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在这些场合里,自然都没有“女强人”那种呼风唤雨的派头,她只能应个景,凑个热闹。不过她为人随和,心思绵密,不张扬,不多事,又到底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寡妇,人家对她也迁就些,照顾些,就这样,她的身边也渐渐有些朋友了。小街上那些有点头脸的人物,还有一些个体老板,也都开始把阿美纳入到他们的圈子中来了,有时会喊阿美一起搓搓麻将,吃吃饭什么的。毕竟,跟一个美人,哪怕是一个不年轻的美人儿在一起,总是让人舒服的——至少,眼睛是舒服的嘛。阿美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但也不想被人家排挤在外,于是隔三岔五地也跟他们在一起聚聚。就这样,阿美的性格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放开了好多,和过去已经大不相同了,可是这些变化都是在一点一滴日积月累的过程中完成的,她自己倒没有怎么意识到。
她能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样起了一些变化。毕竟被别人喊成“老板”了,虽是戏言,却也算是身份,穿着打扮上便不能太马虎朴素了。她做的又是时装这一行,如果打扮得土气,也会影响到自己生意的。于是阿美也开始花些钱,花些心思,包装起自己来。她还去“温州发廊”烫了个大波浪,挑了几件鲜艳入时的服装穿起来,出门也学着朱香兰的样子,扑点粉,涂下口红,拎一只漂亮的坤包,走路时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办事都摆出一点场面上的架子来。总之,她知道,自己跟那个成天在家里给别人车衣服的小裁缝,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这变化也被孙志强注意到了。那天,他因为第二天要去武汉跑一趟长途,临行前便到阿美的店里,问她要不要搭他的便车去进货。一见烫了头发的阿美,穿了一件白地儿黑点、系着飘带的长袖衬衫,他的眼睛一亮:“阿美姐,你现在真是越过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你要是跟大英小英站在一起,那就像三姐妹了。”阿美笑道:“你也太夸张了吧?”志红跑上来,搂着阿美的肩膀说:“怎么是三姐妹呢?还应该加上我——四姐妹!”说笑一阵后,孙志强问阿美明天要不要跟着他的车子去武汉,他要独自去武汉送一趟货,歇一天就能返回的,正好还可以把她顺道送回来。阿美心动了。虽说跟孙志强很熟了,亲弟弟一样,但他毕竟是个大小伙子,孤男寡女地跑这么远的路,总叫人有点难为情的。不过,能搭一次他的车子,毕竟能节省好多的路费,来回也方便不少。她正犹豫着,孙志红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阿美姐,这么好的事,你就去呗。店里不是正好需要再进一批新货了吗?你放心吧,家和店都交给我,我这几天就不回家了,吃住都在你这里,帮你照应着大英小英。”
就这样,阿美搭上了孙志强的车,那辆她丈夫从前开过的东风牌大货车。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初秋。车窗外流动着斑斓的色彩,丰盈的田野。湛蓝的天空下,阳光像透明的叶片一样跃动着。阿美心情很好。她想起了前几次自己进货时那副难民般的样子——挤在破旧的长途客车上,挤在一班浑身臭汗味的粗野的男人当中,提心吊胆地用手悄悄地按在自己的腰上,因为她在最里层的衬裤里缝了一只暗袋,里面塞着几百块钱,这些钱让她一路上都不安生。她硬撑着,十几个小时的路程,都不敢合一下眼皮。回来的路上呢。更是受罪。小山一样的包袱压在她的腿上,她坐在汽车的最后排,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用双手环抱住那几个沉重的包袱。就这样,她还要忍受司机的责骂,忍受乘客的白眼,在那些不耐烦的推来搡去中,她一个女人家怕惹是生非,只得忍气吞声地不敢回一句嘴。为了不下车小便,她甚至连水都不敢喝一口……现在,坐在孙志强的车上,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那感觉真有天壤之别了。
因为心里藏着欢喜和感激,一路上,阿美都找着话题跟孙志强聊天。这一聊倒聊开了。她比他大十一岁,差不多一轮了,可是两人聊天却能聊到一起来,彼此的观点还颇相近。他们先谈运输公司的事,从运输公司谈到赵书记。阿美很想知道有关赵书记的消息,便旁敲侧击着,把孙志强的话都掏了出来。孙志强往常开长途,就算有搭档,人家不开车的时候都在呼呼大睡,没有人肯陪他这样天南海北地聊天的。现在有阿美在身边,善解人意地搭着话,不时快乐地笑几声,不时提醒他注意路况,不时询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她还为他准备了水壶和干粮。这次出行于他也是少有的放松和舒畅了。因为心情好,他说话也没什么顾虑了,说到兴起时,也夹杂着“我操”、“他*的”这样的感叹。阿美听着也顺耳,那是她丈夫从前也爱说的口头禅。
没想到,赵书记在孙志强的嘴里居然是个挺“左”的人。他平时在单位说话,满嘴的马列主义。办起事来也特别讲原则。每个星期六下午,是铁打的学习文件和报纸社论的时间,谁要请假,就按旷工处理。他还规定,除了公车不能私用以外,连单位的电话也不能讲私事,单位的信纸信封,也不许写私信。人家找他开后门,东西送到他家,他第二天就会带到办公室,让人家领回去。因为这些,不少人很恨他,他也得罪了不少人。孙志强又说,不过赵书记这人人品还不错,心肠也好,你真要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特别是女同志,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诉说一番,他就很愿意帮人家出力的。他的生活作风也很正派,老婆还是他当兵前在农村定的亲。他在部队当了干部,又转业回地方当上领导,但一直都没有嫌弃自己的农村老婆,单位每年年终搞联欢的时候,他还把自己的老婆带来一起参加呢。那女人长得丑不说,据说脾气还挺大的,两公婆争吵打起仗来,挂彩的居然都是赵书记。不过,赵书记说了,他老婆良心好,自己在部队的时候,他的老爹老妈都是老婆服侍着养老送终的,就凭这一点,他永远都不会嫌弃她的……
