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泉一是一个靠谱又负责的人,因为是他让青井继续进行这项运动、并帮她联系了那些爱好者们,他自然也责无旁贷地全程跟随,就好像她已经变成他的责任了一样。
虽然他能做的不多,陪在青井柊身边也就是充当助手、背景板和男伴,没什么能帮上忙的时候就安静地戴上耳机学英语。
但他用沉默寡言又负责靠谱的形象获得了其她人的一致认可。
看着坐在角落里屏蔽了她们关于比赛的事项讨论声音的人,雨森冲她挤眉弄眼:“大神你的小男友真乖,看着他这样,我都想去谈个年下了。”
青井柊还没来得及纠正,被她叫过来的橘有佳就说:“他不是阿青的男朋友啦,是她未来男友的幼驯染。”
“哦哦!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也不知道雨森明白了什么,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还一副坏笑,只不过她们也懒得纠正。
橘有佳和其她社员在前几天忽然收到来自社团新人的一条消息,内容是“如果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就过来”,于是她们就来了。
来了后,被介绍给了“成熟”的富二代大姐姐,又得知了青井在国外的运动员身份,经过了一番晕头转向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她们自然能理解青井柊的意图,有这个学习的机会和提供的人脉与平台,自然要把握住了。
而且,雨森虽然自嘲是废物富二代,但好歹也有几家公司,她拥有的经验完全够用。
她们就像在沙漠中行走的干渴旅人,此刻恨不得抓住一切能找到水源的可能性,为社团找到绿洲。
负责人们再次谈论起正事来,雨森说:“我们的比赛场地是早就定下来的,已经和范围里的全部居民都签了合同,万事俱备。虽然宫城只是一个小县城,但比赛场地在我们的精心布置下可以说相当不错,既具有趣味性,也具有挑战性。”
“不过,就是参赛选手太少了,尽管我在宣传上也花了不少钱,但愿意来的人也不多,”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演技中夹杂了些真情,“大神,我们可以借用一小下您的影响力吗?就转发一下赛事宣传就好,不然到时候准备的这么充分完美的一次比赛,参加的人却比评委还少,这也太令人难过了……”
青井柊同意,当场就转发,并且还说明了自己会作为评委参加。
然后雨森就见证到了她的影响力,短短一个小时,报名的人就从1开头的两位数涨到了三位数,几乎每分钟都在涨。
于是,这场比赛变得出名起来。
在所有关注这里的人的目光灼灼下,赛事如约而至。
比赛的地点是宫城的一片居民区,不算新也不算太老,选择那里是因为崎岖的楼层设计和破旧的工业风外表。
看上去是一片廉价居民区,充满破败感——当然她们不会拿安全开玩笑,已经提前排除了安全隐患并规定了比赛路线的——又像是会在刑侦悬疑电影里出现的取景地,带着危险的气息。
每个选手都配备了无人机,她们的身影被实时转播到露天广场的大屏幕上,而评委们就坐在广场里,对选手的表现进行点评和打分。
岩泉一本来不打算来,他自知做不了什么,来了或许还要人花精力安排他的位置,而且他也不想被人们用好奇又促狭的眼神打量,他知道那是因为青井柊的身份。
但是青井柊不容拒绝地带着他过来了,并给他安排了观众席上离她最近的位置。
选手尚未开始,广场有很多关注的人都在这里等待了,此时,主持人和评委们就得用聊天炒热气氛。
由于很多人都是冲着青井柊来的,自然话题也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相处了一段时间,感觉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近,尽管她以前几乎从不接受采访也不回复粉丝留言。
于是,主持人就试探地问起了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GREEN您好,今天十分感谢您能来现场,并作为本次活动的评委,请问,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由于您在网络上几乎很少谈及自己,我们都很好奇,您是为什么走上这条道路的呢?”
