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抹一把头上的汗:这几天和鬼子打游击,被鬼子缠上了,脱不开身。
胡小月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番,才说:你没事吧?
直到他在她面前蹦跳几下,又伸胳膊踢腿的,她才松了一口气,拉着他向屋里走。
胡小月每次都执意要为李彪做一顿热乎乎的饭,她知道游击队整天钻山沟,饥一顿饱一顿的。如果时间允许,李彪就让胡小月把饭给做了,他喜欢看着她忙碌的样子。
他坐在灶膛前,替胡小月烧水。
胡小月一边做饭,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他说话。
她低头问:你天天想俺吗?
他说:想,天天都想。不打鬼子的时候就想。
他的脸被灶膛的火红红地映着。
她就抿了嘴笑,样子很美。
饭做好了,胡小月看着李彪狼吞虎咽地吃。
李彪也让她吃,她就摇摇头:俺吃过了,你吃吧。
他就闷头吃起来。
吃过饭,他走到米缸边,伸手一摸,缸里已经空了。他心里一惊,就去看胡小月:家里没粮了,平时你吃啥?
俺一个人好说,对付什么都是个饱。
李彪听了胡小月的话,眼睛就红了,他哽着声音说:小月,你爹是为救俺死的,俺以后一定要对得起你,俺这命都是你一家给的。
胡小月忙冲他说:李彪哥,莫胡说,啥报答不报答的,俺就是嫌家里太冷清,遇到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一个女孩子在村头守着孤零零的房子,白天还好,到了夜里,遇到个刮风下雨,野狗扒门的,她就吓坏了,抱着被子缩在炕角,挨到天亮。
李彪听了胡小月的话,心里一热:小月,俺有朝一日,把你带出去,再不让你过这种孤单的日子。
胡小月听了,赶紧追问:那啥时候走啊?
李彪抓抓脑门说:快了。
果然,李彪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八路军在延安发出了建立冀中根据地的命令,许多八路军化整为零,潜进中原,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建立根据地的斗争。
县大队就是在这个时候成立的,大队长刘猛也是在这个时候从延安被派了过来。说来也巧,县大队成立不久,便来到胡家庄进行休整。那时的县大队还没有固定的居所,首要任务就是深入到各个村庄,发动群众,成立组织,动员青年参加。总之,他们是抗日的鼓动者,从游击队到县大队,队伍还是那支队伍,但人员得到了扩充,由以前的几十人,发展到了现在的三百多人。李彪也从原来的小队长,被提拔担任了中队长,手下有着几十名县大队的战士。
来到胡家庄,这是李彪求之不得的。胡家庄的群众工作做得很好,早就秘密建立了许多堡垒户,此时县大队一来,工作很快就展开了。
不巧的是,大队长刘猛却在胡家庄病倒了,高烧不止,一病不起的样子。
大队长刘猛病倒了,这可急坏了县大队的人,各种招数都用过了,就是退不了大队长的高烧。
还是李彪想起了胡小月。
这几天县大队住在胡家庄,李彪只要一有时间就去看胡小月,这可乐坏了她,整天高兴得就跟过年似的。
李彪迈着急切的脚步,嗵嗵地来找胡小月。胡小月小鸟一样地迎出来,李彪一见她就说:你不是懂些中医吗?
胡小月点点头:怎么了?
李彪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跑,一直跑到刘猛的病床前。
刘猛已经被高烧折磨得都快脱了人形,嘴里说着胡话。
胡小月给刘猛号了脉:他这是水土不服引起的高烧,没啥大事,吃两服药就好。
一旁急得无计可施的曹书记,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问:你能治?