阿美听了这些话,不禁暗暗吃惊。从孙志强嘴里说出来的赵书记,与自己认识的那个赵书记,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赵书记呢?自己了解他吗?想到他寒夜送炭、热烈亲吻的那些事,阿美觉得那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了。
突然,孙志强问了一句:“阿美姐,你说,这结婚成家有什么意思呢?”
阿美一愣。“哎呀,你怎么提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结婚成家有什么意思。一结婚,一成家,那么大的责任,那么多的烦恼,好像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儿,想想,其实也没多大意思的。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反正人人都这样说,这样做的,总归有些道理吧。”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志强,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今后我也好帮你留意着。但你不要眼光太高了,两人在一起,就是搭个伴一起过日子嘛。”
“我哪里是眼光高?是没有姑娘喜欢我呀。”
“嘿嘿,你难道要人家姑娘主动来追你吗?志强,你说说,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自己不好意思提出来?”
“没有,我真的没有!其实,我喜欢的,就是像——像你这样的,这种类型的。”孙志强刚一说完,就觉得这话说得太唐突太冒失了。他的脸热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阿美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了。不过,她毕竟比他年岁长那么多,在这样的时候就显得老练一些,豁达一些。她哈哈一笑,打破他的难堪:“哈哈,怎么能像我呢?你阿美姐是最没用的,命也不好,你将来要找的姑娘可千万别像我呀。我看,要像就应该像那个观音菩萨,一脸的福气,一看就知道是大富大贵相。”
“天哪,我哪有那本事呀?娶那样的媳妇回家,那就只能在家里摆着、供着了。”志强的一句话,把两人都逗乐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飞花似的散漫,蝉翼般的轻盈,放松的,亲近的,没有刻意找话的拘谨,也没有寡言冷场的压抑,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车子驶到武汉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大城市的空气里带有一种苍茫的味道,灰尘的味道,人的味道,一闻,就能感觉到一种庞大的气势,一种迫近的压力了。灯光越来越密集,像是欢迎他们的一串串彩球。看到那些灯光,阿美长长地舒了口气,伸伸腰,做了几次深呼吸。孙志强扫了她一眼,挺了挺后背,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坐车的比我这个开车的还累呀?”阿美说:“那是啊,你不知道吧,我一路上都为你捏着汗呢,这么远的路,我哪里敢放松一下啊?”“开长途,对我来说,那还不是家常便饭了?阿美姐,我看你也是个爱操心的人。”孙志强嘴里虽这么说着,但心里还是感到暖暖的,有一种类似于受宠的舒坦劲儿。他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卫生的小旅馆,把阿美安顿好,自己还要赶到提货公司的仓库去卸货。他们约定,明天两人都抓紧时间,各忙各的事,把事情办妥,后天一早,孙志强再到这家旅馆的门口,把阿美接回去。阿美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孙志强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休息,然后目送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那一刻,她从心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牵挂,就像一个母亲和自己的儿子临别前的心情。躺在旅馆简陋的单人床上,阿美想了很多七七八八的事,头脑里东一片云西一片雨的,不连贯的思绪,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等阿美重新见到孙志强的时候,竟有点久别重逢般的欣喜了。两人不过分别了才一天,但眼睛里都跳动着一些快乐的火花。“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吧?”他们不约而同地问,问完,又相视大笑。孙志强将阿美买的两大包衣服,提到驾驶室里放好。阿美瞧着他的背影,目光变得比水还要柔软,那里面有依恋,有亲近,还有一点疼爱。阿美一早出门,已经给孙志强买好了早点。两人就坐在车里吃。热气腾腾的豆浆装在一只大搪瓷杯里,阿美叫孙志强喝,她自己只喝水壶里的开水。包子咬开来,馅也不一样。志强吃的是香喷喷油嗞嗞的肉包子,而阿美吃的却是清淡寡白的菜包子。志强明白她的心意,心里热乎乎的,也知道她的性格。就没有跟她谦让了。吃饱喝足,阿美拿毛巾让志强擦了手和嘴,又下车收拾一番,这才高高兴兴地上了路。
孙志强把阿美送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志强帮阿美把那两大包衣服从车上卸下来,准备搭上志红一起回家。可是店里只有大英和小英。两人一人抱着一本杂志,在店里坐着看小说。阿美忙问她们志红去了哪里。大英说,志红吃过晚饭后,就被“兵哥”和他的一帮朋友叫走了。阿美忙叫大英去“兵哥”的游戏厅里找一找,看看志红在不在那里。大英答应着一声就跑开了。孙志强对阿美说,我妹妹就是这么个野性子,屁股上像安了弹簧,坐不住,人到了你这里,你要好好管管她,要打要骂都随你便。阿美笑着说,你别把这么一件烫手的任务交给我,她那么大的人,我又不能把她拴在身上。正说着,大英和志红就回来了。一看到阿美,志红兴奋地嚷嚷着,要翻看那两袋装着新衣服的大包袱。阿美看看志强的脸色,赶紧说,你快跟你哥回去吧,你哥都累坏了,这些新货你明天再来看。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阿美正在床上收拾,小英凑上来,神经兮兮地问:“妈妈,交际舞是什么样的呀?”
