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香兰的声音珠圆玉润的,还带着一点妩媚的戏腔,引得阿美一番由衷的赞叹。朱香兰反过来又将阿美夸了一番,说没想到这小街还藏着这么个大美人,比我们剧团里那些女主角还要漂亮呢,一边说一边拉着阿美的手搓来揉去的。朱阿姨见自己的妹妹跟阿美特别亲近,也高兴,凑上去,说她们两个真是英雄惜英雄,美人爱美人啊。三个女人说笑着,又将朱香兰带来的那两块华丽光鲜的布料,在条桌上摊开来,像研究作战地图似的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最后阿美拍板道:“这两块布料都太艳了,质地又滑,做一般的衣服就俗了,也可惜了。我给你做中式的外套吧,这种淡一点的做单层的,小立领,花一点的就做夹层的,大翻领。在滚边上、盘扣上,我都给你做不一样的处理,保证好看。”
朱香兰一听,搂着阿美的脖子叫道:“阿美,你真是服装大师哟,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了底呀,好,你看着办吧,一切都听你的。”
阿美对朱香兰的热情还不太习惯,有点害羞。她想,这唱戏的就是跟一般人不同哦,感情这么外露,动作这么夸张的。不过,她从朱香兰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对自己的真心喜爱。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刚刚见面的女人也有好感。她找出软尺在朱香兰的身上绕来绕去地量尺寸。朱香兰伸开手臂给她量,嘴巴闲不住:“阿美,你说,你怎么长的?你这种样子,这种手艺,叫我们女人看了都喜欢得不行,如果让那些臭男人看了,还不把他们的眼珠子都馋下来呀。——不行,不行,我太喜欢你了,我要跟你认个姐妹。”
朱阿姨笑着对阿美说:“我这个妹妹就喜欢长得漂亮的人,男人女人她都喜欢,幸亏她是个女的,要是男人的话,肯定是个花痴。”
朱香兰笑得前仰后合的:“知吾者,吾姐也。我要是男人,保证天天醉卧花丛中,做鬼也风流。”
阿美从来没见过朱香兰这种性格的人,她觉得朱香兰好比是一把黄李子当中夹杂的那一束红樱桃,让人有说不出来的欣喜和新鲜的感觉,当下高兴地要做姐姐。朱香兰说:“你不能占我的便宜,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两人一问年龄,倒是朱香兰比阿美还要大一岁。阿美目瞪口呆了:“还是你们做演员的会保养啊,你怎么显得这么年轻呢?”
朱香兰兴奋得跳起来,拍着手道:“我说吧,还是我大,那我就做姐姐了,你今后就叫我朱姐吧。”
朱阿姨在一旁插话道:“阿美一直叫我朱阿姨,现在你又让她喊你朱姐,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呀?”
朱香兰把眉毛一挑:“那我不管,我就要认这个又漂亮又手巧的好妹妹。”说着,还在阿美的脸上摸了一把。
送走了朱家两姐妹,阿美的心情好了很多,头痛也轻了不少。她想着凭空而降的这个朱姐,自个笑出声来。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玩的人,开朗的人。对比之下,人家像房梁上跳着的花喜鹊,自己则像在地上趴着的黑母鸡。是的,老沈是走了,可是他并没有把日子带走啊,这日子还在她身边。要她自己一分一秒地好好去过啊。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裁缝店。屋子里挂着已经做好、等着人取走的几件成衣,裁衣的长板上还放着几块未剪裁的布料,缝纫机上正摊着一块碎花的半成品,地上散落着野花般缤纷的碎布头,满眼花花绿绿的,多么晃眼的色彩啊。阿美还是第一次感到,自己小小的裁缝店,原来就像个又漂亮又可爱的万花筒。一只戴着皮套的半导体收音机,从抽屉里给她翻找了出来。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拉开天线,调了调,正好传来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阿美不自觉地也跟着收音机轻轻地哼了出来。
中午,因为赶着做衣服,来不及做饭。阿美就下了一锅面条,和大英小英就着一瓶豆瓣酱吃了。正吃着,对面矮矮胖胖的苏大姐拿着一包东西进来了。见她们母女三人吃着面,桌上只一瓶酱,就笑着打趣:“阿美,你们光吃面,不吃菜,这日子过得也太节省了吧?”阿美就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站起身来:“中午一顿嘛,随便将就着,有面吃就不错
了。苏大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吧?”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吗?——这样的,我在香港的大舅联系上了,他前几天还回家了一趟,给我妈带了不少礼物,还给我妈送了一台进口的大彩电呢。他也给我们每家都带了一点东西。喏,我挑了几件时装过来,给你做做样子,你那么手巧的人,看看肯定就会做了。这两双丝袜,是我送给大英小英的,就是看着你这一对女儿喜欢嘛,哈哈哈哈,送一个给我做女儿吧?”