胡小月点点头:俺家有药,俺这就回去给他熬。
刘猛大队长喝了胡小月熬的汤药,烧就退了。再喝第二碗药时,人就精神地坐了起来,高兴得曹刚书记不知说什么好,连连摇着刘猛的手说:这下可好了,你是延安派来的宝贝,要是有个啥闪失,我可怎么向组织交代呀。
当刘猛得知是胡小月治好他的病时,说啥都
要见见救命恩人胡小月。
胡小月猛一见这么多人来到自己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躲到屋里不敢出来了。最后还是李彪连哄带劝地把她从里屋拉了出来。
刘猛一见到胡小月,就热情地伸出手,拉着胡小月的小手,又摇又晃地说:你真是小神仙呢,我老刘差点去见马克思了。
等刘猛听李彪说是胡小月的父亲救了他一命时,刘猛就又是一阵歔欷。
刘猛重又抓起胡小月的手,一脸的凝重:你和你父亲为抗日作出了重大贡献,我代表县大队感谢你。你以后有啥困难,就提出来,只要县大队能做到的,一定尽力满足。
一旁的李彪见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大队长、曹书记,小月家就她一个人了,她要参加县大队。
刘猛和曹刚听了,顿时怔了一下。两个人相互对望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李彪又道:咱们县大队连个卫生员都没有,每次打仗有负伤的战士,都是相互给包扎一下。有药也是不知道咋用。
刘猛叹口气,说:可咱县大队没有女兵呀。她一个女孩子到咱县大队,怕是不方便吧。
有俺呢,俺会照顾她。李彪急得拍起了胸脯。
最后,还是曹书记拍了板:那就让她入伍,做咱们县大队的卫生员。然后又开玩笑地说:以后老刘你再发烧,我可就不怕了。
就这样,胡小月成了县大队第一个女战士,后来又相继招了两个女兵,县大队的卫生队也就正式成立了。
白冬菊直到入伍,才发现李彪和胡小月的关系有些说不清。她经常看到李彪的目光停留在胡小月的身上,而他一看见胡小月,似乎像换了一个人,目光温存,一脸的笑意。在县大队行军的时候,李彪还替胡小月背枪,甚至就连肩上的药箱也被他抢过去,背在身上。
李彪的负担就显得很重,走起路来有些吃力。白冬菊看不过去了,追上李彪,把他身上属于胡小月的东西往下抢,李彪就说:俺能行,不用你管。
白冬菊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俺卫生队的,和你们锄奸队没有关系。你给俺把力气留着,等到锄奸的时候用。
白冬菊不由分说地背起了胡小月的背包和药箱。
李彪不好多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望一眼胡小月,大步流星地去追赶队伍了。
白冬菊望着一身轻松的李彪,心里忽悠一下,似乎也轻松了起来。
李彪替胡小月背这扛那的,胡小月本身也并不情愿,但在李彪的一再坚持下,也就由着他了。此时,这些东西又到了白冬菊的身上。李彪一走。胡小月就把那些东西要了回来,白冬菊趁势说了一句:小月,以后拿不动东西,告诉俺一声,俺替你背。李彪是男人,男人是要干大事的。
胡小月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便冷着脸道:自己管好自己吧,俺的事用不着你管。
走在胡小月身后的白冬菊,白了面前的胡小月一眼,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脸却憋得通红。
其实,胡小月并没有得罪她,如果不是李彪的存在,她说不定还会和胡小月成为最好的朋友。可她现在就是看不惯李彪对胡小月那个样子。不论行军还是打仗,县大队卫生队的四个女兵一直都在一起,李彪出来进去地看胡小月,都在她白冬菊的眼里装着呢。只要李彪一出现在胡小月面前,她就阴阳怪气地说:李队长,又来看妹妹了?你那个奸,啥时候去锄啊?
李彪一副全然不懂的样子,大度地冲她挥挥手说:锄奸的事是机密,去了也不会告诉你。
胡小月正在洗衣服,泼水端水的很是吃力,李彪就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挑水。
他一走,白冬菊就跟了出来。
李彪回过头说:俺去挑水,你跟着干什么?
白冬菊赖皮赖脸地凑过去:李队长,锄奸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见她旧话重提,李彪立刻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这事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去找大队长吧。他同意你来锄奸队,俺就收你。
白冬菊没滋没味地跟在李彪身后,突然压低声音说:李彪,你是不是以为俺让林振海那个了?
李彪听了,突然回过头,怔怔地望着白冬菊。
白冬菊一脸急切地说:俺和林振海真的没啥。俺在山上那一夜一直在窝棚里坐着,他在外面跪着。第二天一早,他就送俺下山了。
半晌,李彪终于说:你的话俺信,俺比你更了解林振海。
说完,头也不回向井台走去。
白冬菊紧跟两步,追上去:既然你知道俺是清白的,为啥还对俺不冷不热的?
李彪立住脚,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明就里地说:没有啊。咱们都是同志,关系都是一样的。
两个人说着就到了井台边。
李彪打水,她帮着提上来。
白冬菊仍絮叨着:不一样。你对俺和胡小月就不一样。
李彪忙说:你和她是不一样。
白冬菊就白了一张脸:咋不一样了?俺还不如她?