“交际舞?你怎么想到交际舞了?”阿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听志红姐姐说,交际舞就是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女的跳,特别简单特别好玩的那种,妈妈,你会不会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舞,我不会跳!你可别听志红乱说,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呀?”
“怎么是乱七八糟的舞?志红姐姐说,这种舞以前是外国的贵族绅士才跳的,很高雅的。兵哥带她参加过一次舞会,跳的就是这种舞。你都不懂!”小英嘟着嘴,很失望的样子。
“小英,我可跟你打个招呼,志红她考不上大学,只能当待业青年,你可不要受她影响。她还喜欢和兵哥那种人在一起玩,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呀?我不是她妈妈,管不了她,但我是你妈妈,我可管得了你。”
“老土!”小英低声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
阿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见小英走了,也没再追问。等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天奔波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阿美时装屋”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了。有些顾客甚至是慕名而来的。当然,也有冲着阿美来的。那是小街上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没事的时候,爱在阿美的店里转转,和阿美搭讪几句无聊的话,有顾客来买衣服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帮帮腔,捧捧场,把那些正在试穿新衣服的女人都夸成了一朵花。对于这些人,阿美虽然有点嫌烦,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真真假假地应付着。晚上,他们会经常邀请阿美去打麻将,阿美就拿两个女儿做挡箭牌,但叫得次数多了,偶尔也去摸一把。牌桌上,他们轮番拍着阿美的马屁,有时还占点嘴上的便宜,个别大胆的,趁着洗牌的时候,摸摸阿美的手,或者装作不注意的样子,干点蹭一下,捏一下,轻轻地撞一下之类的小勾当,阿美也就装糊涂,把那种表面上的和气维持了下去。阿美知道,一个店的生意是需要人气的,这些人也算是她的“人气”,他们既可以做做帮衬,又可以当当宣传员。虽然他们都怀有那么一点“贼心”,但到底没有“贼胆”的,自己也就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生意好了,阿美就有时间想想其他的事了。她抽出几个晚上,到林雪原的单身宿舍里,帮他把床单、被里、蚊帐都拆洗了一遍,把他房间胡乱堆着的报纸书籍也清理干净了。她还把墙壁上贴着的那些发黄的旧报纸撕下来,让林雪原买来一卷白纸,两人一起动手,重新糊了墙。从前的家具明显不够用了,阿美叫林雪原又从单位里领来一只书架,两只木凳,两人把家具重新摆了摆,让林雪原的宿舍来了个彻底的“旧貌换新颜”。阿美左看右瞧,还不满意。她特意跑到商店,扯了一段印着淡淡竹叶图案的蓝布,自己动手给他缝了一扇窗帘。窗帘一拉上,宿舍的气氛立刻温馨起来。本来,林雪原并不想搞这种大动作的,他觉得宿舍嘛,就是个人待的地方,干干净净的,能坐能躺能休息,就已经很不错了。无奈阿美比他“讲究”,硬逼着他搞了这些“工程”,他一直暗暗地觉得有点麻烦呢。可是,等“工程”一完工,林雪原环顾着自己的“新居”,不知为什么,竟起了一点新皇帝登基似的满足感来。他这才感到阿美的话有道理了。看来,同样都是过日子,同样都是生活,然而每个人过日子、安排生活的本领,那真有天壤之别呀。
他对阿美又感激又愧疚,搓着手,冲着她呵呵傻笑。
那一天晚上,两人已经将一切收拾停当了。林雪原微微红着脸说:“你看,你帮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又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样吧,你说说看,你都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我送给你。”
阿美跟林雪原交往了几次后,觉得这个男人总有一些奇怪的语言,奇怪的想法,奇怪的举动。这些奇怪细想想,其实也不算什么标新立异的东西,相反,它们也是平常和朴实的。可是,这平常和朴实一反映到林雪原身上,就觉得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了。那大概就是一点呆气吧?难怪人家在背后叫他“林呆子”呢。阿美说不上那是好还是坏,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她想,人家毕竟是知识分子嘛,可能知识分子说的想的做的,就是跟我们这些没知识的不太一样啊。想到这里,她突然起了一点顽皮之心,就开玩笑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多着呢——”
话还没说完,阿美就看到林雪原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起来,她呵呵一笑:“我喜欢天上的云,地上的风,这些,你能送给我吗?”
