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想,工农街的美就是那种小家碧玉似的美,半露半藏着,有时候看,还有点粗俗之气,浅薄之气的。因为没见过多少世面,不惯于大场面,经常露怯着,有时却又要表现出过分的自尊和傲慢,那故意端着的不屑,其实也透着一点心虚的。但到底还是漂亮,那怯近似于害羞,还不至于卑微。那俗也近于活泼热闹,而不至于粗鄙的。
工农街就是这样的一条街。打眼扫过去,觉得它嘈杂,混乱,小家子气,但如果细细地品味,就能一点一点地发现它那掩盖在日常生活之下的美来。这情景,就像我们在很多地方看到的那些平凡的女孩子,虽然有姿色,但迫于环境和机遇,竟一年一年地老了,俗了,最终湮没在一片尘埃中,成了一个平常的妇人了,没有太多的幸福可言,但因为平凡,倒也算平稳安定地过了一辈子了。这样的妇人,老的时候,端一把躺椅放在院子里。人坐在上面晒太阳,偶尔一凝神,你便能看到,在她的眉眼当中,依然还存着那么点天真淳朴的美来。虽然损坏了,但毕竟还有那不曾污染的质朴做底色,这就是她们一生最宝贵的东西了,是动人的地方。不像那些富贵的美,一败,就烂,一直烂到心里。而她们只会老,不会烂。
工农街上发生的故事都说不上什么大事,说出来都是芝麻绿豆似的,没有传奇,没有奇迹,有的只是年复一年的岁月,还有家家户户里每天上演的那么点烦恼戏,吵几句,笑几声的,在吵闹和笑语中,把孩子们熬大,把大人们催老,把岁月化为一天天大同小异的日子。就这样了。能这样也不错了。小百姓嘛,盼个国家安宁,人人都能过上太平日子,也就算生逢其时了。
志红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金灿灿的戒指。阿美注意到了,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问她:“哟,这好像是纯金的嘛,你哪里有钱买真家伙呀?”
问了好半天,志红才不好意思地透露,是“兵哥”送给她的,要五百多块钱呢。
阿美“啧”“啧”几声,表示惊叹之后,突然警觉起来:“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
志红低下头,摆弄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承认:“阿美姐,跟你说实话,‘兵哥’在追求我,我,我也蛮喜欢他的,但他——是从那里面放出来的,我怕家里人不同意,到现在还瞒着家里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美的预感应验了,心里为志红担心,但到底不是她的家人,有些话又不好意思直说。她想了一下,问:“那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他为人讲义气呀,到哪儿都有朋友,我最喜欢他这个——再说,他对我也很好,肯为我花钱,我们在一起也玩得起来,很快乐的。”说到“兵哥”,志红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幸福加崇拜的光芒,阿美一看那眼光就明白了:这丫头已经陷入情网,难以自拔了。
阿美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只能语气温和地提醒她:“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情呀,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人品好,心肠好。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慎重一点,多观察一下,多了解一点,反正你还这么年轻嘛,你哥哥都没有女朋友呢,你难道要抢在他的前面吗?”说着,还开玩笑地刮刮志红的鼻子。
提起志强,志红咋呼起来:“哎呀,别提我哥了。他这个大龄光棍可把我爸妈急坏了,他们急着抱孙子呀。前些日子,有个熟人给我哥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个小学老师,长得很文静很清秀的,我哥终于跟人家见了面,听说,两人的第一印象都还不错呢。”
听说志强在谈女朋友了,不知为什么,阿美乍一听到,心头一凛,竟然有些吃惊有些失落的感觉。不过,一转念,她就放松下来:“是吗?难怪这些天都没见到你哥呢,原来你哥在忙大事呀。像你哥这么好的小伙子,谁嫁给他谁有福呀。”
志红撇撇嘴:“我看呀,这事还悬!我哥那人,是个空心大萝卜,见到女孩子,比人家女的还害
羞。条件不好的,他看不上,这条件好的吧,他又不好意思追,哎,你总不能让人家女的主动追你吧?以前,只要听说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得远远的。现在,他被我爸妈逼急了,才答应跟人家见面的,但你看他那样子,好像是替别人相亲一样。他下次到你这里来,你要好好劝劝他。”
“没问题,我要狠狠地说他一顿。”阿美一听志红的抱怨,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有了一点舒展的快意,刚刚起的那一点芥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笑着,爽快地答应了。
过了几天,孙志强果真来了。还没等阿美开口,他倒是一脸严肃地把阿美叫到里屋:“阿美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志红在门外鬼鬼祟祟地伸着头张望,孙志强冲她一努嘴:“去,去,去,你忙你的,别在这儿偷听。”阿美以为孙志强要跟自己说女朋友的事,就悄悄地递给志红一个眼色,志红会意,端一张板凳自觉地坐到店门口去了。
孙志强随手把房门关上,然后和阿美在饭桌旁坐下来,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沉重的表情,他压低嗓子道:“告诉你,阿美姐,我们赵书记出事了!”
