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海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当下,已是名副其实的徐师长,向林振海和保安团宣布了命令——林振海为国民党新编第二十五师三团上校团长,保安团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三团。
就在三团集体换装、一切就绪之时,县大队才开进了县城。
县大队在进入日本兵营后,才知道晚了,国民党已经接管了日本兵营。
当他们急匆匆赶到保安团时,保安团已不复存在了。
林振海正在往门外送徐师长,却和县大队碰了个正着。
徐师长打着哈哈:哟,这不是县大队嘛,这是要去哪儿啊?
刘猛走上前,指着徐师长的鼻子:打日本人时,你们都躲哪儿去了?到接收了,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师长还是打着哈哈:我是受了上峰的指示,是有文件的。
说完,还拍拍手里的公文包:你们来得早也没有用,日本人是不会向你们投降的。他们只能向国军投降,受降书都是签了字的。
刘猛气愤至极地骂道:你们国民党就是一群小人。
徐师长嬉皮笑脸地看着刘猛:县大队也够苦的了,这几年一直让日本人追着扫荡。说着,又瞥了一眼县大队战士肩上的枪:瞧,这装备也太差劲儿了。要不这样,咱们还是友军,我们新编二十五师支援你们一下。
然后,就回过头,冲身旁的林振海说:林团长,把你们保安团换下来的枪,都送给县大队。
林振海挥了一下手,有几个兵跑上来,抱了一堆长枪、短枪,扔在县大队面前。
白冬菊站在队伍里,早就看到了林振海。
这时,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拔出枪,冲到前面。她举着枪,冲林振海道:你这个狗,又给新主子卖命了!俺今天就崩了你。
林振海顿时吓得一脸土灰,赶紧闪到众人身后。换了国民党军服装的保安团,一起抬起了枪。枪口黑洞洞地冲着县大队,县大队也拉开了阵势。
最后,还是徐师长冲双方挥了挥手,说:这是干吗?都把枪收起来。
保安团的人就先收了枪。
徐师长冲刘猛亮开了嗓门:刘大队长,久仰了。现在林团长已经不是从前的保安团长了,他现在是国民党新编二十五师的三团团座。咱们都是友军,以前你们县大队和保安团结过什么梁子,我不清楚。但你的手下,总不能冲着友军开火吧?万一枪走了火,你们怎么向上级交代?
刘猛听了,冲自己的队伍摆摆手,众人才收了枪。
然后,刘猛转身向队伍下达了“撤”的命令。
县大队无功而返。
他们撤离县城时,每一个人都憋了一口气。
日本鬼子投降了,锄奸队也就自行解散了。锄奸队员也都回到了原来各自的中队。
白冬菊也回到了卫生所,她是最不愿意离开锄奸队的。
她找到了大队长刘猛:大队长,不锄林振海,那他以前犯下的坏事就不清算了?
刘猛为接收的事正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咬牙切齿道:清算,早晚得清算。日本人投降了,现在国民党就是咱们最大的敌人。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得和他们在战场上见。
交锋
随着日本人的投降,国共第二次合作也宣告结束。
县大队根据发展的需要,也进行了改编,被编入到第三野战军的一五三团,承担起解放中原的任务。
大队长刘猛被任命为一五三团的团长,曹刚书记是团政委,李彪也就成了一五三团第三营的营长。
日本人投降了,人们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批又一批的青年应征入伍后,使一五三团滚雪球似的壮大起来。
抗战时期活跃在太行山和敌人打游击的刘邓大军,浩浩荡荡地挺进了中原。
蒋介石的部队为抢夺抗战后的胜利果实,也把部队分散到了全中国。他们要和共产党的部队为争夺天下,做殊死一搏。
内战终于全面打响了。
日本人投降后,在部队整编的这段时间里,李彪回了一次林家庄,看望了自己的养父母。
两位老人在日本人投降后,就搬回到了自己的老屋。
见到李彪时,两位老人喜出望外。
娘拉着李彪的手,泪水涟涟:彪儿呀,啥时候才能不打仗啊?