林雪原这才听出阿美话中的玩笑口气,他也笑了:“阿美,没想到,你还挺调皮的呀。”
阿美眨眨眼,继续跟他开玩笑:“怎么是调皮?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刚刚说的话,就想反悔呀?”
林雪原被阿美弄得有点发窘了:“可是你喜欢的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呀,我,我——”
“你不是说,我喜欢什么你就送我什么吗?我喜欢的就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呀。”阿美看着林雪原的表情,越发觉得有趣了。她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点不符合自己年龄的任性和撒娇来,是那种恃宠邀宠的感觉。
看着阿美一瞬间呈现的那种类似于少女的神态,林雪原有些呆了。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他的头脑里闪了一下。对呀,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啊。他微微一笑,卖了一个关子:“阿美,这个星期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在哪里见个面,到时候,我就会把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的。”
这回轮到阿美诧异了:“我喜欢的可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呀,你能把云摘下来,你能把风包起来吗?”
“哈哈,我向你保证,我决不食言!”
等阿美和林雪原再见面的时候,阿美见他剃了个新头,穿了一套深蓝色的镶着白边的球衣球裤,一双白球鞋,虽然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焦黄的,两鬓也有星星的苍白,但人显得精神了很多,像是修了枝剪了叶的冬青树一样。只不过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深度眼镜,跟这一身打扮显得有些不相适应。“怎么啦?你这是要去打球吗?”
“打球?我哪里是去打球?我是要给你送礼物啊。”
“礼物?”
“你不是要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吗,那你就跟我走吧。”林雪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得意的表情。
“你到底玩什么鬼名堂嘛。”阿美有点发急了。
林雪原见阿美真有点发急的样子,哈哈一乐,从木柜顶上取下一只蝴蝶形的彩色风筝,递给她:“这就是你要的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呀。走,我带你到体育场放风筝去!”
阿美吃惊地睁大双眼。天哪,这个“林呆子”,他居然想到,要带着她一起去放风筝!年纪一大把的人要去放风筝?!是的,放风筝,这不是她童年时代一个怀了那么久的美丽的梦想吗?她见过别人放,见过别的孩子手里牵着线儿,迎着风儿跑,那时候,她或者蹲在池塘边洗衣服,或者拿着镰刀在山上砍柴火,她羡慕他们,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可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只风筝,也从来没有放过,她甚至连这个想法也说不出口。那时家里太穷,一点点零用钱都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父母哪有闲钱给她买这个?又哪有闲情给她扎这个?于是,这个梦想便埋在她的心里,一埋就埋了那么多年,埋得太深了,她也就忘了它。可是,等她长大了,结婚了,做妈妈了,等她的孩子长到七八岁光景的时候,有一天,老沈突然买回来一只风筝,还兴高采烈地带着全家人去公园里放了。那是他们家屈指可数的几次上公园玩的记忆。那天,孩子们玩得很疯,像小马驹一样撒着欢地跑,老沈领着她们玩,她自己则坐在草地上眯着眼睛看他们,看头上越飞越高的风筝。那时,天上有白云,身上有阳光,脸上有风,耳畔有丈夫和孩子们的欢叫声……若不是林雪原拿出一只风筝来,她恐怕早就忘了这些往事了。
现在,阿美看着一只风筝,漂亮的崭新的蝴蝶形的风筝。她确实看到了云,看到了风。她还看到了那些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往事。她的心不知道是酸楚还是甜蜜,悲喜交加的,真的是风起云涌的感觉了。一只风筝,承载了多少光阴的故事呀!浸润了多少人生的伤怀呀!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浮出了一层泪花来。她连忙低下头去,掩饰着把手里的风筝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好半天,她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了下去。她抬起头来,对林雪原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你的礼物啊。”
在星期六的例行学习会上,运输公司的赵书记让办公室主任先读了一篇《人民日报》的社论。听完了,他站起来,作了一个义正词严的讲话,又照例强调了一番公司的纪律。他说:“现在的形势是改革开放了,但改革开放的是我们的经济,我们的思路,而不是我们的道德,我们的纪律呀。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什么是社会主义?书上有这样那样的解释,但我的理解就是一个,那就是要讲集体主义,讲大公无私。现在很多人一开放,就开放到‘私’字那里去了,一张口就是个‘钱’字,随便加个班就开口要钱,还有人拿着公家的车子公家的汽油为自己跑私事,谋私利,同志们,这是堕落啊!要是放在前几年,那是要开批斗会的!现在社会上有那么一股歪风,见钱眼开,贪图享受,开后门,找关系,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啊,我们要坚决抵制住这种歪风邪气!好了,我就先讲到这儿,各队的队长都要表个态,发个言,看看我们运输公司最近都有哪些不好的苗头出现。我们就是要从小事抓起!”
