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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8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自从林振海逃脱后,白冬菊的日子过得一直很压抑。她的压抑不是因为别人,而完全是因为她自己。此时的白冬菊满脑子想的都是林振海,走在路上,碰到地上的石子,她也要踢上一脚,骂道:林振海你这个王八蛋。看见身边的一棵树,也跑过去,踹上一脚:俺早晚要把你捉住,杀了你,剐了你。

林振海一逃,刚松了一口气的县大队就又紧张了起来,原本准备撤销的锄奸队又忙活了起来。

李彪带着锄奸队的几个队员,爬树跳墙地又开始操练起来,他们寻找着机会,一定要将林振海抓获归案。

白冬菊一心想锄奸,就不能不想起李彪,她一想起他,心口就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一股热热的东西涌上来,就有种想哭的感觉。她不明白,李彪为什么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难道他就真的不懂自己的心?

慢慢地,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胡小月的存在。李彪有事没事总要来看胡小月,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上几句话。

前几天,在野外训练时,李彪抓到了一只野兔,乐颠颠地就给胡小月送来了。

就在胡小月和两个女兵惊惊乍乍地吃兔肉时,她借故躲开了。

待她再回到卫生所,胡小月忙端来留给她的兔肉,却被她一挥手,打翻了。

她独自坐在院子里,感到既伤心又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一边暗泣,一边冲屋里喊:俺不用你们关心,俺自己关心自己行了吧?越说越难过,最后竟呜呜大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一嚷,弄得胡小月和两个女兵一头雾水地跑了出来。

胡小月劝她:冬菊,俺知道你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林振海跑了没啥,再抓回来就是了。

另一个女兵也劝:菊姐,别哭坏了身子。

别人越是这么说,她就越感到悲伤,呜咽着哭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好受一些。

胡小月让两个女兵回到屋里,自己留下陪着她。

见胡小月如此亲近地和自己坐在一起,她心里的防线渐渐决堤了,忽然觉得此时有许多话,要对胡小月倾诉。

小月,你喜欢过男人吗?

胡小月不知如何作答,但脑子里马上想起了李彪和刘大队长。以前,除了爹,她几乎没有真正接触过男人,参加县大队后,先是李彪不停地关心、呵护她,现在又多了一个刘大队长,可她不知道这和喜欢不喜欢是不是一回事。

见白冬菊这样问,便一脸茫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白冬菊不等胡小月回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喜欢一个人,这里会疼。

胡小月这回肯定地点点头:俺没疼过,不骗你。

白冬菊刨根问底地追问着:李彪那么关心你,你不喜欢他?

俺也说不清楚喜欢不喜欢,真的,俺说不好。

白冬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说:告诉你小月,俺喜欢李彪,就是喜欢他。可要说怎么喜欢,俺也说不好。

白冬菊的话让胡小月吃了一惊,她张大嘴巴,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白冬菊又一口气说下去:俺知道李彪对你好,关心你、疼你,俺看了眼红,这里疼。

她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胡小月这回缓过神来:冬菊,俺和李彪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冬菊站了起来:你真的和李彪没啥?

胡小月惶惑地说:俺们两个的关系都是公开的,他每次来,你都看见了呀。

白冬菊心里的什么地方,“咚”地响了一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高兴地一路向外跑去,急得胡小月在院子里喊:白冬菊,你这是怎么了?

她像没有听见一样,一直跑到了李彪借住的老乡家。

院子里,有人在帮老乡扫院子,李彪正坐在炕上擦枪。

她一见李彪就喊:李彪,你出来,俺有话和你说。

李彪不知发生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枪,闻声走出来。

他立在白冬菊面前:咋了,又出啥事了?

白冬菊不管不顾地,拉起李彪就跑。

李彪一边跑,一边说:到底发生啥事了?

她不说话,顾自往前跑,一直跑到村外的一棵树下。脚边是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河,很有情致的样子。

她停在那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因为激动而潮红。

李彪也大口喘着气道:究竟发生啥事了?

她憋了半晌,才说:李彪俺告诉你,胡小月的心里没有你。

李彪听了,一时摸不着头脑,奇怪地看着她:什么有没有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这才说:俺刚才问过胡小月了,她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李彪的表情立时严肃起来: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她亲口告诉俺的,不信?你去问她。

李彪忙掩饰尴尬地说:俺问这些干啥?喜欢不喜欢是她的自由。

他嘴上这样说,内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李彪,胡小月不喜欢你,可俺心里有你。

说完,她似乎花费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倚靠在那棵树上。

李彪的心思还没有回过来,他没有听清白冬菊的话,忙问:刚才你说啥?