阿美连忙拿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接过苏大姐手上的东西,说着感激的话。苏大姐看着大英小英这对姐妹,笑容像波浪一样在胖胖的脸上漾着,眼睛眯成了一对弯弯的豆荚:“唉,我就喜欢女孩子嘛,又懂事又乖巧,也好打扮,偏偏我们家是三个光头,每一个都能上房揭瓦的,阿美,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啊。”
阿美知道苏大姐说这话,虽有一点夸张,但也有不少实情。她生了三个儿子,最大的一个大毛正读高中,二毛读初中,三毛是个小学生,这一家三个孩子长得都虎头虎脑的,样子蛮讨人喜欢,可就是那种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的德行,没有一个肯用功读书的,常常被他们在植物油厂做厂长的父亲揍得哇哇直哭。苏大姐和她的丈夫武厂长,任何时候,只要一看到大英小英,就把眼睛眯起来,满脸透着说不出来的欢喜,有时还要在姐妹俩的头上摸几下。他们是真的一心盼望生个女孩的,可就是生不出。看他们那种表情,好像只要阿美同意,他们都愿意拿自己家的任何一个孩子跟大英小英换了似的。连大英小英也经常被他们那种不加掩饰的喜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许就因为这个,苏大姐对阿美一直都挺关照的,经常送些小东西过来。这么几年来,阿美家吃的麻油都是武厂长送的,菜油呢,也是以优惠价从厂里直接提货的。阿美过意不去,有时就拿剩下的布头给苏大姐做双套袖,缝件围裙,车件短裤什么的,老沈在的时候,出车到外地时也总是带点土特产赠送过去,两家处得很是亲热。
苏大姐一走,这两姐妹就不顾母亲的反对,把丝袜的包装拆了,叽叽喳喳地脱下脚上穿的旧尼龙袜子。那种袜子,弹力虽好,但穿起来不透气,脚气重,图案也艳俗,红底蓝条的,说不出来的土气。姐妹俩一同换上那种港产的透明丝袜,又一同伸着脚互相欣赏着。真的有不一样的感觉,润滑的,又干爽的,穿在脚上舒服不说,连脚型似乎都变得好看了。两人吵着下午上学就要穿这种袜子,还找出了丁字形黑皮鞋,打上鞋油,擦得油光发亮的。阿美骂她们“烧包”,但看她们高兴,自己也高兴,就由着她们了。
阿美抖开苏大姐带来的时装,一件是短款的红色夹克,一件是半长的白色风衣,一条是喇叭形的咖啡色长裤,都压着醒目的机线。果真是没见过的大胆的式样。阿美每次车衣服都把机线小心地压在里面,现在看人家时装把机线压在外面,却好看,洋气,带着大都市那种俏丽的时髦。她把衣服翻来翻去,仔细研究着。大英小英在一旁看着,眼热了,吵着要母亲也给她们扯段布料,比照着做件新衣。阿美放下脸来:“我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要掰着手指头花,哪里还有钱给你们做新衣服?再说,你们还是学生,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呢?穿起来还不像小阿飞啊?你们还是好好地给我念书吧,将来考上大学就光荣了。你们看隔壁汪会计家的汪洋,才比你们大几岁呀,人家考上了北京大学!我看呀,汪洋就是你们现成的榜样。”
姐妹俩听母亲说了这么一大通,扫兴得很,知道新衣服没戏了,两人嘟着嘴,开始收拾桌子。
再见赵书记的时候,阿美脱下了一直穿着的那件灰色咔叽布罩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涤纶外套,这还是去年老沈出差外地时给自己买的布料,她当时嫌颜色太亮,怕穿不出去,可老沈非说好看,逼着她做了这件上衣,小西服领,收腰,暗袋的款式,穿上了,果然靓丽。这件衣服就成了阿美的对外正式服装了,一年穿不了几次,还像新的一样。这会儿,阿美穿了这件外套,又将里面白衬衣的小盆领翻了出来,人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她对着一面镜子,抹了一点雪花膏。抹完了,将脖子上下左右地转了转,像孔雀临水一般,从各个角度审视了自己一番。除了几条明显的皱纹,阿美也感觉到自己的美丽了。是的,正像朱香兰所夸奖的那样,自己也算得上小街上的一枝花了。她冲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人也冲她笑了笑。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河水一样地流动起来,人呢,则是那水流之上暗香浮动的花影了。