这样的会议每周都开,赵书记的话大同小异,赵书记的脸色也看惯了,所以这会儿大家的脸上虽然都摆出了一副沉重的表情,同仇敌忾的样子,但心里并没有怎么当回事。车队队长们轮流发着言,无非都是跟着赵书记的意思,唱一些“斗私批修”的高调。赵书记一边听一边威严地点着头。
会开完了,赵书记在办公室里批了几个文件,然后锁上门,步行回家。单位给赵书记配了一辆吉普车,但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一条纪律,车必须在上班去办公事的时候才能使用,因此他上下班都是步行的。他知道,你对别人要求严格的前提,是必须对自己也提出高标准严要求。好在,他在部队里待了多年,组织纪律性比一般人强,身体素质又比一般人好,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也就坚持了下来。
这会儿,他大踏步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一只皮包,正独自一人亭亭地走着。他心里一阵狂跳:这不是阿美吗?他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他连忙追上去。和她打招呼。阿美不想却在大街上遇到了赵书记,心里有些慌乱,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红晕来。阿美开店的事情,赵书记从孙志强的嘴里已经听说过了,这会儿面对阿美,看到她比过去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了,再联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亲热,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热浪便从他的心里哗哗地扑了上来。赵书记热情地提议道,到吃饭的时间了,正好请你吃顿饭吧,我们好好聊聊。阿美说,孩子们在家里正等着呢,走不开的。他一心想讨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突然想起自己的单位里正好到了一批购买电视机的优惠券,脑子一热,不及细想,便问阿美想不想买电视机,他那里有日本原装电视的优惠券。阿美听了,不禁心下一动。
这些天来,大英小英见店里的生意不错,一直吵着要买一台电视机,说天天到苏阿姨家看电视,人家虽然不烦,自己却早烦了。阿美每回看到苏阿姨家里那三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大英小英一天天地长大了,总往男孩子家里跑,感觉不舒服,也害怕那三个光头把自己的丫头给带坏了。阿美正在考虑买电视机的事情,但商店里总缺货,还要凭票供应,而且还是国产孔雀、菊花这些牌子的。阿美想买一台好一点的电视机,这会儿正巧听赵书记说起这事,立刻有了兴趣。是的,她要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阿美似乎已经看到电视机抬回家时大英小英那种喜出望外的样子了。于是,她和赵书记约了晚上见面的时间。
阿美兴冲冲地吃完晚饭,兴冲冲地收拾打扮完,兴冲冲告诉孩子们看好店,然后就兴冲冲地出了门。然而,阿美的热度并没有维持多久,离运输公司越近,她的脚步就越迟缓起来。她想到了赵书记,他那晶亮的小眼睛,他那潮红的面色。无疑,赵书记给自己的“优惠”,都是冲着他对她的“企图”而来的。她不能欺骗自己。他不是“雷锋”,虽说他对她的关心里有同情,有喜爱,但更多的却是热望,是诱饵。想到这里,阿美的脚步就放慢了。去还是不去?一把钢锯拉扯着阿美的心。——去?万一他对她有更进一步的要求,怎么办?不去?为什么?那是孩子们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那么久的一台电视机呀!不去,是不是太傻?再说,她不是已经都让给他“五十步”了吗?她还装什么清白呢?况且,人家赵书记上回已经明确表态了,决不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对,到时候自己放机智一点,见机行事吧。这么想着,阿美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来到了运输公司。
运输公司一片漆黑,只有三楼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汪洋中一只飘摇的小船。那是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正在灯下边抽烟边喝酒。夜晚,那么安静,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张淡蓝色的优惠券已经找出来了,他盯着它看,直看到眼前幻化出一片蓝色的海洋,他才小心地把它对折一下,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放好,还在外面用手按了按。优惠券得之不易,一个单位只有十几张,僧多粥少,只好在单位中层以上的领导干部中进行了分配,根本没有把消息透露给职工,连他这个做一把手的也只分到了一张。他自己家去年买了一台日本原装进口电视机,也是这个牌子这个型号的,质量挺不错,他本来准备把这张优惠券送给自己弟弟的。弟弟家至今没有电视,托他都托了好久了。他原想过几天就给他送去的,不料今天路遇阿美,他来不及深思,立刻改变了主意。自己到底怎么啦?怎么一见到这个女人就乱了方寸,就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拿来取悦她?想到这里,赵书记就着白瓷的茶杯呷了一口酒,他的喉咙立刻被一种热辣的感觉吞没了。他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米,细细地嚼起来。
过去,他不爱喝酒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时常在下了班之后还不愿意回家,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喝起闷酒来。当然,今天的酒喝得跟往常不一样。往常的酒喝的是烦躁,今天的酒喝的是按捺不住的激情。几口酒烧到胃里之后,赵书记就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代,好像一个毛头小伙子站在春天的桃树下,期盼着自己心爱的姑娘款款而至。是的,他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回到家,面对他那个长得好像是不规则的土豆一样又丑陋又蠢笨的老婆,他就觉得心里憋得发慌。同样都是女人,她是怎么长的呢?