娘,等革命胜利了,俺就回来陪爹娘种田。咱们好好地生活。
爹也在一旁说:你们快把林振海那畜生抓住吧,别让他再祸害人了。给鬼子卖完命,现在又给国民党卖命。这个东西,真是不学好啊。
二老一提起林振海,李彪的感情就变得错综复杂起来。这几年,为了林振海,县大队也算是吃尽苦头。自己也因为他被降过职,受了处分。直到现在,这些污点都还记在他的档案里。一想到这些,心里就隐隐地疼。
见养父母这么说,李彪就安慰两位老人:日本人都投降了,国民党的部队也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你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离开家时,养父母一直把他送到了村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娘使劲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孩子,有空就回来看看。
李彪紧紧地攥住娘的手,坚定地说:娘,俺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他就挥手告别了。
养父母立在那儿,一直目送着他远去。
李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在李彪离开家没多久,国民党新编第二十五师也路过了这里。
上校团长林振海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个班.肩扛手拎地,长驱直入地进了林家庄。
许多百姓拉开院门看新鲜,就看到了耀武扬威的林振海,大家赶紧又悄悄地把门关了。
林振海骑在马上,冲着一户关了院门的人家喊:李老大,俺现在是国军了,你们不用怕。
接着,又冲另一户人家喊:赵婶,俺林振海现在不是胡子,也不是汉奸,俺是国军了。
一路喊着,林振海就看到了自己的家。
他远远地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奔去,嘴里一迭声地喊着:爹、娘,振海回来看你们了。
他走进院子,便跪在了院中,“咚咚”地磕了几个头后,起身跨进了屋。
爹娘见了他,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林振海垂手立在一边,低着头道:爹、娘,你们还生孩儿的气呢?
爹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说:土匪你当了,汉奸也做了。咋的,现在又当上了国军?
林振海抬眼偷偷看看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国军是正规军,蒋委员长都说了,以后统一中国,靠的就是国军。
爹就“呸”了一口:国军?国军是祸害人的军队,从国民政府到现在,他们都做了啥?
林振海再不敢说下去,哭丧着一张脸:爹呀、娘呀,俺这也是没有办法。俺死是小事,可日后谁来照顾你们二老啊。俺现在死不起。
娘这时也开了口:可李彪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啊。
提起李彪,林振海的心就颤了颤。自从上次从李彪手里逃脱,他一直觉得欠李彪很大的人情,这让他的心里阴晴雨雪的,很不是个滋味。要是没有李彪,他就真的死定了。想到这儿,他就柔声地冲娘说:俺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待俺兄弟,俺俩虽不是亲兄弟,但俺心里有他。
娘用手捣着林振海的脑门:你啥时候争口气,让你爹和你娘省下这颗心呀。
林振海垂着头,心里早已山呼海啸般地喊起了爹娘。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百感交集地把老屋看了,少年往事便连绵不绝地涌上眼帘。
他终于落泪了。
他在院子里喊着:爹、娘,这老屋旧了,等有空,俺给二老再造个新房子。
两位老人在屋里没有应声。
林振海又一次跪下,一边朝屋里磕头,一边说:爹、娘,俺走了。过一阵,俺就回来给你们造房。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牵着马往外走。
直到走出院子,才翻身上马,一溜远去。
三野的一五三团和国民党新编二十五师,是在一天的傍晚时分遭遇的。
解放石家庄的战役刚刚打响,新编二十五师奉命前去增援,一五三团则负责阻击增援的敌人。
阻击战在一个山冈上打响了。
三营的阵地在山冈的另一侧,攻打阵地的不是别人,正是林振海所率的三团。
