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作者所欲表现的主题
涅维洛夫是苏俄很负盛誉的天才作家。(可惜只有三十六岁就死了。)他的作品被译成中文的只有收在《烟袋》里的一个短篇和一本中篇《不走正路的安得伦》。这两篇作品所给我的感动,我以为都没有这一部《丰饶的城塔什干》来得深切。在这里,作者正碓地深沉地描画出了俄国农民个性的典型。他借着这几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也许只有孩子的个性是最无掩饰,最天真而又最易表现得具体的吧)把一切农民的本性,都赤裸裸地暴露无遗了。
第一、在全篇中比较表现得多而又十分浓厚的,要算农民私有财产观念了。涅维洛夫他用了全副的精力去刻划它,差不多在每一段和每一个小节里。
当这一对孩子刚刚离开家庭,还没走到多少路程的时候,主人公的密茜迦便首先感到自己的东西可贵了。
在他的口袋里有一块草面包。若是瑟琉吉迦他也有一块草面包那就好极了。每人可以吃一个,然而现在是再没有多余了。……
——你为什么不带点面包来呢?(P·19)
想起来他们互相扶助的约定,他剖开一块面包:——哎!我们到了车站,你还我好啦。你看,我不吝啬啊。(P·20)
密茜迦处处存着私有财产观念的表现,一直到瑟琉吉迦死了,又遇着另一个同伴特落费谟的时候,他还是丝毫不肯放松的。他把他的一件上衣由特落费谟替他帮忙卖掉了,得了三千卢布买了面包,两人分吃着。因为面包原是密茜迦的上衣变卖得来的啊,于是:
最后密茜迦辗一辗眼睛,作一种狡猾的神气:
——现在,你得工作啦。
——干什么?
——在火车里给我找一个地方。
——而你呢?
——我,我给你东西吃了……(P·214)
在密茜迦,每次的幻想中,他总忘不了他要发财,他要兴家立业,他要买一匹马……一直到他从塔什干回来以后。
除了这种农民私有财产观念的浓厚以外,第二,涅维洛夫还用了很大的力量,具体地写出了俄国大革命时农民没有集团性的事实来。的确的,农民的自私自利的心思太重了。他们在需要人家帮助的时候,他们会觉得三个人或者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但是如果稍为有了一点儿利害冲突,他们就不惜马上把团体分开来,各人干各的。
在一个小车站上,密茜迦和特落费谟上不到火车,被赶走了四次,他们只好和许多同样的上不得火车的饥饿的农民,老头子,女人,木脚兵集在一块,商量着一道徒步走去。这个时候,他们是深深地感觉到很多人是比一个人好了呀,无形中:
他们集成了一个小的被弃者的集团。(P·219)
但一到后来,却又不对了。因为密茜迦身上还有几块卖衣服得来的面包,被木脚兵看见了。
——哪儿有面包?彼得追问。
兵指着密茜迦:
——哎!他那儿。
密茜迦站起来身来,惊骇着,要为他那最后的快乐拚死命地斗争,眼睛都红了,如同从洞里被拉出来的黄鼬一样。特落费谟突然间也站起来捉着他的伙伴的胳脖。
——哎,我们认识路。
密茜迦和特落费谟走开了,随后又站住,眼里总放不开那班人。那些男人们也凝思地瞅着他们,好象准备要打仗一样。(P·229)
很明显的,密茜迦和特落费谟是一个小团体,为了大团体中有人要分他们的面包,便不惜马上和大团体决裂,两个一夥儿跑开了。这里,涅维洛夫是郑重地告诉了我们:农民终究是缺少集团性的,为的是他们的自私自利的心思太重了啊。
第三,作者还在这几个孩子中间,写出了三种不同的农民的头脑,配合在那一个大时代中。第一个是昏头昏脑的主人公密茜迦,他除了还有一点儿精明、干练以外,他是什么都不懂得的。那一个大时代好象与他毫不发生影响。他有时还得凭良心做事,他还相信上帝,他对于什么党,什么军,是一贯地不表示信任也不表示反对的,这大约是可以代表当时俄国的一般农民的头脑吧。第二个便是那个软弱的瑟琉吉迦,他其实也和密茜迦差不多,不过他是处处都表示软弱和害怕,所以他的结果是不能生存。第三个呢?便要算比较前进的特落费谟了。他是一个觉醒了的农民,他已经不相信了上帝。在吃面包的时候,密茜迦惊异地问他:
——你不祈祷吗?
——我不祈祷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想……(P221)
并且,他还知道了一点儿革命,他初见密茜迦的时候。
——得入党啊。特落费谟叹道。
——哪一党?
