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十月2007年第4期(长篇专号)》作者:多人【完结】 > 《十月》2007年第4期(长篇专号).txt

   第8章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0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老邮差从墓地里回来,一路都在瞅着脚下的水泥地想心事。迈动一步,他就在心里回想着脚下这块地里,原先是种的麦子还是种的豌豆;再走一步,他又想这里是玉米长得好还是花生长得好,想着想着,就把拐弯忘了。一直走过了两个路口,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停下来,才发现走过了头。和招呼他的人说了两句话,老邮差便就势拐了个弯,穿过鸟市往回走。

除了平常的市场,锦官城逢五逢十还有一个规模巨大的集市,集市上五花八门的东西,一样也不缺。除了通常的家禽市、牲口市、木料市、服装市、布市、鞋市、粮油市、杂货市、菜市、海货市、花市、干果市等这些不能或缺的市场之外,锦官城又恢复了多少年前的鸟市。锦官城的鸟市不同于别处,别处都是花鸟鱼虫的厮混着,这里的鸟市却是清一色的飞鸟。一到集日,从早到晚,鸟市里百鸟齐鸣百羽抖动,恢弘的气势和声震云霄的场面,活活把整个锦官城吵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鸟林子。

现在是散集子,没有卖鸟的,没有群鸟热闹的喧叫,鸟市里就显得格外的静,给人的感觉似乎还有些空空荡荡,甚至隐隐地透露着一丝清冷。老邮差的步子几乎是匆匆地穿过了几百米长的鸟市。他不喜欢鸟,从没到鸟市里来看过。他觉得玩鸟的都是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和那些喝着闲茶下棋推牌九的人一样,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做派。

拐出鸟市,绕过粮油市,再穿过细长的衙门胡同,一出胡同口,老邮差远远地就看见有人在他家院外的柳树上往下砍柳枝子,心想又是谁这么有福气,悄没声息地走了。

锦官城只有老邮差家的院里院外栽着柳树。所以锦官城谁家办丧事,都要到老邮差家的柳树上来砍柳木棍子。老邮差抬起拐棍,紧迈了几下步子来到柳树底下,仰了脸问柳树上的人:“给谁家砍的。”

柳树上的人拨开柳叶子,从树枝子间低下头来,看清站在下面的是老邮差,就忙停了手里的砍刀,脸上嘻嘻地笑着说:“大爷您回来了?我刚才过来,您不在家,我就先上来砍了,是给鸟人砍的。”

老邮差心里一惊,问:“给鸟人砍的?鸟人多会子没的?”

砍柳树的人说:“说是天亮前没的,谁知道,他也没个亲近的人看着。”

锦官城的习俗是,谁家有人去世了,大门口要立即竖上一根缠了白纸幡子的柳木棍子,对外人示哀,告诉外人这户人家正在治丧,去世的人还没有敛棺出殡。另外,在给死者泼汤和出殡时,死者所有家人的手里都要拉上一根柳木棍子的哀杖。出殡后,就把这些柳木棍子竖在棺木的一边,和棺木一起埋在地里,表示死者的家人一直在守护着死者。

老邮差听砍柳树的人说完鸟人,就点着头,嘴里嘟噜着一串话往家里走。砍树的人只顾着在树上咔嚓咔嚓地砍柳树,往下张望了一眼,并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老邮差是在说鸟人。

锦官城最喜欢逛鸟市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鸟人于树平。于树平手里并没有鸟,他只是倒剪着一双手,像一只拢了翅膀的大鸟,在鸟市里穿行,白色的长胡须仿佛凝固住的寒风,徐徐地吹拂着那些被笼子困住的鸟翎。在鸟市里,所有的鸟看见了鸟人,都会在笼子里玩命地叫,拼命地扑棱翅膀,那样子是在用尽心思地想逃出他的眼睛去。那些手里架了鸟笼子的人,有不知道他是鸟人的,就拿眼奇怪地看着他,猜不出鸟看见了这个老态龙钟的白胡子老头,怎么会如此的惊慌失措。