阿美惊得浑身一震。她睁大眼睛问道:“什么事呀?”
孙志强一声长叹,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前一阵,赵书记在外地出差时,在人家旅馆里做了,做了坏事,就是,就是,就是嫖娼——还被当地公安局逮到了。赵书记真是糊涂,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这是多大的事情啊!公安局不仅罚了他一笔钱,还通知了单位,让单位去领人。——这下,赵书记惨了,停职反省,留党察看。本来这件事只有单位里几个领导知道的,对外只说赵书记犯了严重错误,职工们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猜测,但都不知道确切的原因。可是,他那个老婆倒好,还嫌赵书记不够丢人,居然在这节骨眼上,跑到单位里大闹一场,又哭又叫地说,是有坏女人勾引了赵书记,把赵书记拉下水的——”
“啊?!”阿美完全傻了,感到心脏那里插着一根尖尖的长长的钢针,痛得过头后,反而不觉得痛,只是觉得有些怪诞了。
停了一下,孙志强突然抬眼,迅速地扫了阿美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皮,有点说不出口的样子:“阿美姐,你,你最好也要当心一点,他老婆现在好像疯了,见谁都要咬一口,她不知道听谁挑拨的,说赵书记被一个——一个叫阿美的女人迷住了——骂得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她以为那个,那个女人在我们单位,所以就跑到单位里大闹,如果——”孙志强的脸红着,没有说下去了。
阿美听到这里,才知道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情,居然跟自己还有瓜葛!她被打蒙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志强见了,就有点后悔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阿美。是啊,阿美姐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烂泥臭水呢?把她和赵书记连在一起,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没边的事情啊!说得难听一点,如果阿美和赵书记真有那么一腿,怎么阿美的工作问题至今没有解决呢?怎么阿美还要辛辛苦苦地开这个服装店呢?——明摆的事情嘛,别人不知道,他孙志强可是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的呀!当初让阿美去找赵书记也是他孙志强出的主意啊!他孙志强也是一个间接的证人呀!赵书记的那个丑老婆简直是条疯狗,不问青红皂白就到处乱咬人!可是,这种事情哪能解释得清楚?哪需要别人证明?你越解释,越证明,人家的想象力就会越丰富,那滩臭水就会被搅得越臭,臭气就会传得越远。如果他那时“见义勇为”地上前插一杠子,为阿美证明一下,解释一下,那只会将事情弄得越来越糟糕,越来越复杂的。
其实,有些话孙志强还没有对阿美说出来。那天,赵书记的老婆口口声声骂阿美的,是“寡妇×”。既叫阿美又是寡妇的还能有谁呢?她只不过把阿美当成了运输公司的职工——所以,她没有闹到这里来,而是闹到单位去了。可是,那个丑女人怎么会咬到阿美姐这里?她听了谁在背后嚼蛆?阿美姐天天在家里做生意,怎么招惹到她那里去了?真是奇了怪了。孙志强没有想明白,只好拿一些好听的话安慰阿美,一个劲儿说自己是瞎担心,叫阿美听过就忘,不要放在心上。
阿美终于开口了。她并没有义愤填膺地为自己辩白,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那,赵书记现在怎么样啊?”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那还能怎么样?不过,赵书记平时为人不错,单位里除了少数人幸灾乐祸外,大多数人都是同情他的。他请了长病假,这一向都没来上班,我们一些职工都商量好了,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们再到他家去看看他。我们还准备联名给上级主管部门写封信,帮他说说好话,希望上面能给他一个轻一点的处分。唉,反正,这件事情对赵书记来说,绝对是个鬼门关。他这个人,平时很‘左’的,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呢?打死我都不相信的!”
送走了孙志强,阿美一直处在恍惚中,志红跟她嬉皮笑脸地说什么,她都没听清楚。大白天,到处都是人,她的心里像揣着一只蹦跳的青蛙似的,定不下来,眼皮也在跳着,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一样。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却找不到地方。她只好对志红说,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就跳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共汽车。她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茫茫然地在一个陌生的小站下了车。离小站不远的地方,有一方安静的小池塘,她慢慢地踱到池塘边,掏出一张手绢垫在地上,然后就痴痴呆呆地坐了下去。
和赵书记交往的一幕一幕,在眼前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伴随着刺心的疼痛。这个男人虽然没有跟她走到一起,但是她不能否认,他们之间是有一些不同一般的情义的。他对她的关照,狂热,欲望,她对他的感激,妥协,拒绝。她知道他的压抑,他也明白她的原则。他试探,挣扎,渴望,强忍,进一步,退两步,她完全懂得他的那些矛盾和痛苦,所以,想起他,她的心是软的,酸的,当然还有,感激。她感激他,是因为他到底还是和自己一起,共同守住了那道最后的防线。如果他真要突破它,那她实际上是抵挡不了的——可是,可是,这有意义吗?如果,自己当初就依了他,成全了他,是不是他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呢?他的错误里有没有她的因素呢?自从她从他的手上接过那张电视机的优惠券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他曾经说过要到她家看电视的戏言,实际上一次也没有兑现。她知道,他们都在尽力地逃避着对方。——难道真是她害了他?