他还告诉了密茜迦许多许多。这大约是写出来代表一班觉醒了的农民的吧。但,作者却丝毫没有模糊读者的视线,特落费谟终究不是一个工人,在那个木脚兵指着要分密茜迦的面包的时候,他到底还拖着密茜迦离开那“被弃者的集团”了。
总观上面各节,我们便知道了作者在这部作品里所要表现的主题。他其所以把握着这一次大饥馑来描写几个农民的孩子,他并不是为了好玩——如同我国的许多作家写小孩子一样。他相反的是要借用这题材来具体地表现俄国农民典型的个性:私有财产观念的牢不可破,集团性的缺少,靠他们来领导革命是不行的,而且,在那个时候必得实行新经济政策……
(三)技 巧
我首先应该说,作者的技巧是处处都值得我们学习的。第一,他告诉了我们要描写而不要长篇大论的叙述,而且要描写得简练,明快。他在这部作品里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没有超过十五行以上的冗长的小段。而且,写的时候不要太平铺直述,要有计划地把故事严密地穿插起来。第二,他告诉了我们,描写景物,一定要通过主人公的情感。否则,那景物是不存在的,他在这部作品里,没有描写过半点多余的景物。每一小点点都是通过了当时主人公的情感的。譬如密茜迦家中院心的设备,他在开始描写密茜迦的家庭的时候,他不写;一直到密茜迦快要离开家庭了,才向四外瞅着:
多么的不幸啊!
一个车轮,一个套包,拉在地上,但已经没有马,没有牛了。先前,母鸡们咕咕地叫,公鸡放大着嗓子唱歌;现在只剩下几根柱子,和一个零落破烂的鸡架。有什么要紧!他会有机会到塔什干,那一切都可以解决了。(P·11)
第三,第四……因了篇幅的限制,好的地方是举不胜举了。读者只要细心地去咀嚼,便会自然领悟的。
(四)一个些微的缺点
在这部伟大的作品里面,我个人总还觉得有一个小微的缺点,那就是第二十章(P·145起),写密茜迦说谎的性格,突然有一点儿过火了。人家在黑夜里向他要一百卢布,他竟能泰然地用一张白纸去搪塞人家,而结果并未被发觉,这似乎是有一点儿过火的,不过,在情理上说,总还可以说得过去。
1934年11月4日
《丰收》自序
经过很多朋友的鼓励,我终于厚颜的将这本不成器的小东西付印了。
我很能知道自家的缺点:这本小东西里面太缺少艺术成分,技巧大半都不大高明。对于人物的把捉,故事的穿插,往往都现得笨拙。有些地方叙述得太多,描写得太少。……
这里面,只有火样的热情,血和泪的现实的堆砌。毛脚毛手。有时候,作者简直象欲亲自跳到作品里去和人家打架似的!
然而,这东西虽不成器,我却并不气馁。或者还正因为经过了一个这样的创作过程,才能使我更加努力的向文学前程迈进!我还年青得很。我能够虚心的接受一切善意的批评,我能够刻苦的,辛勤的,不断的学习。在前进的批评家,朋友,和老作家们的谆谆诲导之下,在自己的刻苦的,辛勤的努力之中,我相信我不久的将来,总能有一点儿象样的东西出现。
不失掉我的原有的热情,加强我的技术的修养和生活的体验,便是我印这本小东西的主要动机。
那么,这就算是我创作上的某一段过程的结束吧。我在这里期待着读者们的严厉的批判!
1935年1月9日深夜,在上海。
《丰收》后记
自己的东西是永远不会满意的,所以校完后,除惭愧和加勉之外,一无话说。
感谢鲁迅先生抽空为我作序。
感谢新波先生日夜为我赶刻木刻,使我的这些不成器的东西,增加无限光彩。
感谢丁、杜诸先生,及社中的好友。或为我奔走印刷,或为我校对,或为我发行与推销。
1935年3月2日在上海
《丰收》四版的话
这本小册子在今年底半个年头之内,——三月至九月——居然重版了三次,这是使我非常感激而且惭愧的事情。感激的是这样一本不成器的,粗暴的小东西,竟能得到这样多亲爱的读者底垂爱;惭愧的是这本小东西出版一年多来,因了贫穷和不断的病底原故,使我不但不能够多创作出来一点较好的东西,供献给亲爱的读者,而且连给这本小东西好好地修饰和装帧一下的余功,余力都没有。这在作者,是实在惭愧得无话可说的。
我记得:三月里再版时,自己正病在床上动弹不得,又因为没有多的钱,一切都只能够听凭印刷所去摆布。结果,除了受尽印刷所老板底白眼之外,封面是给印得一塌糊涂了,插图给插得颠颠倒倒了。三版时,虽然换了一个较大的印刷所,但自己还是病着,没有去校对,结果仍然那样坏的:纸张黄得几乎要变成黑色了,墨色模糊得几乎认不出字来。一直到现在,——到这一版,才算比较地象样了一点儿。
可是,内容仍旧是这么一些粗暴的家伙,这却没有法子能够补救!……
我希望这本小册子在今年或明年还有重版的机会,使我能得到更多的亲爱的读者底批评!我更希望自己从今以后再不得病,好多多地,刻苦地创作出一点象样的东西,以回答亲爱的读者诸君底爱护!