从前,他倒没怎么在意老婆的长相。他是个农村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走得谨慎,走得刻苦。那时他想,讨老婆就是讨个女人,替他生孩子做家务孝养父母。从这些要求看,自己的老婆都是合格的,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他也曾觉得她长得不好看,但那时他以为,灯一关,天下的女人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吗?她为他怀孕,生子,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父母生前把这媳妇夸得上了天,也滋长了媳妇本来就有些刚硬的个性。可是那时,他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她是家里的大功臣,她发火的时候,他都尽量让着她。可是,最近两年自己是怎么啦?怎么看着老婆越来越不顺眼了?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理智上明明知道老婆的贤惠老婆的辛苦,感情上也因为她的渐渐变老而心酸,而同情,可是心里分明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在撕扯着自己,好像有一丛熄灭不了的野火在全身的血管里流窜着,燃烧着,烧得他越来越不想面对自己的老婆!可是,老婆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她人老了,性格却没变,还是像爆竹一样一点就着。有时他懒得跟她吵,干脆就在单位的沙发上过夜。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情,他一直想忘记的事情。那一次,当他翻到老婆的身上时,他痛苦地发现,他居然做不成一个男人了。在她面前,他好像自己给自己做了手术,成了一个没有欲望的太监了。真的,一点欲望都没有。老婆倒没有说什么,对她来说,这件事情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是男人要的。她自己只有尽义务的感觉。现在,丈夫不行了,人老心也老了,对她来说,反而省事了,清爽了。自此,两人上床,一人一个被窝,睡得倒更踏实安稳了。
若不是碰到阿美,赵书记以为自己就这样清心寡欲地过完下半辈子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反正一切都是习惯,因习惯而麻木了。可是,上天让他遇到了阿美,这个被人称作“小街西施”的寡妇。从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美。美,绝不仅仅是外在的样子,那分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不能抗拒的诱惑。他为她动了心。这一动心,他竟然发现,自己不仅心理上有变化,最关键的是,生理上也有了变化。他常常在黑夜里想起这个寡妇,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她的模样,她的身体,她的气息,他就能感到一种抑制不住的躁动和欲望。他的那杆“枪”又端上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力量和雄风又恢复了。可是,他明白的,自己是党多年培养出来的好干部,他怎么能犯生活作风方面的错误呢?虽然那一次,在阿美的面前,他差一点就犯了错误,但他到底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像个英雄人物似的,经受住了最残酷的考验。可是,忍,有多难啊,那个念头就像鸦片,时不时要犯上瘾来。他拼命地忍,忍得牙根儿都咬碎了,骨头都撑酸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那个念头。一想到阿美的身体,赵书记就觉得自己的血脉贲张,他握烟的手指有些颤抖了。他想到了她身上那两只柔软而丰满的“梨子”,他是摘过的。是的,他还想摘,摘更多的果实。他想把她的全部果实
都揽在怀里。他想在她的果实里沉醉至死。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门声,有点怯弱的感觉。肯定是阿美!阿美来了!赵书记连忙跳起来,为她打开房门。两人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几秒钟,竞有些生疏似的互相避开了眼神。赵书记将阿美引到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了。阿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她看见沙发前的木头茶几上放着一瓶白酒,盖子打开着,只剩下大半瓶了。一张报纸上面摆着一小堆花生米。
“你,你一个人在喝酒?”阿美有些吃惊地问。
赵书记的小眼睛眯起来:“是啊,你要不要陪我喝一点?”