泪水一直在阿美的脸上不断地画着,一条。两条,直到纵横。想到在自己的面前,他曾经把自尊完完全全地交付出来,可是自己还是狠心地拒绝了他。她终于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她做错了吗?她毁了那个小眼睛、宽肩膀、曾经给过她最热烈的拥抱和亲吻的男人吗?不,不,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干吗要做那么糊涂的事情呢?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想不通。她不相信。无法相信。
池塘的水是淡灰色的,不算混浊也不算清澈,风一吹,起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平淡无奇的一个池塘,普普通通的一个池塘,可是谁知道这池塘的深处埋着怎样的秘密和故事呢?……阿美呆呆地看着那些涟漪,一圈圈地扩大,扩大到不能再扩大的时候,就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阿美停止了哭泣。她红着眼睛,泪水已经在脸上风干了,紧绷绷的,有点疼,有点凉。又一阵风吹过,她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凉意,透彻的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第二天早上,阿美一起来就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的。昨夜又是一夜无眠,这会儿,头重得好像戴上了一个又沉又紧的铁盔。她在额头上抹了一点老虎油,硬撑着起了床,做饭,收拾,照常把大英小英打发去了学校。然后她把店门开了,坐在椅子上,心事重重地织着毛衣。三三两两的邻居从她的店门口走过,跟她打着招呼,她也应承几句。吹了点早晨的凉风,人似乎清醒了一点,但头还是又痛又重的,好像要生病的样子。阿美盼着志红今天能早一点来,那她就可以早点回房间休息一下。
上班、上学的人都陆续走了,一家家的店铺刚刚开门。工农街在早晨短暂的嘈杂和忙碌之后,有了片刻的安静。怎么志红还没到呢?就在这时,几声粗暴的叫喊撕裂了小街的安静,空气颤抖起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阿美的服装店。这个女人又矮又壮的,狮子头似的脸,还长了一个扁扁的红鼻头。
“哗——”,货架上的一排丝袜和短裤被一股脑儿地抹到地上。“那个叫阿美的臭婊子在哪里?!欺负人欺负到老娘头上了!瞎了你的狗眼!”那个“红鼻头”张口就骂。那两个男人并不魁梧高大,普普通通的样子,跟在她的身后,像保镖似的,紧锁着眉头,背着手,没有吱声。
阿美刚一站起身来,那个女人就冲上来了:“你就是阿美吧?看你长得这副骚狐狸样就知道!你是不是没男人就不能活呀?你怎么勾引到我老公头上了?我招你惹你了?”
阿美的脑袋里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叫着。她涨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你,你是谁?你怎么能随便骂人呢?”
“骂人?!我还要打人呢!”话音刚落,她就冲上去,想给阿美一巴掌。阿美气愤地抓住了她的手。“红鼻头”上蹿下跳的,一把扯住了阿美的衣领。阿美也死死地揪着她的手,跟她厮打起来。
这时,那两个一直观望的男人冲上来,一人拽住阿美的一只手,把她的手用力地扭到背后。阿美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用带哭腔的声音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女人,你们还讲不讲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红鼻头”腾出手来,在阿美的脸上左右开弓地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打得阿美的脸紫涨着,嘴角和鼻孔里都冒出了鲜血。阿美的手被那两个男人死死地钳着,根本动弹不了。那个女人的手打痛了,这才住了手,气喘吁吁地叫道:“告诉你,我明人不做暗事,我就是赵中华的老婆!你这个寡妇×。你死了丈夫,就来勾引我家老赵!你把他弄得那个样子了,你又把他甩了,我们家老赵是老实人呀,他哪里经得起你这个狐狸精这么搞呀,他不找鸡他还能干什么?!',骂着,骂着,“红鼻头”似乎累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轮番拍着地,用一种“痛说革命家史”的语气,甩着鼻涕,哭诉起来:“呜——你这个寡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呀?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们家赵中华就丢了魂了,他哪一天在家里待得住呀?因为你,我们两口子怄过多少气,打过多少架呀?可是为了老赵的名声,我都忍了,忍了那么久。呜——现在好了,他出了这么大的丑了,他把官丢了,你就称心如意了,是吧?呜——你安的什么心啊?你敢说你没有勾引我们家赵中华?!你勾引就勾引吧,你为什么又不和他好了?!呜——你这个千人戳万人日的寡妇×,你都被人戳烂了,你还假正经的干什么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阿美就大叫一声,披头散发地猛地向她撞去。那两个男人没防备,被阿美拉了一个大趔趄。阿美疯了一样,眼睛发直,嘴里乱叫着,嘴角边冒出了白色的泡沫,两只手像螃蟹一样乱舞起来。“红鼻头”看到阿美眼睛里冒出的那种直直的光,慌乱了一下,停止了哭嚎。那两个男人一个箭步跟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地抓住了阿美的手。阿美动弹不了,摆着头,想咬人,想拼命,却挣脱不开,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红鼻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店里的一排时装冲去,正要砸店,就在这时,一群年轻人一阵风似的涌了进来。几个人一起扯开了那两个男人的手,一直把他们扯到街上,再把他们团团围起来,拳脚一起操练上了。两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蒙了,傻呆呆地紧紧抱着头,蜷着身子,根本不敢还手。一个为首的光头小伙子冲到“红鼻头”面前,用力一拉,就把她拉得跌到地上。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丑八怪,十三点,你撒野居然撒到老子这条街了!你也不看看大爷我是谁?”