于树平在鸟市里走,从不在任何一只鸟笼子跟前逗留,他只是蹒跚着步子,从鸟市的这头溜达过去,再从鸟市的那头溜达回来,一直走到鸟市散了,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空空的鸟市发呆。在鸟市里,他偶尔也会学学某一种鸟的叫声,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他一学鸟叫,便引得笼子里的鸟拼命一般的随着他一起鸣叫,架鸟笼子的人呢,压根就不知道是这个干瘦的老头子,在逗引着笼子里的鸟,他们都以为是笼子里的鸟自己来了兴致,在叫个不停。

锦官城上些岁数的人都记得,锦官城的鸟市曾经声名远扬,连几百里上千里之外的地方,都知道锦官城有个庞大的鸟市。锦官城虽然不是什么地理要塞,但一条官道穿街而过,也就算是地处要道了,南来北往的商贾行人路过锦官城,不免把各地的特产带到了锦官城,同时也把锦官城的名声传播到了遥远的地方。远处山里有偶尔到锦官城来过的人,就把锦官城鸟市的信息带回了山里。一些山里人听说锦官城还有个鸟市,都好奇,说还有买鸟卖鸟的?他们便捉了形形色色的鸟,头上顶着星光,跑几十里上百里的路,带到锦官城来,想看看锦官城是不是真有人们传说中的鸟市。

这些山里人一来到锦官城,一走进鸟市,就惊呆了:鸟市里各色鸟的鸣叫声,让他们怀疑自己又绕回了他们的山林里。还有一样更让他们惊奇的,他们卖了鸟之后,发现锦官城的人买了鸟之后,并不是带回家喂养,他们提着鸟,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走到鸟市南边的一片树林子里,就撒手把笼子里的鸟放飞了。这些山里人不明白,在旁边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那些人买鸟纯粹就是为了给鸟放生。

那些在树林子边上好奇地打听着,问人们为什么买了鸟又要放掉的山里人中间,就有鸟人于树平。只是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鸟人的称号。

来来回回地跑了一年,于树平就在锦官城混熟了。他慢慢地发现,锦官城的人买了鸟就去树林子里放掉了,因此锦官城的鸟并不比山里少,他完全没有必要再辛辛苦苦地回山里捉鸟来卖了。他便在锦官城找间破屋子住下来,就地捉了鸟卖。于树平在山里长大,最擅长的就是捉鸟。他弄了些鸟笼子,在锦官城的各个树林子里挂了,大笼子里套着小笼子,小笼子里放着雌鸟。然后,他在大笼子的笼门上刷上厚厚的桐油,用小笼子里的雌鸟去吸引雄鸟和小鸟。听见雌鸟叫,那些雄鸟和小鸟急着往笼子里冲,翅膀撞到笼门上刷的桐油,一下就粘住了羽毛。这样,闯进笼子的雄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除了用笼子套,于树平还用小袖标射鸟的翅膀,百发百中。

锦官城那些比于树平小两岁,整天闲着无事的半大小子,都爱跟在于树平后头,看他射鸟,想学个一招一式。于树平射鸟时,每次都只射雌鸟。有个跟着他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不明白他怎么只射雌鸟,问他怎么就知道树上的鸟哪只是雌的,哪只是雄的。于树平眨巴着眼睛说:“回去瞅瞅你姐去。”

问话的小子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说我姐和鸟有什么关联?我姐又不是鸟托生的,身上又没长翅膀和羽毛。

于树平认真地说:“怎么没关联,她们是不是都是女的?你说女的是不是都比男的长得俊俏,穿的衣服也鲜亮,好看。”

其他孩子一听,就都龇着牙嬉笑。问话的小子看见同伴笑,恼羞成怒地红了脸,把气转到了同伴身上,嘴里骂着:“再也不跟你们这些杂碎一块看什么破鸟了。”

下一次。看热闹的人里还是少不了他。

于树平还有一手绝活,就是一次能射下两只鸟来。如果有鸟在树上交配,他看见了,一袖标射过去,两只鸟准会一齐落下来。遇上这样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孩子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跑上前替他把翅膀受了伤的鸟捉回来。翅膀受了伤的鸟在鸟市里是最值钱的,那些在庙里许了大愿的人,都会争着买这些受了伤的鸟,把它们带回家,疗好了伤,再到南庙外专门放生的树林子里把鸟放了生,还愿。

