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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琐窗寒 .2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9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大英小英这两天正好期末考试,两人比平时提早放了学。为了给她们增加点营养,阿美特意买了排骨,加上海带,用瓦罐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地炖着。这会儿,肉的油香和海带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像无数的小虫到处钻出来,挡都挡不住。家里好久都没有闻到过肉的香味了,小英一声尖叫,跑去厨房里揭着锅盖看了,吸溜着鼻子说自己现在就饿了,要先舀一碗汤喝。阿美看她那种馋猫的样子,心里又笑又气,骂了她几句,就叫她先盛两碗,让大英也喝一碗。大英说:“不用了,我等吃饭的时候再喝,我现在不饿的。”阿美说:“这姐姐就是做姐姐的样子啊。要不,你们俩现在就把饭煮上,我们中午早一点吃饭吧。”

正吃着饭,一阵吼叫声、叱骂声传过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惊得阿美和女儿都放下碗来。小英连忙冲到门口张望,只见对面的武厂长正挥舞着一根皮带,将哭哭啼啼的二毛撵到院子里。这父子俩一个追,一个跑,一个红着眼睛,一个梗着脖子,一个喷着唾沫,一个甩着鼻涕。站在一旁的苏阿姨想上前拉住自己的丈夫,可武厂长的牛脾气发作了,她根本就不敢走上前去。这时,阿美和大英也出来了。一些邻居们则在门前伸长着脖子。

“你个龟孙子,几天不打,你皮就痒了是不是?你站住,站住!”武厂长跟他的老婆一样,也是个胖子,跑起来像皮球。邻居们拿他们夫妻俩打趣时,总爱说——他们夫妻两个站一起,那就是一个城市名:合肥。

阿美看到二毛的脸上已经肿起了一道宽宽的红印,触目惊心的。隔壁的汪会计站在门口,想跑过去,却被他老婆潘阿姨暗暗地拖住了衣袖。阿美见无人上前,赶紧冲到对面,一把拽住武厂长举着皮带的胳膊,嘴里劝着:“武大哥,你消消气,孩子毕竟是孩子,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武厂长挣脱了几下,但阿美就是死死地拽着不松手。他喘了一阵粗气,只得放下手中的皮带,脸还冲着二毛嚷:“你个龟孙子,要不是看着你阿美阿姨的面子,今天我非抽死你不可!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阿美冲着脸色煞白的苏大姐递了一个眼神,让她赶紧带二毛回家。二毛抽搭搭地被母亲拽回家了。阿美轻言慢语地对武厂长说:“武厂长呀,你也不要生气了,哪家的孩子没有个调皮捣蛋的时候啊?孩子嘛,教育教育就是了,他们都长大了,都爱面子了,不能再打了。”

这时,汪会计也走过来:“好了,好了,这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呢。老武,你先到我家坐坐吧,喝口水,消消气。”说着,就拉武厂长的衣袖。阿美也在一旁劝慰着。武厂长的脖子终于细下来,脸也不那么红了,被汪会计拖到他家里去了。

大英小英回到饭桌上,继续吃饭,可还是有点心惊肉跳的。大英朝隔壁努努嘴,小声地说:“这个武叔叔发起脾气来真恐怖,我看他简直像个杀猪的,根本就不像个厂长。”小英撇着嘴道:“找这样的人做爸爸,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哼,每回见到我,还笑眯眯地要我给他当女儿,就他这样的,拿轿子抬我也不去啊!”阿美压低嗓子道:“我看他们家三个光头也实在太调皮了,不好好读书就罢了,还跟社会上的那些小痞子在一起鬼混!唉,大毛他们仨兄弟,怎么就没有一个像人家汪洋呢?汪洋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人家不仅学习好,还懂事,从小到大,他有哪件事情让大人操过心?同样都是养儿子,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听母亲提到汪洋,小英问:“汪洋哥哥是不是也快放假了?今年过年他会回家吗?”