1936年8月24日晨,在上海
《星》后记
因了自己全家浴血着一九二七年底大革命的缘故,在我的作品里,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那个时候底影响和教训的。我用那时候以及沿着那时候演进下来的一些题材,写了许多悲愤的,回忆式的小品,散文和一部分的短篇小说。本来,我还准备在最近一两年内,用自己亲人的血和眼泪,来对那时候写下一部大的,纪念碑似的东西的。可是,我底体力和生活条件都不够,每一次的尝试都归失败了。我不能够一气地写下去;为了吃饭和病,我只能写一段,丢一下,写一段,又丢一下;三四年来,结果还仅仅是那么一大堆的材料,堆在一个破旧的箱子里。然而,我又不能停下笔来,放弃写作生活。于是,除了写一些现时的短篇作品之外,便在那一大堆的材料里面,割下了一点无关大局的东西来,写了两个中篇:一个便是这一篇《星》,另一个是正在写作中的《菱》。
这篇《星》是去年三月间完稿的。因为受着种种方面的束缚,故事和人物都没有方法尽量地展开;以致在九月间的《文学季刊》上发表时,还留下着第四章那样一个大大的空白。目前,总算是勉强地补缀上去了。但是,现在和一年前的环境既殊,心情和笔调又各不能一致,我想:参差,错乱和不贯通之处,总该不能免的吧!然而,我却没有余裕的功夫,再来将它细细地修饰了。
我希望我这篇正在写作中的《菱》,能得到一个较好的结果;我更希望我那久被血和泪所凝固着的巨大的东西,能够有早早完成的一日!
1936年8月18日,大病之后,记于上海
我们需要小品文和漫画
我们需要小品文和漫画,在这年头,我们比旁的艺术作品还需要得厉害。
小品文和漫画差不多是天天和我们见面的。当我们每天打开报章,打开其它一切杂志,大半都占有小品文和漫画的最多篇幅。我们在工作和劳动的稀少的余暇,读不到长篇大著的世界和国内的文学作品,我们就只好拿小品文和漫画来应急。
小品文能兴奋我们的精神,能加强我们对于黑暗的现实的认识,能把我们从悲哀和沉默中激发出来,指示出我们的宽庄的大道。它是“匕首”,是“投枪”,它是文学作家们短兵接战时的唯一的武器。漫画更能使我们增加艺术的兴趣,更能使我们具体地看到人生。它能补小品文的不足,能从另一形势描绘出一切文学作品所不能达到的深微点。它和小品文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它也应该是“匕首”,是“投枪”,是画家们短兵接战时的唯一的武器。
是的,我们需要小品文和漫画,在这年头,我们比旁的艺术作品还需要得厉害。
然而;我们需要的是上述的这种小品文和漫画。而不是“×月诸家之随笔”,而不是“王先生”与“眼睛吃的冰淇淋”。
1935年2月28日
我为什么不多写
两个多月来,我没有写成功一个字。
很多爱我的和关心我的朋友,常常写信或者跑来当面对我说:
“老叶,你为什么不多写一点呢?你看,你这样穷——负担着一家人六口的生活,而常常挨饿……况且,你又并不是完全没有生活经验的人……实在的,你为什么不多多地写一点呢?……老叶,实在的呀!……”
女人和母亲更是时时刻刻附到我的耳边,说:
“写呀!你为什么又不写了呢?……你的脑子在想什么东西呀!……明天早晨又没有米了,孩子的帽子也破了,妈妈敬菩萨的香烛钱也没有了,你究竟在想什么东西呢?……来!让我替你把孩子带出去,你一个人安安心心地写吧!写吧!……《时事新报》你可以去一篇的——那我知道——而且,还有申报馆,××杂志,××月刊,××,××××……你不是说在月内通通要写一篇去的吗?”——的确的,自己也知道,假如我不多多地写,生活也许马上会把我们一家老幼都赶到马路上去睡弄堂,讨铜板的。然而,我应该写些什么东西呀!
常常地,我一提起笔来,摊开朋友们索稿子的来信,想起每个编辑先生来。嘱咐的那些话,我的脑子也便会莫明其妙地混乱起来,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东西才好了。
“你是写小说的人啦,你给我一篇小说吧!”我的第一个朋友说。“不过,你应该注意呀,小说的内容千万不要写得太那个,那个了……朋友,只要讲得好呀!……喜欢看爱情小说的人才多呢。朋友……”
接着,第二个又说:
“老叶!赶快替我写一篇农村小说。我知道,农村的情形你非常熟悉的……赶快啦,老叶!今天十三了,十五号还来得及!十五号,是的。老叶,你还要注意呀,最多不能超过三千字,三千字,老叶,最多三千啊!