在集市里卖了鸟,于树平就到尚宗仁家的饭铺子里吃饺子,或者要一碗卤水面条。于树平每次到铺子里来,尚宗仁听见他说话,就躲到一边去读千字文,从不和他打招呼。尚宗仁不喜欢这个捉鸟的青年,觉得他杀气太重。用小袖标去射鸟的翅膀,简直是太残忍了。尚宗仁也讨厌那些买鸟放生的人,觉得他们放鸟都是假慈悲。若是他们不买鸟放生,这个深山里的人就不会跑到锦官城来,用他的小袖标射鸟的翅膀了。用小袖标射伤它们的翅膀,让它们不能在天上自由地飞了,还不如一标把它们打死好受呢。

于树平好像并不知道尚宗仁不喜欢他。来了几趟铺子,略微混熟了,于树平隔了几天再到饭铺子里来吃饭,竟给尚宗仁带了一只叫得无比婉转动听的画眉鸟来。于树平把鸟笼子放下,一引导,那只画眉鸟就叫起来,叫声明亮地像露水滴一样清澈,又像蜜水一样甜润。

以后,于树平每次从山里回来,都会带来一只平地里少见的五彩颜色的什么鸟,送到饭铺子里来。有一天,于树平带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欢天喜地地提到铺子里,站在门口就喊尚宗仁,说你出来教八哥背《三字经》试试,它保证能学会。

尚宗仁的爹二梁也不喜欢养鸟,但他似乎并不讨厌于树平,总是对他笑脸相迎。他这么做,一是开店人的规矩,凡是进了店里的客人,就是来讨一碗水喝,不吃饭,开店人也要像接待上宾一样,去热情地接待人家;二是他觉得人家好心好意地把鸟送上了门,你就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所以.他每次都是把于树平新提来的鸟收下,再让于树平把上一次带来的鸟提走,说让你兄弟玩两天新鲜就行了。于树平也不计较,吃完了饭,把新带来的鸟挂到后面院子里的柳树下面,提了上次带来的鸟就走。

第二年正月里,锦官城按着往年的惯例,几个大户人家又凑了份子,请了南边清水河的戏班子来唱京戏。连台的戏还是从正月初二一直唱到十五元宵节。

刚过了年,锦官城大街小巷里都走动着来来往往听戏的人。大姑娘、小媳妇也都走出了家门,听戏看景。戏台下,卖糖葫芦的扛着插糖葫芦的苫子;卖花米团子的,把花花绿绿的米团子挑在细白蜡杆子上;卖玻璃鼓荡的,拿着一个细细脖子的玻璃瓶在嘴上一鼓一吸,鼓荡鼓荡地吹着;卖芝麻糖的把芝麻糖放在竹篮子里,挎在胸前,喊声比芝麻糖还甜。另外一些卖苘秆子做的小猴子的,卖竹子做的小花蛇的,卖刷了彩色水纹上了清漆的哗啦棒槌的,卖不停地点头喝水的永动鸟的,数不尽的新鲜玩意儿,都跟着那些小商贩在看戏的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上去比过年的那一天都热闹。

戏白天唱,晚上也唱。尚家的女人一般都是晚上去看。白天,一家人都要在饭铺子里忙活。就连尚宗仁的姐姐柳叶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到铺子里帮着烧火洗菜剥葱,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甩来甩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柳叶是尚大贵给儿子一梁抱养的闺女,按着尚大贵的意思,儿子房里孩子都稀少,就不再分谁房里的了,让他们学着大户人家的样子,一律都和爷爷奶奶住在一座宅子里。

一到冬里,柳叶娘就咳嗽得几乎起不了床,所以十五的晚上去看戏,柳叶娘不能去,柳叶就和奶奶婶子们一起去了。台子上先是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出《打龙袍》,接下去是《四郎探母》。《四郎探母》刚唱了一折,柳叶就不想看了,对坐在一边正看得入迷的奶奶说:“今天过十五,外头到处张灯结彩的,俺娘自己在家里冷清着,俺回去陪她说说话去。”

奶奶榆叶从锣鼓喧天的戏台上收回眼睛。对着柳叶点了点头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让你兄弟陪你家去吧。”

柳叶把站起来的尚宗仁按回到凳子上,笑着说:“就一条街,街上还到处挂着花灯,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嘴里说着,就一个人挤出人群走了。

戏散了场子,已经晚了,柳叶的奶奶以为柳叶陪着她娘睡下了,就没打发人去看。第二天,日头都上来三竿子高了,奶奶还没看见柳叶,就急了,说这个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到现在还不来伺候她爷爷,就打发尚宗仁去叫。