“不,我不会,不会。”
赵书记也不强迫她。自个儿又呷了一口酒。他的脸色已经泛红了。喝完一口酒,他就嚼几粒花生米,也不说话,好像他叫阿美来,就是来看他喝酒的一样。
阿美有些着急了,想问他优惠券的事,又不好意思先张口,就有点尴尬地坐在一边,等着他主动把优惠券掏出来。
赵书记终于开口了,但他没有说优惠券,而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阿美啊,你知道我这辈子感到最光荣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他并不指望阿美的回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告诉你,我最光荣的事,是在我二十一岁那年,在我入伍不到两年的时候,就在全军区的体能比赛中,拿了一个个人全能亚军!你不知道,一个大军区有多少人吧?你不知道,一个军区里有多少人才吧?真的,我自己都为自己感到有些惊奇了。我就是从那时起,在部队里一步步升上来的。我这个从最穷苦的农村里出来的孩子,也就是从那时起,才开始对自己产生一点儿自信的。我入了党,升了官,转业到地方,又当上了单位的领导,这是我小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小时候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吃饱肚子,要是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顿有肉馅的饺子,能穿上一双新布鞋,那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听着赵书记有些唠叨的话语,阿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只好点着头,默默地听着。难道他叫她来,就是为了让她来听一场“忆苦思甜报告会”吗?不过,她不能不听,看在那么难得的一张优惠券的面子上,她也不能不听。再说,从他这些没有来头的话语中,她不知为什么,还是感到了一些真实的悲伤和压抑,这些东西让她莫名地为他难受,心痛。也许,他就是憋得太久了,想找个人聊一聊吧,那么,冲着他平日对自己的帮助,冲着他这些贫苦的记忆,她是该耐心地听一听的。
在赵书记的回忆中,阿美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家虽然在郊区,离城市不远,但日子也苦,家里也是穷得叮当响。因为穷,父母都养成了火爆脾气,为了一点小事,就吵,还打架,隔一段日子,家里就鸡飞狗跳的。她是在父母无休止的硝烟中惊恐地长大的。那时,她的理想就是要嫁到城里去。她从小长得出众,村里有很多的小伙子喜欢她,可是他们都和她一样,都是靠土地生活,靠出卖汗水吃饭的,她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瓜葛。媒人到她家,她只提一个条件,那就是,对方必须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消息传出去,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说:这个丫头的野心比天都大呢!同龄的姑娘后来都相继出嫁了,可是她宁愿忍受讥笑,也不愿放弃标准。好在她的运气不错,一个在城里做工的远房亲戚终于给她介绍了货车司机沈师傅,两人虽谈不上一见钟情,但彼此感觉都不错,他们相识半年后就结了婚。她终于跳出了“农门”。这让村里多少人眼睛发绿啊!说实话,她当时就是抱着非城里人不嫁的信念,就是冒着做一辈子老姑娘的危险,就是在家人的谩骂和熟人的嘲讽中硬着头皮过下去的。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这么顽强,这么固执,这么“宁死不屈”的,只是因为自己穷怕了,她再也不想过和父母一样的生活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参军的吗?农村娃想进军营,那是要挤得打破头的。我的身体素质好,这是基本条件,出身是三代贫农,政审也没问题,但就是这样,竞争也激烈啊。我妈带着我,提着两只老母鸡给人家武装部的招兵干部送礼,人家不收,我妈当场就给人家跪下了,说,如果我儿子的名额给别人挤掉了,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
说到这里,赵书记哽咽了一下,停了一会儿,他又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他的话在阿美听来,已经不再是唠叨了。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她的回忆。阿美的心情随着他的话意走,眼睛里渐渐闪现出一种柔和的光芒来。那光芒也映在赵书记的眼眸里,两人之间竟添了好多的亲近。两个人,两双眼,仿佛是一对在微风中摆动的蜡烛,光是微弱的,好像要滴泪的样子。阿美想,这世上的生活是多么的似曾相识啊,也许全天下穷苦人的生活都是似曾相识的吧。他说出的话她都懂,他没有说出的话,她也懂。因为懂,心里竟然就酸楚了,悲伤了。她瞧见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好像鸡冠子一样。当他再一次举起瓷杯的时候,阿美轻轻地挡住了他:“老赵,少喝点,小心喝醉了。”
赵书记带着点醉意瞄了阿美一眼,傻傻地笑了一下:“醉了才好呢,我就是想醉啊,可是你放心。我醉不了,我的头脑清醒得很呢。”
阿美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像针扎的感觉,她一把抢过他的杯子。猛地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咳了起来。她捂着嘴,冲赵书记一摆头:“得。我也来陪你喝一点!”