李彪在乱军中,看到了林振海督战的身影。
阻击战已经打了几轮了,阵地前,敌人死伤一片,我军伤亡也很惨重,一个营的兵力损失过半。
李彪看到林振海的一瞬,怔了一下。此时,敌人攻得正紧,他来不及多想,抱着一挺机枪,拼命向敌人扫射起来。
敌人又蜂拥着退了下去,阵地暂时宁静了下来。
林振海疯了似的用脚踢着后退的士兵,还举枪打死了两个兵,声嘶力竭地喊道:冲过去,到了石家庄,俺请你们喝酒。
退下来的兵鬼哭狼嚎着:老大,上不去呀。解放军都拼命了。
一攻,一守,战斗暂时就僵持住了。
李彪找来一只喇叭,冲山下喊了起来:林振海,俺是李彪,你们不要打了,石家庄已经被解放大军围住了,你们休想前进一步。现在,带着你的队伍撤吧,你现在已经对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山下沉寂了一会儿,突然也响起了喊话声。
林振海喊:李彪,看来咱们兄弟是分不开了,俺到哪儿,你追到哪儿。你有你的责任,俺有俺的任务,对不起了兄弟。弟兄们给俺冲,冲过去赏大洋五十。
又一轮攻击开始了。
白冬菊正在阵地上带着人抢救伤员,她听到兄弟俩的喊话,就冒着炮火,冲上了阵地。
她跑到李彪身边,气喘吁吁地说:林振海这个王八蛋,俺今天就要跟他算账。
说着,抱起李彪手里的机枪,没头没脑地向山下射击。
李彪急了,推了一把白冬菊说:你去救伤员吧,这里没你的事。
白冬菊不听,仍拼命地射击。
解放石家庄的战斗打响后,新编二十五师伤亡过半,可以说真的没有力量再前进一步了。终于。他们狼狈地撤出了战斗。
战地浪漫
战斗间隙,一五三团团长刘猛经常骑着他那匹黑马出现在团医院。
团医院是临时搭建的,一溜帆布帐篷错落着,空地上晾晒着纱布和伤员们的衣服。此时的一五三团医院不比县大队那会儿了,卫生员已经发展到了十几人。胡小月现在是医院的外科主任,白冬菊是战地救护队的队长,两个人如今也都成了军官。
团医院不论是战时还是战斗间隙,永远都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除了抬进走出的伤员,还穿梭着前来看望伤员的指战员们。大家见了面,亲热地拍打着对方,然后就不停地给养伤的战友讲述战事和英雄们的事迹。
刘猛和他的黑马这时候就出现了。
刘团长的马蹄声打破了医院的宁静。
他先是挨个去了每一间病房,嘘寒问暖地和伤员打了招呼后,就转到了胡小月的办公室。
胡小月正在埋头写着什么,抬头时,就看见了刘猛。
她红了脸,低声道:你来了?
刘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小把野花,递给胡小月:你闻闻,香不香?
胡小月把头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香!
这时的刘猛就眼睛发亮地去看胡小月。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刘猛就要走了。
胡小月很自然走出来,去送。
刘猛牵着马,迈出几步后,就停下来等胡小月。
这时有三三两两的伤员,一边散步,一边朝这边望。
等胡小月走近些,刘猛就说:这仗打的,都没时间来看你。
胡小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刘猛看一眼正在闲散走着的伤员,感叹道:有时候真想自己也伤一回,那样就可以看到你了。
胡小月就惊呼一声:啊,可别。
刘猛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小月,我天天都在想你。我已经等不及了,就想和你把事办了。
胡小月的脸就更红了,喃喃着:这事还是解放全中国了再说吧。
刘猛听了,一个纵身,跃上马,回过头来:小月,回去吧。我老刘就去打仗了,等解放全中国了,就来娶你。
话没落地,人和马风一样地跑了。
胡小月看着跑远的刘猛,目光被拉得很长,很长。
心里装满爱情的刘猛,回到团部后仍不时地发呆,经常盯着一个地方“嘿嘿”地傻笑,弄得政委曹刚莫名其妙的:老刘,你中邪了,还是撞到金元宝了?
刘猛这才醒过神来,拍拍腿,一脸认真地看着曹刚:老曹,你晓得爱情是个啥滋味?
曹刚看了刘猛半晌,然后摇摇头:老刘,我活
到现在都三十四了,还没人看上我。我不知道,你快说说是个啥?
刘猛笑嘻嘻道:那滋味呀,就像有人挠你的脚心,越痒痒,就越想挠。你说怪不?
曹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刘,那你就抓紧结婚呗。只要你打报告,我立马就批,别这么折腾自己了。
刘猛却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老蒋还没有打完哪,哪儿有时间啊?