一出门,就有邻居跟她亲热地打招呼,问她穿得这么漂亮,是上哪儿去。阿美只说自己准备上街买点东西,并不提要去找赵书记的事。也有人打听自己前几日送去的布料做好了没有,阿美便笑着回应:“放心吧,耽误不了的,大不了这两天晚上加加班。”
苏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便说:“阿美,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有空到我家坐坐,看看电视呀,哪能一天到晚都趴在机子上忙呢?这些天正在演《霍元甲》呢,香港武打片,好看得不得了,让大英小英也来呀。”阿美笑着答应了。苏大姐家里有一台十七时的黑白电视,比当时一般人家买的十四时的要大一点,看起来也清楚不少。阿美家那时还没有买电视,所以苏大姐经常招呼阿美上她家去看电视。
阿美穿一双黑色的平跟皮鞋,尖头式样,鞋面上轧着细细的金属线,秀气斯文的样子。皮鞋嘚嘚嘚地敲在青石板上,从脚心传上来的震动,硬朗而富有弹性,使阿美的腰挺得更直了。阳光下的小街,镀了金般地有一种透明的质感。豆腐店的那面粉墙上还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大幅标语,黑色的墨迹看起来像一张风化了的老照片似的。供销社门前的宣传栏里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几个女孩子在宣传栏下跳皮筋,翻飞的羊角小辫像一只只春燕。阿美知道,这几年一切都在变,就像是一次大的换季,刮几阵风,下几场雨,接着风和日丽地过些日子,再刮几阵风,下几场雨,再阴晴不定、暧昧不明地过些日子,等风停了,雨住了,太阳出来后,你一定神,发现已经是一个新的季节,一番新的天地了。瞧瞧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松动的笑容。阿美突然觉得平时看惯的小街也有那么点可爱的面貌了,乱虽乱点,脏虽脏点,但就像一个亲人啊。亲人脸上的皱纹,亲人手上的泥垢,亲人身上的汗味,还是亲,好亲啊。
心情好了,阿美的脚步也轻快了。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赵书记的事。她想,哪怕只有一分希望,她也要做万分努力。从目前情况看,赵书记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中分明含着一点特别的东西。她可不可以利用到这点“特别”呢?如果这么一件大事居然让她办成了,如果她也能成为一个“公家”的人了,如果她每月都能领到一份稳定的收入了——啊,那可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往下想了。是的,这是一件值得的事情,豁出去了。
赵书记的办公室里正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在一起抽着烟,大声地谈笑着,一见阿美进来,大家都停了说话,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有人问:“你找谁?”阿美在众目睽睽之下,怯怯地说:“我找赵书记。”大家便一起盯着赵书记。赵书记在大家探询的目光中,慢慢皱起了眉。他一反上次见面时的热情,对阿美冷冷地抬抬下巴:“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人,都是要谈工作的,今天恐怕没时间跟你谈了,你下次再来吧。”赵书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且还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几天不见,他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阿美的脸不禁一红。
