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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琐窗寒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冬天很快到了。仿佛一夜之间,城头变换了大王旗。寒潮一到,呼呼北风一刮,树上的叶子就像瘌痢头似的,变得稀稀拉拉的了。路一下子开阔不少。抬头看看,总见不到蓝的天。铅灰色的厚云像老天爷的心思一样,低低地压着,却看不透。城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子都在经久不散的阴霾中暗淡了,灰扑扑地连成一片,海市蜃楼一般。路上的人穿得越来越厚重,走起路来,笨笨的,憨憨的,没有了往常的利索。太阳像个成天赖在床上的懒婆娘,难得能清清爽爽地冒出个新鲜的笑脸来。天黑得早,还没到傍晚,街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一片,那都是着急地往家里赶的人群。一盏盏的灯陆续地亮起来,在冬日的暮色中,有一种苍茫的单薄,凄清的暖意。

阿美这些天来总是在挑灯夜战。来做棉衣、棉裤的多了,来做棉衣罩衫、厚外套的多了,还有

来做呢大衣的。换季的时候,阿美恨不能多生出几双手来。眼花了,手酸了,最要命的是腰累得像断了一样。换了好几贴膏药了,但还是不管用。阿美不时要腾出一只手来,撑在自己的后腰上。大英小英这两姐妹放学回家后,像狗一样,拿鼻子四下嗅一嗅,嚷道:“家里怎么有一股中药的味道呀?”终于知道是母亲的腰痛病又犯了。于是两人除了做家务,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她们的母亲捶背。有什么法子?阿美哪能歇一天呀?一条街就她的缝纫店最晚黑灯,那一般都是别人家鼾声四起沉入梦乡的时候了。可是早上,无论她的眼皮子多重,腰杆子多痛,她都要在六点钟准时被闹钟闹起来。天都没有亮,依然得开着电灯,人昏昏沉沉的,搞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孙志强发现,一件事情若开了个头,就很不好收尾。他刚开始给阿美家换液化气的时候,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母女三人换一罐气那么受罪,自己正好有车,帮她们一把,算是顺手人情。但事情做着,做着,就有顺理成章的感觉了。到了换气的时候,他就得到阿美家来一趟了,不来,似乎就有点不讲情面的感觉。这件事情好像给他承包了下来一样。不过,也因为帮她们做了这件小事,这母女三人对自己可真是热情啊。每回一到她们家,她们立刻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张张笑脸围着他转,弄得他自己也有点得胜回朝般的自豪了。

这次,阿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崭新的棉背心,海军蓝的棉布上还沾了一点新鲜的棉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这件棉背心是特意为他做的,里面的棉花是刚上市的新棉,暖和得很,正巧这几天寒潮到了,这棉背心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孙志强意外得涨红了脸,心里有一股热流涌动着,但他还是跟她客气地拉扯了一番,见阿美都要生气了,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了下来。

阿美看他收下了,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你们做司机的,吃饭没规律,经常饱一顿饿一顿的,容易得胃病。这胃最受不得凉了,这件棉背心就是给你护着胃的。以前我们家老沈也有这么一件的,他穿了,到再冷的地方出车,胃都不会受凉。”

阿美的话贴着心窝,让孙志强不得不多瞄了她一眼。阿美也正微笑地看着他。她眼睛里的笑意像透明的叶片在阳光下轻摇着,美丽,亲切,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这就是一种气息,一个女人的气息。但这种气息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从小到大,在孙志强身边出没的那些女人,包括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妹妹,她们对他也好,但她们的身上就没有这样的气息。想到这儿,孙志强的脸一阵发热,他赶紧低下头来,躲开阿美的眼睛,慌慌张张地道着谢,然后一手拎着气罐,另一只手夹着阿美送给他的棉背心,有些狼狈地出了门。阿美看着他的慌张,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弟弟,在心里笑了一下。是的,弟弟,要是自己有这么个亲弟弟,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身躯,这样的力气,这样的既成熟又害羞的样子,该是多么好啊!往常想到孙志强的时候,阿美还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点点的别扭、拘谨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自从“弟弟”这个词涌上来之后,孙志强在她的心里终于找到了一种妥帖的位置了。弟弟,这真的是个再恰当不过的词了,他真的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啊。

孙志强开着车子去气站。他的车子后面放着好几只液化气钢瓶。有他父母家的。他没有结婚,仍住在父母的家里,家里还有一个高中毕业后待业在家的妹妹。还有一只钢瓶是他们车队队长的,队长在外地出车,临走前给他交代过的事情。再就是阿美家的了。他跑一次气站,就想把这些人家都一网打尽了,省得多跑冤枉路。