李彪挑起担子,头也不抬地说:俺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白冬菊气哼哼地跟在后面。她真的不明白,自己有哪一点不如胡小月。
从那以后,白冬菊暗自发誓,一定要处处超过胡小月,把李彪的热情给抢过来。
机会终于来了。
一天夜里,县大队突然得到哨兵的报告,鬼子和保安团的人兵分两路,正向县大队这里包抄过来。
住在城里据点的鬼子,早就把县大队当成了眼中钉,一日不消灭县大队,就一日不得安宁。对于敌人的这种偷袭,县大队隔三差五地就会遇到,他们早已把鬼子的偷袭当成了家常便饭,你来,我躲;等你撤了,我再回来。
县大队在得到消息后,很快就集合了队伍。
趁暗夜,撤出村子,向山里奔去。
这一次,敌人似乎也学精了,摸进村的两支队伍只是佯攻,把县大队赶出村子,然后尾随着县大队。又追将出来。
此时的敌人又设了第二个包围圈,他们知道县大队一出村,就会往山里去,便把队伍设在进山的沟口处。
县大队狂奔了半个时辰,敌人尽管也在后面追,但县大队并没有把身后的敌人放在眼里,凭以往的经验,只要进了山,敌人就不敢再追了。敌人在山里吃过县大队的亏,知道县大队一进了山,就没自己什么戏了。
然而,这次却出了意外。
县大队还没到山沟口呢,就被埋伏在这里的鬼子逮了个正着。
一阵枪响,打得县大队措手不及,走在前面的几个战士应声倒下。
大队长刘猛本来是走在队尾压阵的,没想到,队尾无事,走在前面的队伍却和敌人交上了火。
县大队仓促应战。此时,后面追上来的敌人也赶到了,两面夹击,县大队就很被动了。
刘猛找到曹书记,压着嗓子说:老曹,遭敌人埋伏了。这仗不能再打了,赶快突围吧。
刘猛带着人马就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队伍是冲出来了,敌人却紧迫不舍。一支队伍在跑,另一支队伍在追,这仗就没法打了。
李彪带着锄奸队的几个队员,受不了这窝囊气。他跑到刘猛身边:大队长,俺们留下打阻击,你们走吧。
大队长刘猛刚开始不肯,他说:打阻击也轮不上你们,让一中队的人去阻击敌人。
这时候再喊一中队队长,已经没有人应声了。
队伍早已经被打散了,一中队的人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李彪红着眼睛喊道:锄奸队的人都在,让俺们打阻击吧?
刘猛眼见情况如此紧急,也只能这样了,便说:你们阻击一会儿后,马上去追赶大部队。
李彪请战时,白冬菊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原本是想追赶跑在前面的卫生队,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就停下了脚步。这时,就见两个县大队的战士跑过来,她不由分说就去摘人家腰间的手榴弹。两个战士急了:手榴弹给你,那俺用啥?
白冬菊冲他们挥挥手:你们撤,用不着这玩意儿,手榴弹都给俺留下。
白冬菊一口气收了几个战士的手榴弹,堆在面前。借着火光,她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忙抱了手榴弹,躲在巨石后面。
锄奸队员已经选好了阻击地形,四个人使的都是双枪。
在八支枪口的射击下,追在前面的鬼子接连着应声倒下。遭到阻击的敌人,便不敢轻举妄动了,伏在地上,与锄奸队交上了火。这就为县大队冲出包围圈赢得了时间。
可是好景不长,只两袋烟的工夫,李双枪翻了几个身,滚到了李彪的身边:队长,子弹打光了。
这时的李彪也射出了最后一粒子弹,王一刀和杨过也围了过来:队长,子弹拼光了。
县大队目前最缺乏的就是弹药了,后方的兵工厂供给不上,他们只能想办法从敌人那里缴获,可现在打的是游击战,东躲西藏的,很难与鬼子正面交锋。然而,不取得正面交锋的胜利,就很难缴获到敌人的子弹。
敌人见这面的枪声稀疏了下去,一个鬼子指挥官,先是叽里哇啦地喊了几声,然后就是一个保安团的人,大喊着:他们没子弹了,弟兄们捉活的,捉住一个,赏大洋十五块。
保安团的人兴奋地哇哇喊着,一窝蜂拥了上来。
王一刀的飞刀飞了出去,跑在最前面的两个敌人就倒下了。
李彪见情形不妙,只能下达了撤出阻击战的命令。
敌人离锄奸队如此之近,想撤出战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不敢放开了跑,那样只能成了敌人的活靶子,他们只能借助参差的山石和长短的树木,且战且退。王一刀的飞刀,再甩出去两把后,便也油尽灯灭了。
这时,白冬菊从一扇巨石后站了起来,她高喊着:李彪,你们先走,这里有俺呢。
接着,她甩出了第一颗手榴弹,然后又是一颗。
手榴弹接二连三地在鬼子中间爆炸了。
突然受到打击的鬼子乱作一团,他们重又趴在地上,胡乱地朝着黑暗射击。
李彪听到了白冬菊的喊声,冲另外几个锄奸队员说:你们先撤。
说完,向白冬菊那边摸过去。
他帮白冬菊扔出了最后两颗手榴弹后,趁敌人愣神的工夫,拉着她跑进了夜色之中。
身后是敌人的喊声和枪声。
他们终于跑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这时,东方已现出一抹鱼肚白,周围的景物开始依稀可辨。
李彪和白冬菊站在土坎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半天,白冬菊才望着李彪说:咋样,这回你不小瞧俺了吧?
