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邮差退休后,先是生了一场大病,住了两个月的院。中间有两次,医生一天里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叫家属准备后事。一家人慌得像在风里摇摆的草,不知道朝哪里磕头朝拜才好。他老伴抹着泪,趴在他的床头上,拉着他冰凉的手说:“老头子,你才卸下了套子,还没歇过腿来呢,怎么就这么没有出息?你不是早就说过,要我走在你的前头,你好把我有板有眼、风风光光地送走吗?你一辈子说话算话,到了大事上,怎么就妄言了。”
尚进荣看着母亲悲凄的神态,就把眼睛盯在了老二尚进国身上。尚进荣说:“一家人就你是懂点医术的,现在就指望你拿主意了。那个丹青的父亲,不是院长吗?”
尚进国的嘴上已经急得起了一圈水泡,他看看尚进荣,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出去。
丹青的父亲是院长不假,可是,第一,他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第二,有一件事尚进国一直瞒着没给家里人说,就是丹青的父亲至今还不同意他和丹青的婚事。丹青的父亲给丹青找了个卫生局局长的儿子,说丹青如果嫁给了局长的儿子,他就有希望到卫生局里去谋个副局长。但是,丹青不但不听她爸爸的安排,还和她爸爸说她已经跟尚进国怀孕了。丹青的爸爸一生气,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从病房里出来,尚进国就给丹青打电话,和丹青商量怎么办。丹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进医院还不懂,有些药你就是找人也不可能弄到,那都是给大人物用的。我就是打着我爸爸的幌子。请客,送红包,人家一个电话,就给戳穿了。你先别着急,我另外想办法。”
晚上,丹青回到家里,先把尚进国父亲的病情告诉了她爸爸,然后对她爸爸说:“只要你出面,找好药治好了尚进国他父亲的病,我就答应你和那个卫生局长的儿子来往。”
丹青的爸爸瞅了她一眼,说:“好了,你从小那点小聪明,我还不清楚?你也不用费心思了,那个姓张的局长因为贪污受贿,今天上午刚被抓进去。你一会儿打个电话给那个尚进国,就说明天我先到肿瘤医院去了解了解病人的情况,然后再研究方案。”
丹青的爸爸是个医术非常高明的医生,他把老邮差做的各项检查拿来一对照,又问了老邮差和家人一些情况,心里就明白病人是被弄错了病因,给治疗反了。打个小小的比方,病人的身体本来就是锅开水了,需要马上冷却。但是,你不但不给他冷却,还天天在那里给他烧猛火攻,时间长了还不把水熬干了,把锅烧炸了?
治病这种事,就好比抽茧剥丝,只要你找准了线头,往下的事就好办了,虽然不能药到病除,但至少方向是对了。丹青爸爸让尚进国把老邮差转到他的医院里去,没出一个月,老邮差的病就好利索了。
出了院,老邮差身体恢复了健康,人却变得唠叨了,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一些家里人根本不明白的事情。他老伴在一旁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话,就伸头看着他的嘴巴,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得自己在那里唠唠叨叨,像是老鼠在夜里啃木头磨牙?”