此外,又还有限定我写游记,军队生活,妇女生活,或者和学生生活有关之类的小说。而且,大都不能超过三千或一千五百字,内容更不能“那个”。有的甚至于还选出一篇论文来,叫我就照那内容替他配上一篇小说,表示他所论的完全是真的,现实的材料,有小说为证。
这样,我便被陷入了那深沉混乱的苦痛之中,终于不知道应该写什么东西才好了。然而,为了生活,我又不得不写。女人督促着,朋友催逼着。虽明明知道自己是一条瘦弱的公牛,榨不出奶,但也不能不拚命地榨一榨。
而榨的结果呢?——两三个月来几乎一字无成。写了一篇恋爱的,自己看看,要不得;给朋友看看:“唉,你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呢?唉唉!简直不成呀!你难道连起码的恋爱常识都没有吗?唉唉……”于是毁了它,重新来写一篇关于农村的小说。先想好一个题材,下笔了;但是,又不成,刚刚开一个头就有了六七千字,再写下去,便非三四万字不能完篇。“谁要呢?”朋友说,“这样长的东西,除非你自家去出单行本。”然而,为了生活,我又不能不听朋友的话,暂时将长的搁起,再来想一个其他的短东西。可是,心情已经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安静了,渐渐冒出了火花来。“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心情写作呢?为什么要拚命地来想这‘鸡零狗碎,的东西呢?啊啊,为什么呢?……生活呀!该诅咒的生活呀!”于是,又忍痛地将自家暴躁的心情抑止,再想一篇关于军队生活的小说。想好了,写呀,写得神昏颠倒,日夜不停。结果好了,没有过火,也没有斗争。高高兴兴地拿给编辑先生去看,“嗯!”编辑先生咽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地说:“你可怎么写得这样‘那个’呢?……你不可以将他们的生活写得好一点吗?嗯嗯!这样的东西我怎么能发表呢?嗯,老叶,我怎么能发表呢?……”当然,到这时无论如何我的心火也按捺不住了,但又不好当着编辑先生发脾气,只能唯唯连声地退了出来,一口气跑到家里——将原稿子向火炉中一摔!并且还大声地骂着女人,骂着孩子!骂他们不该累赘我的生活,不该逼着向我要吃饭,逼着我写这样不成器的东西!……结果,女人哭了,孩子哭了。母亲愤怒地摸起拐杖来要敲破我的脑壳!而早饭米仍旧不能不设法到外面去弄回来……后来,我又试写了一回妇女生活和学生生活之类的小说,但我自己知道:统统不成功。也就不想再送去给朋友和编辑先生们看了。因为我在写的时候,除了用手拿着钢笔在原稿纸上一笔一笔地移动以外,脑子早已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朋友们大抵以为我过去的生活经验应该丰富得了不得,不肯努力地多写出东西来,挨饿,那是活该的。而并不知道我的创作的艰难和痛苦。何况我的生活经验还并不见得有怎样“了不得”呢?当然,我不否认我还有一部份不曾写出来的“血”和“泪”的惨痛的生命史,但那大大的东西写了出来又有谁要呢?在长长的写作的时期中,谁肯来维持我一家五六口的生活呢?“空虚啊!”我不由地叫道,“我的别样的生活是怎样地空虚啊!”然而,我要是有胡诌的本事也好——“一天能胡诌出一两千字,也足可以维持生活的!”人们对我说——偏偏我又没有这样的本事。于是,挨饿;那就真正“活该,活该”了。
“然而,你就是这样长期地‘空虚’和‘苦痛’下去吗?”朋友们一定要问的吧。但,敬爱的朋友,这你尽可以放心吧!人们只要想到了自家生存的意义的时候,是决不至于自暴自弃的啊!我虽然“空虚”和“苦痛”,但我究竟还没有失掉我青春的生命底烈火,还储藏着有一种巨大的自信力。我为什么要弄得自暴自弃起来呢!
以后呢,当然,因各方面的关系,我还应多多地写——在不违反自家的意志和不脱离艺术领域的这范围之内。可是我将不再写应时,应景,指定题材和规定长短之类的痛苦的东西。一定的,朋友!宁肯“饿肚皮”都做得。“饿肚皮”,这句话并不是表示我故意地装得“清高”,“有骨气”!而是实实在在的,我的别样生活太“空虚”了,写不出。再说明白一点:以后我将多写一些自家所欲写,所愿意写的小说,间或也写一点杂记和杂忆之类的东西。写多少,算多少。能发表呢,当然好;不能发表,就留给自家读读。至于能不能写得好,写得进步,能不能中编辑先生的意,满足朋友们和读者的欲求,那就只能看我的身体底健康和努力的程度如何了。
当然,我一定好好地锻炼自己;刻苦地,辛勤地学习;使我往后的东西能一天一天地接近艺术,并深入到大众的生活之中。
1935年除夕前十日在上海
感想·意见·回忆
四年前的“一·二八”,我正在××公安局当警察,因为用不到我们上前线去,便只好日夜不停地在后方做维持治安的工作——捉汉奸!