阿美抬眼一看,只见关键时刻,志红带着“兵哥”一帮人冲进来,解救了她。她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腿一软,人一木,就要往地上倒下去。志红一把搀住了她,急切地问:“阿美姐,你怎么样啊?”阿美在志红的胳膊上闭了一下眼睛,缓过一口气来,人冷静下来,脸上虽然是火辣辣的感觉,但心里却像有块巨大的冰在沉淀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有气无力地叫道:“别打了,别打了,让他们快走吧。”
“兵哥”也跑过来,关切地问:“阿美姐,你真的没事吧?”阿美摇摇头,对“兵哥”说:“你快叫他们住手吧,别把事情弄大了。”
“兵哥”一声令下,那帮小伙子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来。“兵哥”刷地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了像鼓一样厚实的胸膛,对躺在地上的“红鼻头”说:“你别在这里装癞皮狗了!你要不是个女的,老子今天非要把你这堆肥肉揍成一张肉饼不可!”那个女人被他骂得脸像猪肝一样地红起来,她还想继续撒泼,“兵哥”猛地朝她一瞪眼,眼里的光比闪电还亮,比毒蛇还毒,把她一下子给震住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兵哥”转身又冲那两个男人拍着胸脯,豪情万丈地吼道:“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这工农街的‘兵哥’是谁?老子跟里面那些不要命的人拼,都能混出个老大来,老子今天卸你们几条胳膊几条腿的,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大不了再进去蹲几年!——你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个人是我大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大人大量,不跟你们计较,老子也就放你们一马,你们快滚,今后不许你们再踏进工农街半步!哼,不要让老子再看到你们!”那两个男人一看“兵哥”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早就把胆吓破了,他们哆哆嗦嗦地拽着“红鼻头”狼狈地逃走了。
志红带着激赏的表情朝“兵哥”一笑。“兵哥”在她的面前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自得地说:“没事啦!你快把阿美姐扶到里面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帮你们看一会儿店。”这时,有一些路人和邻居围过来打探,“兵哥”冲他们不耐烦地挥着手:“看?有什么好看的?走吧,快走吧,这里又没有钱要分,你们凑什么热闹呀?”把人都弄得灰溜溜地走远了。
阿美说自己没事,让志红先把店里的货整理一下,自己一个人强打精神走进里屋。她把门刚一关上,人就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抖筛子
还厉害。她咬着牙,拿起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她看到了一张戴着面具的恐怖的脸。她进了厨房,打了一盆冷水,小心地把脸上的血迹和灰尘轻轻地洗去。做完了这些,她平静地躺到床上,拉过一床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她的身体像通了电似的在被子下抖个不停。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嘴唇都快咬破了。她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不哭,不哭,我不哭,不要哭。”可是,她的泪水到底还是没有控制住,到底还是像瀑布似的泻了下来。
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比死还要恐怖的打击,完全没有预兆地降临了。周围的一切闪着一种噩梦般的奇异的光。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凝固起来,不再往前走了。天下大乱了,天翻地覆了,天昏地暗了,天摇地动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被人辱骂,被人糟蹋,可是她却无法还手。她无法还手的并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名誉。她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呢?——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清白的?一个寡妇,一个漂亮的寡妇,原本在别人的想象里,就已经像一团黏糊糊抹布一样暧昧不明了,经过这么一场大乱,她还能保住自己的名誉吗?——可是细想想,自己真的没有一点过失吗?对于赵书记的错误,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吗?对于他老婆的发疯,自己真的可以摆出一副完全无辜的样子吗?这一切,是不是在从前那些与赵书记交往的日子里,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这是上天的法则吧?阿美想:虽然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虽然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但自己心里还是明白的,毕竟,对于赵书记,她还是欠下了一点什么的。要不,自己怎么第一眼见到他那个丑老婆时,就有一点心虚呢?如果,当初,她对赵书记的态度再坚决一点,如果,她从没有主动找过他,如果,她没有接受他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那只疯母狗打出门去?是不是她还可以到派出所去报个案,或是告到那个女人的单位去?——然而,现在,她不能。她被疯狗狠狠地咬了一口,可是,是她自己先招惹了它的,虽然那不是存心,也不是故意,虽然她一直在避免招惹它,可是,毕竟,她还是和它有所牵连的。因此,她只能忍气吞声,让这件事情赶快像水汽一样地蒸发掉。她只能祈祷没有更多的人知道它,议论它。她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也许,这样,自己的心反而能够平静一点。因为现在,她再也不欠那个倒霉的令人同情的男人了,如果说欠,那就是他欠自己的了。——这么一想,阿美冷静多了。