白冬菊长叹一声,道:俺心里有你。

李彪这回听清了,怔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把她重新打量了,半晌,又是半晌:这怎么可能?

白冬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问:是俺这个人不好?

李彪摇摇头。

那是你怀疑俺不清白?

李彪再次摇摇头:这话和你说不清。

白冬菊步步紧逼地追问:有啥说不清的,俺喜欢你就说得清楚。从县大队来自家庄,俺一眼就喜欢上你了。要不是为了你,俺就不参加县大队了。

李彪吃惊地看着她。

俺就是喜欢你,睁眼是你,闭眼也是你。你不喜欢俺,是不是你心里放不下胡小月?

李彪的嗓子一时有些发干,他打断白冬菊的话:白冬菊同志,你不要乱讲,好不好?

白冬菊的眼圈就红了,哽着声音说:李彪,你知道喜欢一个人心里有多苦吗?俺这儿疼啊。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李彪把目光转向别处:白冬菊同志,你很勇敢.抗日的热情也很高,你是个勇敢的战士。

李彪搜肠刮肚地表扬着白冬菊,当然,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白冬菊很是受用地听着,然后歪着头说:还有呢?

她希望李彪能再接再厉地说下去。

李彪却再也想不出词儿了,最后总结似的说:白冬菊,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同志。

白冬菊忙追问:好同志,你为啥还不喜欢?

李彪摊开两只手,解释说:这是两码事。

那俺就不懂你是咋想的了。白冬菊很是失望。

白冬菊同志,俺回去了,一会儿还要训练哪。再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白冬菊突然大声地喊道:李彪,你给俺记住,俺会让你喜欢的。

白冬菊回到卫生所时,胡小月带着两个女兵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

此时的白冬菊,似乎搬走了压在心上的一块巨石,陡然轻松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胡小月放下手里的药材:白冬菊,你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没啥?俺现在就是高兴。

胡小月就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你刚才是不是见李彪了?

你咋知道?白冬菊一脸的惊诧。

俺会算。停了一下,又说:俺还知道,他说他也喜欢你。

白冬菊得意地点着头:差不多吧,就是那个意思。

胡小月白了眼白冬菊:怪不得你这么高兴哪。

白冬菊听了,倒高兴不起来了,她呆呆地望着远处想:会有这一天的。

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一抬头,就看见了大队长刘猛。他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了,正笑呵呵地看着几个女兵。

白冬菊一见刘猛,就想起了一件事:大队长,你来得正好,俺正想去找你呢。

自打受了处分,她的心里就一直有个想法:既然林振海是在她的手里跑掉的,她就要亲手再把他抓回来。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会好过。

说吧,啥事?

大队长,让俺参加锄奸队吧,俺要亲手再把林振海给抓回来。

刘猛有些奇怪了:你不相信李彪他们?

不是俺不相信,就是觉得俺一定能抓住林振海。

刘猛的表情越发地认真了:白冬菊同志,你不要再惹乱子了,你的乱子不少了。你现在的工作就是负责救护伤员,懂吗?

白冬菊想参加锄奸队的愿望,又一次碰了钉子。她一心一意地要参加锄奸队,目的很单纯,就是想天天和李彪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就有办法让李彪喜欢上自己。

可眼下,这一切却无法实现,她只能把现实寄托给了幻想。

她甚至幻想着有一天,李彪在战场上负伤后,是她冒着敌人的炮火救出了他。以后,在养伤的日子里,他在自己的精心照顾下,一天天地强壮起来。两个人也在相守中,慢慢地体味着幸福。

鬼子扫荡

对于冀中平原一带,鬼子是有野心的,在深入到中国腹地后,他们就开始考虑巩固自己的地盘。于是,鬼子的部队纷纷移出城外,修碉堡,建炮楼,仿佛只有躲在用石头、水泥修建的建筑里,才踏实、安全。

县大队为打乱敌人的计划,不停地四面出击。炸碉堡,端炮楼。这样一来,鬼子便把县大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定要锄掉县大队。