阿美给他做的那件蓝色的棉背心就放在副驾驶位上。他不时往那里扫上一眼。小立领,开襟,一排深蓝色的有机玻璃扣,左胸上有一只不大的暗袋,衣襟上还压着一条条整齐的机线,使背心显得紧凑而不臃肿。虽然他还没有穿上它,可是他已经能感觉出那一种妥帖的合身和舒服,还有一种新棉絮的松软和温暖了。这女人可真是巧手啊。巧手的女人给人的感觉真是不同啊。

从小到大,孙志强只近距离地接触过两个女人,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可是她们都是那种毛手毛脚、粗枝大叶的女人。尤其是母亲,手笨不说,脾气还特别不好,跟家里人说话就像吵架一样,遇到一点点小事也能一蹦三尺高,整得父亲在她的面前唯唯诺诺的,像个店小二。父亲在机关里做小科员,常年对领导点头哈腰的习惯了,回到家,又把母亲当成了领导。母亲在工厂里做工会工作,还是个中层干部,在各种泼辣角色中练就出来的一张铁嘴,在家里简直就能水漫金山寺了。虽然父母在一起,就像鸡兔同笼似的不和谐,不顺眼,但是孙志强知道,在一个根本问题上,他们是和谐一致的,那就是他们都是那种把自己的小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他们工作是为了这个家,吵架是为了这个家,不开心是为了这个家,吃苦受累窝囊受气计较争斗,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他们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望,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他们一心想的就是让自己家的人,日子能过得好一点。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兴趣。仅有的也是在不损害自己小家利益的前提下,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好心,以便让他们在内心里还能保留着一点沾沾自喜式的可怜的优越感。他们是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人家最普通的一员。应该说,他们是尽职尽责吃苦耐劳的父母,但孙志强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说不上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舒服,不过那东西是确乎存在的。再看看父亲的样子,他也喜欢不到哪里去。对于那个大大咧咧的妹妹呢,从来就把她当假小子一样看待的,也没怎么怜惜过。

说实话,家,真的就是个回去睡觉的地方。幸亏他家的房子不算小,他能自己占有一间六七个平方米的小小的空间,门一关,万事不理。又好在他的职业是需要三天两头出车去的,有时还得天南地北地跑,不会被困死在家里的,所以这样的家,他也能够勉强忍受。

他自己待在家里不着急,可是父母早几年就开始为他着急了。这么一个大小伙子,有模有样,不奸不猾,工作不错,心肠不赖,父母怎么看怎么觉得应该有姑娘追上门的,可是儿子在车队开了这么几年的车,带回家不少东西,可就是没有带回来一个姑娘的身影。

要说孙志强一点都没考虑过这事,那也是冤枉。只不过,他抱定一条原则,一定要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至于什么性格什么类型的他也没想清楚。孙志强虽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可是他在恋爱婚姻上又奇怪地浪漫,也可能正因为他的生活里缺少浪漫,所以他就格外看重这恋爱里的浪漫了。因此,一听到别人说要给他介绍个女朋友,他就觉得这“介绍”两字像根骨头似的,硬生生地顶在喉咙里,难受极了。他觉得那是市场里买小菜的方式,被别人挑挑,也挑挑别人,怎么感觉都有点称称算算做买卖的意思。他不想拿自己的爱情做买卖。孙志强开车之余,就是睡觉,觉睡足了,他就翻翻从单位的阅览室里借来的杂志,读读小说里别人的爱情,感染一点浪漫的气息。有时.他也和一班哥们儿一起打打牌,吹吹牛,但他很少跟他们谈女人。他对女人的向往还带点唯美的虚幻,他还没有把对女人的欲望落实到肉体的冲动上。别看他长得膀大腰圆的,浑身阳刚得好像是东方的大卫,可是在爱情上,他更像一个羞涩的处女,心里只飘着一些缥缈的浪漫的云雾。

是的,那个她,美好的女孩,属于他的女孩,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当然,不会是像母亲和妹妹这种样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是一点都不喜欢的。那么,到底应该像谁呢?——对,应该是像阿美姐这样的。——阿美姐?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怎么突然在心里这样称呼起她来?当她的面,他一直都称她是“嫂子”的。可是,阿美姐,阿美姐,这三个字,说起来是多么顺口啊,想起来又是多么顺理成章啊,这三个字本来就是一个词儿,一个代表着美好的词儿,一个想起来心里就暖暖的词儿啊。

