午,县大队列队迎着初秋的阳光,唱着抗日的歌,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白家庄。
县大队的前身是游击队,当时的队伍远没有现在这般兵强马壮,他们零敲碎打地与敌人周旋,大部分时间里,游击队都是躲在山里,隔三差五地下山骚扰一下敌人,就又跑到山里去了。每一个村庄都发展了交通员和堡垒户,负责为游击队通风报信。
后来由于革命的需要,县大队成立了,他们要大张旗鼓地发动群众,开辟根据地,在鬼子的眼皮底下争地盘,建立抗日武装。
县大队的人马就是在这个时候开进了白家庄。
白冬菊和许多好奇的人一样,走出家门,拥到村口,看着这支神奇的队伍。结果,就一眼看到了走在队前的李彪。当时的白冬菊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的李彪就是那个曾经偷听父亲讲课、捣蛋的野孩子。而她也是女大十八变,早已不是以前的白冬菊了,她出落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
也就是那一眼,李彪长驱直入地走进了她的心里。她积极响应县大队的号召,参加村里妇救会的工作。只要是县大队的活动,就一定能见到她的身影,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见到李彪。他在她的心里,犹如一盏亮起的灯塔。
以后,李彪和县大队再来到白家庄,她就会去抢战士和李彪的背包,只要背包进了她的家,战士们自然也就会在她家里落脚。县大队是人民的子弟兵,走到哪里,就和哪里的群众打成一片。
记得李彪第一次走进白冬菊家时,她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李彪带着几个战士说说笑笑着就走回来了。她一看见李彪,心脏便快速地跳着,口干舌燥地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憋了半天,她才说:水烧好了,烫烫脚吧。
李彪和战士并没有烫脚,而是干起活来。屋里屋外的,只要是他们认为可以干的活,他们就动起手来,有的挑水,有的扫院子。
李彪拿着扫把站在院子里,他打量着四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犹豫着说:这是白先生的家吧?
白冬菊点点头。
李彪笑着说:俺是林家庄的,小时候俺常跑到这儿听先生讲课,可没少捣乱。
说完,又认真地看了一眼白冬菊:你就是那个小菊吧?你经常拿着烧火棍,出来撵俺们。
白冬菊的记忆一下子也被激活了,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一桩桩有趣的事。
她顿时红了脸,随口说:当年那些坏小子里也有你呢。
李彪不好意思地笑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白老先生呢?
白冬菊突然就低下了头,咬着嘴,眼圈红了:让小鬼子给打死了。
李彪意识到了什么,忙噤了声。过了半晌,他压低声音,像对自己,又像是对白冬菊说:这笔账一定要算。
慢慢地,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就近了。
县大队每次来到白家庄之后,白冬菊都要第一个迎出去,先接过李彪的背包,再去接战士们的背包。如此,就等于宣告,县大队在自家庄停留的几天时间里,李彪和几个战士就住在白冬菊家里了。
在县大队住在白家庄的日子里,是白冬菊最快乐的时光。她跑前跑后,动员、组织妇女为战士们做鞋,忙得不亦乐乎。县大队走了,她会一直把队伍送到村口,然后恋恋不舍地望着,一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怅然地回到家。以后的日子里,她闷着头,手里不停地做着鞋,鞋的大小都是一样的,那是她悄悄地给李彪做的鞋。
娘猜得出她的心事,坐在那里絮叨着:菊呀,你看你,咋不高兴哩,魂儿被牵了吧?
