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一说A市吧。20世纪的A市。现在的A市跟很多中小城市一样了,有着千篇一律的街道、超市、广告牌、汽车、摩托、带玻璃幕墙的高楼、拥挤的人群,还有经年不散的灰尘。你看上一阵,也不知道那是A市,B市,还是C市,反正就那么一张平淡无奇的大众化的脸。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每个城市有每个城市自己的特点,你到了那里,闻一闻空气的味儿,打眼看看不同的街景,听听那些韵味十足的吆喝,你就不会把这些城市搞混的。打个比方呢,现在的城市有些像流水线上的玩具,全是一个模子的东西,而从前的城市呢,那可都是手工作品,带着每个工匠不同的喜好,还有那些粗笨的朴拙的痕迹。
时间进行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时候,A市就那么几条大街,不过,小街小巷倒是多的,蜘蛛网似的,也有特色。那时候,这些小街还保存着很多古老的院落,到处可以看见那些苍翠的古树,雕花的屋檐,沉重的木门。以及木门上生锈的铜环,脚步在青石板上敲打着,仿佛在叩响一个久远的梦境……哦,从那梦境中醒来的,有人,还有那些细细碎碎的故事——噔噔噔噔,锣鼓响起来了,这戏也要咿咿呀呀地开唱了——
故事发生在工农街,也是一条几百米长的小街。街上铺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青石条,犬牙交错的。一个人站在街上,伸开手臂,喔,不行,那么两个人,三个人吧,同时伸开手臂,似乎就能摸得着两边的小店铺了。这些店铺也有意思,有些是青砖灰瓦的老平房,瓦楞里钻出了尖瘦的茅草,墙角旁爬满了阴绿的苔藓;有些是二层楼的,楼下是白粉墙,楼上是木板房,楼上住人,楼下是小店。卖什么的都有。米店、布店、磨坊、豆腐坊、裁缝铺、杂货铺、饮食店,补锅的,榨油的,上漆的,修鞋的,剃头的,反正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不出这条街,大多都能解决了。之所以叫工农街这个平平板板没有花哨的名字呢,可能是因为这条街远离A市的中心,住的大多都是一些凡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既没有显赫的家势,又缺乏渊源的书香,算是工农子弟,草根阶层吧。不过,草根自有草根的热闹。一条街的人家大半都是知根知底的。这家早上出了点事,到了晚上,整条街的人大多也都闻到什么动静了,那点事就成了家家餐桌上的佐料了。这日子过起来就没有多少私密可言了,是把私密晾开来的感觉,世故得很,俗的,无奈的,什么都懂得的,却又因为什么都懂得了,反而又要遮掩一点,装着样子,护着面子的,温暖的,夹杂着一些苍凉的。
小街七弯八扭的,就像一条蜿蜒的水沟,在弯曲处会凸起一个院子,或凹进去一块空地。院子里都种了树,有槐,有榆,有梧桐,都是有些年份的。到了季节,飘起绒絮来,吊起小虫来,绽出花蕾来,撒下树叶来,自有一番家常的浪漫和情趣,好比一个朴素的平凡女人的姿色,要细细品,才能觉出其中的曼妙。粗粝的树干不是掉了皮,就是被虫蛀了洞,满身的沧桑,却大智若愚、金刚不坏的,仿佛成了精的老寿星。一到夏天,巨大的树阴就成了天然的篷盖,小街上的人便三三两两地聚在那些阔大的绿伞下,坐坐,聊聊,拍拍蒲扇,杀盘象棋,甩把扑克,喝点浓茶,再飘出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言碎语来。孩子们缠着哪家会说故事的叔叔讲鬼故事,一条街都飘着花露水和痱子粉的香气,浓郁得刺鼻。
有一天,工农街走来了一个要饭的瞎子。走到阿美家门口的时候,他大约走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她家门前的街沿上歇息。阿美见了这个半老的瞎子,起了一些怜悯,从家里给他搬来一张小木凳子,塞给他一个馒头,还倒了一碗开水,吹凉了才递给他喝。瞎子坐在凳子上,吃完了喝完了,用老树皮一样污黑粗糙的手擦了擦嘴,对阿美说:“这位大姐,你是个好心人哪,我就给你留几句话吧——云遮雾绕未见日,冷暖寒暑皆自知。阴盛阳衰天已倾,风高浪急帆正启。你自己要多保重啊。”阿美一听,吓了一跳,这明明是首诗啊,不过,诗的意思她却听不明白,搞不清是福还是祸,她连忙追着瞎子询问。那个瞎子已经拄起竹棍,摇摇头走了。
那一年,工农街的阿美突然成了一个寡妇。
阿美的丈夫老沈是一家国有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那年头,司机还是一个让人眼红的职业,虽说辛苦点,但跑跑长途,带点紧俏商品,做个人情,拿点补助什么的,找上家门的人还是不少的,朋友哥们也多,日子过得就比一般人要滋润一点,好比是刚出笼的鲜豆腐,家常还是家常的,但是松软、可口、自得其乐的。阿美也知足,在这小街上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老百姓的日子,没什么奢望,就想一家人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了。
老沈跟不少司机一样,都有点嘴臭,粗口,脾气不好,但他的性格豪爽,仗义,平时给街坊邻居也没少帮过忙,所以在这条街上人缘还是不错的。当然,人们关注老沈,除了他那辆神气活现、昂首挺胸的东风牌大货车外,其实,跟他找的老婆、养的孩子都有很大的关系的。别看老沈是个流着臭汗,满身汽油味的粗人,可人家娶的却是工农街上最白净秀丽的女人啊,小街西施啊,而且还手巧,巧到在自家开起了缝纫店。老沈住的是运输公司分给他的老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了,又是平房,但房子还是够大的,又有一间堂屋临街,巧手的阿美就把这间堂屋改成了一间没有挂牌的缝纫店。谁家的媳妇,大家都是张大姐李大嫂地称呼着,可是大家从来不叫阿美什么大姐大嫂的。人们早忘了她姓什么,只知道她的名字中有个“美”字,人又生得那么美,就一直阿美阿美地叫开了。这一条街上的人,怕都穿过阿美做的衣裳吧。那些衣裳穿在身上,看一看那细致的针脚,工整的扣眼,合身的剪裁,怎么感觉都像女人温柔细密的心思呢,好像有点舍不得换下似的。