将液化气罐送回阿美家的时候,阿美又热情地留他吃饭。孙志强因为一路上对阿美进行了那么美好的联想,所以见到阿美时反而有点儿害羞、拘束了。他一边推辞着,一边不好意思地匆忙出门,可是越急就越有事,“哧溜”一声,他的裤腿在阿美家的凳子上竟钩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来。正是膝盖的地方,耷拉着的口子下露出了里面穿着的红色球裤。太显眼了。阿美立刻逼着他脱下裤子来,要给他补一补。孙志强涨红了脸,硬是不肯。阿美嗔怪道:“小孙,我看你人不大,封建思想倒挺严重的呀。你这条裤子划拉成这样,怎么能出门呢?我这是现成的手艺,多少人找我补过衣服呀,我保证补得让你自己都看不出来。你去房间里面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可以弄好的。”

这是一件太过尴尬的事情。可是裤子还是大半新的,不补吧,实在可惜。孙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了阿美的话意,别别扭扭地脱下长裤,去里面的房间坐着等。阿美本来想找条老沈的裤子给他套上的,又怕犯忌讳,就让他坐到床上去了。她想床上有被子,如果冷,他应该晓得盖一盖的。但她不能拉开被子给他盖。虽然她把他看成自己的弟弟,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要讲分寸的。怕他难为情,阿美就把里屋的门给他带上了,然后赶紧在一堆碎布料里飞快地翻寻起来,准备找出一块颜色相同的布条,好给他补裤子。正寻着,几个女人热热闹闹地进来,手拿布料,相邀着一起来做衣裳。阿美心里着急,脸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只得耐心地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选式样,定款式,然后再一个一个地给她们量衣服,记尺寸。这么折腾一圈,看着她们嘻嘻哈哈地出了门,阿美才火烧火燎地再回过头来补裤子。等她终于绞完最后一针,拿剪子将线头逐一剪断,又拿熨斗小心地熨了几下,再将裤子举起来,迎着光线看了又看——真的像是给裤子施了一次漂亮的手术,不仔细看,不大看得出来。阿美满意地舒口气,拿起裤子推门进了里屋。

就在这时,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孙志强在她的床头上靠着,竟然睡着了。他的上衣没有脱,下身盖着半条被子,腿顺着床沿垂下来,鞋还穿在脚上。那条红色的球裤,锁着裤脚,鲜艳夺目的,带着一种私密的暧昧的气息。这张床,除了老沈,还没有其他的男人睡过呢。可是现在,这个叫孙志强的大小伙子就睡在上面,他睡得那么沉,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阿美看着他那微红的脸色,那占去了半张床的高大的身躯,那一起一伏的厚实的胸膛,突然觉得他离自己是那么近,那么近,近得只要她伸出手去,就能一下子把他搂到怀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青春勃发的气息,陌生而好闻的气息。那气息就像海潮一样地席卷着她,包容着她。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变得那么的软,软得像一坨融化了的蜜糖。哎呀,他一定是太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像个孩子那样地睡着了。他睡得多么安静啊,像——像她的儿子一般的安静啊。儿子,一个高大的英俊的儿子。那一刻,阿美的心激起了无限的柔情。她多么想上去抱一抱他,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啊。可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又快到年尾了。工农街上的人家都在忙着腌鱼、腌肉、腌大白菜了。主妇们忙着洗洗晒晒的事儿,大大小小的腌菜缸都搬到院子里晾晒着,没有院子的人家,就把那些坛坛罐罐的直接搬到大门口了。一条街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酱菜作坊。冬阳懒懒地照着,短促的,回光返照似的,却又是亘古的,悠长得没有边际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又酸又香又有点臭的复杂的气味,这就是日子的气味了。可是,这腌制的活儿。是要力气的,还要手艺,几十斤重的肉,几十斤重的鱼,上百斤的大白菜,伺候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些年来,家里都是老沈做主力,阿美给他打下手的。今年,阿美看着别人家忙忙碌碌的,心里就感到冷清了。要说比往常少弄一点,只腌十几斤猪肉、三四条草鱼、半坛子白菜也是可以的,但阿美只想一想,就觉得累得慌。唉,这过日子就得讲个精气神的,要起着哄似的过,兴冲冲地过,才得味。要是把这精气神一泄,这日子过起来也就没多大意思了,就成了混日子了。阿美在家里一边做衣裳一边犹豫着,待会儿要不要去菜市场买点鱼和肉回来。

正想着,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下。阿美停了手上的活儿,疑惑地回过头,却见赵书记披了件黄色的军大衣,像个将军似的立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上提着东西的陌生男人。她惊讶得呆住了,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真空。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的脸正像火烧云似的慢慢地烧了起来,背上有一片芒针在扎。赵书记见到阿美,也尴尬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神,对阿美说:“年终了,单位里分了一点东西,还有一点补助,我给你送来了。”