老邮差说:“说了你也不懂,我是在说锦官城和咱们家过去的那些地呢。”
他老伴就嘲笑道:“你们家那点地有什么可炫耀的,你都在床头上翻腾一辈子了。”
“你们女人懂什么?”老邮差说,“地可不光是活人的命根子。”
每年一到除夕,老邮差就按照锦官城的习俗,先用草纸叠好一个一个牌位,用毛笔在叠好的牌位上写上每个祖宗的名字,然后再用一根筷子粗细的高粱秆,把写上名字的牌位夹住,插在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萝卜块上。到了傍晚,让儿子们用红漆漆过的木托盘端到村口,在那里焚完了香,烧完了纸,放罢了鞭炮,再一路喊着祖宗们的称谓,把祖宗们一一请到家里来过年。每到过年,锦官城家家户户都会到村口去接家里那些过世的人回家来过团圆年。锦官城的人认为,人去世后的前三年,门神是不阻拦他们的,他们可以像活着时一样,自由地进出家门。但离世三年之后,他们再想回家来走动,门神就拦着不让他们进了,必须由活在世上的家人引着路,才被门神允许走进家门。
吃罢晚饭,率领子孙们在请回来的牌位前磕完头,供上果品,焚上香,这些仪式都举行完了,老邮差就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那些牌位,开始给儿孙们说家史。他的开头从来都是一成不变:“尚家的祖宗要不是因为在锦官城得了几亩薄地,咱们今天就不是锦官城的人了。”
老邮差虽然说不清楚锦官城的历史到底该怎么个算法,对尚家的先祖究竟是从什么年代,从哪里来锦官城给庙里当佃户种地的,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但是从他爷爷尚大贵开始,他们尚家这棵树上冒出来的那些大枝大叶,他却都记得非常清晰。他爷爷尚大贵去世那年,他十二岁,他爷爷尚大贵六十岁。那天是他爷爷尚大贵的生日,他奶奶亲手擀了一碗长寿面,然后用清水煮了,拌了大蒜泥,端到他爷爷尚大贵跟前,碗里还放了半个咸鸡蛋。每年割了麦子之后,地里下来了新鲜的大蒜,尚大贵就开始吃拌了大蒜泥的清汤面。
吃完面条,尚大贵摸过水烟袋,就吩咐人去叫他几个儿子和媳妇,说他有话要说。
尚大贵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只黄铜的水烟袋,呼呼啦啦地抽着水烟,不时地垂下眼睛去,用烟签压着烟筒里的烟丝。水烟袋的一个面上刻着一棵松树,一个面上刻着一只仙鹤,那只单腿立着的仙鹤,伸着脖子,像是在探头看着屋子外面明亮的阳光。
吸完一袋烟,儿子媳妇就陆陆续续地到了跟前,垂手立在两旁。他把手里的水烟袋往四周雕花的八仙桌子上一放,扫了一眼站立的儿子和媳妇,点点头,开始说话。
尚大贵抬手指了指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人,又说:“是你们的母亲带着几亩地,嫁进了咱们尚家,尚家才有了现在的几十亩地。在你们的母亲进门之前,咱们家一直是庙里最穷的佃户。所以,你们记住了,在我走后,你们要伺候好你们的母亲,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个儿子和媳妇都听得糊里糊涂,如坠云雾之间,觉得他们的爹尚大贵实在有些反常。在这之前,他可从来没透露过半点自己的过去。
尚大贵手里有一个油盐驮子,常年去山里贩了豆油到东海边去卖,再从海边驮了食盐回来,卖到山里。尚大贵为人活泛,舍得花钱结交各路朋友,所以从东海边到锦官城三百里的路,别人谁都跑不了,只有他,来回地畅通无阻。即使他不跟着去,伙计们在路上走,只要说是锦官城尚家的驮子,就没有一个人会难为他们。
二儿子二梁以为他爹说的走是要再跟着伙计们进山里去,就说:“爹,天热了,您就别亲自去跑了。让手下的伙计们去就行了。您要放心不下,就指派我们兄弟仨,谁去都行。”
尚大贵前天刚领着几个伙计从海边驮盐回来,回到锦官城的时候,都已经是月上枝头了。在靠近大庙的一片树林子边上,尚大贵对伙计袁青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的腿有点乏了,在这里坐一坐,抽袋烟再家去。”
尚大贵靠着一棵燕子树坐下来,眼睛瞅着天上圆盘一样的月亮,不紧不慢地抽了一袋烟。抽完烟,觉得身子轻快了,站起来刚要抬脚走,忽然就想小解。尚大贵瞅瞅地上的月亮光,看见天上的月亮照得地上跟白昼一样,树叶子上的一根一根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经解开裤带了,又提着裤子往里走了几步,怕路上突然有女人走过来,这么亮的月亮照着,跟白天似的,被人看见了实在是不雅观。
尿完一泡尿,系好了裤带,刚往外挪了两步,尚大贵突然又觉得浑身乏力起来,眼皮上像被谁压上了一块大磨盘,迷迷瞪瞪地怎么也翻不动了。
这一晚的月亮,皎洁明亮地有些异常。尚大贵使劲地睁眼,使了半天劲才把眼睛睁开。眼前还是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冰块一样滑溜溜地铺在地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小树林,在树林边上扶着一棵小桑树张望了一眼回家的路,忽然就看见了驮盐的两匹骡子在前面走着。尚大贵心里纳闷,心想这些骡子不是都跟着伙计家去了吗,怎么还落下了两匹。他吆喝了一声,快步在后面撵着。眼看就跟上了,他加紧走了两步,想上前去牵住它们。在他伸出手去,即将挽住缰绳的瞬间,就看见两匹骡子越走越快,蹄子下如同生了风一般,在明亮的月光里飘飘摇摇地离了地面,眨眼就飞到天上去了。尚大贵站在月亮地里愣愣地看着,不明白这两匹骡子怎么会腾云驾雾地飞到天上去了。
袁青山和几个伙计回了家,卸完了骡子身上驮的盐,看着饭菜都上桌了,还不见掌柜的回来,几个人就坐在那里等着尚大贵回来吃饭。等了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回来,二梁就问袁青山怎么回事。袁青山说:“我也正纳闷。掌柜的说在那里吸一袋烟,歇歇脚就回来的。”
家里人在树林子里晃醒了尚大贵时,尚大贵看看众人,看看树林子,又看看天上的月亮,问袁青山:“骡子呢?”