阿美说:“我听潘阿姨说了,汪洋过几天就要回家的,潘阿姨让我到时候给他加班做一件呢子的长外套,过年出门做客的时候要穿的。她把料子都买好了,是毛纺厂处理的雪花呢,内部价,便宜得很。”

“潘阿姨真有本事,她怎么回回都能买到那些又便宜又紧俏的商品呢?妈,我看你过日子就不如人家精明。”大英插话道。

“人家潘阿姨是典型的上海人嘛,汪叔叔又是做会计的,他们家当然都会算账了。其实,我最不喜欢潘阿姨了,她是势利眼,这条街上有几个人能到她家里去做客呀?她能让武叔叔去,还不是看他是厂长,她家吃的菜油都是买的内部价。哼,那时候对我们还好些,也还不是看我爸爸有辆车,能帮她们家带点东西吗?现在见到我们就明显没有过去好了,皮笑肉不笑的,讨厌!”小英的脸上挂着一种不屑的神情。

“小英,大人的事情你管什么呀?你这张嘴现在就像钢针一样,将来怎么得了?”阿美瞪了小英一眼。

“我也不喜欢潘阿姨,不过我看汪叔叔好像挺怕她的,他们家都是潘阿姨做主的。”大英在一旁附和。

那个叫林雪原的,好像是天外来客一样的人,到底还是见了。

阿美推了几次,不是借口,真是过年前她一直在加班给人家赶新衣服,熬得眼睛都成了兔子眼,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朱香兰看她连跟自己说几句话,手也是不停的,知道这开裁缝店的,就得赶这

个“年忙”,所以也理解,主动把见面的时间推到了过年以后。

年后,突然就清静起来。没有人来做衣服了。阿美成天闲在家里当主妇,心里焦虑着,又毫无办法。每年都是这样的,年前一段日子拼命地忙,忙得腰都要断成两截了,可年后一段日子又出奇地轻闲,把人闲得头发都要立起来——没衣服做,这钱从哪里来呀?要等到气温升起来,开春了,这才有爱俏的姑娘赶早来做春装的。

这就又想到那个叫林雪原的男人了。有个男人靠一靠,有一份稳定的工资收入做后盾,也许就不会那么着急了。正好,朱香兰又跑来一次,给阿美送了一张戏票,把她和林雪原的约会定在看戏的剧院里,阿美也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灯亮着。剧场的灯。有点明艳,有点惊心,有点浮躁的。戏还没有开始,大红的丝绒幕布紧紧地拉着,一束圆形的灯光正打在幕布的正中。音乐滑滑地响着,也是有点浮的,轻飘的。有人喊来呼去的,找座位,打招呼,一场大幕开场前的凌乱和浮躁。靠前排的座位上,阿美和林雪原端端地坐着,腰身都有点僵硬。林雪原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刀条脸,长鼻子,脸颊凹进去,眼睛凸出来,架一副棕色塑料框的深度眼镜,不丑,但也不似朱香兰形容的那般好。他的脸色也不好,带一种病态的焦黄,连嘴唇也是发乌的,像是抽了过多的烟之后熏出来的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不过两鬓都斑白了,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他套一件半长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穿着铁灰色的中山装,脖子上挂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有点旧时文人的气质。

阿美还是穿着平时一直穿的那件棉衣,不过棉衣外换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暗花缎子罩衫,中式的盘扣滚边,显得文静而俏丽。她的身上没有一点装饰,只是前晚用烧红的火钳偷偷烫弯了发梢和刘海,再用两只黑色的钢丝发卡将头发别在耳后,带着点三十年代的女人身上常有的那一种古典的清秀。出门时,女儿还笑妈妈打扮得这么漂亮,就是去看朱阿姨的演出嘛,又不是自己去表演。阿美在手上倒了一点花露水,轻轻地抹在头发上,然后笑着说:“这是你朱阿姨第一次请我看戏呀,我是去给她捧场的,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扫她的面子呢?”两个女儿只当母亲去看戏,谁都没想到她真的要去演戏的——舞台下一场两个人的戏。她们对黄梅戏都没兴趣,也没吵着要跟去看。这些天,她们每天晚上都是去苏阿姨家看电视连续剧的,放假嘛,好不容易才有的假期待遇嘛,那情节是一场连着一场的,勾着魂,上着瘾的,哪能错过一集呢?所以她们催着母亲快点出门。