夜里下了一场薄雪,地上白白的,尚宗仁就一路踢踏着薄薄的雪,往屋后柳叶家里走。走到门口,遇上了手里拢着暖炉朝外走的一梁,就站住了脚,先给大爷请了安,才问:“柳叶姐呢?俺奶奶叫她呢。”

尚一梁看了看侄子,说:“你柳叶姐回来过吗?我一直没看着,你进去瞅瞅。”

柳叶娘这天躺在床上,看见透进窗棂子里的太阳光好像特别暖和,就挣扎着起了床,这会子正倚靠着门站着,看着地上的雪走神。看见尚宗仁进了院子,她就招了手叫尚宗仁,随即转身去橱子里端出来一瓢子黑枣子和柿饼子,叫尚宗仁拿了吃。尚宗仁没拿瓢子里那些黑糊糊的东西,而是问:“大娘,俺柳叶姐呢?俺奶奶急着找她呢。”

柳叶娘说:“你柳叶姐什么时候回来过?”

尚宗仁说:“夜黑里她看了一场戏,就家来了。”

柳叶娘一下子慌了,手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说:“你说她夜黑里看了一场戏就家来了?”

尚宗仁一听柳叶没回来过,没顾上回答柳叶娘的话,回头就跑。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奶奶跟前,慌慌地说:“俺大娘说柳叶姐夜黑里没回去。”

奶奶一听柳叶夜黑里没回家,惊慌得手里端的鸡蛋茶都撒了一半,嘴里说:“这是从哪里说的,这是从哪里说的,没回去能是去了哪里?”

尚大贵在屋里也听见了,他使劲地在桌子上

蹾着水烟袋,气急败坏地说:“看戏看戏,年年锣鼓家什一响,就忙了你们这些娘们!一群人守着还丢了孩子。”

每年请了清水河的戏班子来唱戏,过后都听说有跟人私奔了的大闺女。现在柳叶不见了,她奶奶就怀疑孙女是不是也跟人私奔了。但回头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糟践了自己的孙女,不是一个当奶奶的人该这么想的。柳叶虽然是抱养来的,爹不争气,天天泡在赌桌上不下来,娘咳血咳得要死,没精力教她针线活,但她从小勤快聪颖,无论什么样的针线活,绣什么花,多难的绣法,花色多繁杂,她都是瞅一眼就会。尽管年龄还小,却一点儿也不像那些小门小户的闺女喜欢抛头露面,说话做事的都没有见识。过了年柳叶就十四了,早有很多人家上门提亲,只是她爷爷一直没有松口,怕一时看走了眼,委屈了柳叶。

家里人都喜欢柳叶。尤其是尚大贵,吃饭喝茶都要柳叶伺候,别人谁也不用。柳叶的名字也是他亲自给起的。给柳叶起名字的时候,尚大贵想了好几天,想起了为他跳井死的柳家闺女小菊,想起了自己因为几亩地上了边家的门,榆叶的父母死后,榆叶起早贪黑地忙活,才给尚家帮衬出这么一份家业。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一辈子遇到的两个女人,真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就把两个女人的名字合在一起,搁在柳叶的身上了。

到了晌午,还是没见柳叶的身影,家里人都清楚柳叶这回真是丢失了。这个时候,家里才有人想起那个捉鸟的于树平来。他每次来送鸟,都会借着去柳树下挂鸟笼子的空,到后头的院子里去。而柳叶,就是整天坐在柳树下绣花的。除了这个捉鸟的人,柳叶从来没和别的男人单独说过话。

尚宗仁说:“我有一次就听见他在挂鸟的时候,在夸柳叶姐绣的花能闻出香味来。柳叶姐没吱声,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笑。”

二梁和三梁对看了一眼,相跟着出了院子,然后绕过一条胡同,急急地到了于树平住的破屋子跟前。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人,三梁就过去推开了破屋子的门。破屋子里乱糟糟的,一股子多日没人住的阴冷气从门里头扑出来,一只老鼠跳下锅台,惊慌地从门洞里钻出来,穿过二梁的腿裆逃过了街。

二梁瞅着三梁说:“咱们这不是犯傻?谁拐了人不往外跑,还留在眼皮底下等着挨收拾。”

尚大贵还在家里发脾气,手掌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埋怨柳叶的奶奶和两个儿媳妇:“看戏看戏,我让你们去看戏。这回真有好戏看了,你们再看去!”