娘的话说到了她的痛处,她红了脸。
在没有县大队的日子里,她有时做梦都会梦到县大队和李彪。李彪正精神抖擞地走在队伍里,被阳光映得一脸灿烂,他冲她笑着,还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结果她就醒了,发现是一场梦。她从梦里醒来,便久久地睡不着了。
后来时间久了,她慢慢发现李彪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她还发现那个叫胡小月的女兵,只要出现在李彪的视野里,李彪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发现这一切之后,她的心冷了,然后就是莫名的失落。她陷入到了无边无际的单相思的痛苦之中。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要参加县大队,成为一名像胡小月一样的女兵,这样就可以把李彪抢回来。
白冬菊举着爱情的旗帜,跟在县大队的队伍后面,一耸一耸地向前走去。
县大队离开白家庄,是临时接到了一项任务,据侦察员报告:鬼子的一个小分队还有一个保安中队出城了,他们出城的目的是到乡下抢粮食。现在已经有几个村子的粮食被鬼子给抢了。
自从反扫荡失利以来,县大队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他们一直在寻找着机会打一个胜仗,用胜利一扫失利的阴影。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县大队匆匆忙忙地从休整的白家庄拉出来,准备打一场伏击战。
白冬菊当然不知道这次行动的意图,她只是铁了心,生生死死地要跟县大队在一起,只有和县大队在一起,她才能看到朝思暮想的李彪。
在前进的途中,县大队还接到了跑步行军的命令。
部队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却没有人通知她,她也不知道队伍为何突然加速,她以为这是大队长刘猛故意要把她甩掉。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行走,不是走,而是疾跑。
她接连摔了几个跟头,又跑起来,咬牙切齿地想:想甩掉俺,没门儿!俺认准了,非当这个兵不可。你们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她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尾随着队伍向前奔去。
县大队与鬼子的运粮小队狭路相逢了。
鬼子和保安团的一个中队列成两队,负责开路和断后,中间是几辆牛车拉着抢来的粮食。
牛车走得很慢,队伍也就走得不快。牛车和敌人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走着,也就在这个时候,鬼子与县大队急行军的队伍碰了个照面。
县大队几乎没有来得及布置队形,就和敌人遭遇上了。
枪炮响了起来,敌人的队形就乱了。
先乱的是保安中队,刚开始保安中队走在最前面,枪一响,有人原地趴下,有人扔了枪就往队
伍后面跑,急得鬼子哇哇乱叫,也没能阻止保安中队的后撤。最后冲上来的是鬼子,鬼子是一个小队,有三十多人的样子。他们伏在雪地上,和县大队的人打在了一起。
战斗打响的时候,县大队的队伍就散开了,一股从前面吸引敌人,另外两股队伍从两侧向敌人人包抄过去。打了一气,又打了一气,鬼子就发现腹背受敌了。
枪一响,白冬菊就看见李彪带着锄奸队的几个人,像几支离弦的箭,向敌人包抄过去。她也想跟着跑过去,却被身边县大队的一个战士扑倒,按着她在地上说:你别动,大队长让俺保护你。
她被战士按在身下,动弹不得。等了一会儿,枪声远些了,她终于抬起头说:俺不动,你也别看着俺了,你去打鬼子吧。多个人,就多些力量。
战士也是打仗心切,听她这么一说,就动了心思,冲她嘱咐道:那你可别动啊。
俺真的不动,俺又不会打仗,又没枪的,上去还不是送死。
战士又一次认真地看看她,说了句:那你就在这儿老实趴着,等打完仗,俺来找你。
她使劲儿点点头,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战场的方向。
战士终于飞奔着向战场跑去。
白冬菊这时就看见胡小月带着两个女兵,穿梭在阵地上,一副生死不顾的样子。白冬菊再也待不住了,她甩掉肩上的背包,拿着砍柴刀,向阵地冲去。
此时的阵地已是一片狼藉,鬼子见势头不对,边打边撤;保安中队的兵早已是鸟兽散了,没头苍蝇似的乱碰乱撞。
白冬菊冲上阵地时,就见一个保安中队的兵向她这里跑来。她一闪身,躲到了一棵树的后面。那个逃兵见自己跑离了阵地,刚想站下喘口气,白冬菊大喝一声,冲了出去,手里舞着砍柴刀,边舞边喊:砍死你,砍死你。
她在半空中舞着砍柴刀,胡乱劈砍着。
那个兵已是惊弓之鸟,突然见有人向他奔来,又这般怪模样,枪都不要了,扔下枪,就跑。
白冬菊也没有认真去追,她拾起枪,这拍拍,那摸摸,突然抱着枪,兴奋地叫了起来:俺有枪了,俺有枪了。
这场阻击战只用了两袋烟的工夫,就歼灭鬼子五人、保安中队十一人,其他的人早就被打散了。鬼子一边胡乱射击着,一边向城里撤退,留下了满满五牛车的粮食。
县大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城里的鬼子听到枪声,很快就会来支援的。于是,他们赶着牛车,没做更多的停留,就撤了。
白冬菊也跟着队伍后撤了,此时她的怀里已经多出了一杆枪。
刘猛在清点人数时,又发现了站在队尾的白冬菊,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你怎么还没走?
白冬菊一脸无辜地说:让俺去哪儿啊?县大队就是俺的家。
刘猛这时就看见了白冬菊怀里抱着的枪,嘴里“咦”了一声,道:你还有枪?乖乖,这枪是哪里来的?