这会儿,两个台下的演员正在上演着一场“初识”。看得出来,男主角是兴奋的,从厚厚的镜片背后闪出了一道惊喜的亮光。只听介绍人说,这个女人是小街上的西施,又巧手,没想到她这样的美,看上去也还年轻,而且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气质,一种温婉的女人的东西,像一块手工的朴拙的家常玉器——不名贵,但成色到底好哇。因为心里喜欢,林雪原倒显得比往常紧张了。脸上的肌肉绷紧着,说话举止反而比平常拘谨很多,有点咬文嚼字的。他怕自己给阿美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可是越这么想,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阿美本来就是拘束的,在这样的场合,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得体,又害怕遇到熟人,有点躲躲闪闪的,感觉到他的紧张后,又添了一点拘束,越发无话了。

“你,你的两个女儿都好吧?”林雪原没话找话地问。

“挺好的,她们都在重点中学念初一,成绩中上等,家里的事情也能帮着做,我不怎么操心的。”说到女儿,阿美的嘴角边溢出了浅浅的笑意。

“这样啊?那真好。我一直都想要女儿的,可偏偏生了个小子。”

这样的话,阿美不好往下深入,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儿子女儿都一样的,只要懂事就好。”

聊几句,又没话了,两人沉默地坐着,终于盼到灯光变暗,音乐响起,大幕拉开。舞台的正中搭着一个商店柜台的造型,背景是城市的街道,刚刚抽枝的柳树,荡漾的湖水。这出戏名叫《小店春来早》,现代黄梅戏。阿美盯着舞台认真地看。她很少看戏的,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是老沈单位发的没人要的招待票,位子几乎在最后排,演员看上去小得像木偶,脸根本看不清,更别说表情了。那时只是去凑凑热闹而已。这会儿她坐在前排,舞台上纤毫毕现的,连演员脸上扑的厚厚的粉底都看得清晰,连演员鞋面上沾的污渍都瞧得分明,那唱词也用幻灯打在舞台两侧的白墙上,字字清楚,这戏看起来就新鲜,听起来就有味道了。慢慢地她就入戏了。

朱香兰在剧中扮演一位农村老大娘。上城里来买东西,大惊小怪,挑三拣四,语无伦次的,身上带的钱又不够,店里的两位售货员对她便有两种明显不同的态度。这出戏就是通过这两个售货员的对比,反映“三尺柜台”如何为工农兵热情服务的主题——虽是唱高调的戏,但戏词却是完全生活化的,还带点市井俗态。朱香兰的扮演也活灵活现的,将进城的老大娘演得有点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夸张是夸张点,但热闹,滑稽,搞笑。阿美也跟着观众不时地爆发出会心的笑声。阿美看着舞台上的朱香兰,活脱脱的农村大娘一个,不禁在心里叹服着:这演员就是不比常人啊,演什么像什么,别人都笑翻了,她还能一板一眼地唱念做打。

这戏不是什么缠缠绵绵的悲情戏,带点轻喜剧的感觉,看起来轻松,中场休息的时候,阿美和林雪原因为笑了几回,脸色都放松下来,聊起来就自然一点儿了。两人谈戏,阿美觉得戏演得好,唱得也好,林雪原则说戏的内容没什么意思,但演员的表演都不错。阿美又说,演员这碗饭端起来真不容易啊,又要长得好,又要嗓子好,还要会表演,这么多本事怎么恰好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了呢?林雪原就说,隔行如隔山嘛,听朱香兰介绍,你的手很巧,衣服做得比买的还好看,照我看,你的本事也很大呀。阿美听到林雪原的夸奖,心里高兴,脸却不自觉地红了,嘴里喃喃道,我那算什么本事呀?林雪原看着阿美的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羞涩的红晕,不禁心下一动:看来,这个在小街上过着平常生活的女人,她的心并没有沾上多少烟尘气啊,她的气质中还带着点姑娘般的羞涩呢。说不清楚为什么,和这个快四十岁的寡妇第一次见面,自己竟然就有了一点隐隐的冲动了。