阿美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陌生人搬进来两只沉沉的蛇皮袋,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红着脸站在屋里,连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赵书记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放在桌子上,有点难为情地说:“这是公司发给你的补助。我们大家都知道,老沈一走,你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带着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确实挺难的,我们理解你的难处,年底了,这钱是公司为你特批的困难补助。”他把“特批”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阿美缓过一点劲儿来,不过,头脑还是乱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她忙搬出凳子让那两个人坐了,又忙着泡茶倒水。那两个陌生人并没有觉察出阿美的异样来,他们只当阿美见了生人害羞,便客气地对阿美介绍说,自己是运输公司办公室的。今后你家里有什么麻烦事,只管吩咐一声,我们很乐意来帮忙的。他们还一个劲儿地说,我们赵书记心肠很好的,他总是在我们面前提起老沈是个好同志,为运输公司做过不少的贡献,他家里的事情我们单位不能不管不问的,我们是国营单位嘛,就是要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阿美垂着眼皮,不敢与赵书记的眼睛对碰一下,当着别人的面,她也不能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来。她只得一边压抑着自己激烈的心跳,一边慌慌张张地应酬着来人。还好,这几个人水也没喝一口,就起身告辞了。他们说,年终单位的事情挺多的,还要到几户退休职工和困难户家里去慰问一下。临走的时候,赵书记故意落在后面,他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抓住阿美的手狠狠地握了一下.小

声地说:“阿美,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啊。”阿美机器人似的,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

赵书记他们一走,阿美的心就完全乱了。她心不在焉地打开那两只重重的蛇皮袋,眼睛倏地睁圆了。只见里面装着大米,菜油,面条,粉丝,香菇,木耳,白糖,咸鱼,年糕,还有半只新鲜的猪腿,这年货有大半都给备齐了。打开那个厚厚的红包,十元一张崭新的纸币,一共有十张。阿美愣愣地又数了一遍,手指有些颤抖了。这算是一份大礼了,完全是没有想到的大礼了。太大了。阿美知道,单位给困难职工发的补助,一般只有十块钱左右,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可这次他们给了她整整一百!难怪他刚才要强调“特批”这两个字呢。还有那么些年货呢,比往年老沈带回家的都要多得多,算起来,也得有好几十块钱吧。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件事了。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当然,这一定是他的主意!这个黑脸膛小眼睛宽肩膀浑身干脆利落的男人,她又看到了他。她本来以为这个男人就像煤一样地被她埋葬在记忆深处了。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可是这会儿他又来了,他撩起了那些记忆,那些让人不想回望的记忆。她恨他吗?当然,那是夹杂着屈辱的仇恨。可是,刚才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恨为什么就变得暧昧了,复杂了,似乎渗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呢?阿美搞不懂自己。当那个身披军大衣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为什么要激烈地跳起来呢?她怎么觉得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令人厌恶呢?她怎么从他的神情中分明感到了他对自己的喜欢、关切和一种实实在在的歉意呢?他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流氓吗?他不是一个曾经对她图谋不轨过的恶棍吗?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又不像一个流氓和恶棍了呢?她是应该恨他的,可是这恨怎么突然变得软了,弱了,甚至成了一种——想念了呢?

天哪?!你疯了!想念?你怎么能想念一个欺负过你的男人?!阿美觉得自己的脑子像爬进了一条蛇那样,充满了不可预料的恐惧。她命令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了。她起身将那两袋沉重的东西,一瘸一拐地提到厨房里,又把那个红包放在柜子里锁起来,然后她在水池里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手,洗了脸,重新坐到缝纫机旁。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心还在那里摇荡着,像水波一样地荡着,像飞絮那样地飘着。她放不下它,只能暂时不理睬它。

阿美哗哗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可是踩着,踩着,她就觉得自己的前胸在慢慢地发热。那里有不断鼓胀的感觉,一起一伏的,像越涌越高的潮汐……最后,一个男人的面貌终于无可匹敌地升上来了,占据了她的脑海。阿美的呼吸紧迫起来。她扔下了手中正在做的衣裳,忍不住再次打开了柜子,将红包里的钱取出来,一张一张地又看了一遍,还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崭新的钱,崭新的气味啊。她把钱小心地锁好,又跑到厨房里,打开了墙角边的蛇皮袋,把刚才放进去的那些年货又一一查看了一遍。这些东西奇怪了,好像不是一般的东西了,好像抹上了一层蜡制的光芒了,它们有了一点特别的含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呢?是他的道歉吗?是他的愧疚吗?是他的问候吗?是他的关心吗?是他的思念吗?——总之,应该是代表着一些好意的,诚意的。阿美忍不住用手将它们又挨个地摸了一遍。实实在在的东西,实实在在的补偿。呼——一口积攒多时的郁气从心里吐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明亮了好多。再想恨,那恨已经成一块糖稀了,遇到热气,软了,化了,黏糊糊的,弄不清爽了。