从赵书记办公室里退出来,里面又响起了热闹的说笑声。那一刻,阿美的心恨了一下。因为气愤,心里的主意反而更坚定了。她没有走,就立在门口。她要等他。一定要等到他。
运输公司是一幢三层楼的红砖房子,有些年头了,显出一种陈旧的暗淡的气息,也显出了一些简朴、素净的美感。房子前有一个大操场,上面停着十几台大货车,还有几辆大巴士,都是灰蒙蒙地跑了很多路的样子,也是不辞劳苦的大干快上的形象。赵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阿美就靠在三楼走廊的墙壁上。走廊的壁橱里贴着一些报纸,还贴着几张写有出车和载货数据的报表,用彩笔画着一些阿美看不懂的箭头和曲线。阳光映在楼下的操场上,映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车子上,映在壁橱的玻璃上,也映在阿美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温暖的还是茫然的。这就是老沈待了十几年的地方了。这地方到处都留下了老沈的脚印吧?这走廊这壁橱这扶手这房门,老沈也都摸过吧?这么一想,阿美的泪就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她赶紧掏出手绢,擦着自己的眼睛。是的,豁出去了,豁出去了。她必须豁出去了。阿美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像念着什么咒语。
一些人从赵书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些人又进去了,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阿美,但阿美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连眼睛也不转一转。她的心里有凄惶,有胆怯,也有忿忿的不甘,她只是固执地等待着。她要等一个结果。
阳光已经稀薄了,起了点风。操场上有几片纸屑扬起来,又落下去,像折了翅膀的小鸟,飞不动。阿美出门时的热望,在等待中已经变得好像放了太长时间的热馒头一样,凉了,硬了,她只得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可是那气还是不断地往外漏着,就要漏空了。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的时间,人都渐渐走光了,阿美的两条腿也站麻木了。她顿顿脚,鼓足勇气推开了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抬起了头,可是他并没有显出多少吃惊的表情来。
阿美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赵书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他的脸色比刚才在人前时已经和缓了好多,他的语气中也透着同情:“唉——,小美同志,我知道你的难处。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你的事情确实难办呀。”
阿美第一次在赵书记面前说得那么明白:“怎么难办呢?你们单位死了一个职工,进来一个家属,这件事有什么难办的呢?”
“哪有这么简单的?我们是国营运输公司,我们上面有主管单位的,我们要进一个人,那是需要招工计划,需要上面批准的,你懂不懂?再说,你现在的身份——你又是一个女同志,没有什么技术,你让我怎么解决呢?”