那时候只有捉汉奸和杀汉奸是最快人心的事。我记得,我们每次捉到一个或者两三个专门掼炸弹的汉奸去枪毙时,我们的后面总要跟上成千成万的群众,大声地喊打,喊杀!拍掌,欢呼!……有的甚至于还亲自拿着小刀子,到枪毙后的汉奸的尸身上去戳,去割,去挖他们的心肝!……
三年前的“一·二八”,我虽没有当警察了,但心还是热的。因为要大家长期抵抗,于是汉奸也跟着减轻了罪:游街,戴高帽子,站木笼示众!……我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去捉,但究竟还能认识他们是汉奸。群众们也还是一样地拍手,欢呼!喊打,喊杀……但已经看不到枪毙,割肉和挖心肝了。
两年前的“一·二八”,我提笔走上文艺界,心似乎也很平淡了。但究竟还有一些“爱国青年”们组织什么除奸团,跪哭队之类的东西专门和汉奸们作对,开玩笑,使他们常常要受点儿惊吓,吃点儿麻烦……奸商们甚至还要花几文钱去登一登报:“鄙人并非汉奸,诸君不要误会!爱国岂敢后人,自有良心为证!”……
一年前的“一·二八”,我的心不知怎样的,渐渐地由平淡而变为冷静了。这对汉奸们已由无罪而变为有功。作官的作官,享福的享福!“汉奸”这名词,根本就不存在了。如果你要说他一声“汉奸”,那么你就是汉奸的汉奸——
今年的“一·二八”呢?我的心也就由冷静而变得更冷,冷成了冰凉了——不错,这正是奴隶的心!
悼高尔基
高尔基是我受影响最大,得益最多,而且最敬爱的一个作家。
当从报纸上得到他的病讯的时候,我正应一个朋友的邀约,准备到杭州去作一个短时间的旅行,为了挂念这病着的大作家,我带了两本最心爱的他底著作:一本是《短篇创作选集》,一本是《草原故事》。因为从这两本书里,我可以看到这个作家底伟大的灵魂,也可以学到一些“怎样去生活”的方法。当然,他底伟大还不仅仅是这两本书,我爱他的也不仅仅是这三数篇作品。然而我所得到的关于这两本书的益处,也就不少了。
虽然在旅行中,我是每天都在挂念着他底消息。我看到他体热降低,我觉得欢喜,看到他体热增高,我觉得忧虑,而且也更能从那两本书里看出他的伟大处来。
他的死讯,是我重回上海的第二天才得到的,我的心里当时觉得一下子沉下去了!我不能找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形容我底心中的悲哀和纪念他底人格的伟大!
他的死,不但是苏联的损失,而且是全世界文学青年的损失。因为我们将再得不到他底新的指示,再看不到他底新的伟大的作品了。
纪念他和哀痛他,只能由他遗留下来的作品里去找寻我们“怎样去生活”的路。
这“路”是非常的长的,黑暗而且艰难的,他的作品将永远象一盏明灯那样地照耀我们前进!
国防文学的随感二则
一 你为什么不多写些国防的作品
有几位朋友,不只一次对我说:
“你是赞成‘国防文学’的吗?”
“赞成的呀!”我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多写些关于‘国防’的作品呢?”
“你是说我写关于‘国防’的东西太少吗?”我真心地问。
“不是的!我是说——而且从来也没有看见你写过这一类的作品呀!……譬如:东北义勇军底抗日血战,华北汉奸混入底蠢动,走私以及……”
“啊——”我打断他的话头,说,“那么你的意思是以为只有这一类的作品才能算‘国防文学’吗?假如他一向没有这一类的生活经验呢?……假如他只能多方面地描写和反映一点帝国主义的经济和文化底侵略呢?……当然喽!”我加重着说:“我们并不否认写义勇军和汉奸浪人之类的作品为‘国防文学’底第一义!……”
“那么,这样——你就只能算一个无作品的或冒牌的‘国防文学家’了喽!