老沈养的孩子也与众不同呀。那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大的叫沈大英,小的叫沈小英,长得都随母亲。她们从母亲身上承接了那一种清秀婉丽,却又比母亲多一点英气,这恐怕是得了一点老沈这个粗人的遗传基因了。可是老沈的遗传基因长到大英小英的身上,就变得像万绿丛中的那一抹红,有画龙点睛的作用,也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大英小英穿着母亲做的合身的花布褂子,一样的花色,下身是一样的蓝布裤子,脚下是一样的带襻儿的黑布鞋,梳着两条垂到肩膀上的麻花辫,辫梢上各扎着一朵头花,那是母亲用裁衣服剩下的花边为她们做的,大英是翠绿的,小英是粉红的。两人牵着手从工农街上走过,清新的,娇俏的,怯嫩的,像初春的第一片新绿,把一条街都衬得暗淡无光了。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向她们行着长长的注目礼,在心里叹一句:这画上的两个人怎么会跑到这小街上来呢?不少人还要凑上去,饶有兴味地追问她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两人低头吃吃地笑着,并不搭腔。在学校里,两人的名气也响,诸如在大会上念决心书呀,给劳模献花呀,文艺演出时的报幕呀,操场上的领操呀,这样的事都少不了她俩的身影。两姐妹长得非常相像,打扮得又差不多,外人不仔细看,经常要把她俩搞混了。就连她们的父母,有时一晃眼,也能闹出喊错名字的笑话来。不过,处久了,两姐妹的分别就出来了。她们的性格不同,小的动,大的静,一动一静在眉眼、举止上就显出了不同的样子来。
虽说老沈没有儿子,但就凭这样的老婆,这样的两个女儿,他上辈子还不是烧了高香,积了大德吗?哪个做男人的,不在心里把他羡慕死了呀?唉。恐怕也是他命薄,享不了这样的大福吧,他刚刚四十出头,人就闭了眼,伸了腿。说起来就像是被鬼找上了门。那一天,他按照往常一样地到外地出车,车开到半路上,抛了锚,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把铁锤、铁钳,趴到车下修,也不知怎么搞的,小腿肚子上就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流了一些血。他自己骂骂咧咧地拿一条擦汗的毛巾给裹紧了,也没当回事,继续修车,把车修好了,接着开。当天晚上,看看伤口,血止了,但还有点痛,老沈以为这么点小事,扛一扛就过去了,根本没放在心上。等他把车子开回家的时候,也没感到什么异样。又过了两天,老沈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腿痛得更厉害,而且肿了。阿美摸一摸他的额头,好像还在发烧,当下逼着他去医院。他自己呢,只当腿发了炎,以为吃点消炎药就不打紧的,加上腿痛得像有刀子在绞,实在不想折腾了,就躺在床上,吃了两片消炎药,早早地睡了。第二天天一亮,阿美就发现他人已经迷糊了。叫来邻居,拉上板车,火急火燎地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人居然就这么伸伸腿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话。医生说了,那不是一般的发炎,那是破伤风,早一点送医院就没事,拖的时间太长了。就这样,完全没有征兆的,小街上最令人羡慕的男人,健壮的男人,就变成一只骨灰盒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阿美就像被一只巨大的巴掌拍下去似的,扁了,成了一个纸人了。两个刚上初中的女儿一夜之间也傻了,她们一边擦眼泪,一边帮妈妈应付着突然而至的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同事,还有不认识的人。这些黑压压的人,说着一些大同小异的话。也分不清具体的人,具体的话了。脑子像糨糊一般的,人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的,心呢,心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阿美的娘家也来人了。阿美是家里最小的一个,父母是前几年就过世了,哥哥姐姐都是成了家的,上有老下有小,都在郊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当菜农。从前就念着这个嫁到城里的漂亮妹子命好,找了个开大货车的司机做靠山。不料,平地一声雷,阴沟里翻了船,应了那句“红颜薄命”的老话。唉,除了陪她流几行眼泪,喊几声亲人,张罗张罗以外,还能怎样?也不指望沾她什么好处了。
一只黑色的骨灰盒抱回家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阴森的眼睛。那么冷的光,像刀片似的飞旋的光,看一眼,就把人的心绞得血肉模糊的。母女三人从这些天的迷糊中慢慢地清醒过来了。感觉到血淋淋的痛了。阿美插好门,坐在床上,发呆。两个女儿也一边一个,挨着坐在床上,发呆。天渐渐地黑了。没有人煮饭,不想吃饭,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日光灯在头顶上嗞嗞地响。她们的脸都是白的,眼睛却成了三对红红的大桃子。她们终于明白了,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就像抽了芯子的煤油灯一样,油还在瓶里盛着,可是,灯,还有什么用呢?