鬼子调集人马,又一次开始了大扫荡。

县大队在总结了前几次失利的教训后,这次没有撤到山里,而是化整为零地躲进各个村庄,和百姓一起,密切地监视着鬼子的队伍。

一场人民战争,就在这一年的秋季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林振海的保安团随着鬼子一同出城了。

每一次扫荡,保安团都是打头阵,县大队管这些人叫“炮灰”。双方交火后,最先受到打击的便是保安团,武器装备说不上精良,战斗素养也没有多少,一交上火,就四散着逃了。

日本人在后面从容地组织队形,然后掩杀过来,真正的交火开始了。

林振海大病初愈,心情也似乎变了,以前随鬼子出城,他都是怀着一种无奈的心情,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他出城的心情反倒很急迫,他知道白冬菊在县大队,找到县大队,就有可能找到白冬菊。他甚至希望轻而易举地把县大队拿下,然后提了白冬菊。在山上,他曾放了她,现在如果有机会抓到她,决不会轻易放掉她了。他已经被单相思折磨得要死要活了。

上一次被俘,使他得以近距离地见到了白冬菊。一年多没见,她出落得更是新鲜欲滴。逃回城里后,他对她的思念也是越发浓烈,仿佛走火入魔一般。

除此之外,这次出城也使他的心情异样起来。此前的保安团每次扫荡时都要损失十几个弟兄。但他能感觉到,县大队和保安团交火时并不激烈,甚至有虚张声势的成分;而与日本人交上火时,那才是真刀真枪,异常的猛烈。保安团最多也就是做个样子给日本人看看,就鸟兽散了。

这次却不同了,因为县大队上次一口气活捉了包括林振海、朱打铁在内的七八个兄弟,而这些兄弟直到现在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时的林振海和他的保安团就在心里有了仇恨,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的,要为朱打铁和兄弟们报仇。

鬼子和保安团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地搜下来,每到一处,却是人去屋空,连个草刺都捞不到。

县大队化整为零后,早就和村里的百姓联手做好了坚壁清野的工作。

敌人还没有摸进村口,县大队在得到哨兵的报告后,就迅速将老乡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鬼子面对空空荡荡的村庄恼羞成怒,先是砸了屋里的东西,觉得不解气,就放了火,整个村子顿时狼烟四起。

李彪带着锄奸队在一个晚上摸进了保安团的营地。

保安团的营地驻扎在日本兵营的外围,就是睡觉,他们也想着让保安团给他们挡枪子儿。敌人离开城里,驻扎的队伍便漏洞百出,保安团和鬼子在营地设了一层又一层的岗哨和流动哨,但仍无法挡住锄奸队的出没。

王一刀的飞刀准确地将哨兵放倒后,开始一步步接近保安团的团部。

团部驻扎在村落把头的一座院子里。

锄奸队并不能准确地找到保安团的团部。他们先是捉了一个哨兵,在哨兵的带领下,摸到了一座院子前。院外有两个保安团的人在站岗,屋门口也晃悠着两个哨兵。

林振海被捉后,人就小心了许多,他知道自己是县大队的死对头,县大队为了锄掉他,还专门成立了锄奸队。而锄奸队的队长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兄弟李彪。想起李彪,他的心情就复杂起来,李彪虽不是他亲兄弟,但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八年。不论是在山上当土匪还是在保安团,他经常会想起兄弟俩在一起时的日子。然而,那一切的美好都如白日梦般地彻底消失了。想起这些,他的心就一抖一抖的,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如今在战场上,他和自己的兄弟李彪成了对手,这一切,竟如同梦一样。

林振海此刻正在团部的屋里歇息,可他的心并不踏实。睡觉也是和衣而卧,还特意关照门口的哨兵:都给俺打起精神来,有情况就开火。

他在炕上躺着,一个卫兵睡在了灶间的柴火堆里,这也是他的精心安排。

卫兵叫铜锁,讲义气,也很机灵,已经跟随他好几年了,对他忠心耿耿。有铜锁在,他的心里就安稳多了。

睡前,他把一支枪压在了枕头下,另外一支枪就在手里握着。

枕着枪睡觉是他当土匪时的习惯,他们不怕别的,就怕火并。他们在山上能够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火并。最初,他和朱打铁只带着十几个弟兄、七八条枪,为了扩大地盘,站稳脚跟,就在夜半时分,摸到了另一伙土匪的老窝,活捉了老大。队伍就是这样一天天有了生色。当然,这其间也有别的绺子的土匪来摸他的窝,这就让他养成了习惯,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睛。