赵书记有些吃惊地看着阿美,继而他在阿美的大腿上拍了拍,点着头道:“阿美啊,我知道的,你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啊,我们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啊!”他将瓶里的白酒又咕咕地加到瓷杯里,说:“来,来,来,我们再喝点。”
两人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喝酒,转眼阿美的脸上也挂起了红云。两人对看的眼神更亲近了,更柔和了。有相同的光映到两人的眼睛里,像月光和它朦胧的倒影。赵书记往阿美的身边靠了靠,他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着。阿美有点感动了,她也轻轻地往他的身边挪了挪。他感觉到了她的这个小小的动作,折过身来,抱住她,吻她,吻得她都要透不过气来了。但她没有躲闪,她的身体在那嘴唇与嘴唇相碰的刹那间,竟然爆热了一下。
赵书记有些狂热地解开了她的上衣,嘴里喷着酒气:“阿美啊阿美,你想死我了——”他又握住了她的乳房,那个像果实一样温暖的东西。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停滞不前了,他一直往她身体的禁区里面探索不止。阿美虽然有些半推半就的,但头脑还是清醒的。她一个劲地对自己说:只能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了。
他触到了她那一片隐秘的沼泽地了。他的手刚一挨上去。她就把双腿紧紧地并了起来。她顽强地抵抗着,可是她觉得自己像一支就要融化的冰棒一样,随时有崩溃的危险了。是啊,只能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了。她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捉着:“老赵啊,你赌过咒发过誓的,我不愿意的事情你是坚决不做的,你还让我放一百二十个心的,你没有忘记吧?”
赵书记一听这话,愣了。他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她,心里有压抑不住的火。他几乎要用蛮力了。她依然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眼神里渐渐地多了一点哀求。是的,她在哀求他:“老赵啊,你是个说话算话的好男人,是不是啊?你说话是算话的。”是啊,那是他说过的话,他是个男人,他不能食言的!他老赵这么多年来,虽然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但说话向来是算话的!他生平最恨的就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了,尤其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说过的话,那是绝不能放空炮的啊,这是一条做男人的原则啊。想到这里,他眼睛里的亮光就像拉了电闸似的,突然熄灭了。他的手慢慢地松下来,然后从她的怀里滑了出来。那一刻,阿美竟感到有些怜惜了,不舍了。他摸过的地方似乎还有条温暖又滑腻的小蛇在纠缠着,润泽着。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再留恋的。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发生的。
赵书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有些可怜巴巴地说:“唉——,阿美,你知道吗?我和我老婆好久都没有——没有亲热过了,你,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这话说得已经是到底了。一个男人已经把自尊全部上缴,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匍匐在她的身下了。他眼光里露出的可怜和无助的神情,让她难过得想哭了。他鬓角的白发和额上的皱纹在陡然间醒目起来,刺得她伤心欲碎了。可是,她怎么帮他呢?这件事是一个好女人能帮的吗?当赵书记嘴里吐出“我老婆”这三个字时,阿美似乎看到一个真实的女人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虽然她的面目模糊,可是她眼睛里的寒光却是匕首一般的。她正无声地冷冰冰地看着他俩。是啊,他是一个有老婆的人啊,而自己现在也是一个谈了对象的人了,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啊,他们还能怎样呢?阿美狠狠心,干脆地说:“老赵,你应该清楚,这件事情除了你老婆,谁也不能帮你的。”
赵书记看着阿美脸上坚定的表情,渐渐地收回了自己可怜巴巴的目光。他不住地点头。道:“好,好,好。”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一口气来,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人——我说过的话都是算话的,我都听你的。”
一听这话,阿美简直心如刀绞了,她拿起茶几上的瓷杯灌了一口酒,又把瓷杯递给赵书记:“老赵,别想那么多了,来,我们还是来喝酒吧。”
赵书记却站起身来:“不喝了,不喝了。”他从口袋里把那张优惠券掏出来,一把抓住阿美的手,把她的手掌摊开来,再把那张淡蓝色的优惠券郑重地放在她的手掌里,然后他将她的手指轻轻地合拢起来,有些疲惫地说:“你拿好了,回去吧。”他看到阿美的一双大眼睛里,有越积越厚的雨水。眼看就要下雨了,就拍拍她的肩,轻轻一笑道:“等你买了电视机,我还要到你家去看看电视呢,欢迎不欢迎啊?”
阿美尽力控制住那不断涌上来的让人无法喘息的难过,低着头说:“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嘛。”
阿美转身回家了。赵书记只把她送到大门口,就告辞回来了。等他一个人重新站在办公室里,看到茶几上那剩下的白酒和花生米时,不知为什么,心里狂躁得想要杀人放火似的。他一挥手,将茶几上的酒瓶、瓷杯、吃剩下的花生米,一股脑儿全扫在地上。“咣当”几声爆响,一片狼藉。赵书记握着拳头,用力砸在坚硬的木头茶几上,一直砸得手背流出了血。然后,他颓然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了几声短促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