老沈活着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好。他脾气暴,酒喝得不多,但烟抽得很凶,阿美要是多劝几句,让他省点香烟钱吧,他一句话就能把你钉死在墙上。还不怎么讲卫生,每晚洗脚都要给他打洗脚水,你不打吧,他就能那么臭烘烘地上床。开车累了,回家就找碴儿,为了一点小事,非要争个脸红脖子粗不可。结婚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动过几回手,但嘴可没少吵。可是,阿美还是从心里让着他的。为什么呢?就是看着他对两个女儿好嘛。女儿小时候,他总喜欢一个大腿抱一个女儿骑上,两条腿一起颠,把女儿逗笑了,自己也开心地笑。出车回来,人一进门,就急吼吼地把两个女儿抱起来举一举,还用胡子轮番扎她们的小脸,扎得孩子们又笑又叫的。家里买了苹果吧,他总给削了皮,一分为二,让两个女儿一人拿着一半,边吃边上学去。买了甘蔗呢,他怕孩子们把牙咬坏了,就先用菜刀把甘蔗皮削掉,然后把甘蔗剖成筷子长的一段段来,再让孩子们啃。夏天,两个孩子躺在一张竹床上睡了,丈夫就在旁边坐着,给她们摇扇子,打蚊子,直到孩子们睡熟了,自己才上床。冬天呢,丈夫夜里一般都要爬起来一两回,看看睡在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儿,怕她们把被子蹬掉了,冻着了,总要给她们掖掖被子。总之,他们虽是普通人家,可是两个女儿却也是宝贝似的,没有吃过什么苦的。阿美知道,老沈幼年丧父,没有尝到什么父爱温暖,就一心想把自己的亏欠在女儿身上补回来。这么多年来,一想到丈夫对女儿的那份心,自己的心也就软了,就算有什么委屈也都忍过去了。可是……壮得像牛一样的老沈,居然这么不堪一击!他自己命苦,也害得一家人都跟着他命苦。自己一个没有工作的寡妇,还拖着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日子该怎么过呀?阿美终于撑不住了,她扑到床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压抑的哭嚎。大英小英看到母亲那么伤心地哭了,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母女三人,就那么对着一个骨灰盒,谁也不管谁地,放声痛哭了一场。直哭到她们觉得把自己的人都哭干了,直哭到她们终于相信,那个和她们最亲的男人,是真的离开她们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哭,太彻底了,太绝望了,哭得以往所有的哭似乎都成了假的一样。哭的时候,真是天翻了,地覆了,以为路也走到头了,再也走不下去了。可哭完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路也还在前面伸着,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也不能少。大英小英在一个星期之后,又上学了。两人读同一所中学,在同一个年级,但不同班。她们的衣袖上都戴着黑色的袖章,上面用白色的机线绣着一个空心的“孝”字。她们的眼睛还是肿的,人也像隔夜的青菜帮子一样,蔫了,黄了。老师同学们对她俩是格外热情的,格外照顾的,可是她们自己在那些热情和照顾中,唯有加倍地瑟缩起来,好像自己得了什么传染病一样,下了课也缩在座位上,不愿意和人说话。放学的时候,两人宁愿你等我,我等你,也要候在一起。她们互相看着,如同看着自己的影子,寂寞的冷清的灰暗的影子。
半个月之后,阿美的裁缝店也恢复了。虽然她踩一阵缝纫机,就要发一会儿呆,但机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唱起来了,唱得虽不爽利,毕竟还是唱了。这些天来,阿美的眼前总是会浮现那个瞎子的样子,还有那首莫名其妙的诗。好像在云雾里看到什么了,可是再一定神,又看不清了。阿美想:这都是命啊,命中注定的啊。这么一想,起皱的心反而变得舒坦了一些。但就得到此为止了,再不能想了。再想,又想不通了,那些发疯发狂的念头又要爆炸出来了。
老沈一出事,这一条街的人就在背后议论开了。毕竟他刚刚进人中年嘛,毕竟是个壮壮实实的男人嘛,又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前兆的,就算是破伤风,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呀,说得不好听,也就是个横死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前些年那