她摸到了那半只新鲜的猪腿。漂亮的猪腿。瘦多,肥少,皮薄,月琴一样似乎能弹奏起来的猪腿。正是她需要的。对,她现在就把它腌起来。她要把它制成美味的腊肉。想到这,她的嘴巴里似乎已经尝到了一种妙不可言的味道了。是的,这个家虽然失去了男人,但日子还得过的,好好地过的。

阿美说干就干。她系上一条围裙,戴上两只套袖,将放在灶台下的一只腌菜缸拖出来,洗干净,又拖到大门口晾晒着。对面的苏大姐家前面有一方凹进去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这会儿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苏大姐正坐在树下,穿一双黑色的高筒胶靴,系一条黑色的橡胶围裙,挽着两只袖子,露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正在一只大大的木盆里,洗着堆成了小山包似的大白菜。

“阿美,你又熬夜了吧?我看你这些天没养好。做裁缝太辛苦了,不如干脆卖衣服算了。我有个侄子,前一阵就开了一家服装店,人家不做衣服,都是从广州、武汉直接进的成衣,听说卖得很好的。”苏大姐的大嗓门隔一条小街听起来还是那么响亮。

“我也这么想过的,可是,我没——”阿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喊:“阿美,我的衣服做好了吧?我等着要穿呢。”阿美看到粮店的朱阿姨带着两个邻居过来取衣了,她连忙冲苏大姐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地进了里屋。

朱阿姨一边试衣,一边乜斜着阿美:“阿美,你的桃花运不赖嘛,听我妹妹说,她要给你介绍一个好男人呢。”

阿美平时就觉得朱阿姨的一张嘴像刺猬的毛一样,四处张着,见谁都要刺一下,挺讨嫌的,偏偏她这人爱管闲事,爱凑热闹,什么事情她都喜欢插一杠子,你想躲还躲不了。见她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阿美心里有气,还不好顶真发火,只得有些难堪地说:“那都是说着玩的话,你还当真呀?”

“什么说着玩的?我妹妹可是把你的事情都放在心上,听说她已经帮你物色到了呢。”

那两个邻居立刻接口道:“阿美,你还对我们隐瞒什么呀?这找对象又不是丢人的事,再说,到时候你还不是要请我们大家吃喜糖的。”

听了这越说越离谱的话,阿美急了,她分辩道:“瞧你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是哪有的事呀?纯粹是一句玩笑嘛。朱阿姨的一张嘴你们还不知道啊?”

“耶,我的嘴怎么啦?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再说,这正大光明地介绍对象有什么难为情的?这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地乱搞!”朱阿姨把眉毛挑起来地大声说。

那两个邻居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再说,阿美就更不好意思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瞧着她们那暧昧的笑容,阿美气得真想跟她们翻脸。不过,这些人既是她的邻居,又是她的顾客,她能说什么?只有忍着呗。

试好衣服,付了手工费后,她们就勾肩搭背地,嬉笑着出了阿美的家。她们走出几步,阿美就听到“阿美……”“是不是真的呀?”零零碎碎的议论,窃笑。阿美的心里像飞进了几只苍蝇一样,她恨不得拿缝衣针把这些女人的碎嘴给缝上。再一想,又灰心了。唉,随它去吧,人生在世,哪有不在背后被人说的人?又哪有不在背后说人的人?何况自己还是个寡妇,闭着眼睛塞着耳朵都能想象得出来那些嚼蛆一样的议论。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那天夜里,刮着呼啸的北风,好像要把房顶上的瓦都揭去一样。阿美叫两个女儿一人灌一只热水袋,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她自己呢,依然坐在灯下车衣裳。脚上虽套了双老棉鞋,但还是冻得铁硬的,手也僵硬得伸不直。她不时要跺跺脚,哈哈气。

只有风声像哨子那样地呼叫着,传到耳朵里,鬼哭狼嚎一样,感觉自己的家像是荒郊野岭上的一只小棚子,孤独的,摇晃的。这样的天气,恐怕连流浪的狗和猫都蜷缩到什么避风的角落里了。一街的人,恐怕也都盖着厚厚的棉被进入梦乡了。阿美头上的灯,发着单薄的光,黄晕晕昏沉沉的,在这样的冬夜里,好似一片叶子孤单地漂浮在无边的大片水上。

就在这时,她听到房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叩门声。起先没在意,仔细听听,那叩门声时断时续的,不像是风声。她骇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样的深夜会有谁来敲她的房门呢?她按着自己的胸口,侧耳听着。是的,是的,是一下一下敲击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什么人一下子封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再侧耳听听,好像又没有什么声音了。阿美想,这么大的风声,一定是我听错了吧?她再一次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听,好在接下来果真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了。阿美揉揉发涩的眼睛,在灯下继续苦熬着。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熬到眼皮打架的时候,她才打着哈欠,泡泡脚,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阿美已经忘了昨夜的事情,她照常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硬撑着起了床。天,依然是清冷清冷的,手脚冻得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忙活了一阵后,她打开大门,惊讶地发现,在朦胧的微光中,一筐木炭赫然停靠在自己的家门口!阿美一下子想起了昨夜的敲门声。那么,昨夜,是真的有人来过了?会是谁呢?又是谁会这样偷偷摸摸地给她送来一筐木炭呢?他有什么企图?还是有什么顾虑呢?