“可是,以前,你不是说好了,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你们的吗?”阿美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抵了出来。
“你就别提以前了,要说以前,你可跟我们运输公司签了协议的,协议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你要不要我找出来给你看看?”赵书记弹了弹烟灰,语气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阿美一时语塞。她的心里翻滚着许多话,可是说不出来。她真是后悔啊,悔得肚子都开始绞痛了。她想,当初,要是不跟运输公司签那个协议就好了,要是先跟运输公司提出这个条件就好了。可是她哪里懂呢?现在到了这一步,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呀?她心头一紧,泪水在眼睛里蓄着,只一会儿,她就低下头,捂着脸,压抑地呜咽出来,绝望的,汹涌的,既像是孤注一掷,又像是无依无靠的。
赵书记一连叹了几口气,说:“你这是干什么?唉,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眉头越聚越高,他迟疑着,终于将手上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突然,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插好,然后他走到阿美的身边,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吧。”那表情,好像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份别人硬塞给他的礼物一样。
阿美任他搭着,没有动弹。这一哭就像盛在瓶里的水被打破了一样,收不起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哭得更起劲了,身体随着哭泣一抽一抽的。她想,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赵书记看着她,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了,牙根处的骨头在脸上横斜了出来,咬牙切齿的感觉。他似乎正在暗中积攒着一股劲,又似乎正在内心里进行着一番激烈的争斗。突然,他猛地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抱起来,力气之大,动作之蛮,都惊得阿美一跳。他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这个动作太缺乏过渡了,让两人都毫无防备地被吓住了似的。阿美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傻傻地看着他,既没说话也没动弹。赵书记似乎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样做了。他犹豫了片刻,突然一声不响地将手塞进阿美的怀里,一把捏住了她的乳房。
事情进行到这里,就没什么含糊了,也没什么谜语可打了。此时,阿美如果跳起来反抗,惊呼,打斗,哪怕最终被逼就范,那么事情的性质都会发生本质的变化。可是……没有。阿美的乳房被赵书记一把捏住的时候,阿美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扭动着身体,想摆脱他,可是他在她的乳房上重重地揉起来,还捏住了她的乳头。赵书记的一张黑脸像在炉子上被烤红了一样,一双小眼睛亮得冒火,他的呼吸也像风箱一样急促地呼啦着,从他的嘴里飘出了一股浓重的烟味,熏得阿美有些头晕脑胀的。在那种滚烫的热和光里,阿美的身体像被电棍击中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对她来说,像山一样,推不动,真的一点都推不动的。她的力气到哪里去了呢?
赵书记一把掀开她的衣服,扯开她的乳罩,俯下头去,用嘴叼住了她的乳头。他像个饿极了的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她那松软温暖的乳房。阿美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身体在那吮吸中软了下来。她的眼睛想张又不能张地眨了几下,她的手想推又推不动地挣扎了几下。在阿美这种毫无反抗力的反抗之下,赵书记的身体和欲望无限地膨胀着,他的胆量和勇气也无限地膨胀起来。他用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腾出另一只手来,开始解她的裤带。
就这样了吗?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间挂着锦旗、扔着报纸的办公室里吗?就这样把最后的脸面也撕下吗?阿美猛然惊醒过来。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切怎么变得这样可怕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阿美死命地在赵书记的手上掐了一把,指甲都掐到了他的肉里,掐得他忍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手放松开来。阿美两条腿用力一蹬,人狠劲一挣,终于从赵书记的怀里滑了下来。她站在他对面,像只小兽那样喘着气。赵书记也从椅子上顺势站起来,他面红耳赤的,也像一只兽
那样喘着气。
看着阿美那喷着火苗的坚定的眼睛,那种一触即发、随时逃跑的表情,再摸摸自己那火辣辣的手背,赵书记像一锅烧开的开水被陡然揭了锅盖似的,热气一下子四散开来,然后,那热气就慢慢地泄了,凉了。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抻了抻自己的衣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他脸上的红润也渐渐地退去了,一张黑脸似乎更黑了:“你,不是想要,找个工作吗?你现在想清楚了,到底,还想不想,找个工作呀?还要不要,我帮忙呀?”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短促着。