种抽筋似的混乱和疯狂都过去了,全中国的人都从漫天的大字报和红袖章中缓过气来了,家家户户都想把一天天的日子过好了,国家都提出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了,人们的视力都恢复到正常的色彩了,可是老沈偏偏在这时候来了个不正常的死亡。毕竟是城里嘛,又不是偏僻的乡下,“破伤风”算不得什么不治之症呀。人们觉得惋惜了,难过了,可怕了。总得有个原因吧?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名堂来。当然要怨他自己的命不好了,不过也有很多人都说是怨阿美的命苦,命硬的。在粮店里卖米的朱阿姨,两片薄薄的嘴皮利索地给了个说法:“我看哪,阿美长得漂亮是漂亮,但你们没看到她鼻尖当中的那颗黑痣吗?那颗痣虽然不大,但我早就注意到了。你们想,谁的痣正好不偏不斜地长在鼻尖的正当中呢?我查过相书的,那是凶相,克夫。”大家听了,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总觉得一个女人如果不克夫,怎么能这么年轻就做了寡妇呢?不少男人还在心里估摸着另外一件事,难以启齿却又让人唾液充盈的一件事。他们关心的是,这个漂亮的女人到底能守多长时间的寡呢?到底有哪个男人,能把这母女三人一网打尽呢?偷鱼的贼心恐怕是很多人都有的,但蹚浑水的勇气却很少有人具备了。毕竟,那是一摊地地道道、污秽不清的浑水啊。三个女人,三张嘴,谁有能耐背得起这么重的包袱呀?这么一想,戏还是想看的,但人就站得远了一些。
来做衣裳的女人们倒是比从前还多了,跑得还勤了。那些女人们坐在阿美的店里,耐心地翻着几本已经翻旧的时装画报,如果看上了合适的一款,就让阿美比照着做。她们将布料摊开来,横摆摆竖放放,在身子上比画来比画去的,让阿美给她们当参谋。有时上午才选定了一款,下午她们就改变主意了,又跑到阿美的店里来,让她给换一种款式。她们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带来一些叽叽喳喳的琐碎。从前一些暗地里嫉妒过她的女人,现在好了,面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怨愤心理平衡过来了,似乎有些互相扯平的感觉了,因为扯平也就真心同情了。阿美也懂得她们的好意,不过她的精神不济,神情淡淡地随着她们的话题走。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瞳仁里的光还聚不起来,看到的,听到的,反映到脑子里去,还需要一段间隔,连眼珠转那么一轮,都像慢动作的画面一样。不过,这些女人们毕竟带来了一点活的空气了,一点锅碗瓢盆的温暖了。
其实,老沈这一走,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最关心的只一个问题:这母女三人靠什么生活呢?说白了,就一个字:钱。凭阿美开缝纫店的收入,能养活一家三口,能供两个一般大的女儿一起上学吗?从前家里的开销多半是靠老沈的工资和补助顶着的,做司机辛苦是辛苦点,但钱还不算少的。阿美自己没有工作,缝纫店赚的钱只能充当一点零用。都是街坊邻居的,做件衣裳,缝条裤子,能收多少钱呢?
追究起来,老沈是死在出车的事故上的,虽有他自己的大意,但毕竟不是私自出车惹的祸事。这一点,也是阿美心里最大的安慰了。也就是说,老沈的死是跟公事有关的,你公家就不能不管。公家,那是多大的一个靠山呀。就如同一只蚂蚁想象巍峨的昆仑山一样,那是想不出来的大。只要有公家在后面撑着,多大的事也不是事,多大的灾难也不算灾难了。幸亏,老沈还是一个为公家做事的人哪。想到公家,阿美的心里就模模糊糊地觉得有点底了。
老沈出事后,运输公司的赵书记带着公司的几个领导,主动上门找阿美谈过了。赵书记是个复员军人,中等身材,肩膀厚实得像门板,圆脸,小眼睛,蒜头鼻,皮肤黑,人长得不出众,但有一种北方男人的大气和威严。他说话也带着北方口音,声音钢珠似的,硬邦邦的,爽快,利落。不等阿美提出什么要求,他自己主动说:“小美同志,我知道你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公司会对老沈有个圆满的交代,对家属有个圆满的交代的,你就放心地等着我们的消息吧。”
阿美知道,赵书记是代表“公家”的,公家的话怎么能不相信呢?所以她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没有找任何人。果然,过了一些日子,赵书记又来了,还带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拎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阿美一看到那黑包,心跳就莫名其妙地加速了。血一个劲往头上涌,人也有些眩晕。不过,她还是竭力控制住自己,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赵书记清清嗓子,脸上摆出郑重的表情,关切又不失威严地说:“你家老沈呢,在公司里一贯表现不错的,他出事了,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对他的不幸我们深表同情。公司领导开了一次专门会议,决定除了承担老沈所有的医疗费、丧葬费之外,还一次性发给事故补助一千元。这可是我们公司发得最多的一次补助啊。你可以算一笔账,老沈每个月工资加补助就那么几十块钱,一千块钱差不多相当于他三年的收入总和了。我们这样做,也是考虑到老沈的家属,喔,也就是你,没有稳定的工资来源,这也算是对你的一种特殊照顾吧。你也不要客气,拿了钱,存起来,好好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你还年轻嘛,要想开些,往前看,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找我们的。”