袁青山说:“都卸了盐,在槽里歇着呢。”
尚大贵点点头,知道自己刚才是在这里睡着了。在梦里看见驮盐的骡子驮着盐飞上了天。他在众人的前头走着,猜测刚才这个梦一准不是个好梦。
这两天,尚大贵天天琢磨自己在树林子里做的这个骡子升天的梦,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一梁的话还没落地,尚大贵就摆摆手,说:“油盐驮子以后就由老三去弄吧。我老了,已经弄不动了,你手里又张罗着饭铺子。你大哥,我已经不指望他了。”
给儿子和媳妇训完了话,挥手把他们打发走了,尚大贵又摸过水烟袋,继续坐在桌子旁抽水烟。一梁因为什么赌钱,尚大贵心里比儿子还清楚。他明白,儿子一直是在用赌钱的方式,在和他赌气。他给一梁娶了个有痨病的女人,这个痨病女人不能生养,也没有像他们起初预料的那样快死掉。现在,尚大贵只能承认他这步棋走得不怎么高明,或者说是错了。他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委屈了儿子。痨病女人带来的嫁妆钱,给尚家买了二亩上好的田地。一梁知道他贪地如命,因为这个,一梁不敢和他明着理论,于是就不停地拿赌钱来气他。
一梁的婚事是一梁娘先提出来的,娶的是一梁姨家的表妹。一梁娘去了一趟姐姐家,回来对尚大贵说:“我姐夫说,谁家娶他那个有病的闺女,他都陪送上二亩好地的嫁妆钱,要是咱们一梁娶了,他也照样陪送。”一梁娘觉得这真是个天上落下来的便宜,又说:“这丫头病病歪歪得好几年了。怕是也没有几天的好活头,不如让一梁娶了她.日后她去了,再给一梁续娶一个也不迟,省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怪可惜的。”
尚大贵想想,觉得也行,能白得二亩好地。就答应了。
娶了痨病女人三年,她也没死。一梁看看没
有盼头了,就开始和他爹尚大贵赌气,家里的一应事情他全部不闻不问,只是一头扎在了牌桌上,没白没黑地在那里赌博。
看见儿子走了下道,一梁娘觉得脸上实在无光。一天,她从走村串乡的货郎挑子上,用碎铁换了一根最粗的钢针,回家穿了根长长的麻线,不动声色地来到了一梁的牌桌前,一把拉过一梁的耳朵,一针就扎进了他的耳朵上,把麻线拉了过来。鲜红的血先是染红了麻线,接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朵鲜艳的花,盛开在了光滑的地面上。
一群人都在围着看。一梁立着眼角看了母亲一眼,一声没吭,就随着母亲手里的麻线,被母亲牵着耳朵站了起来,犹如一头牲口,被牵出了赌场的大门,牵到了街上,牵回了家里,拴在了院子里一棵海碗粗的榆树上。一路上引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都跟到了门口,挤在门外指指点点地看着一梁耳朵上的麻线和滴滴答答往下滑落的血。
一梁的娘一共在他的耳朵上穿过三次麻线。直到日本人来了锦官城后,一梁参加了八路军的队伍,一根麻线还在他的耳朵上穿着。一梁故意不往下剪那根麻线,进进出出的在肩膀上拖拉着。好像在展示着他对母亲无比的愤怒。
抽够了水烟,尚大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一院子明亮的阳光里,仰头看了看天,看见一只灰翅膀的大鸟正在天空中展动翅膀飞着。他的眼睛跟着大鸟,看见大鸟飞远了,就收回眼睛来,扫视着院子。扫视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在树下读书的尚宗仁,就叫道:“宗仁,你过来,陪着爷爷到地里转转去。”
出了锦官城,祖孙俩的眼里就是满眼的翠绿了。路两边的野草、野花,都在撒着欢地往路中间蔓延拥挤,好像是它们觉得人类太奢侈了,把地头上的路弄得那么宽,如果它们再不去长上些草。开上朵花,那土地就更是浪费得离谱了。