看完戏,低着头,跟着闹哄哄的人群走到剧场外。还好,居然没有遇到一个熟人,阿美暗暗松了口气。冬夜的寒气像鞭子一样抽得人一哆嗦。林雪原要摘下自己的围巾给阿美围上,但阿美坚持说自己不冷。林雪原要送阿美回家,阿美又坚持说,自己的家离这儿不远,又是大路,挺安全的。但林雪原执意要送。阿美只好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走了。

两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夜,真是死冷死冷的,冷得人心脏都抽紧了。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走过两三个行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阿美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夜里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走在一起,真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应该说些话才显得随意点。阿美一直对他的经历满怀着好奇,忍了这么久,这时就问了出来。然而林雪原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那一段往事了,一想,就有被人强灌了一瓢粪水那样又屈辱又恶心的感觉,于是他皱着眉淡淡地告诉阿美,自己只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牺牲品而已,在监狱里度过了一生最宝贵的年华,可谓大难不死了,想想,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不过,比起很多人来,已经算幸运了,总算活着嘛,总算摘掉了帽子嘛,唉,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去想它了。阿美还想问什么,又觉得问得太细就不像是同情而是猎奇了,再看林雪原的样子,也是不愿意多谈的,就到底打住了没问。

阿美一边快步地走着一边想,这林雪原是一个不让人讨厌的男人,他斯文,寡言,老成,知识分子的样子,不算随和,但也并不怪僻,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林呆子”。不过,这样的男人似乎不属于她那个生活圈子的。在他的面前,她觉得自己说话办事都有点拿捏的感觉,演戏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不惯。——真的,一点儿都不习惯的。这不惯不知是因为林雪原跟自己的陌生,还是因为她自己在心理上还没有做好接受其他男人的准备。她不断地问着自己:你真的能接受除老沈之外的其他男人吗?你真的愿意跟别的男人过下半辈子吗?你真的愿意给孩子们找一个后爸吗?这么一想,见面之前的那一点新鲜、好奇和向往就渐渐地冷了,人就犹豫起来,还有点莫名的烦躁了,说不出来的闷闷的烦心的感觉。然而林雪原这边却像意外收获似的,春潮暗涌着。他在想如何与阿美敲定进一步的关系,但他也是害羞的,矜持的,许多话说不出口,于是也只得沉默着。两人就这样各怀着心事,一路默默地走到了工农街。一盏暗淡的路灯,在路口发着枯黄、寂寞的冷光。

林雪原知道再不好跟着阿美走了。他看着路灯下阿美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长长的倒影,使她的脸显得越发白净、动人,他有些不舍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阿美想了想说:“我们再约吧。”

林雪原伸出手来:“好,那么,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他握住阿美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冻得像冰块一样。他连忙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要多穿一点衣服啊。”

阿美不好意思地笑笑,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说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林雪原一直站在路边,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还站在原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脖子,朝着清冷的天空,吐出了一口白雾。为了这个刚见一面的女人,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没有抽烟了。

林雪原就住在文化局的大院里。文化局的干部本来就不多,住集体宿舍的就更少,单位没必要专门找房子,就把顶层的几间办公室改造、分割了一下,算是集体宿舍。林雪原就占了其中的一间。