这一番话,赵书记说得郑重,阿美也听得慎重。当赵书记说到“一千块钱”时,阿美的脑子倏地膨胀了起来。“一千块钱”,这几个字好像一颗原子弹,在她的脑子里迅速地腾起了一片巨大的蘑菇云,遮天蔽日的。她知道这是一个大数目,她从未经历过的大数目。但这个“大”又是虚的,具体大到什么程度,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又是毫无概念的。阿美没有上过班,不知道跟公家的人如何打交道,也不知道见到领导应该说什么话才得体。从前家里对外的事情一律都是老沈出面办的,现在老沈一走,她就得硬着头皮顶上了。她看着赵书记,他的态度虽是和蔼的,但说话、办事却透着一股气势,一种威严,像个黑脸包公似的,这就让她感到紧张了。这么重大的事情,她完全搞不懂的,抓不住的,但又不得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决定。她想想,公司能做的好像也就是这些了,关键是人家的话说得天衣无缝,合情人理的,你想多说一句都无话了,于是她就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那个拿黑包的人见此,就从包里拿出一张协议,让阿美签了字,然后将报纸卷起的一摞钱放到了木桌上。
“钱,你点一点。”
“不,不用点了。”
“还是点一点吧。”
“不,真的不用点了。”
“那好,你看清楚了。这一扎一百块,一扎,两扎,三扎,四扎……一共十扎,也就是一千块钱,你收好了。”
人走了,钱,留在桌上。阿美将门插紧了,窗关严了。她头晕得厉害,想不清楚任何问题。那沓钱,看起来厚厚的,可是一想,又觉得轻飘了。阿美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现在她看到了。都是五元一张的钞票,用纸条整齐地捆着。但她不愿意一张张地点清楚。她甚至都不想再看它们一眼了。它们就像地雷一样,扎着自己的眼睛。她也不能好好地想一想,心里的伤疤是结着壳的,一想,那壳就要破。她得赶紧把它们处理掉。她进了里屋,爬到凳子上,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一只平时不常用的暗红色的皮箱,将那包钱原封不动地放了进去,锁上锁,再将皮箱举到柜子顶上放好。做完了这件事,她觉得自己虚弱得站不起来了。
阿美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笔钱的事。那些邻居们串门时,想问,看看阿美的脸色,也不好细问,但到底拗不过心里的好奇,只得含含糊糊地旁敲侧击着。她们都想知道老沈用一条命到底给阿美换了多少钱。不过,有些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她们就打迂回战:“阿美,你这一家三口今后怎么过日子呀?你去找他们运输公司呀,你去找他们赔钱呀,要赔一大笔钱。这种事情他们公司是不能不管的呀!”阿美支吾地应承着,没有透露出半点实情。
她要赶紧把它们存起来,现在就去银行里把它们存起来!今后谁也别想碰它们了,一丝一毫都别想碰了。她决不让别人碰了。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老沈撇下的这孤儿寡母的一家豁出去了。
下午,大英小英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她们的母亲没有在厨房里忙碌,而是在缝纫机前车衣服。母亲对她们交代着:“以后,你们要学会做家务了。做饭,做菜,洗碗,扫地,这些事都要做,两个人分分工,一个星期轮换一次,比比谁做的饭好吃。你们也知道,妈妈没有工作,我们每个月的开销都要从这台缝纫机里赚出来。从今天起,妈妈就要拼命地做衣服了。对了,小英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待会儿给我在大门外的白墙上写几个字,拿红墨水写,就写:承接各种服装。”
大英问:“人家都知道我们家是做衣服的,干吗还要写那几个字呢?”
还没等阿美说话,小英抢道:“这都不懂呀?写了字了,人家就知道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就不好意思少给钱了,再说,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也好做个宣传呀。”
阿美看着小英那种聪明伶俐的样子,心里直想笑。虽说是一母同胞的两个小姐妹,可是两人的性格却如此不同。大英实诚,憨厚,小英机灵,淘气,自己心里是偏爱小英一点的,但又怕大英吃亏,在言行上往往又爱站在大英一边。
小英找来毛笔,红墨水,大英帮她拿着铅笔,尺子。小英说:“写什么呢?承接各种服装?这几个字,太一般了。不如这么写:阿美服装,欢迎惠顾,怎么样?”
阿美连忙说:“不好,不好,干吗要把名字写进去呀?”
