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是年青的,我们的锤声在迅速的响。
把你们的锤子擎得再高些——擎得再高些呀!
你那有力的锤子
打在过去曾炼成钢铁的胸膛上。
1939、3、10、渝
不知道是轰炸声还是炮声,昨天响了几个钟头,今天又是这样的不绝于耳!但这里的人们却没有去年长沙失火时那样慌乱了。不但不慌乱,简直安闲得很,若无事然。对河的戏院子里还是一样的“歌舞升平”,夜夜客满。多么可悲的〔可〕怕的亡国现象啊!农民的头脑真是简单极了。有时候“无风三尺浪”。有时候,就是用“死”去威胁他,他都可以若无事然。
无数的有形和无形的,主观和客观的汉奸,在这里散布着日本人来“如何不要紧”和“如何好”的谣言。现存的兵役,捐税,稻谷征发,民夫征发的,百物昂贵,粮食空虚的各种痛苦,再加以平日毫无教育和宣传,迫得他不能不相信汉奸们的话。
“日本人来了,也许好一点吧!”“日本人只要不杀我们,我们什么都愿意。”他们的心中都有这种意思,多可怕的心理啊!
去年,还有更差的说法呢!如“日本人不来是凌迟而死,日本来了,要死也是痛快的死!”不过这是富农,绅士而兼小地主的说话。中贫农以下、到〔倒〕没有听见说过。
这里已经完全是大战的前夜的准备了。但人们因过去长沙的大火,而对中国军队可以抵抗,可以守,也可以打大胜仗的信仰完全丧失了。一方面也因为汉奸的造谣。他们现在都完全相信这里决不会有战事,公路的破坏,工作〔事〕的构筑,他们都认为只是政府准备“跑”的工作,因此他们十分安心地只等日本人来。多可怕的,简单的头脑啊!民众运动是什么呢?政府和各党各派的民众工作做了什么呢?……
今天是母亲六十五的冥诞!咏兰和孩子们都还没有回来,是雨、是讨厌的雨的关系呀!买一点肉,一点鲫鱼,请出他老人家照片来看看,算是没有忘记了。
四月十五日(二月廿六日)
昨日下午收曾纪勋,陈育德各一信,皆有百分之八十之滑头口气。今晨各复一信,纪勋为沅陵龙头井十六号国民日报分社交。以上均平信。
天欲晴不晴。闷闷。
昨天湿热而失眠,枕头大不安稳。
《观察日报》由昨天起,开始收到一份,日子是四月九日的。
下午发天翼平信,谈炮声。
咏兰回来了。牛儿说话,只隔三五天,竟说得这样流利而且长长的了,真有趣。
谨大伯来,谈一小时始去。
四月十六(二月廿七日)
晴而不和,闷人天也。大水平码头。
炮声似乎静止了。
人应该无条件的,以伟大的爱,爱全人类!——尤其是被摧残,被迫害,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下贱(?)的人群。原谅任何人的无理吧!人应该做到永远不生气!永远和蔼可亲!……(自箴之一)
人们的知识水准和思想,决不能一样的高低。假如他低,就应该无条件的原宥他!假如他高,就无条件向他学习!
我不赞成久龄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的说法,那是多么的心地窄狭啊!但我又不是基督徒似的,打了左脸还要送右脸给人家打。“爱人类”,决不是慈善家似的“虚伪”的“沽名钓誉”的“爱”,而应该是内心的,真正毫无条件的,无形的爱!人家所看不到的!但有时也会被人家感到的。比如在作品里,比如:在无条件地替孩子们,替穷人们诊病,给药的时候,这都不能掩饰着一个人的洋溢着“喜爱”的心,但也没有故意掩饰的必要啊!
伟大的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内借薛杰巴兹基老公爵的口说:“做了好事(?)问什么人,什么人都不知道,那不是更好吗?……”这是多伟大的说法啊!
“做了好事!积了德!……”用这样的话去恭维人,或被人恭维,都是难堪而且刺耳的事!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德”呢?……这些可怜的,自私自利的慈善家所痴心妄想出来的,卑劣而虚伪的名词啊!
人应该爱每一个人类,而不应该爱由人群所造成的,有了一定代名词的东西。那,一大半都是可憎可恶的东西呀!的确,一大半,一大半还不止呢。(以上自箴之一解)
沙市并未失守,而前次庆长来告诉我沙市失了守,我居然也相信了他。真是那个。庆长这孩子的缺点那样的多啊!假如我和他的关系更亲密一点的话,是可以教他的,但,我们的关系是那样复杂而隔膜啊!
“啊”字,自企霞来后,我又受了传染,差不多每段都不少这个字了,留心。自己过去曾受过这个字的大累的。留心吧!这几天写信都写得不少。
想起了二叔走时,我对他所告白的,关于自己生活现状和前途,与终身志趣,关于我和咏兰的夫妻的关系等等一段长话,我可以看出来,老人家是那样的欢喜,放心了!而自己也觉得欢喜而放心了!