李彪困惑地看着她:你咋留下了?
白冬菊得意地一笑:俺不留下,你们锄奸队早就给鬼子抓去了。
李彪激动地拉着白冬菊的手,满脸真诚地说:真得谢谢你了。
白冬菊甩开他的手:俺不用你谢,这回俺可以参加锄奸队了吧?俺决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李彪忙说:这事俺说了不算。
白冬菊哼了一声,扭身独自往前走。
李彪站在那里,认真地看了眼白冬菊的背影,追了上去。
这一场遭遇战,县大队牺牲了十几个战士。刘猛和曹刚在听完李彪关于阻击战的汇报后,不但没有批评白冬菊,还当着县大队所有队员的面隆重地表扬了她。
刘猛的表扬是这样的:虽然白冬菊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但她是勇敢无畏的,县大队要为她嘉奖一次。
众人就一起鼓掌。白冬菊一副得意的神情,她用目光去寻找李彪时,发现他也在偷眼看着她。当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在一起时,又突然分开了。
县大队又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的议题是分析当下的形势。眼前的局面对县大队来说非常不利,以前是县大队算计鬼子,拖着鬼子兜圈子;现在的情形却是鬼子在给县大队设下圈套。分析来商量去的,结果就是汉奸林振海在其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林振海锄掉,否则,县大队无法摆脱这种被动的局面。
林振海
林振海自打从山上下来,当了鬼子的保安团长后,心情就一直没有好过。
千木大佐对他似乎很重视,有事没事地总要到他的保安团部来转一转。千木大佐每次来都是微笑的,有时身后跟着翻译,有时是一个人来。千木大佐在中国生活了几年,他已经能用蹩脚的汉语和人交流了。
千木大佐似乎也看出了林振海的情绪不太对劲儿。每次来时都会说:林桑,你要高兴。然后,就站在保安团的院子里,用手指指天,又指指地,跺跺脚道:林桑,这天、这地,都是皇军的,你为皇军干事,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林振海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整日苦着脸,在房间里、院子里踱来踱去。然后,他就抬头去看天,再看地。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他怀念在山里的日子,还有山下的菊。虽然在山上时不可能天天看到菊,可隔三差五下山时,他总要在菊家的院外,站一会儿,唤几声菊,他也会心满意足。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打马上山。
而此时的自己成了日本人手里的工具,这在日本人和他谈判时,他就料到了。为了爹亲娘亲,他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无奈地下山了。
现在的他,只要愿意,每天都能见到爹娘。
爹娘就住在日本兵营的一座小院里,每次去时,爹从不给他好脸子看,背过身去。娘毕竟是女人,心里惦记着他,眼睛里却充满了绝望。
他跪在门前给两位老人请安,爹一声娘一声地叫了,才推开门,恭恭敬敬地站了,小声地说:爹、娘,您二老想吃点啥?俺差人去给你们买。
说完,把手里提着的两个点心匣子放在桌上。
爹一挥手,就把他带来的东西打在地上,气哼哼地说:俺们不吃你的东西。以后你不用来看俺们了,俺们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爹发脾气,娘在一旁就抹开了眼泪:你呀,真是不争气,土匪也当了,汉奸也做了,咋啥事都轮到你头上了。
他低着头,含泪站在那儿。从小到大,他没为自己辩白过一句,从来都是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自己被逼当了土匪,又无奈地做了汉奸,这就是他的命。
他垂首立在爹娘跟前,任由他们数落。他又何尝不怀恋做土匪前的日子呢?尽管生活是困苦的,但日子还是有奔头的。而此刻,他的心里很苦,难受得要死不成,要活不能,他只能煎熬着自己。