这句话再明显不过了。找工作,就等于找他。要工作,就等于要他。事情一下子有点图穷匕见、剑拔弩张的意思了。有点赤裸裸下流无耻的感觉了。阿美的脸先是一阵红,再一阵白,身体像打疟疾那样激烈地抖动着。她用颤抖的手指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指着赵书记的鼻子,有些哽咽地骂道:“你,你这个臭流氓,你欺负人,你,你不得好死!”她的嘴唇哆嗦着,她还想骂,可是骂不出来了。她一转身,打开门,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路上,阿美缓过一口气来。那么痛,那么恨的感觉,好想拿刀子去杀人,又好想一头在墙壁上撞死。她是生生地被人欺负了,欺负到这个程度了,可是她能找谁呢?去告他吗?明明是她自己等着他,等了一下午,明明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啊。在他刚开始侵犯她的时候,她居然都没有怎么反抗,反而像是个同谋一样。是的,她知道了,在那样的时候,因为怀着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实际上她是纵容了他的。只是她料不到,他还有更赤裸裸的欲望。她把脸皮练得再厚,也只能给他五十步,可他要的却是一百步。如果骂他那个一百步是无耻下流,那么她这个暧昧不明的五十步就不是无耻下流了吗?阿美这么一想,天旋地转,险些栽倒。老沈才离开自己多久呀,自己居然就被别的男人摸了……好贱啊,好羞啊,阿美把自己恨死了,恨得真想一头钻到地缝里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黑暗中有一些匆匆而过的人群,匆匆而过的汽车。阿美想,天黑得真好呀,黑得真及时呀。黑暗包裹着她。她的脸,她的身体都在黑暗里。那黑暗是水一样的东西,让人感到安全了。可是她的心还是浮的,藏不到那黑暗的水里。她的心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半抽着明亮的火苗,一半闪着冷酷的寒光,那么刺眼的,触目的,惊心的。阿美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拖着往家走。家,远得像在天边。工作没有了。现在,她怎么还有脸再去找那个流氓呢?那不真的等于送上门的贱货了吗?狐狸没打到,空惹一身臊啊。她真是吃了亏了,吃了大亏了,吃了一个哑巴亏了。离开了丈夫,她真是无用啊,一点用都没有啊。在这个社会上,她这个无用的女人,真的是一点事情都办不成的啊。
她想到刚才那一幕,忍不住全身抽搐了一下。她知道,在这个小城里,看起来生活适宜、民情浓郁的小城里,人与人之间好像都有着温情的瓜葛,你来我往的,互帮互助的,东家的藤连着西家的瓜,西家的沟淌着东家的水,想起来总有那么点牵牵绊绊丝丝缕缕的联系。可是小城的人只在一件事上是最严酷的,天罗地网,火眼金睛的,那就是对待男女作风的问题。在他们看来,一个出了男女作风问题的人,就是世界上最没脸没皮的人,就是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的人,就是比杀人犯盗窃犯还要羞耻的人。他们投向这些狗男女的目光,是匕首,是尖刀,他们恨不得把这些狗男女用唾沫活活淹死。
不知为什么,阿美的眼前慢慢地浮现出前些年那些牛鬼蛇神被游街的情景。那时,经常会看到一队人,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木牌,被一些举着小旗子、戴着红袖章的人压着游街。围观的人挤在马路旁指指点点地看热闹,有时也跟着喊几句标语口号,但这种事情看多了,大家的样子也疲沓了,多少还带点耍把戏乱起哄的意思。对于那些地富反坏右,路人的恨是空洞的,虚无的,隔得很远似的,没有多少实质的内容。但是,此时,如果有一个挂着破鞋的女人出现在那群地富反坏右当中,那情况就会大大不同了。人们的情绪就会被调动起来,很多人就会群情激昂地冲她吐口水,骂脏话,连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会夹在人群中,冷不防地朝她扔一粒石子。对于这个不认识的女人。大家的恨陡然间变得实在了,切齿了,入骨了,好像那个“破鞋”女人偷的是他们自己家的儿子或丈夫。而那个被游街的女人呢,披头散发的,将脸遮去大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完全像个疯婆子,她在那些唾沫和石子中木然地走着……
那些天,阿美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就在头脑里放野马。她想的都是些无着无落的事情。她翻来覆去想得最多的竟是个死字。死,是什么?死,就是把眼睛一闭,两腿一伸,一了百了,是不是?死,就是像自己的丈夫一样,变成一个冰冷的骨灰盒,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呢?没有苦了,不受罪了,冻不着了,饿不了了,不操心了,不烦恼了,想一想,真是一个大解脱,大自在。可是,为什么人家都怕死呢?活着,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是,为什么人家都千方百计地活着?是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吗?其实,活,有千般难,死,还不是最简单?不怕痛的,可以拿刀一横,拿剪子一划,可以从几层楼的楼上往下跳;怕痛的,可以投江,大江又没有上盖子;可以吞药,安眠药到处都能买得到;可以挂个脖子,找根结实的绳子就行了。这些都是容易的事情,就是苦,就是痛,也都是一会儿就能过去的事情,比活着受罪要少得多,轻得多,可是,为什么人家都愿意死皮赖脸地活着?是放不下什么东西吗?那到底放不下什么呢?