柳叶的奶奶慌慌张张地去香火铺子里买了五色纸和香烛回来,打发两个儿媳妇赶紧到庙里去找老和尚拜佛求签,问问柳叶的劫数和吉凶,再求菩萨保佑柳叶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一家人折腾了一天,也没找到一丝柳叶的踪迹。

第二天过了晌,眼看天快麻花脸了,于树平背着柳叶匆匆地进了尚家的饭铺子。二梁先是看见了于树平,然后就看见了于树平背上的柳叶。于树平一进门,抬头看见二梁在往锅里舀水,就急急火火地说:“二叔,二叔,快去帮我放下柳叶妹妹。”

二梁看了看于树平头上闪闪放光的汗,又看了看趴在他背上的人,以为自己抬头急了看花了眼。定睛看了看,趴在于树平背上的确实是柳叶,他的火就从心底腾腾地冒了起来。这个狗日的捉鸟人,果然是他拐走了柳叶。看见柳叶的第一眼,二梁心里就一颤,柳叶的脸上全是黑糊糊的血道子,人朝他这里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已经昏迷不醒了。他一边扑上去看柳叶,一边大声朝爹娘房里喊:“娘,娘,柳叶回来了。”

一家人慌慌地从屋子里跑出来,齐刷刷的眼睛都傻傻地看着趴在于树平背上的柳叶。

放下柳叶,女人们围在床边上长声短声地唤她。二梁上前一拳,就把于树平打在了地上。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狗娘养的,真是狗胆包天了,在锦官城,你也敢拐人!”

于树平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疑惑地瞅着二梁,说:“二梁叔,你这话是从什么地方说起的,我把柳叶妹妹给背了回来,您怎么还打人?”

二梁不容于树平分辩,上去又是一脚,仍然恶狠狠地说:“我打你还是轻的。你个狗日的现在还敢狡辩。你说,你把柳叶拐走后,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今日说不清白,你这条狗命就算活到头了。”

于树平被打得直发蒙。二梁说他拐走了柳叶,他要是真拐走了柳叶,还会和她回来吗。自己是喜欢柳叶,看得出来柳叶也喜欢自己,但喜欢是喜欢,自己心里却从来没想过要把柳叶拐跑。柳叶是什么人家的女子,家里有几十亩地,还开着饭铺子。这样的女子,你就是喜欢得要了命,也只能是在心里喜欢。你还喜欢天上的月亮呢,可月亮就是月亮,永远高高地挂在天上,你只能远远地看着。于树平觉得柳叶就是天上的月亮。

于树平虽然常到后院来挂鸟,和柳叶说话的次数却极少。有一次,于树平从山里回来,又带了只画眉来。卖完了别的鸟,到饭铺子里吃饭时,他就像往常一样,提着笼子里的画眉,到后面的院子里去挂。在柳树下面,于树平又遇上了坐在柳树下绣花的柳叶。看见他走过去,柳叶远远地就低了头,红了脸站起来,站在一边看他挂鸟。他每次挂好了鸟,都是先站在那里逗着鸟叫上几声再走。那天,他也是同样先逗着那只画眉鸟叫了几声。逗着鸟,在画眉鸟清丽婉转的鸣唱声里,柳叶说了句:“山里的鸟叫得真好听,声音又甜又润。”

听见柳叶和他说话,于树平学鸟叫的嘴巴就停住了,心里像开了花。他几天没来,再来,柳叶竟能猜出他是回了山里。他想,看来柳叶一直在留心着他。

于树平看着柳叶脸上的红晕,指了指柳叶手里绣的花说:“你绣的这些花怎么像是活的,都能让人闻到花瓣的香味了。”

柳叶手里绕着花花绿绿的丝线,没再吱声,只是在轻轻地咬着嘴唇笑。于树平看见柳叶手里绣的是一个烟荷包。

在锦官城,年轻女子绣烟荷包,除了给她家的长辈男人和兄弟,另外就只有和她定了亲的未婚夫,才能得到。

两个人站在柳树下说话,并不知道柳叶的爷爷尚大贵正站在木格子窗户里边,在看着他们。这天夜里,他给柳叶的奶奶说:“给柳叶说,以后别坐到柳树下去绣花了。要绣,到她婶子们房里绣去。”