林振海还不知道,此时的李彪带着锄奸队员,已经潜伏在他的院外了。

为了对付院里院外的四个哨兵,锄奸队员做了分工,由王一刀对付院里的两个。

一双飞刀飞出去,就能要了两个人的命,而院外的哨兵就交给李彪和李双枪、杨过解决了。

李彪冲队员们挥一下手,四条人影“嗖”的一声,向前扑去。

前面的李彪,最先扑倒了一个哨兵。

院外的两个哨兵在这之前,正在说着话。

一个说:老张,多久没回家了?

另一个说:咱这种身份回去个屁,还没等到家呢,县大队的人还不把咱给杀了。

一个就又说:真不如当土匪那会儿,隔三差五地还能偷着回家看看。

就在这时,锄奸队的人在黑暗里蹿了出来,先扑倒了一个,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叫,就被杨过一脚踢在了下巴上。

几乎同时,王一刀抬手一扬,刀就飞了出去。

院里的两个兵正在打盹,听见外面的动静,迷糊着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楚什么,飞刀冷冷地飞过来,直中两个人的面门。

解决了门外的哨兵,他们一脚就踹开了门。

李彪第一个冲了进去,直扑里间,身后的王一刀紧随其后。

这时,睡在灶间的铜锁突然从柴堆里跳出来,大叫一声,抱住了李彪身后的王一刀。两个人滚在了一起。

李彪这个时候已经箭步冲进了里间。

门被踹开的瞬间,林振海一骨碌从炕上跃起,两把枪齐齐地对准了冲进来的人。

暗影中,他还是看清了李彪,李彪手里的枪也对准了他。

林振海只来得及说一声“你——”枪就响了。

两粒子弹擦着李彪的耳根子飞了出去。

随着枪响,林振海已经跃出了窗外。

其实,李彪的枪在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对准了林振海。他原本是想活捉林振海的,不到万不得已。锄奸队的人是不会先开枪的。毕竟,枪一响,麻烦就大了。想不到林振海竟抢先一步,开枪了,且近在咫尺,却并没有击中他。他冲着林振海跳窗的方向,下意识地射出一粒子弹。

随着林振海落地,就听见林振海下意识地“呀”地叫了一声。

当他们扑到窗外时,早已没了林振海的身影。

枪声惊动了敌人,哨声、喊声乱成一片。

接下来,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杂沓而来。

锄奸队无法在此停留了,分成两拨,潜进了夜色中。

保安团的人最先拥进来,后面跟着一队队的日本兵。

李彪和王一刀绕过街口,却和日本人碰上了。

此时的日本人也发现了他们。

两个人边打边撤,交替掩护着。

日本人仗着人多势众,咋咋呼呼地穷追不舍。

就在俩人跑出村口,脱离敌人的包围时,一颗子弹击中了李彪的腿。他一下跪到了地上。

跑在前面的王一刀又折了回来,不由分说,架起李彪往前跑去。

负责接应锄奸队的另一个小分队,和追上来的敌人交上了火。

天亮的时候,王一刀背着李彪回到了县大队的卫生所。

白冬菊一眼就看见了王一刀背上的李彪,她怔了一下,便扑了过去,从王一刀的背上接过李彪。

她把李彪抱在怀里,不停地惊问:李彪,伤哪儿了,要紧不?

李彪冲白冬菊勉强笑一下,摇了摇头。

白冬菊风风火火地把李彪抱进屋里。

那里放了一溜门板,几个负伤的战士已经躺在了那里。她把李彪放到门板上,就大呼小叫地喊起来:胡小月,快来呀,李彪受伤了。

胡小月跑出来,蹲下身子去看李彪的伤情——一粒子弹洞穿了李彪的大腿,还好子弹没有留在里面。

白冬菊拿着毛巾,一边擦着李彪因疼痛滚出的汗,一边小心地问:疼不疼?

李彪却并没有看白冬菊,眼睛一直盯着给他处理伤口的胡小月。

白冬菊看到了,故意用身子把李彪的目光挡住了。

李彪只能别无选择地看着眼前的白冬菊。

白冬菊皱紧了眉头:一定是林振海那个王八蛋把你伤了?