在他离开爹娘后,爹娘也曾有过如下的对话——
娘说:他爹,孩子也怪可怜的。孩子从小啥样你不知道?他要是不把人打死,能去当胡子?他不当胡子,日本人能抓咱?孩子下山还不是心疼
咱们。
爹就说:理是这个理。俺看还是他不争气,他干吗要去当胡子,他可以像李彪一样去参加游击队。他要去了游击队,日本人就是把俺杀了,俺也认了,值。可你看咱现在过的是啥日子,还不如蹲监狱。
娘听了,就又一次抹起了眼泪。
林振海下山后,曾向千木大佐提出过把爹娘接到保安团,被千木大佐挡了回去。
千木大佐嬉皮笑脸地说:林桑,你的放心,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日本兵营保证你的父母万无一失。
林振海当然知道千木大佐的用意,此时的爹娘就是日本人手里的人质,他不得不听从日本人的。
扫荡和偷袭县大队是日本人的主意,但在布兵、设圈上,千木大佐都来征求他的意见。刚开始,他不愿意多说,跟在日本人的后面,行动也并不积极。后来,日本人接连吃了几次亏,千木大佐就在每一次行动前,都要找碴儿打掉一两个保安团的兄弟。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杀,只能乖乖就范。方圆几十里,没有他林振海不熟悉的,哪儿有路、哪儿有河的,都在他心里装着,他就是一本活地图。
甭管县大队临时驻扎在哪个村子,进或出,不用想,他就知道他们会走哪条道。在他的指点下,鬼子这里放一个中队,那里放一个小队,结果县大队就接连吃了亏。
说句心里话,他和县大队无冤无仇,也知道李彪就在队里,他不想招惹县大队,更不想为日本人出力,可不这么做,日本人就拿他爹娘说事,或是找碴儿杀他的兄弟。日本人杀中国人,一点道理都不讲,就像随便碾死一只蚂蚁。
日本人接二连三地占了几次便宜,千木大佐就很高兴,每一次胜利而归,都要搞一个隆重的仪式,为保安团接风,为林振海授勋。
林振海一回到保安团,就扯下胸前千木大佐颁发的勋章,狠狠地扔到地上。弟兄们也知道他的心思,说话、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他的左膀右臂朱打铁,此时已经是保安团的朱副官,最是了解林振海此时的苦闷。
朱打铁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烧酒和几样小菜,他要陪林振海喝上几口。
林振海对酒一向是来者不拒。
酒一下肚,就什么都想开了,他又可以大声地说笑,当当地拍着胸脯,爱谁谁了。
这天,朱打铁又陪林振海喝了酒。两个人喝到高兴处,还划了拳。朱打铁见林振海高兴,就多说了两句:老大,别想不开,该高兴就高兴。人能活几年呀,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
林振海就长吁短叹道:妈的,咋的也不能让日本人给埋了。
朱打铁就说:那是。俺是打铁的出身,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老大你一句话,你说反了,咱就反了,咱还回山上拉杆子去。
林振海听了,顿时红了眼睛:朱打铁俺告诉你,别看日本人让咱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日本人才是咱最大的仇人。他们把咱当啥了,工具,懂不懂?
朱打铁晃着脑袋说:老大,别看俺打铁没读过一天书,这事咱也懂。
过了会儿,朱打铁又说:老大,既然咱现在走不了,就既来之,则安之吧。你就是心思多,才愁。别想不开了,等会儿俺找个玩意儿,让你乐呵乐呵。
又喝了一阵酒,朱打铁出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涂脂抹粉的窑姐儿。他把两个女人往林振海跟前一推:老大,你先挑,剩下的是俺的。
两个窑姐儿拥上来,一左一右地就抱住了林振海。
林振海左右看看,眼前就幻化出了白冬菊的模样。他在幻觉中,拉住了身边的一个窑姐儿,含混不清地叫道:菊,菊——
窑姐儿逢场作戏地说:俺是枝野菊花,今儿个让俺好好陪陪你。
朱打铁伸手捞起身边的另一个窑姐儿往出走,顺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的窑姐儿拥着林振海滚到了床上,就在她动手解林振海的衣服时,她的手被林振海给捉住了:菊,是你吗?