平静地过了两天,没再发生什么事情了,一切都照旧。阿美看着这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一筐木炭,虽有点纳闷,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到了晚上,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用了多年的旧火盆,收拾干净后,生了一盆旺旺的炭火。家里一下子变得像襁褓一样,暖暖的,温馨的。两个孩子问起来,阿美就遮遮掩掩地说,是别人送的。小英自作聪明地接口道,爸爸的单位真不错啊,发什么东西都还记着我们。阿美听了,支吾着没有答话。等大英小英晚上做作业的时候,阿美就把火盆移到她们的脚下。两人兴奋得很,吵着将山芋放在炭火里埋了,等不及山芋完全烤熟,就撕着热气腾腾的烘山芋吃。那呼呼的热气熏到她们的脸上,熏得她们幸福得像两只可爱的大熊猫似的。阿美看着这两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心里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爱怜。等姐妹俩睡觉以后,火盆里只剩下几星微弱的红光了,阿美用炭灰将火星小心地埋好,又把两个女儿的棉鞋靠在火盆旁,就着那么点剩余的热气烘烤着。因为一盆炭火,冬夜似乎一下子贴近了好多,温暖了好多。

过了几天,那轻轻的敲门声又骤然在深夜响起来。还是那么迟疑的小心的声音,一下一下地。阿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定还是那个送木炭的人!这次他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她迅速地让自己镇定下来,是的,既然是人,不是鬼,而且还是个送东西给她的人,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就算他对她有什么不良的企图,那也没什么好怕的。这一条街的房子都是连成一片的,万一有什么事情喊一嗓子的话,这人就算有飞檐走壁的本领,那也是插翅难逃的。这么一想,阿美猛地拉开了房门。外面的寒气呼的一声就把她从头到脚包围了起来。

清冷的寒夜里,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有护耳的棉帽的男人正愣愣地看着她。他的手还来不及放下来,脸上是一副没有准备的吃惊的表情。他恐怕没有想到,阿美会连问都不问,就一下子把房门打开来。

房间的灯光飘过来,飘到他的脸上。是赵书记!

其实阿美在打开门见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就已明白,那人是赵书记了。她根本不用看他的脸。她之所以呆呆地站在那里,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该不该放他进来。

男人不说话,只是拿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外面的北风冰寒刺骨。阿美终于转过身去,进了房间,她没有关门,门依然在她的身后洞开着。得到这样的默许,男人也就跟了进来,他反身把门插好。阿美看着,也没说话。她径直走到里屋,把里面的房门给带上了。她家除了这间改作缝纫店的堂屋外,还有两间用木板隔开的卧室,她和丈夫睡在外面大一点的房间,大英小英睡在里面的小屋,紧挨着厨房。这会儿,两个女儿都已睡得死沉,阿美和赵书记就坐在堂屋里,一个被门隔起来的封闭的安静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但那紧张到底还是像烟雾一样,在慢慢地消散开来。两人对坐着。赵书记一反平日的爽快、利落,显得非常地拘谨,神情中还掩藏着一些难堪。他有些迟疑地把棉帽脱了,放在手上不自然地拿捏着,一只腿不自主地抖动着。不知为什么,阿美在他的面前突然有了一种腰杆挺直的感觉。她开门见山地说:“赵书记,前几天,那筐炭是你送的吧?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赵书记连话也说得有些结巴了:“不要叫赵书记,叫老赵,老赵……是这样的,那件事情,过去的事情,我心里一直很内疚的,其实,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喜欢你,真的喜欢——”

阿美打断他:“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它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

阿美低下头来。她看到他那冻得通红的大手将那顶半旧的帽子捏在手上,不安地捻来捻去。她看得懂的,那是一个男人抱歉而害羞的心意。那一刻,她的心彻底地软了。她原谅了他。

赵书记见阿美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的心思被说动了。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超乎他的预料,他的勇气一下子鼓了起来。他眼睛里的光像大水一样地漫过来,好像要把阿美淹没起来:“阿美,你不知道吧,我——想你,太想了。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不是一个共产党的好干部,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对其他女人这样好过,我好歹也是个单位的领导,我知道自己身份的。说实话,我连对自己的老婆都没有这么好过……”

“哎呀,你说这些干什么?”阿美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话,脸红了,心如鹿撞。这样的话,火辣辣的,甜蜜蜜的,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连老沈过去都没有跟她说过的。这样的话,又是每一个女人都爱听的。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他会不会是在哄她、骗她呢?