李彪轻轻摇着头:他跑了,冲俺开了两枪,没打着俺。俺也冲他开了一枪,他可能受伤了。

李彪一直都在回想着冲进屋里的情景——当时林振海已经站到了窗口。在他进屋的一刹那,林振海怔了一下,才开的枪。他距离林振海也就是三五步的样子,林振海的枪响了,子弹却没有击中他,而是擦着他的耳边,打在了墙上。如此近的距离,林振海居然两枪都没有击中他,这对于林振海来说,决不是失误。因为林振海最初看到他的瞬间,表情是惊怔的,他似乎没有料到第一个冲进屋的竟是李彪。现在想想,如果换了别的锄奸队员,那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结果又如何呢?

李彪不敢再想下去。也正因为近在咫尺的林振海两枪没有击中他,他有些愣神,那一枪也就射晚了。尽管林振海可能受了伤,但还是让他跑掉了。

这么想过,他就闭上了眼睛。

白冬菊对李彪闭着眼睛不看自己,表现得很失望。

她帮助胡小月处理完李彪的伤口,就端了碗水,用勺去喂李彪:多喝点儿,这是红糖水,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李彪接过白冬菊手里的碗,撑着身子坐起来:就是伤个腿,俺自己能喝。

说完,“咕嘟嘟”地把一碗糖水喝光了。

尽管李彪不让白冬菊对自己的事插手,白冬菊还是感到很高兴。她一直盼着李彪负伤的那一天,这样自己就能跑前忙后地陪着他,但真看到李彪痛苦的样子,她的心就疼了,仿佛不是伤在李彪的腿上,而是伤在她的心上。

白冬菊就在这种痛与快乐中煎熬着自己。

李彪在卫生所还没住上一整天呢,县大队就接到了哨兵的报告:日本人和保安团正在向这里进发。

卫生所只能火速转移,县大队派了十几个战士来帮助伤员转移。

白冬菊没有让别人去抬李彪,一来县大队来帮忙的人手不够,再一个,她更想亲自照顾李彪。

白冬菊要背李彪走,李彪没有同意,她就去搀他。

李彪毕竟伤在腿上,尽管有白冬菊分担一些身体的重量,走起来仍然很慢。每走一步,疼痛都让他一次次地“咝咝”倒吸着气。

白冬菊忍不住了:李彪,俺背你吧。

李彪忙说: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二个女人去背呢?

白冬菊拍着胸脯,白了他一眼:别忘了,你小时候可让俺追得裤子都掉了。

李彪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说:那是哪一辈子的事了,你还记得?

只要是你的事,俺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说着走着,天就暗了下来。

刚开始,他们还能看见前面一溜抬担架的队伍,现在一拨人早就远去了。

白冬菊有些焦急了:李彪,俺背你走吧。一会儿鬼子就追上来了。

李彪回头望了一眼:负责阻击的小分队还没和敌人打起来呢。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尽管每迈一步,他都会吸溜一口冷气。

突然间,他们的身后就响起了枪声,断后的小分队和追上来的敌人交上了火,隐约还可以听到鬼子哇哇的喊声。

白冬菊急了,她蹲下身,不容置疑地说:李彪,快上来。

李彪也意识到,凭自己这么走,恐怕来不及了。他别无选择地伏在了白冬菊的背上。

白冬菊真实地感受到了李彪身体的分量,她的心里热了一下,喉头一紧,就叫了声:李彪——

然后,她迈开步,向前追去。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紧了,子弹“嗖嗖”地在身边飞过,又落到了前面的土里。

李彪拔出枪,不停地朝后面射击。

敌人越来越近了。

掩护伤员撤退的小分队和敌人搅在一起,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保安团的兵和鬼子已经追了上来。

李彪在白冬菊的背上大喊:把俺放下,你先走,俺来掩护。

白冬菊喘着粗气道:别动,俺咋能扔下你不管。

李彪真的急了,一边向后射击,一边喊:你不放下俺,咱们都得死。

白冬菊也急了,她把背上李彪的身子正了正:要死,就死在一起。你别动,趴在俺背上。

白冬菊管不了许多了,一副生死不顾的样子。她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背着李彪冲出去。

子弹在飞,敌人在叫喊。

李彪一甩手,把两个跑在最前面的敌人撂倒了。

白冬菊,俺求你把俺放下吧。

白冬菊不说话,嘴里呼呼地喘息着。

你这样做会后悔的。李彪声音嘶哑地喊。

俺不悔,只要子弹没把俺打死,俺就背着你跑。

爱情让白冬菊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生死不顾地向前一路狂奔。

终于,她冲上了一个土丘。

这时候,县大队的另一支小分队也迎了上来。

王一刀和李双枪奔过去,接过了白冬菊背上的李彪。

白冬菊这才缓过一口气,身子摇晃着扶住一棵树,她感到胸口一热,一股又腥又热的东西,从嘴里喷了出来。

人们赶紧扶着白冬菊踉跄着向前跑去。她抹一把嘴角的血,气虚地问:李彪呢?