“按照时间推算,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录制视频发布到网络平台了,在以前大众还不了解这项领域的时候,作为一个类似于开路者的存在,以时间的优势和强悍的实力积累了这么多的粉丝,我们对您的经历感到震惊和好奇。”
青井柊听到这个被问了很多次的问题,主持人担心她会觉得冒犯,还特意做了长长的解释,她笑了笑,心情十分放松。
她拿起别人递给她的麦克风:“其实也有不少人问过我,只是我之前懒得解释而已。不过今天我心情还挺好的,那就告诉你们吧。”
“因为,海拉女神拒绝我的死亡。”女声在广场上响起,嗓音轻柔而带有奇异的吸引力。
及川彻愕然抬头。
*
都怪小岩一放假就消失了!
及川彻愤愤地穿上鞋子,久违地独自外出。
夏天到了,他还没有新衣服。尽管衣柜被塞得快爆炸,但是对时尚人士来说,换季不买衣服就等于没有衣服穿。
及川本来想叫岩泉陪他一起去买,顺便让他也买几件,他早看岩泉过时的衣服不顺眼了。
但小岩就是拒绝了他。
哼!也不知道到底干嘛去了,总不会背着他偷人去了吧。
不管了,及川推开家门,就算是一个人,他也要去买,最近的时尚杂志上,正好上了几套新样式,很合他的审美。
及川大人无论是实力、长相、外表还是穿搭,各方面都当然要做到时髦又完美啦!
及川彻往经常去的商场走去。
尽管网购在慢慢流行起来,但他还是喜欢线下,因为可以试衣服和反复搭配不同风格造型。
每次逛完街,他的相册里就会多出一堆对镜自拍,虽然这也是岩泉不太愿意和他一起逛街的原因。
商场前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平时人们会在这里玩耍和散步,晚上会跳广场舞,据说领起这个跳舞风潮的是来留学的年轻人,但久了就变成了大家都喜欢的娱乐活动了,不过及川彻完全听不懂那些吵闹又节奏感极强的音乐。
但是今天这里好像和往常不一样,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但又不敷衍的活动场地,占了大半个广场,搭起简易舞台并摆放了一个很大的屏幕,台下有很多位置,此时都坐满了人。
及川彻听到主持人在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在热场,还喊了个英文名,是有外国人吗。
出于人类都有的一点好奇心,及川彻往那边看了一眼,本来要收回的视线被牢牢抓住了。
瞧他发现了什么!
拒绝他的小岩竟然就坐在场下、前排最显眼的位置!
及川彻恨恨地走过去,同时掏出手机拍下确凿罪证,准备当场逮住他。
不让小岩对及川大人鞠躬道歉赔礼认错他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小岩拒绝和他逛街就是为了参加这个活动吗?
及川彻边走边好奇地往周围的宣传标语上看,“极限挑战,跑酷无界”,然后,他好像听到了很熟悉的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缓慢地往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上移,然后,他的目光和脚步彻底不动了。
是她?……是谁?
看到那张纠缠了他一学期的脸,及川彻本该是反感的,但是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及川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世界仿佛停止运转。
*
其实,在刚认识青井柊的时候,及川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算是普通同学中他觉得有意思点的人。
她的长相温润无害,是第一眼会让人觉得友善的类型。
她很喜欢笑,似乎这样在人际交往中会降低难度,然而,猛兽是无法完美伪装成无害兔子的。
在及川看见青井柊面对班主任的表情时,明明像极了听话的好学生,他却在那瞬间看到她脆弱的伪装下的本质,她像一个目中无人又冷漠无情的局外人。
及川彻几乎以为是自己的直觉出错了,再看一眼,又觉得师生之间的交流很正常,是他没睡醒造成的幻觉。
毕竟他又没有天生的第六感,不准确也正常,他没有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放在心里,不过对她产生了一些好奇。
不过很快一切就发生了改变,在及川收到学期的第一个便当后,就好像他之前见过几面的人只是他的错觉,只存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追求者。
但是此刻,他感觉好像这才应该是和青井柊的第一次见面,她坐在台上最中央的位置,所以人都在狂热又憧憬地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聆听她说的每一个字,而青井柊的面容平静,习以为常,好像她就应该接受所有人的仰视。
她面容上只有淡到几乎可以忽视的习惯性笑意,明明是在看着台下的人们、回答着主持人的提问,却漫不经心,注意力游离在人群之外。
青井柊没有看到他,而他却心跳如擂鼓。
及川彻无法完成思考,但他的直觉终于找到了之前觉得矛盾的答案,原来,他的直觉没有出错,那并非幻觉,这才是真实的她。
但是,他可能疯了,及川彻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因为她的冷淡的表情,他的心在狂跳。
那为什么之前她对他献殷勤的时候,他抵触又反感,而现在不过是远远地看着她,却灵魂震颤呢,难道这不过是他的白日梦境?荒谬、不合逻辑、不受控制的情感才能存在?烂片里的故事才会上演?