以后于树平再提了鸟笼子到后院里去挂,就看不见柳叶了。

年前,一过了腊月二十,于树平买了些鞭炮和山里没有的稀罕物件,趁着那几天没下雪,天气晴朗,就回了山里的家。过完年,又过完十五,于树平把在山上捉的一些鸟装在两个大笼子里,找根扁担一挑,就上了路,他想回锦官城赶正月十九的放生节。这是锦官城一年里规模最大的放生日,那些信佛的,不论有病的有灾的,还是平平安安的,在这一日里都会拿了鸟去让和尚们超度。等庙里的和尚们在庙外设的道场里念完超度经,他们就纷纷跑到放生林子里去放生。据说这一日里放了生,再到庙里求一个平安的符子回家贴到床边上,就会一年里没病没灾,风调雨顺,平平安安。所以这一天里,鸟的价钱卖得最高,是所有捉鸟人最盼望最欢喜的一个日子。

肩上挑着担子,于树平的脚下依然呼呼生风,他想早一点赶到锦官城,赶到尚家的饭铺子里,把新捉的一只凤头百灵挂到尚家的院子里,让百灵唱歌给柳叶听。从捉到这只百灵鸟开始,于树平就有些睡不着觉了,他想柳叶听了这只百灵鸟的声音,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锦官城的人都喜欢凤凰,这只凤头百灵,你看它的凤头,真的就像一只没长大的小凤凰。说不定喜欢它的不光是柳叶,尚家的老老少少都会喜欢。

一路想着锦官城,想着柳叶看见凤头百灵后的欢喜劲,七八十里的路就在于树平的脚下走过去了。太阳快落山时,于树平走到了锦官城的地界上。锦官城的四面都是丘陵,在锦官城的外围看,锦官城就像一艘小巧的元宝船,泊在那里,浑身透着宝气。远远地看到崇光寺时,于树平想自己干脆绕过崇光寺,穿过麦地走过去算了,然后沿着河边走小路,到尚家的饭铺子还不天黑,说不上到院子里挂凤头百灵的时候,还能碰见柳叶。这么想着,他就抬脚拐进了麦地。

麦地里铺着一层白白的雪,那些露在白雪外头的麦苗子就格外的青,青的都有些发黑。走过了一块麦地,于树平听着脚下踩踏的雪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内急。但看看从雪地上刮过去的裹着雪屑的北风,大概一泡尿还尿不完,尿水就会冻成直直的冰挂了。于树平学了声百灵鸟的叫声,想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还是待会找到避风的地方再尿吧。正这么想着,往左边一转脸,看见不远处的一块麦地边上,谁家上年看瓜的秫秸棚子还没拆,于树平就急走了两步,奔到瓜棚子门口,撂下肩上的鸟笼子,面朝东站在瓜棚子门口撒完了一泡尿。撒完了尿,看着雪地上袅袅的热气,于树平听见棚子里好像有个细细的声音叫了一声,就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弓了腰往棚子里瞅了一眼,觉得里边怎么好像躺着个人?他以为是讨饭的,就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想从褡裢里掏点东西施舍给他。这一眼,他就看见了一根又粗又黑的辫子拖在棚子门口的地上。

于树平心里一慌,觉得地上的辫子怎么就像柳叶的呢,又粗又黑又长。心慌完了,他对自己嘲讽地一笑,心里说怎么会想到柳叶身上呢,柳叶怎么会在这里。肯定是讨饭的花子路过这里,天寒地冻的,好不容易遇见这里有个瓜棚,就进来当做避风的窝了。一看是个女的,于树平就忙去担起鸟笼子准备走,怕惹了什么是非。迈开步子了,于树平又停下来,重新把鸟笼子放回地上。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是讨饭的花子,这冰天雪地的也不该躺在冰地上吧?地上没有铺的草,她顶多会坐着避避风。于是又弯了腰探了头去看。这回看清了,他看见躺在地上的女子穿的衣裳也像是柳叶的。于树平大着胆子又看了看女子的脸,看见她满脸上都是血道子。再细瞅瞅,老天爷,这不是柳叶还能是谁!