田野里高高低低的庄稼,也是一片葳蕤,生长得都没有了节制。
少年尚宗仁跟在爷爷尚大贵的身后头,捧着爷爷的黄铜水烟袋,亦步亦趋,学着爷爷的做派,跟随着爷爷的目光,打量着地里的庄稼,打量着脚下通往远处的路。
尚大贵时不时地停下来,指点着旁边的某一块地,告诉孙子那块地是什么时候花了多少钱买来的,那块地原本是什么人家的,那家人是什么时候买到手的,后来又是由于什么原因卖掉的。末了,还要告诉孙子那块地到底是肥沃还是薄瘠,最适合种些什么,种麦子和黍子能收几担,种豆子和谷子能收几担,种高粱又能收几担,要是种芝麻或者绿豆,又能收几斗。
日头偏西时,尚大贵领着孙子来到他们家最初得到的那几亩地边,也就是他人赘边家时,得到的那几亩地。因为地薄,几亩地里都种了豆子,现在,豆子碧绿的圆形叶子,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着,一副轻歌曼舞的姿态。尚大贵迈过了地头的水沟,尚宗仁也跟着跃了过去。站在地头上往另一头看去,一眼望不到头的豆子地就铺成了一条绿色的大河,太阳的光在绿色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地照耀着,仿佛往河水里洒着一把一把碎碎的金子。尚大贵从远处收回眼睛,蹲下来,伸手拔着几棵缠绕着豆棵的菟丝子,菟丝子细细的黄茎子,金丝一样地绕住了豆子的叶和茎,那些白色的豆子花,略显羞涩地藏在豆叶撑开的绿伞下面,好像怕太阳晒焦了它们细腻的花瓣。
拔完了菟丝子,尚大贵拍了拍手,从孙子手里接过水烟袋,坐在地头上看着豆子吸烟。水烟袋里的水在烟筒里呼呼啦啦地响着,犹如夜晚里的河水在哗哗啦啦地流淌。
眼看日头要落山了,天还是热得人喘不动气。尚大贵身上穿着白粗布的对襟褂子,他那些山茧绸的衣裳,只有外出的时候才穿到身上。尚宗仁挨着爷爷坐着,在爷爷呼呼啦啦的抽烟声里,看着远处树梢上红色的太阳。太阳已经藏起了满身的金针,收起了耀眼的光芒,尚宗仁的眼睛可以随心所欲地盯着太阳看了。他记得爷爷尚大贵曾经说过太阳是一只金色的凤凰,但是他现在怎么看,也看不出凤凰的影子来。他想象不出凤凰是一种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出爷爷说的大庙里那棵被南蛮子偷走的白果树上,是不是真的落过凤凰。
在他想象凤凰的过程中,爷爷尚大贵已经吸完了一袋烟。尚大贵把有些温热的黄铜水烟袋放到地上,眼睛扫着眼前的豆子地说:“因为这几亩地,爷爷曾经害死了一条人命。可是,回过头去想想,如果没有这几亩薄地,就没有咱们今天这一大家子人,就没有今天爷爷和你清闲地坐在这里看豆子。孙子,记住爷爷的话,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在任何朝代,都是田地最重要,地是人活命的命根子。”
尚大贵说完地是人活命的命根子,就不再吱声了。尚宗仁看完了太阳,扭头看爷爷,发现爷爷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绿色的豆子地。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他叫爷爷,叫了几声爷爷都没应声。他再看看太阳,太阳在远处的树梢上挂着,一直没有坠落下去,好像是有意在等着他爷爷,然后和他结了伴,一起去某个地方畅游。
尚宗仁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一直到尚宗仁跑回家叫来人,尚宗仁也没弄明白,他和爷爷坐在豆子地头上,看着豆子圆形的绿叶子,爷爷怎么就变得跟一地豆子似的,突然不能开口说话了呢?