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兵哥”那帮人的感激。是啊,今天,多亏了“兵哥”的及时相助啊!要不,事情闹大了,自己的脸该往哪里搁呢?这件事情该怎样收场呢?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归这么想,但恨,还在心里肿胀着,淤着血,带着伤,根本平息不下去。那个丑女人骂自己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着,那是钝刀子割肉的痛楚,那是电钻钻心的感觉,每一下都翻卷着模糊的血肉。这是怎样的屈辱啊!让人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屈辱啊!她的手臂、脸颊,仍旧火辣辣地痛,好像比刚才还痛得厉害了。是的,如果她不是一个寡妇,如果她的丈夫老沈还活着,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怪来怪去,其实就该怪那个狠心的老沈呀!就该怪他的苦命呀!蓦地,她感到自己的脑袋像地雷一样闷闷地炸了一下。天地在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一阵剧烈的头痛就袭了上来,汹涌澎湃的,淹没一切的。阿美抱着自己的头,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声短促的“哎哟”“哎哟”的叫唤。汗水很快就将她的全身浸湿了。
这一回,阿美是真的生病了。
她发着烧,从一个噩梦过渡到另一个噩梦。她像一个被剥了皮抽了筋的人,心脏有承受不了的痛,一揪一揪的,脑袋有不能忍受的痛,一跳一跳的,浑身上下都有不能形容的痛,一抽一抽的。她含糊地呻吟,感到生命像一张薄薄的纸,和自己的身体分开了,飘在半空中。迷糊中,她听到一些声音,忽大忽小的。她还看到一些人影,在自己的身边飘忽着,时近时远的。朦胧中,有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头上,有温热的水流到了她的喉咙里。她感到舒服了一点。恍惚中,似乎看到有个男人伸出一张大手来,在她的身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像一片清凉的荷叶,摸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个男人是谁呢?到底是谁呢?哦,他的脸在氤氲的雾气中,渐渐地明晰起来了。他的眉,眼,鼻,唇,啊,是老沈!是她亲爱的丈夫老沈回来了!是的,她再也不用担心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她在他荷叶一样的大手下,慢慢地昏睡过去了……
阿美生病之后,孙志强来了几次,帮妹妹一起打点店里的生意。他已经听志红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知道阿美现在的心情,许多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说些叫她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阿美见他来了,赶紧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他,运输公司最近可有什么议论。孙志强说,一切都还好,人们谈赵书记的时候,还是同情的多,大家都说他找了个神经病老婆,没有几个人把她的话当真的。阿美又问,他老婆最近到单位闹了没有,孙志强说,那倒没有,她还想怎样啊?她闹也闹了,神经发也发了,气也出过了,她还想杀人放火呀?她自己不想过日子了呀?孙志强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他的眉皱着,声音也高了,他说,我怎么也想不通,赵书记怎么会找这样的老婆呢,长得不上台面就算了,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泼妇,神经病!阿美淡淡地回道,这些天我也想通了,也不怪她了,想想她也怪可怜的,谁家的丈夫出了这种事情,做老婆的不觉得丢人现眼呢?我感觉她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老公的,也可能就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她还没说完,孙志强就气呼呼地说,那也不能变成疯狗到处乱咬人啊!阿美说,算了,算了,这件事情过了就算了,我真的再也不想提了,我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孙志强忙安慰她,你放心吧,他老婆到你这儿闹的事,我们单位的人好像还没有人知道。阿美的眼睛一下子就活泛过来,她连连说,我就担心这个,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但愿所有的人都不再提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孙志强对阿美的态度有些惊讶,他不服气地说,阿美姐,你,真是太大度了,太善良了,你,你干吗要咽下这口恶气呢?阿美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人家赵书记从前对我家不薄的,现在他是在落难的关键时候啊,我们怎么能再给他添乱呢?听了阿美的话,再看看她憔悴得像病菜叶一样的脸色,孙志强还是不服气。他想,虽然你阿美姐是个大好人,可是做好人也是有原则的啊。一个女人怎么能忍气吞声地背下这样一口大黑锅呢?怎么着,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自己一个清白呀——孙志强自然不知道阿美和赵书记背后的那些故事——不过,这样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就有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感觉了,所以,孙志强到底还是把这些话咽到了肚里。但是他的心里一直堵着一口闷气,像吞了一口粪便似的。是啊,他的阿美姐,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蹋呢?别人糟蹋了她的荣誉,不也像是糟蹋了自己的荣誉吗?真的,不能想的,一想,他的心里就堵得生疼,血咝咝地痛,又找不到出口。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再怎么不平,再怎么难受,他都不能为阿美出面的。不是他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而是他不能。他这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怎么能再上前插一杠子呢?