小英说:“那就是牌子呀,任何东西没有牌子怎么叫得响啊?你看那些土特产,都是几百年的老牌子,人家就是冲着牌子买的。”
阿美依然坚持着:“那不行,我这么个小破店,能叫什么牌子呀?写几个字,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三人七嘴八舌地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把“阿美”的名字写进去,只写了八个字:服装加工,欢迎惠顾。那是小英练过几年的正楷字,端庄而稚嫩。
星期天的时候,阿美带着大英小英去液化气站换气。从前灌气都是老沈用汽车拉一下就行了。他还经常帮邻居捎带一下。现在怎么办呢?阿美不会骑自行车,家里也没有买自行车,那么重的气瓶提也提不动,扛也扛不了。于是,阿美只好找隔壁汪会计家借了一辆自行车。好在她还能歪歪扭扭地推着自行车上路,可是气瓶一挂上后座,车子就斜了,没办法,只好让大英小英帮忙。她们一边一个,该用力的时候就推一下,要倾斜的时候就稳一下。一路险象环生,大呼小叫,狼狈不堪的,引得路人像看猴子耍把戏一样地看着她们。
正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大货车嘟嘟地响着喇叭。朝她们逼迫过来,她们慌忙将自行车往路边推,可是车子却像一头倔犟的老牛似的,梗着脖子,硬是拉不过来。眼看就要被货车撞上了,三人急成一头大汗,尖声高叫起来。突然,车子在她们的身边戛然而止,从驾驶位置上跳下来一个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到她们的身边:“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开的车呀?”
“哎呀,你这个大坏蛋!吓死人了!”大英小英大叫一声,扑过去要打人。
阿美连忙喝住了:“别这么没大没小的,快叫孙叔叔。”
来人是孙志强,老沈的副手,算是个不太正式的徒弟吧。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了一身棱角分明的肌肉,高高大大,剑眉星目的,可以演电影里的男公安了。老沈在的时候,他有时也来家里坐坐的,偶尔还留下来吃顿饭。大英小英跟他混得也很熟的。他现在开的就是老沈留下的那辆东风牌货车。
阿美认出了丈夫开的货车,一时百感交集,一阵针扎的难受。孙志强似乎意识到一点什么,他忙岔开话题:“嫂子,你们换一罐气,搞得像蚂蚁搬家一样,这么受罪干什么?你一句话,我不就来了?来,来,来,上车,上车。”他不容分说,放下货车的车厢挡板,然后从自行车上卸下液化气罐,双手一举,就把它举到车厢上了,转身他又托起自行车,往车厢上一放,然后咣当一声,手脚麻利地将车厢挡板重又扣上。三个女人看到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也羡慕死了。这男人就是男人呀,方才她们三个拼了命都伺候不好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就像玩具似的。她们三人挤到驾驶室里坐好。大英小英就叽叽喳喳地夸起孙志强来了:“孙叔叔,你的力气真大呀,你是不是小时候练过武功呢?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好不好?”
孙志强得意地笑着:“小丫头片子,练什么武功?把书念好了,将来考大学啊。”
孙志强的笑声像鸽子的翅膀在驾驶室里回旋着。那是一种饱满的温暖的东西。阿美不禁扫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小孙。他那粗粗的手臂,粗粗的大手,握在方向盘上,给人一种特别踏实,特别有力的感觉。他昂着头,娴熟而自信地摆弄着方向盘,那神态,好像全世界的路都是为他一个人铺的。阿美不禁想起了老沈,老沈的手……
阿美问小孙,运输公司最近可有什么新的动静。孙志强告诉她,现在比过去要灵活一点了,加个班、出个外勤什么的,都能领到加班费了。阿美想到自己的丈夫,心里酸酸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孙啊,你帮我打听着,要是哪里有什么招工的消息,你就告诉我。我那个裁缝店赚的钱还是太少了,再说,也没保障,说不准哪天就不许你干了。我还是想找个正规的单位,这样心里踏实一些。”
孙志强忙说:“嫂子,你有这个想法,干吗不跟我们运输公司提呢?老沈算是工伤事故啊,你没有工作,就完全可以向我们公司提出要求的。”
阿美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公司赔了一点钱了。”
“光赔钱怎么行呢?你完全可以让他们帮你安排工作的呀。”
“是吗?!”阿美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懊悔得不行。老沈刚出事那会儿,自己怎么没有想到提出这个要求呢?那时候提的话,事情一定好办得多。只怪自己胆小,老实,身边又没有拿主意的人,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想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你们那位赵书记好不好说话?这些事情我是完全不懂的,小孙,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去赵书记那里打听打听呢?”