他笑着说,并且把一顶预先制就的“国防文学家”的高帽子给我戴上了。他将“国防文学”了解成为“派别”或永久的“主义”之类的名词,而忘记了这不过是一种现阶段中底“文学运动”。而且将作品的圈子给你划得那么狭小。
这是一位好教师。他不但教你立刻去制造连你看都没看见过的“大炮”“飞机”和“毒瓦斯”,而且还嘲笑和否认了你目前所熟用的“匕首”“投枪”“大刀”和“九响棒棒”之类的功用。
然而,从此我们却可以看到一般人对于“大炮”和“飞机”似的“国防”作品,是怎样的在热烈地希望着。
二 找不到国防的材料
有一位在长沙的报纸上编副刊的朋友,写一封信来,说:“……我很赞成‘国防文学’,我也很愿意提倡‘国防文学’。可是,我们这里的环境不好,因为我们这里的人民群众是看不到‘国防’,而且看不到帝国主义者底直接的侵略的。很多人民还不晓得东北四省在地图上的什么地方呢。……稍为识几个字的人,都被压迫、威胁得只能说‘提携’‘亲善’了,你叫我怎样去找寻‘国防’的材料呢?没有材料,又叫我怎样去‘提倡’呢?……”
我回他的信说:
“那么,我的亲爱的朋友,除东北四省外,在长沙就看不到日本以及任何帝国主义者底直接侵略了吗?——经济的,文化的和武力的。——长沙会成为一个例外的——跳得出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汉奸们的侵略和高压的铁手的——乐土吗?……人民大众为什么会不晓得东北四省在什么地方的呢?……教科书以及图书报章上为什么会忽然失掉东北四省和‘国耻’的字眼的呢?您们的日常用品上所刻的招牌,记号,为什么会只有MADE IN……什么什么的呢?……湘江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多的外国兵舰的呢?……亲爱的朋友,你还能嫌你那里的‘国防’材料不富吗?只要你愿意做,随手一抓就是的呀!……”
这也是一位好教师,他就用他这样的理论天天教他的副刊读者群众。他以为只有在东北四省才配,才有材料写‘国防’作品,只有等待长沙的“环境好了”——人民大众通统亲眼看到帝国主义者占领了长沙之后,才配提倡“国防文学”。他没有看到“仁丹”的广告已经贴遍了每一个穷乡僻壤,没有看见无“耻”的教科书底毒箭,已经深深地刺进了每一个天真的幼稚的灵魂。
然而,从此我们也更可以看到内地的帝国主义者底势力,及其走狗汉奸们是怎样在倾全力地执行“愚民”工作,“粉饰太平”和压制“国防”底言论。
痛苦的感想
自一九三一年以后,每年到这个时候,我总得给逼着写一篇这样的文章。这在我——不,应该说着全中国不愿意做汉奸和亡国奴的人,——实在是一桩最大的苦痛!我们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文章的呢?在我们的历史上,为什么会有“九·一八”和“一·二八”这一类的字眼的呢?……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字眼抹去,才能不写这样的文章呢?……
过去了“五三”,“五九”,“五卅”,又新添了“九·一八”,“一·二八”!……而且这些日子还仍旧不住地在一个一个地加上去。这是谁的罪过呢?……等到我们的那唯一的“好政府”,“长期抵抗”到中国的“勘察加”去了时,恐怕在我们的历本上,将无法再找出一个没有“国耻”的日子了吧!
那么,在目前,——在我们的“好政府”还没有到“堪察加”之前,我们这些小百姓们还应当怎样呢?是准备着将来躲到“堪察加”天天去写“纪念”呢,还是愿意马上就用自己的力和血去将这些字眼揩掉呢?……
事情是非常明白地摆在我们的面前了,祗要是不愿意当汉奸和亡国奴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必须而且也应该赶快去选择摆在他面前的这两条路吧!……
哭鲁迅先生
我患着肺结核和肋膜炎,
他写信来,寄来一包钱,对我说:
“年青人,不要急,安心静养,
病自然会好的。”
但是,忽然地,朋友们来告诉我他的恶消息。
于是,我哭了起来。
医生跑来对我说:
“你底热度太高,你不能哭。”
但是我怎能不哭呢!
看护跑来对我说:
“你底病很危险,
我们不许你伤心,不许你哭。”
但是我怎能不哭呢!
我们不但是死了伟大的导师,伟大的战友,
而且失掉了伟大的民族底魂魄。
这——我怎能不哭呢!
我哭了一天,哭了一夜,
热度高了,呼吸急促了,
两个看护跑来严厉地干涉我!
“我们不许你哭!”
用一个冰袋冰着我的头,
用一个冰袋冰着我的胸。
他们想将我的热度压低,
想将我的心压冷,
但是,我怎能不哭呢!
10月20日,在病院
《现代女子书信指导》(节选)
第三编 女子家庭书信举例
病愈了
母亲:
今天天气很晴和,不象那阴雨连绵的讨厌了;人们都充满着愉快的情调。因此,我的病也渐渐的感到起色。
自进病院以来,一共写了三封信给你,第一第二两封都是看护妇代写的,这封便能自己动笔了。病是这样慢慢地好起来,母亲,我是如何的欢喜啊!
脑筋清醒后,就会想到母亲,想到弟弟,想到永别了五个整年的父亲……眼泪常常滴湿了洁白的枕头。看护妇每次对我警告:说在休养中,是不容许伤心的。母亲!我怎能不伤心呢?
家中近来的生活如何?昨天学校里派人来探问我,还送了一些牛奶饼干来。据来人说:校长先生非常的记念我,要我好生休养;在病中,决不扣我的薪水,月底仍旧如数送到病院中来。这使我得到了许多安慰。本月除病院开销以外,至少还可以寄二十块钱回家;母亲的生活,总可以不必忧虑了吧?
母亲,你老人家千万不可伤心呀!女儿的病,总算是快要好了,你老人家也不必到这儿来,路途遥远,又没有人服侍,千万不要来呀!