扶着她的人就说:放心吧,都撤出来了。

她听了,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一个战士背起她,快步向前跑去。

敌人的枪声在他们的身后又密集了起来。

英雄救美

胡小月是在掩护伤员撤离时,被保安团俘去的。

胡小月一班人马本来是走在白冬菊和李彪前面的。他们抄近路向后方撤去,结果却遭遇了同样抄近路的保安团的一个中队。

保安团本想抓白冬菊的,却阴差阳错地把胡小月抓了。

李彪那一枪没有结果了林振海,却让他的肩受了伤。他在“呀”的一声之后,跌落在地上,趁势打一个滚,便逃了。可以说是当土匪时的机警,救了他一命。他的伤远没有到致命的程度,就在保安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时候,他又重新站在了保安团的队伍中。

朱打铁被抓后,当年在山上和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王大棒子成了他的副官。

王大棒子是当土匪时的名号,手里永远提着根磨得溜光水滑的棒子,当年上山就是靠了手里的这条棒子。

王大棒子三十来岁的样子,长着山羊胡子,脸色不黑不黄,人看上去就显得狡诈。他看见林振海受伤,一双眼睛就红了,扯开嗓子就喊:老大,县大队这仇,可又多了一笔。

林振海忍着痛,不置可否地笑笑:他们想杀了俺,没那么容易!俺这是大难不死呀。

王大棒子就说:老大,趁这次扫荡,咱们和日本人齐心合力,把县大队灭了。咱不灭他,他就得灭咱。

县大队也不是好对付的。日本人那儿,咱也就是做做样子,俺的心思你知道。

林振海的心思,保安团的人都是清楚的,那就是县大队里还有个白冬菊。弟兄们还知道,老大喜欢上了那个叫白冬菊的女人,好不容易抢到山上,却又给送下去了,连毛都没碰一下。为了她,老大经常抱着树叽里哇啦地哭,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叨咕:菊,俺的心你咋就不知道啊?一席话,惹得一帮弟兄心里也是杂七杂八的,不是个味儿。

到了保安团后,林振海倒是不再哭号了,却时常一个人发呆,冷不丁地就会从嘴里冒出“白冬菊”三个字来。

弟兄们知道白冬菊已经成了老大的心结,再漂亮、再风骚的女人,在他的心里都啥也不是,唯有白冬菊才是他心里的神。

这些弟兄也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再出来扫荡时,他们都在尽心帮老大寻找白冬菊。可一次又一次的,都没有见到白冬菊的影子。

保安团这次先行一步,包围了县大队所在的村子。

也是歪打正着,王大棒子带着保安团的一个中队,本来是想做做样子,把这些藏在村子里的县大队轰走了事,然后就回去向日本人交差。却没料到,他们竞发现了卫生所的几个女兵。

看到女兵,王大棒子就想起了林振海的心事。为了让老大高兴,王大棒子在这次行动中就显得异常的亢奋,他冲手下的兄弟们交代:快去追,谁要是捉到了白冬菊,俺就赏他五十块现大洋。

保安团的人听了,立马打起精神,张狂着追了过去。

这些保安团的兵大都是附近四邻八乡的,对这一带地形熟悉得很,闭上眼睛也能走个八九不离十。

王大棒子带着一帮人就抄了撤下来的伤员的后路。

队伍里有十几个战士抬着担架,他们没有想到跑出村子,却又和保安团迎面撞上了。

胡小月一边指挥众人抬着伤员后撤,一边独

自打起了阻击。

保安团的人错把胡小月当成了白冬菊。有了胡小月,他们就不管伤员不伤员的了。于是,悄悄地撒开一张网,把胡小月围住了。

胡小月第一次和敌人正面交锋,只注意到前面,却忽略了后面。当她把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射出,准备跑时,已经来不及了。