阿美虽然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但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她精神好一点,头痛不厉害的时候,就靠在床头上一边织毛衣,一边想问题。等她的病好了之后,她也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要赶紧嫁人,再找个男人。一个寡妇,尽管再好强,再独立,可是她的脑门上像是随时随地都贴了一张纸条似的,那纸条上写着:我的身边没有男人。这就给了别人很多的想象空间,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想象不到的麻烦。这情景就像是一间不上锁的房子,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小偷,但这至少给那些喜欢偷鸡摸狗的人留下了空隙,也把自己置于一种没有遮挡的境地了。她以前总担心丈夫去世没多久,自己如果再找别的男人的话,会给人留下轻浮、浪荡的印象。现在她担心的恰恰相反了,如果自己的身边再没有正儿八经的男人,如果这个家再没有一个男人出现,她面对的污泥浊水恐怕会更多的。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家的挡箭牌,一个丈夫就是一个女人的保护神啊。不承认这一点是不行的。她从前左顾右盼,步步为营,处处小心着。生怕给别人留下什么口实,生怕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是,结果又怎样?就因为她是一个寡妇,就因为她没有丈夫,她实际上一直处在人们的有色眼镜之下。不管那是同情,还是歧视,实际上,人们想到她阿美的时候,想的最多的还是“她是一个寡妇”。寡妇,就像刻在她脸上的两个洗不掉擦不去的“红字”一样,让她成了一个“二等公民”。是的,现在。她要用一个男人抹去这两个红字。虽然这件事情在大英小英那里,恐怕还有一些为难,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后,她们也只能接受现实的,再说,她们渐渐大了,懂事了,对母亲的理解也会更多一点的。这么想了好久之后,一个决心就渐渐地在阿美的脑子里凝结成形了。
那天深夜,等大英小英都进入梦乡之后,阿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地清洗了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浑身上下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然后,她关紧自己的房门,坐在椅子上,在黑暗中把老沈的遗像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泪水安静地淌着,但她并没有擦去。她把嘴唇凑到冰冷的相框上,让那些泪水印在相框的玻璃上,她用心对他说:老沈啊,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好丈夫,是我孩子的好父亲,可是,我还要结婚,还要嫁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的,你能理解我吗?你不会责怪我吧?如果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那就让我给你跪下吧,请你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原谅我,我这就给你跪下了,向你赎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阿美抱着老沈的遗像,端正地跪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一直跪着,跪了那么久,跪得双腿都麻木了,可是心却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像湖水,透明如镜。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地亮了起来,那么大、那么亮的一颗心,一间房子都盛不下的心。
当阳光重又照射到阿美小店外的那个门楣时,阿美已经坐在自己的店门口,手上织着毛衣,笑容可掬地招呼着经过的客人了。工农街的邻居们看见她,都会关切地问一句:“阿美,你的身体好了?”阿美温和地笑笑,大大方方地回一句:“好了,全好了。”人们发现她比过去消瘦了不少,本来就比一般人白净的皮肤显得越发自净了,闪着一种玉器似的柔和的光芒,这个女人仿佛从一个壳中刚刚剥出来似的,身与心、内与外都有一种蛋清般的纯净和安详。人们感到她的身体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东西脱落了,一些东西滋长了,但那变化又是让人无法说清楚的。
阿美去黄梅戏剧团找了朱香兰。朱香兰正在一间会议室里,跟一大班同事讨论着“走穴”的事。下个月,他们准备到附近的几个县轮番跑一跑,搞几场最具前卫形式的“流行歌曲演唱会”,也就是一个人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唱,后面有一排人根据歌曲的旋律给主唱者伴舞。不过,这样的演出形式只能到县城里搞,女演员的衣服可以穿得单薄点,舞蹈可以跳得风骚些。在城里可不能搞这些鬼名堂,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开展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活动,那可正好撞到枪口上了。这样的演出虽有争议,有风险,但人人都知道,群众喜欢,门票好卖。海报一打,拍几张女演员穿着低胸超短裙跳舞的照片,门票一下子就卖光了,演出开演半个小时了,还有人在剧场外举着钱等退票呢。