曹刚就又不明白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抽空把事办了,不打仗了,你们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团聚了。
刘猛和胡小月的爱情在一五三团早已是尽人皆知。只有李彪还被蒙在鼓里。他隔三差五地也总去看望胡小月和白冬菊。
一次,李彪离开医院,胡小月送出来。
两个人走在鲜花盛开的山坡上。静静地走了一会儿,胡小月突然说道:李彪,俺心里已经装下一个人了。
李彪不解地扭头去看胡小月。
胡小月顾自说下去:你对俺好,心里有俺,这俺都知道。可俺一直把你当成了哥哥。
李彪一下子就愣在那里,目光呆怔地望着胡小月。
半晌,李彪张开口:小月,你一家对俺有恩,你爹要不是为了救俺,也不会——
这时的胡小月已经红了眼圈:那次碰上的是你。就是碰上别人,俺爹也会舍身相救,他恨日本人。
小月,可俺觉得对不住你。
胡小月一把抓住李彪的手,真诚地说:是你介绍俺参加了县大队,改变了俺一生,俺还没有感谢你哩。
李彪忍不住问道:小月,告诉俺,你心里究竟喜欢上谁了?
胡小月一脸娇羞道:刘猛团长。
李彪的心“哐啷”一响。
以前,他也感觉出了刘猛对胡小月的特殊感情,但他没往那方面想,毕竟两人都有过救命之恩,来往密切一些也很正常,想不到,胡小月竟真的喜欢上了刘猛。想到这儿,他干脆地说道:那我就走了。
他迈开大步向前走去,胡小月在他身后突然说道:李彪,你以后就做俺哥吧,俺没有别的亲人了。
李彪猛地停下了脚。
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胡小月又说:白冬菊一直喜欢你。你去看看她,她是真心的。
李彪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转回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冬菊心里有他,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可他对白冬菊的感觉却有些复杂,不像对小月,从她死死地抱着自己,不让自己走出地窖起,他就意识到,自己一生一世也不会和她分开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小月就像一粒种子,落到了他的心田。慢慢地,在那里生根、开花了。
直到胡小月告诉他,她的心里已经装下别人时,他才感到了不舍与无奈。但他又不得不去面对现实,胡小月离他远去了,另一个人又远远近近地向他走来。
李彪不再去医院时,白冬菊就主动地到部队来看他。
白冬菊一见他,老远就大呼小叫着:李彪,俺来了。
白冬菊一股风似的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左右看了,然后就说:李彪,你又瘦了。
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当着他的面打开,露出几把炒黄豆。
白冬菊用手指捏起一小撮豆子,强行塞到李彪的嘴里:黄豆养人,你快吃点。
李彪就用力地嚼着嘴里的豆子,“咯嘣咯嘣”地响。
白冬菊这才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说:人家刘团长经常去医院看胡小月,你却连个面也不露。俺真希望你再受一次伤,住到医院里,让俺天天伺候你。
说完,才意识到话说得不吉利,马上“呸呸”地吐了口唾沫道:就算俺啥也没说。
两个人浅浅淡淡地扯了几句闲话,白冬菊忽然问道:最近有林振海的消息没有?
李彪就告诉她:国民党新编二十五师一直缠着咱们团,狗皮膏药似的。咱们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白冬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盯着李彪的眼睛说:那次你被林振海打伤,是不是故意使的苦肉计?
李彪吃惊地看着她:你也不相信我?