那天是尚大贵六十岁的生日,尚大贵是坐在自己最初拥有的几亩地的地头上,看着一地的豆子走的。在以后的几十年里,老邮差一直忘不了爷爷去世时的神情和那片绿色的豆子地。每年一到除夕,他把祖宗们的牌位一摆在桌子上,眼睛看见爷爷的那个牌位,他就能看见爷爷坐在豆子地头上和他说话的样子。
尚大贵去世很多年后,村里来了工作组,说是要搞土改,根据每户人家有多少土地定成分。尚宗仁在奶奶的房里翻找地契,翻了一下午,最后才在一个圆形的葫芦里,找出了他爷爷尚大贵坐在地头上去世的那块豆子地的地契。
他摆弄着几份地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奶奶说着爷爷。就是这个下午,尚宗仁手里拿着地契,从他奶奶的嘴里,知道了爷爷尚大贵和这张地契之间藏着的一个天大秘密。
奶奶说:“这块地并不像你爷爷说的那样,是奶奶嫁过来时带来的,它是你爷爷尚大贵人赘到边家,为我的爹娘养老送了终,才挣下了这几亩地。你爷爷年轻时候看上的也不是奶奶,而是村西头柳家的闺女小菊。你爷爷最后入赘到边家,全是因为这几亩薄地,他一心地想把尚家的坟迁到尚家自己的地里去。”
尚大贵家是庙地周围佃户里最穷的一户,但尚大贵是锦官城长得最体面的一个青年。小菊家也是庙里的佃户,种了庙里的十多亩地,到了收种庄稼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家就招短工。尚大贵每年都和他爹到小菊家里去打短工,日子久了,尚大贵和小菊之间就眉来眼去地有了意思。
耪完了头遍地,东家都要按照锦官城的惯例,做顿打散场的饭,犒劳这些短工。小菊家打散场的这天,小菊就趁着给尚大贵盛饭的空,偷偷地让尚大贵回去托人到她家里来提亲。
回到家里,尚大贵又是帮他娘烧火,又是帮他娘喂鸡。在他娘面前转了三天的圈子,才敢开口央求他娘,让他娘去托媒人,到小菊的家里去提亲。
他母亲心疼地看了儿子半天,才叹了口气说:“就咱们家这个底子,人家能答应吗?在你的婚事上,娘心里比你还急。”
嘴里是这么说,既然柳家的闺女也有意思,尚大贵的娘还是去街上的果子铺里赊了包甜果子,提着去了媒婆胡三娘家。胡三娘看了看大贵娘手里的那包甜果子,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家贫是贫寒了些,八九口子人挤在一间窝棚里,连间像样的屋都没有。不过,你家大贵那副身架子,倒是能赢人。那我就去给你说说,成不成的,就看你家大贵的造化了。”
尚大贵的娘站在榆树下的阴影里,极力讨好地说:“那就劳动三娘了。在咱锦官城,谁都知道三娘您的威望,您保的媒,还没听说有不成的。”
胡三娘往铜盆里舀了瓢水,探头照了照,然后伸手沾了水抿头发,手腕上的银镯子就叮叮当当地敲着铜盆的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抿完了头发,胡三娘说:“你先别说恭维的话,回去等我的信吧。”
“那我就回去候三娘您的喜信了?”尚大贵的娘满脸上都堆着笑容。
从胡三娘门里诚惶诚恐地走出来,尚大贵的娘走在锦官城夏日的热风里,看着那些在街上溜达的猪、鸡、狗和人,还有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树,盘算着柳家如果答应了这门亲事,她该上哪里去弄钱给儿子娶亲。
回到家里,守着尚大贵和他爹说了胡三娘的意思,一家人就惴惴不安地等着胡三娘来回话。天还不黑,胡三娘来了,进门就骂柳家的老头子不长眼。尚大贵的娘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她忙迎上前去说:“辛苦三娘你了,是大贵还没修来这个福分。”
胡三娘撇撇嘴角,愤愤地说:“整个锦官城还没人驳过我的面子呢。那个老烧火棍子是把闺女当成押宝的骰子了,说他家里已经地无一垄了,不能再给闺女找个没有一指地的人家。你看着,我要是能叫他闺女找到个好人家,我就不是胡三娘。”
夜里下起了雨,尚大贵躺在窝棚里,回想着白天遇见柳家小菊的情景,觉得小菊的脸红得像一朵盛开的桃花,撩得他的心到现在还想往外蹦。尚大贵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着饼,想着走过庙门口的小菊,想着小菊脸上桃花一样的红颜色,耳朵忽然就听见窝棚门外的雨声大了一阵,一个人影影绰绰地推开窝棚的门钻了进来。
窝棚里除了尚大贵,什么值钱的物件也没有,连做饭的锅都是破的。尚大贵以为是进来避雨的过路人,就探了身子问:“谁?”