“阿美,你长得好漂亮啊,难怪人家都说你是‘小街西施’呢,你能不能让我再——再亲你一下?”

赵书记见阿美低着头,胸脯渐渐起伏起来,就趁热打铁道:“一下,就一下,阿美,你就让我亲一下吧。”

赵书记站起身来,挨着阿美坐下了。阿美看着他那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头发,驯服地趴在额头上,无端显出他的脑袋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清了他额上和眼角旁细细的皱纹。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动了一下。赵书记见她没有反抗,就势将她的头轻轻地扳了过来,然后抱着她的脸深深地吻起来。他吻得非常卖力,似乎要把阿美的每一滴唾沫都咽下去似的。阿美被他吻得有些昏头昏脑

了,不过,她还是摆着头,喃喃道:“不好,这样不好——”

他又伸手到她的衣襟里面。大冬天,她的衣服穿得太多了,像一层一层的障碍,他费了半天的劲,也没有突破到最里面的一层。他有点急切了,焦躁了。他突然抓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领到他的裆前,按住了。阿美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来。

赵书记见她这样,就咬着她的耳垂压低嗓子道:“阿美,你也是过来人了,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太喜欢了,你就给我一次,好不好?真的,好舒服的,我保证你好舒服的——”他见阿美的脸羞得通红,就把手移下来,小心地往她的裤腰里塞。阿美一把推开他,呼的一声站起来:“赵书记,我也是看你对我们一家不错,给了我们很多的关照,我才对你好的,但你不能得寸进尺啊!”

赵书记难为情地笑笑:“小声点,你小声点。”他无奈地张着腿,尴尬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拉了拉阿美,让她在自己的身旁重新坐下来。他的小眼睛闪了闪:“好,好,阿美,我都听你的,从今往后,任何事情,只有你愿意了我才做,你不愿意的我坚决不做,绝不会欺负你的。请你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可以向你赌咒发誓!”

阿美听他说得都有点像“表忠心”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把他的帽子拿起来递给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斜了他一眼:“好好的,发什么誓呀?天这么晚了,老赵,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那一拍,那一眼,再加上那一句“老赵”,把赵书记弄得心里呼地一暖,一种美妙的滋味像通电一样传遍了全身。他过了瘾似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春风得意的表情:“行,行,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就行了,我这就回家去。”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百雀羚牌的润肤霜来:“哎呀,差点忘了,给你专门买的,天冷,你拿着搽手搽脸,防裂防皴的。”他将东西塞到阿美的手上,又凑上自己的脸,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然后叮嘱道:“家里有什么困难,记着来找我啊。不过,那个工作的事情确实是太难办了,你别着急,要等机会的。”

阿美看他披着军大衣的宽宽的背影,大踏步地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中,半天回不过神来。

几天后,朱香兰来了。她一进屋,就嚷:“我的好妹妹,我来给你做大媒了,你还不快起身迎接我啊?”

照说,朱香兰也是个多嘴的人,可不知为什么,阿美一见到她,就打心眼里高兴,连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听得像唱戏一样,不仅不嫌烦,反而是入耳人心的。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与人之间就有这些无法说清的缘分吧。

朱香兰一进屋就摘掉围得严严实实的大围巾,露出一张涂着粉抹着口红的脸。阿美给她泡了一杯热茶。朱香兰端在手上。她的白而细的手指上留着长长的指甲,带着一种艺人的敏感、脆弱和些许的造作。她微笑地盯着阿美,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阿美在她的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我了?”

朱香兰抿了一口茶,把茶杯在桌子上放好,她在椅子上挺挺背,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那我就正式开讲了。这样的,自从我自告奋勇地当你的媒人以来,我是每时每刻都把你的事情挂在心上的。你是我的好妹妹呀,我不能让你受委屈呀,我要帮你找到一个各方面的条件都与你相配的人呀。于是我找啊找,挑啊挑,你猜怎么着?还真的给我逮到了一位——”她停下来,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看着阿美笑笑说:“好,长话短说了,这个男人嘛,和我丈夫一个单位的,是搞理论的,学问大得很,还是个科长,比你大一点,四十多岁,长得嘛,挺不错的,差不多一米八了,高高的瘦瘦的——”

“那他没有老婆吗?”阿美忍不住插话道。

“别急嘛。这人是结过婚的,可是‘文革’的时候他挨了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关在监狱里十几年,这才平反没几年的。他当时被判的是无期,他老婆就带着一个孩子和他离了婚,后来又嫁了人。”