俺相信你,可好多人在私下里都说,是你念兄弟情,才把他放走的。
李彪不说话了,他慢慢地蹲下身子,用手抱住了头。
李彪,你别这样,俺相信你。林振海是咱们共同的仇人,早晚他得还咱们清白。
别说了!李彪忽然怒道。
白冬菊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话不用白冬菊说,他也知道人们对他的议论一直从县大队说到了一五三团。林振海仿佛是一个影子,无时无刻地不在纠缠着他。团长和政委再分派任务时,也有意无意地让他的三营和林振海的三团分开。即使遇到林振海的三团。也都是让别的营去牵制。为此,他曾找过刘猛团长和曹刚政委。
两个人在认真严肃地听了他的陈述后,半晌才说:不让你和林振海正面交锋,是组织的考虑。战争是无情的,瞬间的决定就有可能造成重大损失。
他明白了,由于他和林振海的特殊关系,使团长和政委在对待他的问题上也变得犹豫了。
团长、政委——
看着眼前一同战斗多年的老领导,他动情地喊了起来。
不过,我们还是相信你的。从游击队到县大队,再到一五三团,你身经百战,意志坚定。当然了,对于林振海,你回避一下,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刘团长推心置腹地说完,曹政委也作了明确解释:有个别同志对你有些议论,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会谨慎把握的。
李彪不想再说什么了,要说的他都已经说了。林振海从自己手里逃脱后,他就想好了,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定亲手抓住林振海,带到组织面前,还自己一个清白。
婚礼 葬礼
国民党新编二十五师和解放军的一五三团,在冀中一带形成了互相牵制之势,两支队伍始终都不能放开手脚。上级命令一五三团,对二十五师只牵不打,只要吸引敌人的兵力就是一种胜利。
于是,两支队伍在冀中玩起了捉迷藏,你进我退、我进你退的局面经常发生。作为两支由地方武装力量改建的队伍,最主要的任务也就是争夺当地的实力。
一五三团在这一天突然接到了解围保定我军一部的命令。
解放军的两个团在保定和敌人的一个师遭遇了,被敌人形成了反包围,与敌激战两昼夜,情况万分危急。一五三团临时接到了去保定增援的任务。
一五三团去保定,必然要经过新编二十五师的辖区,辖区内敌人设置了三道封锁线,想突破敌人的封锁线,一场激战将在所难免。
一五三团分成三个梯队,一营在前,二营和团部居中,三营负责断后。
队伍在深夜出发了。
一营是最先和敌人接上火的。
战士们一路喊杀着就向前冲去。
敌人有所阻击,但并不猛烈。当他们明白了一五三团的意图后,甚至还有了且战且退的意思。
当时国民党的情况比较复杂,许多队伍都是由地方军改编而成,都在想方设法保存各自的实力。此时,见一五三团针对的并不是自己,便虚张声势一番,让出一条道,且战且退。
李彪带着断后的三营,本来已经大部分通过了敌人的封锁线,可能是敌人打得有些晕头了。一个班长竟带着一个班的士兵,误打误撞地冲进了三营的队伍。
三营没费什么力气,便把一个班的敌人活捉了。
经过一番审讯,李彪才知道这是三团的一个班,奉命前往团部增援的。团长不是别人,正是林振海。听到这儿,李彪和副营长王一刀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林振海让锄奸队吃尽了苦头,也丢尽了颜面,不仅李彪念念不忘林振海,锄奸队的所有队员也没有忘下他。
真是冤家路窄。谁也没有想到,这次部队穿插却意外碰到了林振海的团部。据俘虏交代,团部就设在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
李彪冲王一刀下了命令:副营长,你带着队伍快走,我带上一个班,顺便把林振海拿下。
那俺在前面接应你。你完事,火速赶回来和大部队会合。
说办就办。
李彪带着一个班,押着俘虏向不远处的村子摸去。
在敌人俘虏的掩护下,李彪等人顺利地进入了林振海的团部。
林振海只带了一个连驻扎在这里。战斗突然打响后,他接到了徐师长的命令:部队不要真打,让共军快速通过。
林振海此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一五三团有点动静,他就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又调来两个班,从不同方向,火速到团部增援,其中一个班就误撞进了三营的队伍里。
此时的林振海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枪声,手里握了双枪,冲房前屋后的兵吼道:都打起精神来,不要怕,援兵一会儿就到。
就在这时,李彪带着一个班冲进了院子。
林振海在最初的瞬间还以为是援军到了,他大声地吆喝道:不要进院子,都埋伏在外面。
李彪一进门,就和敌人交上了火。
林振海见势不妙,一闪身,躲进了屋里。
李彪亲眼见林振海躲进屋里,冲身后喊一声:掩护我。
便一边射击,一边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
这时候,埋伏在房顶上的敌人开枪了。
李彪带着人冲进来时,只注意到院子里的敌人,却不想,遭到了房顶上的敌人的伏击。
李彪中弹了,在他摔倒的一瞬间,还抬手射落了一个敌人。
他回头喊了一声:撤。
有两个战士试图前来解救营长,也被子弹同时击中。
李彪挣扎着,身上又中了两枪。最后,他终于倒下了,手里的枪被甩出去好远。
又有两个战士一边喊着营长,一边朝敌人疯狂地还击。
看看倒在地上的李彪,班长终于命令道:撤退,营长已经牺牲了。
一班战士在射出最后一排子弹后,撤退了。
王一刀带着一个连等在村外接应。
正等得望眼欲穿,却听到村子里激烈的枪战,他预感到事情不妙,带着队伍冲了进去,正好碰上了撤出来的战士。得知李彪牺牲的消息,王一刀疯了一般,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哭道:该俺去呀,营长,你是替俺牺牲的啊。
他冲着暗夜嘶声喊着:营长,你等着。等俺执行完任务回来,俺替你报仇。
然后,举起枪,一口气射光了枪里的子弹,才心有不甘地撤出了战斗。
天亮的时候,团部获悉了李彪牺牲的消息,刘猛和曹刚都震惊了。
刘猛拍着头,号啕大哭:好兄弟,你不该杀回去呀。为了一个林振海,你死得不值啊!