人影没应声,却摸索着到了尚大贵的脚头坐下了。尚大贵说我家里就这张床,你睡在地上吧,门后头还有个蓑衣。说完了,再细听来人的喘息,突然觉得像是个女的,尚大贵心里猛地就掠过了小菊的影子。他摸着黑瞪大着眼睛,瞅了半天,才爬起身子来抖着声音惊诧地问:“你,你是小菊?”
小菊坐在黑暗里,从嗓子眼里答应了一声。
果然是小菊。尚大贵鱼一样从床上跃了起来。
尚大贵做梦也没想到,小菊会偷偷地跑到他的窝棚里来找他。他又惊又喜,又有点惊惶失措。最后磕磕绊绊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外面这么黑的天,还下着雨,你是怎么摸索着走来的?”
小菊说:“我心里想着来见你,就不觉得路上黑,也顾不得下雨了。”
尚大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不愿意我们的亲事,你现在就是来了,我们又能怎么样?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手里变不出几亩地来给你爹。”
小菊不说话,开始抽抽搭搭地哭。尚大贵听着小菊哭,愈加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菊,就只好坐在那里等着小菊哭完。
小菊哭够了,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在黑暗里看着尚大贵的眼睛说:“大贵,前年你叫胡三娘去提亲,不是俺不愿意,是俺爹不愿意。前些日子,俺爹给俺找了个比俺大二十岁的人,让俺去填房。俺爹说那个人家里有十几亩好地。昨天,那户人家已经来递了小柬子,说三天后就来传启。”
在锦官城,递小柬子是传启之前必须走的一个过场,定亲前的男女双方,要把各自的生辰八字拿到一块去,找个算命的先生给批一批,看两人的八字划着划不着。两个人的八字能划着,双方就定亲;要是划不着,犯什么忌讳,两家就不往下续了。
传启是对定亲的一种叫法,两家递了小柬子,算算八字能划着,男方就给女方买上衣料、胭脂粉、首饰,包在一块大红包袱里给女方送去,就算是定亲了。传启的时候,包袱里要包上两棵葱、一对艾、一管子香、一包盐、一包糖。这些东西依样用红纸裹了,象征着日后夫妻过日子能从从容容、恩恩爱爱、香香甜甜、有滋有味。
一经传启,两家的亲事就算是金科玉律地铁定了,女方至死也不能悔改,只等着男方什么时候选定了迎娶的日子,女方用花轿把人送了去。
尚大贵自然明白传启是什么意思。但是尚大贵生小菊爹的气,就坐在那里不吭声。
小菊见尚大贵不说话,不知道尚大贵是怎么想的。就说:“大贵,俺来找你讨主意呢,你怎么不说话?”
“你叫我说什么?我刚才说了,我手里又变不出几亩地来。我没有地,你爹就不会让你跟着我。”大贵耳朵里听着外边的雨声,故意冷冷地说。
小菊听完就哭了。她抽搭着说:“大贵,你别说这么绝情的话。你带着俺逃出锦官城吧,只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是逃到外地要饭也行。”
尚大贵叹着气说:“逃走了你爹娘怎么办?”