想到这里,阿美的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再也想不下去了。心里是痛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又酸,酸得牙齿都在嘴里沤烂了。她知道,想归想,她是不能死的。她还有大英小英这两个孩子呀。她还要撑着一个家呀。正因为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不会死的,那死,就格外地吸引她了。就格外值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人到了这光景,就自怨自艾了,也自卑自怜了。阿美眼睛里都是一层灰。再俗再艳的布料到她的眼里都是蒙上了一层灰了。
过了一些日子,孙志强来家了,来帮她充气。阿美就怕他来,怕他问工作的事情。可孙志强一点也不知道底细,一见她,就说:“嫂子,你找赵书记谈了吧,谈得怎样?”
阿美虽然在心里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一听这话,还是闹了个关公脸。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谈是谈了,可是——不行。”
孙志强手上套着一对沾满汽油的白纱手套,他拽下来,用力地在手上甩着,脸上是一副出乎意料的神情:“怎么不行呢?我师傅为单位卖了那么多年的命,照顾一下他的家属,有什么不行呢?赵书记平时倒是个爽快人,这次是怎么啦?嫂子,你别着急,我帮你再去打听打听。”
阿美连忙打断他:“小孙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会开车,又没有多少文化,还是个女的,到你们运输公司能做什么呢?打打杂,扫扫地,这些事情我还不愿意做呢。真的,再等一等,你也帮我打听着还有没有其他的工作,好不好?”
孙志强听阿美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把头一甩:“那行,嫂子,你等着,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他从厨房里提出一只空液化气罐,三步两步就出了门。阿美看着他那高大健硕的背影,在门前一闪,就消失了,可是屋子里还是留下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道,那是有点霸道的蛮横的味道,也是亲切的熟悉的味道。阿美在那种味道里发了一会儿呆。
孙志强前脚刚走,朱香兰后脚就到了。她一进屋,就神神秘秘地趴在阿美的肩膀上,咬着她的耳朵说:“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谁?长得好帅呀,还帮你干活呢。”
阿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这么神神道道的,那是我丈夫的徒弟,运输公司的小孙。”
朱香兰笑着摇摇头:“好倒是好,可惜年龄太小了。”
阿美打了她一下:“你瞎想什么呀。”说着,就取刚刚做好的新衣给朱香兰试穿。
朱香兰一看那衣服,又像被蛇咬了一样地大叫一声:“哇——这么漂亮啊!”她迫不及待地脱下自己穿的外套,激动地把那件新衣服穿好,嘴里嚷着:“镜子在哪?镜子在哪?”
阿美举着一面镜子给她照了。她在镜子前拉拉滚边,摸摸盘扣,扭扭腰,挺挺胸,搔首弄姿地摆弄了一番,然后跷起一双兰花指,向阿美道了一个万福,来了一句戏腔:“官人,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年华——”还没说完呢,就扑到阿美的怀里,笑得直抖。阿美一手扶着她,一手举着镜子,既怕她跌倒了,又怕把镜子摔碎了,想笑又不敢大笑,很是狼狈。
朱香兰笑够了,直起腰,两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又叫:“完了,完了,我这样笑一场,皱纹又要加深好几道了。”
阿美看着这个既妩媚又开朗的女人,心里涌起了太多的羡慕。瞧,人家活得怎么这么有劲道呢?跟自己一比,完全是两个品种。天下掉下来这么个活宝似的姐姐,和自己一见如故,真是叫人开心呀。阿美把镜子放好,搂着朱香兰的肩膀说:“香兰姐,你一来,我的心情就好了,连这间小屋子都亮堂了,你今天有没有事?没有事情,就陪我多聊聊,中午就在我这儿吃顿饭,好不好?”