部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替牺牲的战友们悲痛下去,保定被围的两个团还等着他们前去增援。
很快,部队就又跑步前进了。
部队在完成任务,撤回驻地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白冬菊得到李彪牺牲的消息,是在部队撤回来以后。
胡小月告诉她时,她第一遍似乎没有听清,她问:小月你说啥?
胡小月再说时,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
这一次,她明确无误地听清了,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人就重重地摔倒了。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流眼泪,眼里却喷射出了怒火。
她拔出枪,咬紧牙帮:王八蛋,林振海,俺饶不了你。你就是上天入地,俺也要抓住你,为李彪报仇。
说着,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
胡小月忙叫人拦住了白冬菊的去路。
白冬菊不依,踢着腿,舞着手,试图挣扎着闯出去。
就在这时候,刘猛和曹刚赶到了。
白冬菊嘴里仍然喊着:俺要杀了林振海,为李彪报仇。
刘猛站在门口,冲死死抱住白冬菊的两个女兵冷静地说:放开她!
白冬菊不相信似的看着他,半天才哽咽道:团长、政委,俺要去报仇。
刘猛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说:你以为我们不想报仇吗?林振海已经犯下了血债,这笔账我们早就记下了。等机会成熟,这仇一定要报。
白冬菊忽然疯了似的喊起来:不,俺现在就要去。
刘猛大喝一声:胡闹!现在去多少人都是送死。李彪如果不是违反纪律,一意孤行,他也不会牺牲。
白冬菊一下子冷静下来,她扔了手里的枪,顺势栽在胡小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考虑到尽管李彪违反了纪律,但人毕竟牺牲了。一五三团还是隆重地开了悼念会,烈士毕竟是烈士。
简易灵棚很快搭了起来。
就在人们准备忙碌的时候,白冬菊也没闲着。
她先是躲在宿舍里怔怔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就开始梳头,又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她还在胸前戴了两朵花,一白,一红。
白冬菊以这样一身装扮出来时,胡小月惊呆了,看了她半晌,才说:冬菊,你这是要干啥?今天可是给李彪开追悼会。 俺今天要结婚。 胡小月惊得张大了嘴巴,忙上前扶住她:冬菊,别说傻话。你心里难过,俺理解,俺也不好受。
俺是真的。李彪活着,俺没能和他成亲,俺现在决定嫁给他。俺这辈子都是他的人。
说着,两行泪水落了下来。
胡小月的眼睛也湿了,半晌,才看着她说:冬菊。俺今天给你当伴娘。
然后,扭身跑开了。
很快,胡小月又回来了。她把自己也收拾了,看着焕然一新,胸前也戴了两朵花,一白,一红。
两个人一同出现在李彪的追悼会场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目光齐齐地集中在了白冬菊和胡小月的身上。
此时的白冬菊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径直走到刘猛和曹刚面前:团长、政委,俺只有一个请求,今天俺要和李彪结婚,他生时,俺不能嫁他;俺现在要嫁给他。
白冬菊的话刚一说出,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曹政委。他走过来,面色暗沉地看着白冬菊道:白冬菊同志,你对李彪的感情,我们都能理解。但要举行婚礼,我们考虑开完追悼会后,换个场地,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白冬菊凄然一笑:政委,不用了。俺觉得这样就挺好,当着一五三团全体官兵的面,你们就是俺和李彪的证婚人。
说完,她转过身,抱起李彪的灵牌,在胡小月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大家。
她大声地冲在场的人说: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今天就是俺白冬菊和李彪的婚礼。
此时的一列士兵已经举起了枪,枪口冲天。
开枪——刘猛团长声若洪钟地下达了命令。
一阵密集的枪声划过天空,传向了远方。
待一切静寂下来,刘猛郑重地向大家宣布:今天既是李彪同志的追悼会,也是他和白冬菊同志的婚礼,我在这里,愿意做他们的证婚人。