“我跟赵书记还说得上话的,没问题。”没想到孙志强爽快地答应下来。阿美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道谢着。
孙志强把液化气罐在厨房里放好,拍拍手,转身告辞。阿美留他在家里吃顿饭,孙志强说:“改
天吧。”阿美见他要走,赶紧说:“家里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又不为你特意做,你干吗那么客气呢?”大英小英一拥而上,一人拽一只胳膊:“孙叔叔,你要吃了饭,才能放你走。”阿美有些可怜巴巴地追着说:“小孙,你师傅不在了,今后家里恐怕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呢,你连坐都不坐,那我们哪儿好意思多麻烦你呀。”听阿美提到“师傅”两个字,孙志强就不好再推辞了。
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辣椒肉丝,一碗粉条土豆,一小锅青菜豆腐鸭血汤,再加上半只淋着麻油的卤鸭子,桌子上一片青红白绿、姹紫嫣红的。这实际上是她们好多天来第一次开洋荤了。两个孩子过节一样兴奋着,一会儿就扒完了一碗饭,又去厨房里添了。阿美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往孙志强碗里夹菜,堆得孙志强的碗里鼓起了一个小山包。阿美说:“小孙,你单身汉一个,今后要是懒得煮饭的话,就到我这儿吃,很方便的呀,只是添一双筷子嘛。”阿美越客气,孙志强就越拘谨。他端着饭碗,等阿美又要夹菜的时候,赶紧转过身去,护着自己的碗,嘴里嘟嚷着:“够了,够了,真的吃不了了。”吃完了一碗,阿美递给大英一个眼色。大英心领神会,一把从孙志强手上抢过饭碗,又去厨房给他添了饭。孙志强连忙跟过去:“我真的吃不下了——好,好,我再吃一点,一点就行了。”这顿饭香是香,味道好是好,但吃得有点紧张了,简直成了一场阿美投篮、小孙防守的篮球赛了。
吃完饭,大英洗碗,小英收拾,阿美就给孙志强泡了一杯浓浓的绿茶。孙志强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热热的,香香的,刚刚吃过饭有点油腻的嘴巴和胃口,立刻有了春风抚动的感觉。他从心里感到这一家三个女人对自己的那份殷勤了。要说自己从前也没少来师傅家,但那时,阿美给自己的感觉还是个既贤惠又有点腼腆的师母,又因为她的漂亮,实际上他也没敢怎么仔细打量她。而大英小英呢,就是两个小萝卜头。可是,今天,他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们。她们是那么的热情,热情得有点陌生了。
又喝了一口茶。阿美已经坐到缝纫机前车衣服了。她边车边说:“小孙,你今后要做衣服的话,就把布料拿过来,我替你做。”
孙志强一边答应着,一边无所事事地四下看看,这一看,就看到一个男人熟悉的眼睛。他在看着自己,目光从墙上一个带黑框的相架里透过来,冰凉如水的。那是师傅的眼睛。孙志强的心里猛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寡妇门前是非多。”有点冷,有点硬的声音。他忍不住扫了一眼阿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她。她白净的肤色,秀气的瓜子脸,一双湖水似的迷迷蒙蒙的大眼睛,眉毛像画上去的一样,睫毛长长密密的像个草帘子,嘴巴是往里微微地收着的,要不是她的眼角、额头上有几条明显的皱纹。要不是她脸上的皮肤显得松弛一点,她确实跟月历牌上的那些标准美女不相上下了。寡妇,这么美丽、巧手的女人怎么会是个寡妇呢?可是,她就是个——寡妇,新寡妇。想到此,孙志强茶也不喝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告辞。阿美连忙起身,却见孙志强朝自己摆摆手,大踏步地出了门。阿美望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点猜疑:好好的,他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吧?不会是因为我车衣服,他觉得怠慢了自己吧?我拜托他的那件事情,他不会忘记吧?
过了几天,阿美正拿着尺子、粉笔,在一块布料上画着裁剪线。她见光线陡然一暗,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定神一看,是孙志强。这真有点喜出望外了。她赶紧把他让进房间,还拿着茶杯要给他冲茶。孙志强挡住了她。他说自己是开车路过这里的,一会儿就走人,还说上次托他打听的事情,已经向赵书记打听过了,赵书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让阿美抽空到单位里去一趟,有什么想法具体和他谈。
“是吗?赵书记真的让我找他去呀?小孙,那你帮我参谋参谋,这事有没有可能呢?”阿美的眼睛里闪动着惊喜的亮光。
“这——说不准。不过,据我了解,赵书记这人还挺好的,别看他样子蛮严肃的,但心肠软,我们单位里那些女职工,有什么事情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弄一番,一般总能解决问题的。我们背后都说,在我们运输公司啊,那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过,你这件事情是大事,我看,可能还要多跑几次的。到时候,我们都帮你说说好话,你自己呢,就多准备几条手绢吧。”孙志强说着,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既有那种成熟男人的潇洒和爽朗,又带着一种男孩子般的顽皮和天真,一屋子的光线好像都给他煽动起来了,有无数的光的蝴蝶扑的一声飞起来。
孙志强一到家里,家里就明显小了,挤了,热了。他一个人就占了好大的一个空间。阿美觉得他的身上好像带着一种侵略性的东西,霸道,光明,温暖,不容分说的。可是,从前他来家的时候,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些呢?