白冬菊一脸骄傲地说:是俺夺来的,咋的?接着,又换了一种口气:俺都有枪了,你就收下俺吧。
刘猛已经打心眼里开始喜欢这姑娘了,没想到,这一场短短的游击战,这姑娘就夺了一支枪。他兴奋地拍着腿说:好哇,不错嘛。你比俺们战士还强,空手夺了枪。
白冬菊趁热打铁地追问:那你同意要俺了?
要不要你,俺说了还不行,你找曹书记去,他说要你,俺就要你。刘猛一脚,又把球踢给了曹刚。
曹书记正领着战士在清点牛车上的粮食。
白冬菊扛着枪,迈着大步,到了曹书记面前。
有了枪的白冬菊,腰板比以前就硬了许多。
曹书记看见她,就急赤白脸地嚷开了:不是跟你说好了嘛,等以后机会成熟了,我们会招你入伍的。
白冬菊横下一条心,一脸豁出去的样子:你不要俺也可以,那俺就一个人打游击,反正俺也有枪。
说完,挺着身子,径直往前走去。
刘猛走过来,小声地冲曹刚说:曹书记,俺看这姑娘是铁了心了,就收下她吧。你让她一个人去哪儿,万一有个好歹,咱们怎么向人民交代?
曹刚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望着刘猛无奈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依俺看就收下她,让她跟卫生兵去救伤员啥的,肯定行。
曹刚望着远去的白冬菊,叹口气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刘猛见曹刚同意了,就大步流星地追过去:小白同志,曹书记同意你参加县大队了。
白冬菊听了,马上站住了脚,回过身来:真的?
刘猛笑嘻嘻道:俺还能骗你。
白冬菊把枪扔了起来,又抱住了,她恨不得高兴地在地上打几个滚,心想:看来参加县大队也并不难啊。
白冬菊和林振海
白冬菊终于成了县大队的一员,她暂时被安排到了卫生队。卫生队现在加上她,已经有四个兵了。
按照白冬菊的本意,是想参加李彪的锄奸队,那样,她离李彪就会更近了,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李彪,那才是她的幸福。另外,她也真心实意地想亲手杀了林振海。她恨林振海,做梦都想把他杀了。
两年前,林振海曾把她抢到了山上。
林振海似乎很喜欢白冬菊。
在没有当土匪前,林振海经常到白家庄走一走,目的就是来找白冬菊。白先生当时还在,天气晴好的时候,他就经常带着学生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教学生一遍遍地读《论语》和《国风》。
长成小伙子的林振海总想多看几眼白冬菊,也许是童年时期白冬菊拿着烧火棍追赶他们的样子,深深地吸引了他。
一天,他终于悟到了这种感觉的真正含义,于是,目的就变得简单而又明了。
此时的白冬菊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少女。白天,父亲在家里教学生上课,她就和母亲去伺候河边的那块薄田。每一次林振海来,都会轻车熟路地到了田边,也不多说话,走过去就开始忙碌。
刚开始,白冬菊母女对林振海这种一厢情愿的做法还不太适应,一时缓不过神来。待回过神后,娘就对林振海说:这孩子,这样可不合适,俺娘俩能行。
林振海笑呵呵道:没啥,俺闲着也是闲着,今天路过这里,就是搭把手的事。
白冬菊不说话,低下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她明白,林振海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自己,可她的心里却是水波不兴。
后来,林振海就经常来。来了,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干活的时候,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娘儿俩说着话。
娘说:家里的活干完了?
林振海随口答道:完了,闲着没事,就过来了。
娘抬头看天,嘴里叨咕着:看样子,今年饿不死咱们穷人了。
林振海就笑一笑,说:咋能饿死呢?只要有一双手,干啥都是营生。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瞟着一旁的白冬菊。
白冬菊不说话,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心里对林振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林振海来的次数多了,就成了娘的心事。她坐在地头,把白冬菊叫过来问:孩子,你是咋想的?