“哟,‘文革’的时候,他是因为什么判了刑呀,还判得这么重?”这个人的经历有些意外了,阿美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听我丈夫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的。他是个知识分子嘛,搞的又是理论研究,好像是写了一篇什么文章,跟上面的精神不一样。你是过来人,应该知道的。这人进监狱,完全是因为政治原因。人品绝对没问题的。”朱香兰说完,将阿美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那他现在条件这么好,跟我……怎么……”

朱香兰莞尔一笑道:“嘿嘿,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其实,这人平反后,也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的。开始的时候,他不想谈,他在监狱里给关了那么久嘛,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心冷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就想一个人过一辈子算了。这几年,改革开放什么的,国家变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他的精神也好起来,这才考虑成家的事。——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人性格可能有些怪的,我丈夫说,他在单位独来独往的,没有什么朋友,很少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在背后叫他‘林呆子’——他姓林,林雪原。”

看来,这个林雪原跟阿美认识的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阿美的羞涩已经被满心的好奇冲淡了,她问:“你跟这个,这个林雪原谈过我的情况吗?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有点——”

“那我当然说过了。你以为你这个朱姐那么缺心眼呀?你的情况我都介绍了。我说你没他的文化水平高,他说,他从前的老婆和他是大学同学,文化和他一般高,但结果怎样?找老婆,又不是找老师。我说你带着两个孩子,他一听是两个漂亮的双胞胎女孩,高兴得不得了,他一直喜欢女孩子,自己又这么大年纪了,从头养个孩子,他哪有那精力啊?我说你没有正式工作,就在家里开裁缝店,他听了佩服得要命,说你能凭自己的一双手养活一家人,表明你心灵手巧,了不起。当然,他也说了,他住在单位里的一间单身宿舍里,他的房子很小,如果将来结婚的话,恐怕要先住你的房子。以后再看能不能向单位申请到房子。你们都这种年龄了,都是找个人正经过日子的,所以大家事先就得打开天窗说亮话,合适了,就谈,感觉不舒服,那就趁早讲明,谁也别耽误谁。嘿嘿,阿美,现在就看你的了。人家林雪原听了你的情况,已经明确表示对你的好感了,只要你同意,他想尽快和你见个面。”

阿美的心像风中的柳枝,乱了。这个林雪原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是天外来客一样的人,她完全想不到朱香兰竟然会把这样的人介绍给自己。他们像是两种土壤里冒出的两种植物,风马牛不相及的。但,他身上还是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吸引着她。是他的身份?故事?性格?学问?阿美一时还想不明白。她迟迟疑疑地问朱香兰:“朱姐,那,你觉得怎么样呢?你是什么意见呢?”

“嗨,你问我是什么意见?!你傻不傻?我要是觉得不好,能这么费心费力地跑来跑去吗?我把他介绍给你,当然首先是为了你好了!你想想,你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如果再组织一个家,最怕的是什么?还不是怕那个男的对你的孩子不好嘛!这个人没有孩子在身边,又明确表示他喜欢你的孩子,不想再要孩子了,这对你来说,不就是天大的幸运吗?就凭这一点,如果是我,想都不想,就这么定了!再说,人家还是知识分子,长得不错,工作也好,钱也不少,你还要我说什么?”朱香兰的声音高起来,看她的表情,好像要在阿美的额上戳一指头的样子。

“那——”阿美低下头来。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么定了,这么好的机会,连我都要眼红了。——我回去后,就找林雪原谈,让你们俩早一点见面。”

朱香兰说完话,就要告辞。她说,剧团这些天在排一出新戏,她也在里面扮演了一个角色,戏份还不少,要经常排练的,很忙。说着,便裹起一条红白相间的像旗帜一样醒目的长围巾,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朱香兰走了,阿美心里的涟漪才渐渐平息下来。她刚才完全像浮在云头上似的,这会儿,一颗心才算落到了地上,可以冷静地想一想前因后果了。想到这个从天而降的林雪原,她就有恍惚的感觉,不真实。她生在郊区的一个菜农家里,小时候就是跟土地和菜园打交道,长大后嫁到这条小街上来,她的生活里都是她见惯的这些人,这些事——平常的样子,柴米油盐的事情,跟一年年循环往复的春夏秋冬一样,有热有冷,有风有雨,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总之一句话,就是过日子。可是。这个叫林雪原的人,似乎跟她熟悉的一切,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怎么会跟自己有什么瓜葛呢?可是,这件事情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他的条件明显地摆在那里,正如朱香兰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天大的幸运”,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明白,错过了他,阿美再也找不到比他的条件更好的人了。可是,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一点呢?老沈才离开自己多久啊?虽然只答应和人家见见面,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但——这也太“那个”了吧?好像她阿美是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人似的。人家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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