严厉的制止自己的体力劳顿!百分之百的履行铁的生活规律!(自箴之二)
但有限制的运动是必要的!
四月十七日(二月廿八日)
麻风细雨,“闷”不知天〔?〕。
昨夜久龄来说:他要走,同福音堂的同行到马迹塘去,谈了约一小时,扰乱我的平静的心情不少。
我的一生,过去从未浪费过金钱,糟踏过财物;今后的我,也应该永不糟踏和浪费金钱。更应该不浪费时间!不浪费精力!(自箴之三)
不浪费金钱,不是要悭吝,更不是刻苦自己;正当的享受还是应该的。不浪费时间,不是指昼夜不停地勤劳工作,而是有规律的工作,劳顿,娱乐,休息。不浪费精力,就更不用引证了。
不正当的用途和消耗,都是“浪费”和“糟踏”呀!(自箴之三解)
不求人知,不要向不了解你的人去表白自己的学问,能力……了解你的人,当然更不用表白了!
不教训人,人家不向你请教时,万不可以寻着人家去教训!这不但要上当,而且人家也决不能接受。相反地,人家一来“求”教,便应该将自己所知道的,毫无隐瞒地全部告诉人家。
不断地,虚心地向任何人学习!(自箴之四)
谢天谢地!我们的生活现在完〔全〕上轨道了。自己养病和工作上了轨道。孩子们读书上了轨道。饮食起居上了轨道。总之,一切日常生活都象一个前进的家庭了!但必须要保证长久,养成习惯才行!
也还有一些小毛病,必须要逐步改正过来的。
有许多事情,自己常常感觉得不如意,甚至不对,而不能立刻说出所以然来。急急地一说,往往口不应心,说错了,甚至完全与感觉相反,错到不可收拾,要改正都来不及了。遇了这样的场合,最好的方法是:暂时沉默!想了一想,或再想,三想,觉得有了理由,说得出了,再说吧!
我自己一向是无急辩的口才的。我是“有谋而迟”的人。我深深明白自己啊。(“有谋”不如说“有才”好些。)
最好是用笔墨谈话做事,万无一失。但也必须反复看两遍,三遍……
“急辩”的口才,也有锻炼之必要。(自箴之五)
早饭后,谨伯来,说乡公所和自卫团昨天通统走了,兰溪已入无政府状态,而乡镇民商反形镇静。
记得去年长沙大火时,人民纷纷逃难,秩序大乱,伤兵难民,抢劫骚扰,时有所闻,尤其是公路周围七八里路,简直惨不忍言,散兵游勇,伤兵之杀人,放火,奸淫……人民之乱逃,乱窜……以致发〔生〕“邂逅”的那种滑稽事,而结果日本兵并未来。
今年,人民是这样镇静,毫不在乎,而政府和自卫团却首先跑了,不免太不象样。其实,这走,是绝不应该的。乡公所和自卫团离开了他的本乡,便完全失掉了政治上和自卫上的意义,何况日本人还差这样远就先逃了呢!
据说,民商们看见自卫团逃了,都舒口气说:“好了,祸根去了!”这真是全世界上的奇闻啊!
自卫团原是人民自己拿出钱来购枪,自己雇请壮丁服役来保卫自己的。但一年来的事实,自卫团在平时除了作威作福,到处蹂躏自己,恐吓自己,绑自己,牵自己,敲诈自己,还要问自己要工钱以外,什么事都没做一点。现在,刚刚正需要他们来“自卫”一下子的紧要关头,他们却不辞而别,首先带着枪逃了!人民怎么不连声舒气呢?!
这样的政治,这样腐败的百孔千疮的下层民众的武力机构,怎么能谈到“抗日”呢?……
去年,四位“自卫团”到保长家去催购枪费,没有见到保长,居然要捉保长的家属,居然声言要烧保长的屋!天啊!这是什么世界……
四月十八日
天仍细雨纷纷,讨厌之极。
忙于订写生活规律,什么事〔都〕没有工夫做。人精神不如前,太劳顿了。好在有了生活规律,明天即百分之百的执行。
《力报》及《观察报》均陆续而来了。战局颇好。
四月十九日(二月三十日)
天老是雨,雨、雨……
今天写敏纳、滨荪、老天三人合信一封计八页。告诉他们我将和久龄合作《战时农村诸问题材料和意见》、计准备写五篇,由我拟大纲,口述意思,由久龄执笔。题目是:(一)论滨湖各农村中的汉奸话,(二)改革农村兵役弊端的几个具体意见,(三)目前滨湖各县的耕种和食粮问题,(四)论战时农村的政治机构,(五)怎样着手战区农村的宣传工作。
今天还没有完全照工作时间表,差一点点,明天一定不差一分一秒。
阴历二月计支出七十一元五角六分。计日用占二十六元六角三分,还债六元。临时开支占去三十一元八角二分,人情占去七元一角一分。
明天三月起,家中日用尚有余存,最多不能超过二十元。
喉痛!!!