俺真名叫牡丹,下次你去“一品红”就点俺的牌。
林振海猛地摇摇头,人就醒了。他突然松开窑姐儿的手,两眼盯着她说:你不是菊,你不是菊!
林振海坐了起来。
窑姐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仍嗲声嗲气道:俺是牡丹,是哪个菊让你这么想啊?俺不比你的菊差,试过了,保你忘不下俺牡丹。
说完,又凑上来。
清醒过来的林振海一脚踢开她,顺手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朱打铁提着裤子冲了进来,冲窑姐儿喝一声:滚,给俺滚远一点儿。
窑姐儿连哭带爬地站起身,冲朱打铁撒起了泼:俺可是你领来的,他看不上俺可以,凭啥打人?
朱打铁连推带搡地把她拖了出去。
再回来时,林振海正坐在床上生闷气,朱打铁就说:老大,是不是这个不好?俺立马给你换一个去。
林振海终于冲朱打铁动了怒:谁让你带个窑姐儿来。有本事,你把菊给俺找来。
朱打铁一下子就哭丧了脸:老大,你让俺上哪儿去找菊呀?前几天跟日本人去白家庄,俺一打听,白冬菊早就参加县大队了。
林振海怒气未消地说:那你也不能找个窑姐儿来糊弄俺。
老大,俺是看你苦,怕你伤了身子,就找个女人来让你开心。
林振海拍一下大腿,赌气似的说:告诉你,俺心里只有白冬菊,别的女人俺碰都不碰。
朱打铁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老大。俺懂了。锄奸
锄奸队又一次潜进了城里。
李彪带着三个人在城里转悠了三天,连林振海的影子都没见到,但终于摸清了日本人的兵营和保安团的驻地。
日本人的兵营和保安团是连在一起的。日本人的兵营就不用说了,保安团的第一道岗也是由日本人把守,从大门进,必须得经过日本人把守的这一关。看来,保安团也并不自由,进进出出,也都是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
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三人一伙、五人一串的日本兵和保安团的人在巡逻。在这些人中,始终没有看到林振海的影子。
锄奸队员一进城,就分散开了。
为不引起敌人的注意,他们分别扮作卖柴、卖菜的,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这天中午,几个人在一个饭馆里见面了。
四个人都苦着脸。进城三天了,却连林振海的影子都没见到。看来,想锄掉林振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原以为只要碰到林振海,就是活捉不了他,凭着他们的枪法,百米之内,定能解决了他的狗命。关键是,枪根本不可能带进城里。城门口的鬼子盘查得很紧,不仅是搜身,就连柴呀菜的也给翻了个遍,别说是一支枪,就是一个草刺,也休想逃过鬼子的眼睛。
只有王一刀把藏在鞋底里的两把飞刀带进了城里。没有人怀疑王一刀飞刀的准确性,但飞刀只有在近距离才能发挥它的作用,远了,就失去了它的威力。不过即便是近距离,也不能保证,这一刀一定会要了林振海的命。
生得瘦小的杨过就向李彪报告:保安团的院墙俺看了,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越过去,让俺先去摸摸底也好。
李彪摇了摇头,他不能冒这个险。在不清楚保安团营院和地形的情况下,万一被保安团发现了,来个瓮中捉鳖,那将得不偿失。林振海没有被锄掉,自己却是损兵折将,这种没有把握的买卖,李彪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他在县大队精挑细选来的几个人,可以说是县大队的宝贝,打起仗来,个个以一当十,不能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李双枪是猎户出身,祖祖辈辈以打猎为生。他在八九岁时就进山打猎了,看到猎物就出枪,凭的是一种感觉,练就了一手百发百中的好枪法。
杨过在没有参加县大队前,家里开了武馆。日本人来了,烧了武馆,驱走了徒弟,他在无处投身的情况下参加了县大队。王一刀的本事也是祖上传下来的,眼到,手到,从来没有飞出过空刀。
这些能人、奇人到了锄奸队,就不是四个人了,而是四十个人。锄奸队刚成立的时候,李彪也是豪情万丈,觉得锄掉林振海犹如探囊取物般轻松。没想到的是,这已经是锄奸队第二次进城了。一连转悠三天,居然连林振海的影子都没见到。这样的局面,他无论如何也没有颜面回到县大队。
李彪终于想好了,他要独自闯一次保安团,即使锄不成奸,摸一下情况也是好的。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冲三个人说后,几个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王一刀阻止道:不,队长你不能去。要去也是俺去。