那天晚上,和阿美道别后,林雪原的头脑里就像嗞嗞地点着了一盏雪亮的汽灯。人是兴奋得有些失常的。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后,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钟了,可是脑子却清醒得很,没有一点睡意。房间冷,脚冻得像铁疙瘩似的。林雪原用电炉烧了一壶开水,用热水泡了脚,灌了一只热水袋,盖上棉被,披件大衣,靠在床头上,一边抽烟一边想他的心事。床上一年四季都挂着一顶已经发黄的蚊帐,凌乱而潦草的。房子是老房子了,一面墙还塌落了不少的石灰粉,他就拿几张报纸给潦草地糊上了。房里的几件家具都是公家配的,全是办公式样的,侧面还留着白漆写的阿拉伯数字的编号。老式的三角木架上放着白色的洗脸盆,上面的横档儿上搭着两条陈旧的毛巾。一只电炉搁在地上,旁边放着两只铁皮暖水瓶。长桌靠墙放着,上面堆满了书籍和杂志。两只简易的木头书架也是塞得严严密密的,地上还堆着一摞报纸和几只装书的纸盒。一只双门的衣橱上油漆已经斑驳了,柜门也是合不严的,拿一小片硬纸板给顶在门框上。房间里没有一点住家的气息,就像一间战备期间临时启用的简易的指挥部,可是林雪原觉得这样的环境挺适合自己的心境的。干脆,简陋,清洁,没有一点拖泥带水、风花雪月的东西,散发着一袭清教徒般的高贵和清爽,让人觉得生活并不都是像一团泥、一卷麻的,有些人的生活就可以升在半空中,有那么些卓尔不群,又有那么些孤独和寒意。

林雪原掐灭了一个烟头,又点上一支烟。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岁月的涌动的潮汐已经退下,礁石一般粗粝的真相在他的生命里凸显出来。年轻时的抱负和激情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曾经是那么的巍峨,辉煌,精致,可现在都不知被海浪卷到了哪里。生命平白地如展开的纸,已没有多少秘密可言。唉,唯一可安慰的,就是还活着吧,总算活着吧,活着就好。他觉得自己的翅膀是完全被折断了,再也飞不动了,可是腿却是比以前粗壮了好多,有力了好多的。他不再飞了,他要走,老老实实地走,跟着大家一起走,走一步还要看一步。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日子。生活里、日子里的马克思主义比书本上、理论上的要深刻得多,也鲜活得多。如果说,这么多年的监狱生活,让他获得了什么收益的话,那就是,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理论,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他透彻地懂得了,奠基着马克思主义这个辉煌大厦的基石的,原来就是物质!它是最彻底的唯物主义!物质决定意识,现实决定理想,生活决定观念,一切都必须从实际出发,从物质出发,从现实出发。到了这种时候,林雪原对马克思主义的认识才算有了一点真正的领悟了。经历了牢房的生死磨难,经历了家庭的破碎离散,心都打上了厚厚的老茧,理想主义的虚幻烟花,留下了一地拾掇不起的红色纸屑,看上去是那么的凄艳和破败。年少时的抱负,想起来就像是自己和自己开的一场荒唐的玩笑了。林雪原失去了翅膀,却豁然发现了大地的坚实。

就这样,林雪原从那个美丽温婉的女人阿美身上想到了自己的往昔,又从自己的往昔回到了阿美身上。这个女人来得正是时候啊。自己正想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正想融进这熙熙攘攘的日子中的时候,她来了,带着这么一股浓郁的温暖的美好的气息来了。是的,他需要她,需要这样一个女人把他带进踏踏实实的生活中来。从此以后,他不仅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的灵魂,他也要细细地关照自己的身体。他要过一种与从前大大不同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女人是麻烦,可是这麻烦又是多么甜蜜的,可人的,柔软的,亲近的麻烦啊。这麻烦是可以把人融化、令人沉醉的麻烦啊。这麻烦是让人脚踏实地、心存美好的麻烦啊。想到阿美那种恬美安静又不失淳朴本分的样子,林雪原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一种明显的变化。一个男人的变化。

真是久违了。

这次约会之后,阿美的一颗心定下来不少,反而不怎么考虑自己和林雪原的事了。也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只是觉得现在就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交往下去,多少还有点突兀,心理上不那么容易接受的。但她也知道,林雪原的条件不错,对自己似乎还挺满意的,她也不想一口把人家回绝了,对这件事,她想来个“缓兵之计”,拖一拖,反正她不主动,如果人家林雪原主动了,那她再顺其自然地让事态慢慢地发展下去。这么一想,心里就豁