柳叶怎么会躺在这里?于树平惊得牙帮骨都哆嗦了。哆嗦完了,他跪在地上,扶着柳叶的膀子把柳叶扶了起来。他把柳叶揽在胸前,嘴里喊着:“柳叶,你这是怎么了柳叶?”

他晃了半天,柳叶也没有动静。摸摸鼻子,鼻子里好像还有一丝缕气息。

于树平背起柳叶就朝尚家跑。

听完于树平的解释,三梁立即就出了门,去找于树平说的那块麦子地和那个瓜棚。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于树平的鸟笼子。一家人看着三梁担回来的鸟笼子,知道他们真是错怪了于树平。二梁忙着给于树平赔礼道歉。赔完了礼,又要去炒菜款待于树平。尚大贵用水烟袋的长嘴子在空中点着儿子说:“你也忒鲁莽了,不问青红皂白。就仗着树平这孩子不是外人,担待你,要是外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于树平木头木脑地摇了两下,说:“只要柳叶妹妹没有事,二叔打我两下子算什么。二叔也是找不到柳叶心里急焚了。”

说完,到院子里挑起鸟笼子就走了。

于树平走后,柳叶的奶奶慌乱地叫儿媳妇们去烧了水,给柳叶擦洗身子。擦洗完身子,奶奶叹着气看了一眼尚大贵,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柳叶的清白已经没有了。一家人猜测柳叶一准是在看戏回来的路上,被恶人给掳走的。

在冰地上躺了一天一夜,柳叶回来后一直没有苏醒,三天后就死去了。因此柳叶在正月十五的晚上是怎么走丢的,就彻底地成了一个谜,谁也不知道。

柳叶死后,于树平就不到尚家饭铺子里吃饭了。他每天只是提着从山里带来的那只凤头百灵,不停地在野外头转。一天,尚宗仁到坟地里去找一种能嚼出酸味的圆边三叶草吃,看见于树平提着鸟坐在柳叶的坟前,一会儿逗引着笼子里的鸟叫,一会儿又自己学着各样的鸟鸣声,叫个不停。叫完了,就问:“柳叶,我学的鸟叫好听吗?”

尚宗仁悄悄地跑出坟地,撒脚就往家里跑。跑回家,他一气两喘地对尚大贵说:“爷爷,你说那个捉鸟的人奇怪不奇怪,他提着个鸟笼子,在柳叶姐的坟子边不停地学鸟叫,叫完了,还问柳叶姐他学的鸟叫好听不。”

尚大贵说:“这话不许朝别人说了。这一定是你听讹了耳朵,他那是学着鸟叫,给鸟说着话,往笼子里引鸟呢。”

尚大贵知道这件事不久,就到了于树平的破屋子里,亲自去给他提亲。于树平想也没想,一口就回绝道:“我指望捉几只鸟卖,养活自己都难,哪里还有本事成家。”

尚大贵说:“你在锦官城也没有什么亲人,你要是不嫌弃,就给我当干孙子吧。这么的,你成家后,我给你两亩地。两亩地是不多,但料理好了,总够你养活一个家了。”

于树平苦笑着说:“承蒙您老人家看得起我,我给您当孙子行,但绝不会要您的地。我四处捉鸟闲散惯了,不愿种地了。”

于树平明白尚大贵的意思。尚大贵之所以要拿出二亩地来给他,一是因为他把柳叶给背了回来,虽然柳叶没活过来,但他也算柳叶的救命恩人;二是柳叶死后,他天天提着鸟到柳叶的坟边给柳叶听鸟叫,尚大贵肯定知道了。不过,天底下有什么能换回来柳叶那张好看的笑脸呢?

尚大贵往下没再说什么,他呼呼啦啦地抽完一袋水烟,站起来走出了于树平的破屋子。

于树平留在锦官城,一辈子没再回山里,也一辈子没娶亲,只是把捉鸟的工夫练得炉火纯青了。他把捉来的鸟提到柳叶的坟地里,和那些鸟一起叫给柳叶听,什么样的鸟鸣,他都学得惟妙惟肖,连鸟都辨不出真假来,慢慢地就得了一个鸟人的绰号。直到有一年,他用袖标一下子又射下了两只鸟,从此就再也不捉鸟了。他逢了人就说:“我明明看见是一只鸟,一标射下来,怎么就会是两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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