李彪笑一笑:俺早想好了,只有俺去。就是林振海把俺抓起来,他也不会把俺怎么样。
大家这才意识到李彪和林振海的关系,不过李双枪还是说:这可不一定,那小子可当过土匪,心狠手辣的事,他可于得出来。要去,俺陪你。
李彪冲几个人摆摆手说:俺和林振海一起生活了八年,俺了解他。你们别争了,还是俺去。
李彪一意孤行,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从小饭馆里出来,李彪在身上拍打两下,就迈着步子向保安团驻地走去。
另外三个人,在保安团门口摆起了小摊,以便随时接应。
第一道门岗处,日本人就把李彪拦下了。
李彪有着与日本人近距离打交道的经验,做地下交通员的时候,进城出城的,有时一天就要进出几次。
他赶紧点头哈腰地冲鬼子说:太君,俺要看林团长,俺是他兄弟。
一连说了几遍,日本人仍似懂非懂,就招手把里面保安团的岗哨叫了过来。
李彪又冲保安团的人讲了一遍,保安团的卫兵这回听懂了,但仍怀疑地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见他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卫兵也不敢怠慢,神神鬼鬼地向里面跑去。
林振海在保安团部里正和副官朱打铁在喝酒。酒喝得似乎接近尾声了,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正说着话,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团长,外面有个人说是你兄弟,要进来见你。
“啪”一声脆响,捏在林振海手里的酒杯就掉在了地上。
朱打铁和卫兵一齐怔怔地看着他。
林振海的脸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说道:李彪,真的是他?
然后,下意识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朱打铁忙说:团座,不用你去,俺出去看看。
林振海的酒劲儿已经醒了,他冲朱打铁道:你去看看,这人叫李彪。如果真是他,你就把他领进来。
明白!
朱打铁在卫兵的引领下,匆匆地向外走去。
林振海一副焦急不安的样子,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抬头,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枪,他一把摘下枪,打开机头,把子弹顶上膛,这才把枪插在腰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此时的李彪为何要来到这里。他做土匪时,李彪就是游击队员了,后来又参加了县大队,这一切他都清楚。自从李彪上山动员他参加游击队未果,两兄弟就再未见过面,而李彪这个时候来见他,他不能不多个心眼。毕竟眼下自己是县大队的敌人,又在帮日本人做事,面对李彪,他不能不忐忑不安。
朱打铁没一会儿工夫,就把李彪带了进来。
朱打铁的一只手里提着枪,一只手扯着李彪,冲林振海道:团座,你看是他吗?要不是,俺就一枪崩了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林振海仔细地把李彪打量了,见眼前的李彪完全是一副老百姓的装扮,他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忙上前一步,看着李彪的眼睛:兄弟,你咋来了?
俺想看一眼咱爹娘。
林振海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一提到爹娘,他心里所有的防线顿时坍塌了。
一旁虎视眈眈的朱打铁,见此情景也收了枪,忙说:你们哥儿俩说,俺去准备酒肉。兄弟来了,得好好喝它一次。
朱打铁一走,林振海一把抓住李彪的双手,颤声道:兄弟,难为你还惦记着爹娘。
养父母被日本人带到城里后,李彪的确再也没有见过两位老人,见林振海这样,他也动了情:爹娘还好吧?
林振海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俺这就带你去看咱爹娘。
说完,拉着他转进一个小门。
里面有保安团的人站岗,走过一条小胡同,前面又出现一个门,那里就是日本人在站岗了。
日本人显然是熟悉林振海的,见他过来,就收了枪,嘴里喊了声:哈咿——
林振海带着李彪长驱直入地进了日本兵营,三转两绕地就到了一座小院。还没有迈进门,林振海就兴奋地喊:爹、娘,李彪来看你们了!
说完,林振海在一旁跪下了。
两个老人忙从炕上下来。娘拉住李彪的手,胆战心惊地问:孩儿呀,你咋来了?日本人没拦你呀?