走穴嘛,虽然是辛苦,是累,但看在能快快“扒分”的分上,也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抹不开的面子了。是啊,现在人人都知道“钱”的价值。尝到“钱”的甜头了。买了时装买美食,买了沙发买风扇,买了冰箱买电视,还有洗衣机、摩托车,总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买不完的好东西。用钱买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享受啊,是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能感觉到的惬意啊。这些东西不仅是物质,更是精神,是地位,是风光,还是别人羡慕的目光。当然了。钱吗,从来都是铜臭嘛。这就像吃臭豆腐的感觉,闻起来是臭的,但吃起来到底是香的,而且越吃就会越上瘾的。人们谈钱时也一样,虽然面子上还遮遮掩掩着,但到底还是在心里喜欢上了的。日子,如果没有钱的滋润,还叫什么日子呢?前些年,那样的日子,他们是过够了,过怕了。那时人人都躲着钱,像躲着麻风病人一样,唯恐与它沾上边,可是,结果怎样?结果是全中国都发了一场疯,穷疯。好了,现在人们终于回过劲儿了,人到底还是向自己的肚皮自己的神经末梢投降了。现在人们又开始发另一场疯了,怕自己穷的疯。就拿剧团来说,从前,别说周末去下乡演出了,就是上班时间,如果组织一场下乡的慰问演出的话,大家都是你推我躲着,找各种理由搪塞,实在推不掉摊上的,那都是窝着一肚子邪火,嘀嘀咕咕的。现在,弄这样的演唱会,往自己的口袋里“扒分”,那就根本不用动员了,大家都像猪抢食一样,千方百计地削尖脑袋往里钻。——这就是“钱”的威力了。不过,毕竟都是世故的,明白的,也就心照不宣,不用说破了。
朱香兰一看阿美来找自己,惊喜地瞪大眼睛,一下子冲到阿美的面前,大声地叫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要给我发喜帖啊?”阿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朱香兰冲里面喊了一声,告了一声假,就亲热地搂着阿美的肩膀,把她领到隔壁的房间:“来,这儿没人,我们姐妹俩就在这儿说说悄悄话。”
两人在一张木沙发上紧挨着坐下来。阿美拉着朱香兰的手,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到你们剧团里来呢,我本来以为剧团一定是很清静,很悠闲的,没想到你们这儿这么热闹。”
朱香兰把头一甩,一扬眉:“哎呀,你今天看到的只是一面。因为我们要讨论走穴的事嘛,所以大家都来了。要是往常,咱们这个小小的地方戏剧团,那就跟和尚庙尼姑庵差不多的,哪里见到人呀?这也不能怪我们,现在,谁还看那些地方戏
啊?谁还有劲儿排戏演戏呀?告诉你,现如今,‘前途’已经变成‘钱途’了,只有这个,才是真的。”她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冲阿美眯着眼笑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来,头一抬,爽快地说:“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什么事?”
阿美听她这么一问,不知为什么突然慌了一下,她像是没准备好似的,嘴巴一启,突兀地来了一句:“朱姐,我想,想和林雪原,早点把这婚结了。”朱香兰被她说得一愣,不过,她的脸在一瞬间就绽开了花来,随即,她还想开阿美一句玩笑,不过,当她看到阿美那种面红耳赤又极其认真的样子时,还是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她朝阿美飞了一个媚眼:“哎呀,你终于想通了是不是?这就对了嘛,大好的男人怎么能把他放跑了呢?大好的年华怎么能让它白白浪费了呢?”
阿美把自己和林雪原的交往,跟朱香兰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她有些支吾地说:“虽然我们的交往还挺顺利的。林雪原对我也不错,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段日子林雪原都没来找我了,也许他工作忙吧。我前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生了点病,也就没去打搅他。——现在,我的病完全好了,我想,这事,这事,最好不要再拖下去了,我们都不年轻了,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我想,想尽快把婚事办了,时间拖得越长,说闲话的人恐怕会越多,现在,我们那条街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事了——”
朱香兰是个精明人,一听阿美的话意,再看阿美的神态,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笑着打断她:“你放心,以前我就怕你不愿意早结婚,既然你没什么意见,林雪原那里肯定更没什么意见了。我去说,我明天就去说。我让林雪原尽快向你求婚,让你尽快做新娘。嘿嘿,你的喜酒,我也想尽快喝到呀。”
阿美听了,脸更红了,她像个新嫁娘一样低着头,轻轻地说道:“那你见了他,可别跟他说,是我找的你,先提的这事呀——”
“哈哈哈哈,你朱姐再怎么缺心眼儿,这个还需要你打招呼吗?——你就在家里放心地等着吧!”