小菊说:“俺管不了那么多了。要是管他们,我就得去给人家填房。我不愿意。”
尚大贵想了想,说:“你下了决心了?”
小菊坚定地说:“下了决心了。”
尚大贵心里怦怦地跳着,牙齿打着战说:“那你回去收拾收拾,咱们明日夜里就走。”
第二天,尚大贵还没起床,正躺在床上盘算着和小菊往哪里跑合适,媒婆胡三娘就到了他的窝棚里。胡三娘一进窝棚,就用手在脸前扇着风,说你这窝棚里的味,比猪圈里都难闻,可是你小子还就是有大富大贵的命,净被那桃花瓣一样的俊女子看上。
尚大贵以为夜里小菊来的事被她知道了,就慌慌地爬起来,给胡三娘磕了一个头说:“三娘,你可要积德行善。”
胡三娘笑着说:“你小子慌得什么神?三娘就是积德行善,给你保媒来了。你说你怎么就交了这富贵运了。”
尚大贵听胡三娘说完,才明白是老边家的三闺女榆叶看上了他。
不仅榆叶看上了尚大贵,榆叶的爹也相中了尚大贵。他托胡三娘来,就是想问问尚大贵愿不愿意到他家里入赘。只要尚大贵愿意入赘边家,能给他们养老送终,他就把手里三亩地的地契换到尚大贵的名下,永远归尚家,尚家在河滩里的祖坟,现在就可以迁到那块地里去。
胡三娘走后,尚大贵青着脸跑到了埋家人的河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坟墓。坐在那里看到下午,尚大贵就决心辜负那个要和他私奔的小菊,娶这个家里有田地的榆叶,好把他家里人的坟墓迁离河边,迁到他自己家的地里去。河边的这片坟地是在一片荒滩上,夏日里河里的水大了,坟墓就被淹在了水底下。锦官城只有像他尚大贵这样的穷光蛋,才会把家里人埋在那样会被水淹的地方。
一个月后,在尚大贵和榆叶成亲的头一天晚上,小菊跳井自尽了。
成亲的早上,尚大贵从窝棚里走出来,看见很多人往不远处的井边跑,吆喝着说有人跳井了。一听有人跳了井,尚大贵心里突然哆嗦了一下。尚大贵拉住从井边回来的一个人,问人家是谁跳井了。
那个人说:“谁?老柳家那个小菊呗。快出门子了,她倒好,不知道什么事想不开,跳井死了。你去看看吧,那闺女死还穿着一身出门子的红衣裳。”
尚大贵晃晃悠悠地往井边跑,远远地看见井边围了一圈人,都在高声地议论着小菊为什么会跳井。尚大贵拨开人群,看见小菊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的水顺着眼角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滴到了地上,像是眼睛里不停地落下来的眼泪。小菊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裳,衣裳边上绣的那些花朵,湿湿地,润润地,鲜鲜艳艳地盛开着,好像还在散发着一阵一阵的香气。花瓣上那些透明的水珠子,仿佛是早晨滚动在花瓣上的露水珠,晶莹、透彻,又像是穿着它的人隐在花朵后头,在甜甜美美地对着尚大贵笑。
看着小菊红衣裳上那些美仑美奂的花朵,尚大贵一屁股就坐在了人群里。
媒婆胡三娘在井边找到尚大贵的时候,尚大贵还在傻傻地看着柳小菊衣服上盛开的花朵,茫然不知所措。那些花朵在尚大贵的眼睛里来回地摇晃着,和小菊眼睛里流出的那些水珠子一起,不停地在向他说着什么。他觉得自己也跳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胡三娘上前拉住他的一只耳朵,把他拉出了人群,咬着他的耳朵说:“你这个不知道好和歹的王八蛋,你今天想死还是想活?想死,现在你就一头给我扎进井里去,我来给你和小菊张罗阴婚;想活,就乖乖地跟我去边家拜堂成亲,以后在自家的田地里打着滚,体体面面地过富足的日子。”
尚大贵咬了咬牙,跑回窝棚边,跪在那里朝河里磕了三个响头。他记得母亲说过,天下的水都是连在一起的,既然水是连在一起的,那么他朝着河水磕头,小菊在井里的灵魂就一定能够看得到。然后,尚大贵爬起来跟在胡三娘的后头,跌跌撞撞地拜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