弟弟为什么不写信给我?读书勤快吗?这一定要请母亲严厉的督促他才好。
看护妇说:医生不许我写信,就此停笔了。
母亲,女儿好了哩!祝
你老人家康健。
女儿汉芬上 十一月八日
(说明):是一封在病院中写给母亲的信。作者是一位孤苦伶仃的女教员。父亲死后,一家三口的生活,都靠她教书的薪俸来维持。她病了,还得挂念家中的生活,挂念母亲,挂念弟弟,处处要给他们以安慰。
(作法):在这封信里,作者主要的意思是安慰她的母亲,所以首先就报告病有了起色,随着气候的变化而痊可。然后写到病好到如何程度?以及病中的情况等等,临了请母亲不要长途跋涉的来看她,必须严厉的督促弟弟用功要紧。在这一封小小的信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只在一个短短的时期中,用极经济的字眼,把她心中所欲说的话通通写了出来,没有一点儿不到达的处所,而且都是至情的流露。
请寄学费
父亲:
我动身的时候,你老人家答应开学就替我寄钱来的;现在开学已经一星期了,仍旧还不见你老人家的信来,心中不免起了疑虑。大约还没有筹到吧?
本来,家中的景况,女儿是深深知道的。一家八口的生活,完全依靠年近花甲的老父来维持,儿女们的心中,自然要感到万分不安了。大哥二哥,每年的学费已占了不少的数目,我和三姐,还要不断的来吸取父亲的血汗的结晶,这是何等痛心的一回事啊!
女儿何曾不想减轻父亲的负担呢?但是父亲啊!女儿每每想到自己黯淡的前途,和不可捉摸的终身的命运,便常常要不寒而慄了。趁着现在年轻,还可以努力健全自己的智识,锻炼自己的能力,以作未来自立的基础。不然,就只有将终身任命运去搬弄。父亲啊!女儿怎肯这样的去自甘暴弃呢?所以,这一学期又毅然决然的走到了这以金钱去换取智识的校门。然而,我的心已是怎样的为我的老父而创痛啊!
现在,事情已到了欲罢不能的境地了,好在女儿离毕业期间已近,或者不久就有报效父亲的机会。在这儿,忍心地再来剥削你老人家一些血汗吧!父亲啊!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今天,我已进校了。我以老学生的资格,向校长请求了迟延几天缴费,虽然定章下不许可,但校长看见我的请求诚挚,便破格的允诺了。期限是一星期,父亲!这怕是女儿的罪过吧!
假如父亲一时筹措不到这许多数目的话,尽可以先寄一点来,我祗好再向校长去请求迟缓几日,不知你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母亲康健吗?敬祝
你老人家安好。
女儿韵萱 八月八日
(说明):这是一封向父亲要求学费的信,作者是一位中学快毕业了的学生。
(作法):首先是婉转的向父亲说明她不得不写信的原因;然后表示自己非常知道家中的困苦,把父亲心中的隐衷完全代替他说了出来。接着,便把自己不得不求学的难处也一同诉说给父亲听,请求父亲的谅解。临了补充一句,虽然表面上是和缓的说法,然而实际上是相反的会使父亲更加积极的去为她筹款。在这一封信中,就证明了在父子间都要互相谅解。作者很婉转的写来:一方面替父亲着想,一方面把自己的苦衷诚挚的告诉父亲,使父亲也能替她着想。这样,确是儿女们向老子要钱的妙法呀。
妹妹结婚的礼
叔父,婶母:
接到你老人家的来信,心中异常欣喜。淑妹结婚,我们自当道贺。
父亲告诉我:要我们各送各的礼物。他老人家送大镜子,床,梳妆台;哥哥送两件衣服。我呢?实在惭愧得很,却没有一样可送的东西。好在上学期暇时,绣了一对枕头,上面有鸳鸯,也有荷花池;我想这件礼物倒也适合妹妹的用途,便不嫌微薄的送来了。自己一家人,当然用不着许多客气。
结婚大典,我一定来参加的,不知淑妹允许我观礼不?假如不是在星期日,我也可以请假,用不着你老人家替我着急。
婶母好吗?前日听见母亲说:婶母又要养小弟弟了,那真好呀!我们又有红蛋吃哩。母亲说:养小弟弟不要个别的送礼了。那么,我们在这里等着等着吧。
敬祝
你们两位老人家康泰呀!
侄女仲蓉 四月十九日
(说明):这是一封极有趣味的贺妹妹结婚送礼的短信,是一位顽皮学生写给她的叔父和婶母的。
(作法):下笔就写出接到喜信的欢喜。然后,说到自己所送的礼物的微薄,以及礼物的来源和意义。临了几句,是借来打趣婶母的,要吃红蛋,完全是强迫她送了一对枕头以后不愿意的反响。好象说:“吃红蛋总该不要我个别的送礼了吧!”在这一封短信里,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位怎样稚气的姑娘。简明爽快的抒写,处处都有天真的流露。
玉佩之死
亲爱的弟弟:
在黄昏冥灭的夜晚,接到了你传来玉佩的噩耗,如同折下了我的一叶心肝。天哪!怎么有这样惨酷的消息呢?