白冬菊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咋也没咋想。
娘又说: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赶明儿个就别让人家来了。现在正是农忙,谁家还没个活儿。
白冬菊白了娘一眼:从一开始,俺就不愿意让他来。
当时白冬菊说的是真心话,尚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小女孩,心里是容不下别人的。
林振海再来时,娘就用目光瞟着白冬菊,嘴上却对林振海说:孩子,你帮俺们一家,大娘心里感激你,这农忙时节,忙你自家的事吧。以后别来了。
林振海忙说:俺家干活的人多,有俺爹、俺娘,还有俺弟,不差俺一个。
娘就叹气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希望这话如果是白冬菊说,兴许对林振海更管用,就一次次地拿眼睛去瞟女儿。
白冬菊当然明白娘的心思,她直起腰,一边擦汗一边说:以后你就别来了,这点活,俺和娘两个就够了。
林振海不说什么,就是笑一笑,然后继续干手里的活。
回到家后,娘就把林振海的事和白先生说了。
白先生嘴里就吟出一句:君子好逑啊——
晚上在床上,娘对白先生说:俺看林振海那小伙子还不错,人本分,也踏实,长得也浓眉大眼的。
白先生不说话,眼睛望着暗处。
娘又说:咱家也没个男娃,日后你老了,家里得有个男人照应着。
白先生嘴里就“唔”一声,然后说:这话你得对闺女说,得看她的心思。
娘就噤了声。
下一次林振海再来时,娘就故意躲得远一些,她想给闺女创造些机会,让她慢慢喜欢上林振海。
林振海凑到白冬菊身前:菊,你看你都晒黑了。
他又说:菊,等上秋了,卖了地里的粮食,俺领你到城里,扯块布,做件鲜亮的褂子。
他还说:菊,以后田里的活你少干些,有俺呢。你捎个信,俺就过来帮你。
白冬菊不说话,但心里还是软软的、柔柔的。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就是一块石头都能焐热了,何况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呢。
林振海再走时,她就抬起头说:哎,你走啊——
林振海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说:那俺就走了。
嘴上这么说了,脚下却没有动。
她赶紧说:那你就走吧,还有一程路呢。天不早了,太阳快落山哩。
他站在那里也说:可不是,太阳都落山了,那俺就走了。
林振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健步如飞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如果事情顺风顺水地就这么走下去,结局也许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结果却是,就在那年的秋天,林振海失手打死了大户家的少爷,跑到山里,做起了土匪。
白冬菊以为林振海这一跑,和自己也就彻底地断了。他这一跑,就把她以前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热情,跑得烟消云散了。一个土匪,一个良家女孩,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幽幽地吐了口气,把所有郁积在心里的东西就都吐掉了。
偶尔想起林振海时,心里为他的结局有些痛,也有些惋惜。
让她想不到的是,做了土匪的林振海非但没有忘记她,看她的次数更是一点儿没少。一阵风似的,说来就来了。林振海每一次来,都不会空着手。他骑在马上,两个小匪抬着一袋粮食前来叫门。
门是不会开的,一家三口人,听到林振海的马蹄声,早就把大门关了,躲在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振海就在门口喊:菊,菊——
她不答话,趴在炕上,浑身抖个不停。为什么抖,她自己也说不清,不知是怕还是恨。
林振海在外面叫了一阵门,见里面没有开门的意思,便又大声地说:菊,东西放在门口了。
说完,打马带着小匪走了。
那袋粮食果然就放在了门口。
白冬菊一家饿死也不会动那一袋粮食,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怎么能接受土匪抢来的东西。
放在门口的东西是扎眼的,白先生偷偷地把东西挪到门口的拐脚处,但还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乡亲们看看那袋东西,又怪怪地望着白冬菊一家。乡亲的目光,像打在一家三口脸上的耳光,让他们的脸上感到火辣辣的。
白冬菊也就是从那会儿恨上林振海的。林振海在她的心里如同一只苍蝇,轰不去,又赶不走,让她害怕又无奈。
林振海出其不意地就又来了。一家人只要听到马蹄声,就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院门,躲到屋里。
林振海一来,就站在门口高一声低一声地喊:菊,菊,俺来了。
这时,他就看见了上一次送来的东西,正满面灰土地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他的心里就沉了沉:菊,俺送来的东西是干净的,俺不抢穷人,那是大户家的粮食,他们该抢。东西俺放下了。
马蹄嘚嘚地绕着房前屋后又转了几圈,他又喊:菊,你出来一下,让俺看一眼,就一眼。
白冬菊趴在炕上,浑身哆嗦着,心里一遍遍地说:你个挨千刀的,快走吧。
这时候,林振海又喊了起来:菊,你不出来也行,你和俺说句话。
白冬菊终于受不了了,她从炕上爬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快走吧,俺不想和胡子来往。
俺不是胡子,俺是被逼上山的,不上山俺就得死。
说完,马蹄声远去了。
白冬菊趴在炕上,无助地哭起来了。爹娘过来,也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娘见女儿这样,眼圈一红,冲白先生说:要不。咱搬走吧,离这儿越远越好。
白先生重重地叹口气,眼里也含了泪:这世道,往哪儿走啊。咱这家、这地就都不要了?