李彪就说:好久没见你们了。从你们进了城,俺就放心不下,今天特意进城来看看爹娘。
爹原本发亮的眼睛顿时暗了下来,他咳着嗓子说:孩子,以后可不敢来了,日本人杀人不眨眼,他们想着法地抓县大队的人。俺和你娘都好,以后可千万不敢再冒这个险了。
李彪点点头,坐在炕边,和两个老人拉着家常话。
林振海一直跪在那里,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和养父母又说了一会儿话,李彪站起身:爹、娘,你们多保重,时间不早了,俺要走了。
那你快走吧。别在城里待了,这不是人待的地方,到处都是日本人。
爹说完,狠狠地用眼睛瞪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林振海。
养父母一直把李彪送到院门口,神情里充满了不舍。
林振海和李彪走后,娘突然掩面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絮叨着:这是过的啥日子呀,有家不能回。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啊,看看俺们遭难的家吧。
李彪和林振海又回到了保安团。
两个人长久地凝视着,林振海知道李彪这次来,绝不是看看爹娘那么简单,想到李彪几年前上山劝他参加游击队的事,便开了口:爹娘都在日本人手里,这你亲眼看到了,想让俺拉着人马去参加县大队,那是不可能的,也是办不到的。
李彪望着他,神情复杂地说:知道你是不会走的。你现在就是想参加县大队也晚了,你知道,就是因为你,县大队牺牲了多少同志?当然,他们不是你亲手杀的,但你逃脱不掉责任。
林振海的身子震了一下,终于缓缓地说:这都是日本人逼的,如果没有日本人,俺就不会下山。
县委和县大队现在把你定为这一带最大的汉奸,专门成立了锄奸队,俺就是锄奸队的队长。
林振海听了,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见李彪
纹丝不动地仍站在那里,他的手又放下了。
李彪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继续说下去:即使俺不锄你,也还会有别人来锄你。如果你想开了,去县大队自首,有立功表现的话,也许还会有一线生路。爹娘你放心,只要俺在,有俺一口干的,就不会让他们喝稀的。爹娘是你的,也是俺的。
林振海的身子猛烈地震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然后将目光从李彪的脸上移开,定定地望着紧闭的那扇门,半晌才说:你今天来这里,就不怕出不去?
李彪神情笃定地看着他:既然来了,俺就想好了。你现在可以叫日本人把俺抓起来。
林振海听了,抱住头,一副痛苦的样子。
李彪又接着说道:即使俺死了,还会有人来锄你,直到把你锄掉为止。
林振海终于把手放下,闭着眼睛说:那你现在为啥不动手?没枪是不是?俺这儿有。
说完,伸手把枪掏了出来。拍在桌子上,小声地说:子弹都上膛了,拿去吧。
李彪盯着那支枪。此时,他距离那枪也就是两步的样子,只要扑过去,抓起它,向林振海射击,整个过程绝不会超过两秒钟。两秒钟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但同时,他也想到了后果,那样的话,他将插翅难飞。现在,他还不想这么做,他只希望林振海能醒悟,然后寻找合适的机会,带着保安团走出城门。如此,林振海就获得了新生。城里城外,看似只是一门之隔,但这一扇门,便隔开了两个世界。
想到这儿,他放低声音喊了声:哥,俺想在城外等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振海瞪大了眼睛,望了眼桌上的枪,再看一眼李彪走出去的背影,想想他刚才说过的话:俺不锄你,也会有人来锄你。哥,俺在城外等你。
他站了起来,追到门口,脚步又停了下来。他喊了声:来人哪。
朱打铁提着菜和酒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你兄弟咋一口酒没喝就走了?
林振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把他送出城吧。
朱打铁想问什么,又没问,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去。
锄奸队这一次又是空手而归。
几个人的情绪都不高,满怀心事的样子。李彪走在最前面,王一刀追过来问:队长,你说林振海真的能带着队伍,从城里出来?
给他个机会吧。他能出来,也省得咱们锄他了。
李彪这样一说,几个人便不说话了。
后来,在李彪把锄奸的经过汇报给刘猛和曹刚后,刘猛当即就批评了他:你不该去见林振海。他当过土匪,现在又是汉奸,他啥事做不出来。咱们一百多个弟兄都死在他手里了,别为了个汉奸,再把你搭进去,咱们县大队的损失可就大了。
曹刚也说:李彪同志,下不为例。你有个闪失,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是咱们县大队的事。
李彪就争辩:俺想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这对咱们县大队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刘猛忙摇着手说:我看林振海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他要是想参加县大队,早就下山了,还用等到现在。
曹刚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看来要想锄掉林振海,下一步,只能引蛇出洞了。能把保安团争取过来更好,不行的话,从他身边的人人手也行。现在看来,就是锄掉个林振海,只要保安团还在,就还会有其他的人替鬼子卖命,结果是一样的。锄奸的思路,咱们还可以扩大一些,别总是盯着林振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