还有我一个。曹刚政委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多的战士也都举起了右手,他们一浪高过一浪地喊:还有俺——
正在这时,会场外一阵骚乱。
接下来,人们就看到两个哨兵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其中的一个战士跑到刘猛和曹刚面前报告:团长、政委,李彪回来了。
两个人惊得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就拔腿向担架跑去。
白冬菊紧随其后。
几个人竟同时真切地看到了李彪。
李彪的身上缠满了纱布。躺在担架上的他,吃力地举起右手,向政委和团长报告:政委、团长。我回来了。
最为惊讶的就是白冬菊了。她惊呼一声,扑向了担架:李彪,俺这不是做梦吧?李彪,你真的还活着?
李彪的确还活着。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李彪倒在了埋伏的枪口下,可他并没有死。
当一切平息之后,有人举着火把,发现了他。
林振海也一眼就认出了李彪。他走过去,抱起李彪,试了试他的鼻息,发现他还活着,嘴里还呻吟着:快撤,敌人有埋伏。
林振海大声地冲卫兵喊:快去叫军医。
军医很快地来了。看了李彪的伤情后,向林振海报告:团座,他的伤并不致命,还救吗?
林振海一下子就火了:怎么不救?不救,要你干什么?救不活他,小心你的脑袋。
有了林振海的命令,军医使出浑身解数,把李彪救了过来。
两天后,林振海出现在李彪的床前。
李彪早已醒了过来。
面对眼前的林振海,他并不感到吃惊。
他只望了林振海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他说:你救我干吗?我这次来,是想抓你的,可又让你躲过去了。
林振海淡然一笑:这俺知道,你就是冲着俺来的。可惜,你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李彪的目光就盯紧了林振海:只要俺不死,早晚都会抓住你。
林振海点燃了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吸着:据俺所知,你们的锄奸队早就撤销了,你也不是锄奸队队长了,俺也不是汉奸了,咱们现在是各为其主。俺就不明白,你为啥还老盯着俺不放?
李彪一字一顿地说:为了俺还没有完成的任务。
林振海就笑了笑:要不是俺,你李彪这次就死定了,还完成啥任务?笑话!
李彪终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沉下声音说:你可以再杀了我。
林振海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俺不会杀你,起码不会亲手杀你。俺做过土匪,当过汉奸,现在又给国民党干事,可俺的心也是肉长的。虽然咱不是亲兄弟,可你还是喊了俺那么多年哥。
说到这儿,他把手里的烟掐了,又说:那天你们锄奸队抓了俺,你趴在俺身上喊俺“哥”,现在想起来,俺的心都在疼。俺为了跑,为了活命,把你打晕了;可俺不跑,到了共产党的手里,就没命了,你们一定会杀俺的。上一次你放了俺,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要不是你,俺就跑不了。跑不出来,俺也就没有今天。
这时,林振海的眼里已经噙满了眼泪。
李彪紧闭的眼皮松弛了一些,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望向天棚:你跑了,是我的错。我受了处分,降了职,这与你无关,都是我的错。直到现在,还有许多同志认为我是故意放了你,所以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你,来证明我的清白。
林振海弯下腰,突然抓住了李彪的手:兄弟,这次你就别回去了。凭你的才干,在国军这里谋个差事,一点都不难。只要你同意,俺这个团座让给你干。
李彪抽回手:你的情我领了。除非你林振海杀了我,我的命都是共产党的。
说完,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林振海无奈地摇摇头。
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又向军医问了李彪的伤情。然后,吩咐军医好生照顾李彪,便闷着头走了。
转天的早晨,林振海找来两个农民,用担架抬着,交代他们把李彪送回一五三团驻地。
林振海还亲自带着一个排的人,护送李彪出了二十五师的辖区。
他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地跟在担架的后面。快走出辖区时,林振海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担架旁,冲李彪说:兄弟,俺不能远送了,就此一别吧。
李彪疑惑地抬起头:你真的放了俺?