下午一上班,阿美就坐在赵书记的办公室里了。赵书记见到她,并不意外。他还是一见面就爽快地说:“小美同志,你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吧?我早就说过,你有事就可以找单位的。你说吧。”
赵书记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地锥过来,阿美显得有点不自在了。她本来还想绕一点弯子的,但听他这么一问,就只好把自己的困难和要求直接提了出来。说得虽有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但意思都在那里了。
赵书记一边听,一边用眼神鼓励阿美把话说完,然后他自己说了一段话,意思是阿美既不会开车,又没有什么专长,还是个女同志,解决工作问题一时比较难办,不过公司还可以想想其他的办法——他还没有说完呢,阿美的眼圈就红了,然后泪水就溢了出来。她掏出手绢,这么一掏,想起孙志强说过的话来,本来很实在的难受,自己突然感觉到有点装模作样了。不过也好,这模样一装,哭泣就夸张起来,有点声泪俱下的效果。赵书记明显有点尴尬,一个劲儿劝她:“你别哭,别哭呀,我也没说不行啊,我们再想想办法嘛。”
阿美好不容易停住了哭泣,她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比葵花向着太阳似的巴巴地看着赵书记。她的腮上还挂着一滴泪,长长的睫毛也像沾了露水一样。还有她的眉毛,嘴巴,脸,手,身上的气息。一个令人吃惊的女人啊。那一刻,赵书记的心像被一把刀子划过去一样,痛,快,还有一种无名的东西。他*的,这个老沈真是没有福气啊,居然把这么漂亮的女人一个人撂在世上了。不过,这小子也真算有福气啊,这个女人最好的东西不都让他这个粗人给享受过了?他哪里配得上她呀?怎么偏偏就有了这样的“桃花运”呢?这么一想,他浑身一阵燥热,搞不清楚是怨恨还是同情,他看着她,眼睛里冒出了热切的火光。
他劝她不要哭了,说这是桩很大的事情啊,他一个人办不了的,要跟其他几个领导沟通一下的。他亲切地拍着阿美放在桌上的手,让她过几天再来找他。阿美知道,这件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定下来的,她把眼泪收住,擦干了,说了几句拜托、谢谢的话,转身告辞。赵书记在门口紧紧地握住了阿美的手,他右手握着,左手还在阿美的手上拍了几下,目光炯炯地说:“啊,小美同志,你不要着急啊,再等等,再等等。”
赵书记眼睛里突然进出的那种奇特的光芒,让阿美有点陌生又有点惶惑。那是一种险情的暗示,还是一种希望的预兆?那是一个药引子,还是一个火星子?真是一片让人迷糊的云雾啊。阿美有一种预感,一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会是什么事情呢?她不愿意往下想,也不敢想。人有点糊里糊涂地回到家。缝纫机的踏板像蜜蜂那样嗡嗡地唱起来,吵得阿美的心像午后一只寂静的秋千,空空地荡着。
这日子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当晚,就做了一个梦。惊心动魄的,却又是欲仙欲死的。看不清脸的男人,等看清了,却不是老沈,而是孙志强。这简直无法无天,匪夷所思了。一头大汗地惊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了,下身也是刀山火海一样。阿美羞得用被子捂住脸,无地自容了。天地良心,她并没有动什么歪念头呀,可是,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全是这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她将叉着的腿收回来,可是一夹,又有蠢蠢的欲念,忍不住的。阿美的脸在发烧,心却是冷的。在这一热一冷中,她还是流下了几行清泪。再也睡不着了。头脑清醒得像拿冰水浸过一样,这半生的事都像月亮那样地升起来,升在她寂寞、清寒的夜空里,照得她的记忆冰山似的一片透亮。四周是黑寂的,无边,漫长,凄冷,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挨着,一寸一寸地挨着,可是要挨到天色放白,还得挨多久呀?为什么人家总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从前没想明白,现在总算明白了,那“恩”也许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男欢女爱,也许,那“恩”就是枕头旁的一种依靠、温暖和踏实啊,是那种可以抓得住、靠得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啊。从前哪里知道珍惜!哪里懂得这“恩”!只有等做了——寡妇,一个寡妇,在夜半醒来的那种透彻的冰凉中,才真正懂得了。这就是一个寡妇的真正含义了。
第二天一早,阿美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厉害,有点像患了感冒似的。她硬撑着起了床,将昨晚剩下的米饭,添上水,煮了一锅稀饭,将大英小英喊起床。两个女孩一阵忙活,照往常一样地上学去了。家里只剩下阿美一个人。头痛得越发厉害了,她只得爬到床上靠了一会儿。迷糊之际,就听得外屋有人在高声地叫着自己。
是粮店的朱阿姨,还带着一个极有风韵的女人。朱阿姨很骄傲地把那个女人介绍给阿美,说那是她的亲妹妹,在市黄梅戏剧团当演员的。“她就是朱香兰呀,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的。”
阿美是听过这个名字。那也算剧团的名角了,不过是唱老旦的,比不上那些青衣、花旦、小旦来得红,在小城算个二流的明星吧。阿美曾经在剧场看过她演戏的。当下,阿美的脸上放出光来,欣喜地说:“哎呀,你这个大明星怎么看得上我这个小店呢?”
朱香兰人挺随和的,并没有什么明星的架子,她笑着说:“早就听我姐姐说你手巧,衣服做得比买的还好了。这不,人家从上海给我买了两块料子,这种质地这种颜色的,做件普通的上衣吧,不合适,你帮我看看,做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