然了。

可是这淡季一直淡下去,把阿美急得要火烧眉毛了。赵书记年前送来的那笔补助也花去了不少,可是这饭还要继续吃,日子还要继续过,钱还要继续花吧?再去找他吗?就算他能再给自己批一点补助,可是这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啊!再说,他们之间有了那么点微妙的东西了,如果她真的去求他,是不是就有点拿自己的身体当诱饵,自轻自贱的意思呢?这些天,赵书记都没有上自己家来了,恐怕他这一向也挺忙的,总之,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能主动找上门去的。这是个关系到脸面的事情。至少,她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阿美去街上转了转。她看到街上又多了几家新近开张的个体服装店,都是不大的门脸,不过里面挂的衣服却是国营商场没有的时髦货。绣着花的羊毛衫,装饰着铜扣的弹力紧身裤,在这些个体小店里都能买到,价格也公道。阿美留心着这些信息,偷偷地计算着,对比着。她注意到街上很多时髦的小青年都爱在那几家小店里转来转去,讨价还价的。如果,如果自己也开一家这样的服装店,怎么样?门面可以就用自家的那间缝纫店,不过需要重新装修一下,进货还要一笔投入,到哪里进货也是个问题,工商、税务的手续又该怎么办?最怕的还是,如果破釜沉舟地开了张,来买的顾客并不多,入不敷出,钱都白白掉进了水里,这样的冒险该如何收场?但如果不开店,继续车她的衣服,一台缝纫机能养活一家人吗?阿美筹划来筹划去,心里像有无数的小虫在痒痒地爬,但刚一露头,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恰巧孙志强又来帮她灌液化气了。她没什么事,就给他泡了一杯茶,端上一盘葵花子,留他坐下来嗑嗑瓜子聊聊天。自从孙志强在她的床上小睡了那么一次后,说不清楚为什么,两人在感情上就熟络多了,亲近多了,相互看着的眼神和举止神态都随意不少,真有点亲姐弟的感觉了。阿美说起想开服装店的事,请孙志强给她参谋参谋。不曾想,阿美一说,孙志强比她还起劲,他兴奋地鼓动着,说她早就应该开服装店了,好好干它个几年,也弄个“万元户”来当当。

“哎呀,我哪里能当‘万元户’呀?我只想能养活这一家三口就行了。”阿美嘴上这么说,心里倒被孙志强掀起了波浪来。

孙志强还是那么兴冲冲的劲头:“没事,没事,我先帮你探探门路。只要你下定决心开店,我们大家找找人,托托关系,这些事情保证都能解决的,我保证你能把这个店热热闹闹地开起张来的。”

“是吗?有这么容易吗?”阿美还在迟疑。

“你以为有多难啊?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你光想,就难,只要你愿意做,就没有什么难的,再说,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呢,你怕什么?”孙志强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绿林好汉般的爽快和豪情。

阿美看着他那英气勃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心里翻滚着难以言表的感动。这男人就是跟女人不一样啊,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能这么痛痛快快地拿个主张出来啊。她带着欣赏的目光瞄了他几眼。见孙志强要走,她硬是拽着他的衣袖,把那盘还没吃完的瓜子都倒在他的口袋里,让他没事的时候嗑着玩儿,那神态就像一个溺爱的母亲送自己的儿子去上幼儿园似的。孙志强拉扯不过她,只好笑着摇头。

等大英小英放学回家后,她却不想把这事说出来和她们商量。这两个孩子,早就捣鼓着让母亲开家服装店了。在她们看来,只要是新鲜变化的事情就是好,只要是赶潮流的事情就想跟,哪里还有什么风险承担和亏本倒闭的概念?阿美知道。她们的意见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之说,不能听的。

吃过晚饭,阿美就来到对面的苏大姐家。她想听听苏大姐和武厂长的意见。苏大姐热心,武厂长见的世面广,让他们给出出主意一定不会错的。一进他们家,就见客厅里正坐着两个客人,迎面的方桌上放着两只捆好的大包裹,捆得严严密密,仔仔细细的,一看就是客人带来的礼物。武厂长和他们一起抽着烟,说着话,三支烟弄得家里像神仙洞似的,烟雾缭绕的。阿美赶紧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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