白先生这样说,娘也就没了主意。
后来,日本人来了,杀了白先生,但这并没有影响林振海在白家庄出没。他是匪,官府拿他也没有办法,日本人也拿他没有办法。
林振海每次来时,母女两个便抱作一团,抖着身子,以泪洗面。白冬菊哭着对娘说:娘,他要是被日本人一枪打死就好了。
林振海的纠缠,让白冬菊像恨日本人一样地恨着林振海。
林振海像头发情的狼,绕着白冬菊家房前屋后地喊:菊,俺想你,俺就是想见你一面。你要是愿意跟俺上山,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菊,跟俺走吧,别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接上你娘也行,你爹的仇俺替你报,杀他几个日本人给你看看。
让白冬菊庆幸的是,林振海并没有动硬的,他要是想闯进家里,那是轻而易举的事。院墙还没有人高,大门就是几块板子做的,只要一用力,门就会掉下来。可林振海没那么做,他只像一头狼似的转着磨在喊。
他喊:菊,俺心里有你,忘不下你,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你。你跟俺上山吧,你不愿意在山上待。咱就远走高飞,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菊把身子倚在墙上,心里一遍遍地说:林振海,你这个挨千刀的,现在说啥都晚了,你快点走吧,别再来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乞求着。
林振海这种死缠烂打让白冬菊苦不堪言。她又怕又恨,这种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在明处,林振海在暗处,她永远处在被动之中。
终于,那天她去井台挑水,还没有打满两桶水,就听到了那熟悉而又急促的马蹄声。
她知道林振海来了,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挑着没有打满的水桶往回走。
林振海和他的马就横在了她的面前,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
他看见她,一翻身,从马上跳下,哽着声音,叫
了声:菊,你让俺想死了。
她看见他,心里反而平静了,头都没有抬一下,担着水继续往前走。
他一把抓住了她肩上的扁担,抖着声:你看俺一眼都不看吗?
她别过身子,冷着声音说:不是一个道上的人,有啥好看的。
菊,俺和别的匪不一样,俺一点儿坏事也没做过,有半句谎言,天打五雷轰。
她想挣脱他,却挣不开,就扔了扁担,疯了似的向前跑去。
林振海叫了一声:菊——
就紧跑几步,一把把她给抱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把她抱在怀里,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菊。真实的菊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菊,俺可见到你了,没了你,俺活的劲头都没有。菊,你就跟了俺吧。
白冬菊挣扎着,一边挣一边喊:放开俺,你个土匪、胡子。你还要抢俺咋的?
一句话,提醒了林振海,他回过身去看,马正睁着一双迷茫的眸子,在望他。他热血撞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说了句:抢你又咋的?咱们有话去山上说。
说着,抱起她,一声呼哨,马奔了过来。
他飞身上马,把她横在身前。
马快风疾,转眼,人和马就消失了。
白冬菊被林振海抢上山的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白冬菊的娘听到这个消息,惊呼一声,就晕了过去。
林振海山上的土匪窝也就是一排搭起来的窝棚。
林振海住在其中最大的一间,墙上挂满了兽皮,还有一些刀刀枪枪的家伙。
他把白冬菊扯进来,手指着外面说:在俺这里不比村里强?俺是这里的皇上,你就是娘娘,谁也不敢动你一个手指头。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
她站在林振海面前,青着一张脸:林振海,你放俺走,俺不在土匪窝里待,一分钟也不待。
林振海坐在凳子上,解下腰间的枪,缓着声音说:你不愿意,俺会放你走。俺只求你待上几天,万一喜欢上这里,你就不想走了。
白冬菊咬着嘴唇道:不,除非你把俺杀了。
林振海就似呻似唤地说:俺怎么忍心杀了你。俺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在山里住几天,陪俺说说话。
她扭着头,两眼望着别处。
这时,一个小匪喊了一声,手里端着瓦罐走进来,瓦罐里冒着热气,小匪一脸讨好地说:老大,是鹿肉,趁热乎,快吃吧。
林振海摆手,让他放下。小匪看白冬菊一眼,又看一眼:老大,这就是菊吧?
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吧。他挥挥手。
小匪应了声,屁颠颠地跑出去了。
林振海走过去,端起瓦罐向白冬菊走去,柔着声音说:菊,这是鹿肉,你吃几口。
白冬菊突然抬起脚,向瓦罐踢去。
林振海躲闪不及,瓦罐跌在地上,汤汤水水地洒了一地。
他干干硬硬地立在那里,呆怔片刻,就去拉她的手:不吃,那就歇歇。
他把她往炕上拉,她挥起手,把他的手打开,就势抱着肩膀,蹲坐在地上。
他忙拿了个凳子,让她坐,低声下气地说:坐这个,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