扑上来的两个敌人轻松地就把她的胳膊扭住了。她又踢又踹,但一切已无济于事。

胡小月被带到王大棒子跟前时,王大棒子这才看清,此人不是白冬菊。在他心里,眼前的胡小月不比白冬菊差,甚至比白冬菊还要漂亮一些,把她送给老大,说不定他会喜欢呢。

王大棒子这么想过,便带着队伍撤了。他并不关心县大队跑到何处,那是日本人的事,他的任务就是让老大林振海高兴起来。老大开心了,他们才能高兴。

林振海的伤已经被日本军处理过了,白色的绷带缠了半边的身子,胳膊吊在胸前。有了上一次的惊吓,林振海明显加强了警戒,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布满了保安团的兵。

王大棒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见到林振海就讨好地说:老大,俺给你捉来了。

林振海听了,眼睛登时就亮了,他急切地抓住王大棒子:你们把白冬菊抓到了?

王大棒子就摇摇头道:她不比白冬菊差,你看了肯定不会失望。

林振海眼里的亮光,倏地又消失了。

王大棒子挥挥手,两个兵就把胡小月推搡了进来。

此时的胡小月被五花大绑地捆了,头发零乱地披散着。

林振海对胡小月是有印象的。自己被俘的时候,就是眼前的胡小月给看的病。

林振海奇怪地“咦”了一声,绕着胡小月转了两圈,才盯着她说:你给俺看过病,今天到了俺这里,俺也不能亏待你。

然后,冲一旁的王大棒子喊:快给胡医生松绑。

王大棒子哪敢怠慢,三下五除二就给胡小月解开了绳子。

胡医生,俺问你,你咋没和白冬菊在一起?

胡小月不答,扭过头去。

林振海“嘿嘿”干笑两下:俺本来不想抓你,是俺手下抓错了。

胡小月冷着脸,咬牙骂道:你这个汉奸,俺当初就不该给你看病,让你去死。

说完,还“呸”了林振海一口。

林振海却没有怒,用手抹了一把脸,一个念头猛地闪了出来,他要用胡小月做人质,和县大队做一笔交易。

想到这儿,他冲王大棒子一摆头:把胡医生带下去,安顿好了,别出差错。

王大棒子在院子外的不远处,寻了一间空房。把胡小月安顿了进去,并布置了岗哨,才向林振海交差去了。

林振海正兴奋地一趟趟地在院子里走。

王大棒子一进屋,就笑嘻嘻道:老大,不错吧?俺看只比白冬菊强。

林振海呵斥了一声,王大棒子便住了口。

林振海咬着王大棒子的耳朵,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

王大棒子抬头看着他:你让俺和县大队谈判?

怎么,你害怕了?

王大棒子就“啪”地一拍胸脯:老大,看你说的,俺是怕死的人吗?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说完,冲外面大喊:来人,备马,俺要出去一趟。

胡小月被保安团抓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有人向大队长刘猛报告:刚才有保安团的人带来了话,说放胡小月可以,但必须拿白冬菊来换。

刘猛听了,顿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林振海太嚣张了,这是对人民又犯下了一笔债。还想和县大队谈条件,哼!他当县大队成什么了,会听他的摆布?

曹书记一副冷静的样子,他沉思一会儿道:老刘,别激动,咱们要找出对策才好。

刘猛陡然提高了嗓门:啥对策?他们能捉人,咱们就能救人。

说着,大喊一声:来人。

十几个县大队的战士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门口。

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检查武器,一会儿跟我去救人。

曹刚阻拦道:老刘,人要救,可不能你这么个救法。弄不好,人救不回来,还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刘猛大咧咧地说:不就是个保安团嘛,俺能在他们兵营里杀它个三进三出。

老刘,救人的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此时的刘猛已经是血撞脑门了。胡小月被抓,令他的心分分秒秒地都在痛,甚至在流血。他不能等也等不了曹刚的计划了,他要立刻行动。终于,他又扯着嗓子喊起来:县大队的留守人员,马上集合。

县大队警卫排的二十多人,以最快的速度荷枪实弹地站在了刘猛面前。

刘猛做着战前动员,声音激动而高亢:现在,咱们的同志被敌人抓去了,你们说,该不该救?