什么叫拒绝她的死亡?及川彻宕机的大脑无法解析这句话的含义,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她,无措而茫然。
她又在说话了。
青井柊单手握着麦克风,正要说话,却和岩泉对视了一眼,让她差点笑出声来,就就跟在表演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朋友,明明是很正常的事,却让人想对着彼此捧腹大笑。
她继续说:“所以我就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去做一些蔑视死神的事呢,我想要看看,它(游戏)的极限在哪里。至于拥有了这么多关注我的人,我只能说,我很荣幸。”
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像是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选择和尝试。
明明只是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有腹稿,没有讲道理,甚至没有表达对专门为了她过来的粉丝和崇拜者们的感谢,但场下瞬间掀起了尖叫和掌声的海洋。
因为,她们都是向往着自由和冒险的、想超越人体极限、蔑视死神的存在啊。
做着在大众眼里恐怖的事,总被戏称为这就是别的国家人少的原因,被说作死不要带着其她人一起,每次都会被问“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们是不受理解的人们。
但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发表了一通堪称狂妄的宣言。
这样的魄力是多么的令人向往。
又或者说,她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做着在别人眼里离经叛道的事,那么,她们喜欢上更离经叛道的人也很正常吧。
场上疯了一样的呼唤她的英文名,整个世界吵闹又喧哗,而她则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只带着冷淡而又纵容的神情。
明明所有人穿着比赛定制的黑色运动服,一点也不亮眼,明明她坐的位置比台下的人们高不了不少,但是,她却那么奇异而耀眼,是这个空间里最闪亮的颜色。
及川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像是被人类从原始森林里抓出来的一只动物,从小到大只见过自己的同类和邻居,并不知道森林外还有另一个世界,还有别的生物。
他被抓住,不是因为不小心踩到陷阱,也不是因为太笨了而闯入囚笼。
他只是因为,见到了不同于他的生物,一个奇怪的两足动物。像第一次证实外太空存在的尤里加加林,像发现自己的世界是虚假摄影棚的楚门,他呆住了,仿佛世界观被破坏又重建,过载的大脑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这个异类,然后就毫无挣扎地被轻易捕获了,轻易地简直不像警觉的他自己。
而等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森林,处在一个钢铁制成的牢笼中后,理智回来的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完蛋了,他已经无法从这个两足动物身边逃离了。
他的下半生将无法自由。
及川像被困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察觉不到太阳的移动、时间的流逝,一直从比赛开始、评委点评和打分,看到比赛结束、颁奖,看到了整场活动的结束。
如果用开启延时摄影的相机对准他,就会发现,他是这个视频里清晰不动的地标。
再然后,及川看见了岩泉一走了上去,走到她身边,两人距离很近,已经突破了他了解的岩泉的社交距离,十分亲密,而其余人的反应几乎没有,像是早已习惯。
而他只能仍然留在原地。
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所有人一同离开,但无人机跟着她们,画面勤勤恳恳地投在还在工作的屏幕上。
及川看见她们来到了选手参赛的区域,在交错的楼层间、在晾了衣服充满生活气息的顶楼上奔跑,毫不犹豫地在几十米高的楼上,从宽如天渊的间隙间一跃而过,宛如轻快的飞鸟。
他知道自己已成为无主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