从朱香兰那里得了准信,阿美一路上都有些喜滋滋的,不管怎么着,如果能嫁给林雪原这样的知识分子,对她,对她的女儿,应该都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她还有什么奢望呢?也应该知足了。——不过,毕竟是再嫁,也不必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两人领张证,摆桌酒,在邻居中发些喜糖,这事就算办成了,就可以让林雪原名正言顺地搬到家里来住了。对了,家里也不必添多少新东西,只把床上用品换成新的就可以了。这么一路想,一路就有点心怀激荡的感觉了,有了一点对新生活的紧张和向往了。等阿美带着微红的脸色,喜气洋洋地跨进家门时,却见两个居委会的干部带着几个陌生人,正坐在她的店里,和志红闲聊着,似乎在等着自己。阿美吃了一惊。大家寒暄之后,那些人和颜悦色地说明了来意。原来,他们是房管局的。他们说,市里正在统一规划,要将这一片老房子拆掉,建成一个新的大型住宅区,他们是下来先摸摸底,通通气的。
阿美一听就愣了,有点张口结舌的感觉,说不出话来。来人看到她的样子,反客为主地让她先坐下来休息一下,然后和蔼可亲地对她说:“你不必担心,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这次拆迁就是市里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改善这一片老居民区的生活条件的……”阿美有些结巴地说:“那我,我这个服装店,怎么办?我们全家人,就靠这个吃饭呀。”一个年长一点的干部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会统一安排的,像你们这些手续齐全的合法个体户,我们会保护的,到时候会补偿给你们适当的门面,让你们继续经营的。”阿美已经从刚才的惊骇中慢慢冷静下来,她问:“那房子从拆除到建好,恐怕要一两年吧?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们住在哪里?又在哪里做生意呢?”那个年长一些的干部说:“这个,政府会安排一些简易的过渡房,恐怕你们这些拆迁户也要克服一下困难,各人想想个人的办法,我想,住,肯定是有地方的,但条件可能艰苦一点,等新大楼盖好之后,政府按照你们现在的住房面积,还给你们新房子,不要你们出一分钱,到那时候,你们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嘛。至于服装店嘛,过渡的时候,恐怕暂时还没办法安排——”他的话还没说完,阿美就硬硬地打断他:“那你让我们一家去喝西北风呀?”
居委会的人看见那个年长的干部皱了一下眉,就在一旁为阿美解释道:“是这样的,她家是有些特殊的,她没有丈夫,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就靠这个服装店生活。你们看,像她这种情况,完全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的,政府能不能给一点特殊的照顾呀?”
年长的干部听了,眉头依然皱着,他让一旁那个年轻的干部把这些记录在一个本子上,然后半硬半软地说:“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听听大家的意见的,我们也会把你们的意见和要求,向上面如实反映的。但老城改造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刚才跑了好多家,大家都说这一片老房子早就该拆了,他们早就盼望着住楼房了,要是政府能为老百姓办成这么一件大好事,他们还要为政府放鞭炮烧高香呢。其实,家家的困难都是有的,但困难毕竟是暂时的,应该有大局观念,向前看。”
送走了那些人,志红在耳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阿美头脑乱乱的,没有听清楚,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就神色疲乏地进了里屋。事情要来都是一齐来的。她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本来,拆迁确实是件大好事,可是,对于她的小店,她全家的生活,她的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意,无疑又是一番大折腾。一切又要重新起步了。——怎么办?她是一只小小的蚂蚁,撼不动已经启动的巨大的车轮。她知道,虽然政府的人今天只是来听听下面的意见,只是吹吹风,但明摆着,拆迁已经是定局了,是早晚的事情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得赶快想一个应付变局的办法。
——那么,嫁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以不变应万变的最好的办法呢?嫁人,是不是在这样的动荡中,就显得更加迫在眉睫了?她嫁了人,她们母女三人是不是就有了一些依靠和保障呢?
晚上,志红已经回家去了,两个孩子正在里屋写作业,阿美一个人在店里坐着。不知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小店,装潢还显得新鲜的小店,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儿时穿过的小衣物一样,心里涌起了那么多的喜爱和不舍,甜蜜和酸楚。它们在不远的将来,就要被那隆隆作响的推土机,碾到履带之下吗?它们就要变成破碎的瓦砾和陈旧的砖块吗?是的,不仅是自己的小店,在不远的将来,整条街,自己待了这么多年的工农街,这熟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啊。——可是她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在生活的推土机之下,她自己不就像那些破碎的瓦砾和陈旧的砖块吗?她唯一能做的,不就是尽快适应这些变化,跟上时代的步伐吗?——这样的时代,真是变化比计划更快呀,让人总是担心跟不上趟呀,让人的心总是焦虑着,没有底呀。但是,不管怎样,经历了这些风雨,这些磨难,她阿美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生活已经教给了她一个信念,那就是: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