警卫排的人齐声喊道:大队长,你就下命令吧。

曹刚从一旁站过来,语气低沉地喊一声:刘大队长——

刘猛看了一眼曹刚:曹书记,你也动员几句吧?

曹刚转过身,用目光扫视着眼前的队伍:同志们,胡小月被敌人抓去了,我们一定得救。可得想个办法,不能这么硬碰硬地去救,否则只怕救不出小月,咱们还要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刘猛面无惧色地看着曹刚说:曹书记,请你相信,从长征到延安,我刘猛什么样的仗没有打过?保安团还想和县大队谈条件,我看他是吃错药了。

刘大队长,千万不能轻敌啊!救人要用策略,不能蛮干。

集合起来的警卫排就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刘猛看到眼前的架势,往队前一站:曹书记,等救出胡小月,我愿意接受处分。

然后,下达了命令:警卫排,跟我出发。

刘猛一转身向前跑去,警卫排紧随其后。

曹刚想说什么,还是止住了脚步。

刘猛跑了几步,突然停下,冲着队伍里的两个战士说:你们俩留下来,保护曹书记。曹书记要是有什么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曹刚冲两个战士道:快去想办法,让二中队的人火速到这里来。

两个兵应声而去。

林振海意外地捉到了胡小月,仿佛伤势也轻了许多,他甩着一只手,晃荡着来到关押胡小月的房前。

保安团对胡小月并没有怎么样,甚至都没有捆绑,只是把她关在房间里。

林振海一看见胡小月,就想到了白冬菊,心里顿时充满了柔情。他看着她,语气缓和地说:俺不想伤你,俺只想用你去换白冬菊。

停了半晌,他忽然又有了说话的欲望,仿佛自己面对的就是白冬菊。

他扭身坐在了炕沿上。他说:俺不会碰你一根指头,俺喜欢的是菊。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俺打小就喜欢她,要不是俺当土匪,俺早就娶她了。

说话时的林振海面色潮红,目光柔和。

他又说:俺天天想她,夜夜想她,俺迟早要娶了她。她现在看不上俺了,以前俺是土匪,名声不好;现在俺又是汉奸了,她恨俺,这些俺都知道,可俺这颗心只对她好,啥时候都不会变。

胡小月见林振海这么说,便趁势说:林振海,俺和你无冤无仇,你也是中国人,俺求你放了俺。

林振海笑笑:俺是会放你的,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县大队拿白冬菊来换你,你就自由了。

胡小月就“呸”了他一口:林振海你别做梦了,

你就是杀了俺,县大队也不会拿白冬菊来换的,做梦吧你。

这句话让林振海警醒了,他突然变了脸,咬着牙说: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林振海吊着胳膊,一甩一甩地就出来了。他的心里很空落,他明白县大队是不可能拿白冬菊来做交换的。但他还是留了分念想,仿佛是一线看得见、摸不着的曙光,让他在无望中,多了份渺茫的希望。

此时的胡小月想得更多的是两个人,他们是大队长刘猛和李彪。这两个人男人交叠着在她的脑海里闪现着,李彪负伤了,她还没有来得及为他救治,就落到了敌人的手里。想到李彪,她就又想到了白冬菊。白冬菊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过,她喜欢李彪。

这么想过了,她就自问到底自己是不是喜欢李彪?思来想去,她一时也想不清楚。自从到县大队后,李彪就像兄长一样地关心、呵护着她。无论何时,只要遇到困难,她就会想起李彪。在她的眼里,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什么事情都难不住他。现在他受伤了,不可能来救她了,这就让她想起了大队长刘猛。提起刘猛,总能让她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心里一漾一漾的,有种想哭的感觉。虽然她对男人的情感还只是一知半解,但她还是从刘猛看自己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异样。每一次看到那样的目光,她的心就怦怦地跳个不停。

想起战友,身在虎穴的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她一方面希望县大队的人来救自己,但同时又为他们担心——毕竟敌多势众,万一被敌人发现,必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

刘猛救战友心切,但也并不是鲁莽之人,从井冈山到延安,残酷的战斗生涯,早已将他历练成一名真正的战士。

他明白,凭一时之勇是救不出胡小月的,弄不好,还会遭受更大的牺牲;此时只能靠智取了。

刘猛带着警卫排接近了鬼子和保安团驻守的村子。在那里,他们已经埋伏了好一会儿,等待着下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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