林振海一脸豪气地说:上次算你救了俺,咱们兄弟间现在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
听着,林振海,俺还会来抓你。
林振海不再去看李彪,将目光移向别处:有时间回林家庄,替俺看看俺爹娘。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两个农民抬着李彪一走进一五三团驻地,就被哨兵发现了。他们接过李彪,飞奔着到了团部。
李彪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自己竟然活着踏入了自己的追悼会现场,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与死竟然离得如此之近。
当他的目光望向一时不知所措的白冬菊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冬菊终于悲喜交集地说:李彪,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俺正在和你举行婚礼。团长、政委,还有一五三团的全体战友,都是咱们的证婚人。
然后,她伏下身子,趴在李彪的耳边说:你高兴吗?李彪。
李彪内心的情感瞬间就决堤了,看着白冬菊胸前一红一白的两朵花,喉头一阵发紧。这时,一股热浪涌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伸手拥住了白冬菊的肩头,叫了声:冬菊,俺愿意和你结婚。
刘猛就赶紧回过头,冲众人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棚拆了。
众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灵棚拆了。
经过一番张灯结彩,一场真正的婚礼开始了。
李彪依然躺在担架上,白冬菊坐在旁边,紧紧地拉着李彪的一双手。
刘猛和曹刚又一次当了一回两个人的证婚人。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鸣枪之后,李彪和白冬菊的婚礼就算完成了。
半个月后,李彪在白冬菊的精心照料下,出院归队了。
经过团常委研究决定,因李彪在执行任务时擅自离队,险些造成重大损失,特决定给他记过一次,同时免除其营长职务,一五三团三营营长暂由王一刀同志担任。现在的李彪就成了三营的一名连长。
李彪对团常委的决定,早有心理准备,欣然接受了这一处分决定。
不久,辽沈战役打响了。
接着,平津战役也顺利结束了。
新编二十五师和大批的敌人,在平津战役打响后就逃到了南方。
这时的一五三团接受新的命令,打响了渡江战役。
转业
一五三团汇集在百万大军中,一路南下,最后一直打到了海南岛。解放军一路追杀下去,并没有受到更多的阻碍。
李彪随在大军之中,一直在寻找着新编二十五师的身影。只有找到二十五师,他才能找到林振海。此刻,随大军一同作战,寻找林振海就成了他唯一的目标。在渡江战役打响前,一五三团和其他兄弟团,对二十五师进行了一次合围。那次战斗,可以称之为一场歼灭战。
战后,李彪带着全连的士兵打扫战场。
李彪查得很仔细,认真地看了每一个伤兵,又将阵亡的敌兵也挨个儿翻看了一遍。他这样做,就是为了不放过林振海。可他最后还是没有寻到林振海的身影。
也就是从那时起,林振海的身影开始淡出了他的视野。
就在那一次歼灭战中,大军很快就攻破了敌人的阵地。李彪带着全连冲在最前面,他似乎在烟火中看到林振海举着双枪在督战。他一路追杀过去,林振海就在节节败退中拼命抵抗。
他向林振海喊话,劝其投降,迎接他的却是射过来的一排子弹。在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下,许多敌人举着白旗做了俘虏。包括二十五师的徐师长。在师部被包围后,也带着师部的人,举手投降了。
李彪首当其冲地审问了二十五师的徐师长。
他第一句话就问:林振海在哪里?
徐师长看着他,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他又问:你的三团到底在哪里?
徐师长垂头丧气地说:二十五师都打垮了。哪还有三团呢。
说完,他被命令举起双手,走进了长长的俘虏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