我立时昏花了眼睛,我不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几回,我凝着眼泪重复的把信看了又看;天啊!玉佩真的和我们永别了吗?啊啊!我那无际涯的创痛哟!
我自从得到玉佩的病讯以后,以为只是一些没有关系的感冒而已,所以仅要你姐夫来探问了一次。可恼粗心暴气的他,并没有说出玉佩的病症有如何的危险,使我把这件事儿轻轻地忽略过去;又那里知道可爱的玉佩,就在我这轻轻地一忽中,竟和我们永别了呢?!
天啊!我是怎样的憎恨你呀!妒才的造物!粗心暴气的他!
现在,玉佩的遗容,总不住的在我的脑筋中演映,我怎能不伤痛哟!聪明活泼的她,温柔和婉的她,处处都给人以不堪的回忆!母亲的伤痛,弟弟的悲哀,我又那能想象呢!
啊啊!年逾花甲,尝尽了人世辛艰的母亲,孤苦伶仃的弟弟,除了可爱的玉佩,谁能够作你们的安慰者?天啊!你为什么不声不响的把我们的玉佩轻轻地夺去了呢!?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呀!?
玉佩死了,玉佩真的和我们永别了!弟弟的悲哀,母亲的伤痛,都幻成了无涯的恨海!然而,弟弟哟!这空洞的悲哀,又何补于目前的事实呢?你纵然终日终夜的为玉佩而惨痛,终日终夜的为玉佩而悲伤,而已死的玉佩,决不会因你的惨痛而回转她的生命来,也决不会听到你过分的悲哀而重新复活。甚且,反会因此而致伤坏弟弟有用的身躯,这岂是玉佩所乐闻的吗?就算她有知的话。何况?……弟弟呀!你应该了解:你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母亲,你还有你那可爱的青春底生命!母亲的残年,弟弟自己伟大的前途,玉佩所未竟成的志愿,都一齐的搁上了弟弟的肩头;弟弟呀!你应当怎样的来安慰死者和侍奉生者呢?无论如何,你应当用力的抑止你的悲痛呀!你应当好好地纪念玉佩而努力自己的前途,好好地安慰母亲以转移老人的创痛;这是弟弟的责任呀!玉佩有灵,她是何等的欢欣啊!
亲爱的弟弟!姐姐在无可奈何之中,只能拿这几句话来安慰你,也许是不能安慰弟弟悲哀的万分之一吧!我只好祈祷可爱的玉佩在梦中来安慰你,鼓励你,弟弟哟!世界上那有永寿的人生呢!?收泪吧,亲爱的亲爱的弟弟!
三四天后,我一定回家一转,帮他整理一些零乱的家务,顺便将你们接到我这儿来住几天,或者可以慢慢地把你们心中的重忧分散一点。年高体弱的母亲,那堪如许的打击啊?!
姐姐的心儿乱了,只好遥望云天,祝亲爱的弟弟收泪!
母亲平安。
姐絮 九月十五日夜深。
(说明):这是一封姐姐吊亡弟妇的信,在得到弟弟通知的第二天写给弟弟的。作者是一位嫁后的管家主妇。
(作法):第一段写出她得到凶信时的悲痛情形,由怀疑而至真确。继着:追忆这凶信未来以前的茫然,以衬出这凶信的奇突;更联系到怨恨自己和丈夫的粗心,憎恨造物和天地。第三段,尽量的写出弟弟与母亲的悲哀,以便自己着手来尽量安慰。那是用反映的描写来引进自己所欲说而能说尽的妙法。第四段完全是第三段的反面的逆袭,一步一步把弟弟与母亲的悲哀,逐渐解释,然后给以有力的安慰,如第五段。最后,再给以精神与体力上的援助。在这一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是怎样的尽了她的“吊”与“慰”的能事了,我们知道,只有“吊亡”的信最难抒写,尤其是“吊”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因为不仅只要悲哀沉痛而已,并且还要在悲哀沉痛中能够找出婉转的劝慰来。这是一件困难的事,往往有些人写这样的信,只在表面上尽了“安慰”或“吊亡”的能事,实际上一些也打不着悲哀者的心坎,如同隔靴搔痒一样。这反将使悲哀者更加悲哀。我们看:这封信是多么的悲哀,多么的沉痛!作者一面“哭”一面“慰”的写来,句句都打在悲哀者的心坎上,越写得悲哀,越能衬出她的安慰有力。
婚姻问题的争执
(一)
母亲:
来信读过后,使我如同陷入了重雾朦胧的深谷,摸不到你们的意思底出路。很久,我还想不到是谁替你们出的主意儿?
无论你们的道理如何的充足,天花是怎样的一朵一朵的堕落在我的眼前;然而,我总不能离开目前的事实。也就是说:我还没有达到谈论这一问题的年龄。所以,我诚挚的请求母亲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