“陪你说说话,还行,饭,我就不吃了。”朱香兰边说边用手拨拉着挂在绳子上那一串花花绿绿的新衣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款式。
阿美问:“剧团是不是很清闲呀?”
“是啊,现在爱看戏的人不多了,年轻人都喜欢听流行歌曲,什么李谷一,苏小明,关牧村,郑绪岚,她们的歌就是好听嘛,我也喜欢听呢。剧团一会儿说要大胆创新,上什么新编剧目,一会儿又说要保持传统特色,恢复老戏,反正不管怎么弄,写戏的少了,看戏的也少了。我们剧团有些年轻人干脆改唱流行歌曲了。他们到外地走穴,听说跑一场,就能赚个一两百呢,比我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唉,反正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想法了,混口饭吃呗。”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呀?”
“他呀,本来也是我们剧团的,现在调到市文化局搞剧本创作去了。”
“哟,你们两个是才子佳人嘛。”
“他呀,才子谈不上,只不过会写点东西吧。——他这个人呀,很有意思的——”朱香兰说起丈夫,脸上立刻呈现出一种不合年龄的娇羞。她含笑地垂下眼皮,又猛然睁大眼睛,有些忍不住地说:“跟你说说也不妨——我丈夫呀,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哄女人呢,要不,我怎么被他哄到手了?他的嘴巴像涂了蜜似的,而且,而且,他在床上,功夫也很棒呢——”
她还没说完,阿美的手抖了一下,脸上陡然绽出桃花来。朱香兰沉浸在自己的回想中,并没有注意到阿美的神情。她含羞地一把搂过阿美的脖子,把额头抵在她的脸颊上,吃吃地笑,笑完了,莺声软语地说:“以前有好多人追我的,我都没答应,说实话,现在还有一些人明里暗里地喜欢我呢,但我跟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嘛,不会动真格的。我丈夫有本事呀,人家以为他的本事是会舞点文,弄点墨,其实呀,他的本事都集中在床上,他的坏也都在床上,嘿嘿,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说到这儿,她看了阿美一眼,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刷地冻住了。她有些尴尬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早就听我姐姐说过的,你的丈夫——”
阿美苦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是卑怯的,是羞赧的,可是,在心里,她知道,朱香兰这些闻所未闻的话,其实,她是爱听的,想听的。是啊,朱香兰的丈夫究竟是怎样的“坏”,让朱香兰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他、爱他呢?一个男人在床上的“坏”究竟是怎样的坏法呢?
朱香兰见阿美不说话,以为她联想起自己的丈夫,伤心了。她有些内疚地宽慰她说:“阿美,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要难过了,想开些,都是命嘛。我在舞台上唱了这么多年的戏,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好玩着呢,就是一个大戏台呀,你扮演什么角色,你的性格怎样,命运如何,那不都是被剧本规定好了的吗?那个编剧的人就是老天爷啊。他要我们演什么角色,我们不就得按他写的剧本老老实实地演吗?唉,怎么着,不就是一出戏吗?演哪种角色不都是演吗?管他呢,只要演得过瘾就行了。嘿嘿,你长得这么漂亮,老天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的戏份还多着呢,你看吧,将来还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你呢。”
朱香兰抑扬顿挫的话像一只婉转的小鸟在耳边响着,熨帖,舒服,每一处拐弯抹角都给她温存到了。阿美的眼眶禁不住湿润起来。心酸,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阿美赶忙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终于,她还是笑了,对朱香兰半真半假地来了一句:“那好呀,我就指望着你这个好姐姐,把好日子带给我了。”
阿美一笑,朱香兰又开心了。她一连说了几个“没问题”,又抓着阿美的手,边揉边说:“唉,这女人没有男人,日子怎么过呀?我跟你说实话,你要趁着现在还不老,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呀?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管它呢,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女人啊,越老越不值钱,只要你愿意,我保证给你当好这个媒人。”
阿美只笑不语,低下头,把缝纫机踩得轧轧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