《益阳民报》载岳州又增敌兵一师团,洞庭湖增兵舰共三十艘之多,此地又当紧张一番也。
四月二十四日(三月初五)
天雨。
一连大病四天。今天才比较好一点。这完〔全〕是自己的过失。十九日以前,酿成病的原因很多,以致二十日大病。发热至三十八度,当日自己拟“小柴胡汤”方吃了,病虽于次日退除,然服药后之痛苦,殊不堪言。事后,得教训数条如下:
(一)天雨绝不外出。(二)三十七度以上之微热,即刻停止工作。(三)绝不许超过生活规律表上时间一分一秒,只可减少工作,不可增加工作。(四)绝不使邪侵一秒钟。(五)感冒时改吃稀粥,免病入肠胃。(六)睡前酌量气候,加减衣被,不得受凉,亦不得出汗。(七)早晨及午睡起床时,应该注意自己已否在睡着时受凉,如受了凉,即应缓起来或不起来。(八)无论饿到什么程度,吃饭时应细嚼缓吞,不可过饱,最多吃八成或九成足矣。(九)从今天起,再休息三天不工作。廿八日起正式写作。
想起去年十二月乱吃自己和人家的药方之苦,想起此次吃“小柴胡汤”之苦,应该切实注意身体啊!以后即使有小感冒,温度在三十八度以下,决不随便服中国药,中国药实在太不精良了,副作用也多啊!主要的,也还是自己的医学还未臻完全无失之境。以后即使医学进步,即使如何有把握,亦绝不许自己吃药了!廿二日曾作一座右铭贴于壁上云:
“与其痛苦呻吟,大吃其‘小柴胡汤’,而反耽误四天工夫,倒不如一天少做一点工作,多点〔养〕一下身体为好。来日方长,又何必急急呢?以后即使精神爽快,身体舒适,即使倒下天来,亦不许超过此规律表之限度一分一秒”。
又“永远不要忘记吃‘小柴胡汤’前后之痛苦”。
报载:洞庭湖大战。昨天炮声密如联珠,今天又清静一点了!
昨天发罗滨荪、欧阳敏纳两人共平信一封。
《观察日报》十七日起被迫停止,理由是不合登记手续,真滑稽!真令人欲哭不得!……
四月三十日(三月十一日)
天晴和、可爱。
收达芳先生来信并洋四元。收彭尼来信。
右手痛,用手的工作太多,太疲劳了,故痛。几乎一星期不用脑了。致达芳信,达芳将它在四月十九日的《救亡日纸》上发表了,并剪了寄来。兹贴于下。
达芳通讯处为桂林桂西路三十五号新知书店交。
五月一日(三月十二日)
晴。上午闷闷欲雨,下午出太阳,傍晚刮乾风。
写好达芳回信,平信,明日发。
五月二日
晴,和。下黄沙、下午更甚。
早晨写好回彭尼信,平信。同达芳信发去。
文定来,给我带来贰元。他劝我迁到大栗港去,那里有几位很可爱的文学朋友,“天寒聊寄一枝梅”的几位就住在那里。当然,我可以接受这样善意的劝告,但时局如果不再恶化,我又何必离开这美丽的风景区呢?明天决定先写一信去问一问那几位朋友吧!
今天开始写一篇报告文学《查仓》,准备给《力报半月刊》〔寄〕去的。为了生活、也为了开始锻炼工作能力。
《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本子还未装好,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明天一定要开始订。
在不合理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越神秘越好,越使别人莫明奇妙,就越能使人家尊敬!他们,并不了解每一个人都是平凡的。如果将自己的一切都坦白的告诉人家,脱掉了神秘的外衣给人家看——原来如此——他就会大失所望。反之,你越神秘,他越加觉你是非凡了。
其实,有伟大心地的人,即使毫不神秘,也是为人家,甚至为千百代的后世所尊敬的!上面所说的,那不过是一般的人与人之关系而已。
自己的事实,无必要,也不必件件告诉人家,即使是好朋友。一者省口舌费精神,二者也现得麻烦而使人家厌听。
故意神秘,是要不得的,故意坦白,也大可不必。我常常犯后一种毛病啊!(自箴之六)
不和人家接近,很难看出人家的缺点,一接近了,就一天天地看穿了人家。不要因为没有看出人家的缺点来,而过份地夸赞人家。相反地,不欲〔要〕因看见了人家的缺点,而冷淡自己对人家的热情!
人——是不能无缺点的啊!永恒地以伟大的爱爱一切人类吧!
五月四日(三月十五日)
晴,和,南风。
傍晚,收纪勋、企霞各来一信。纪勋已去川,企霞信晚八时五十五分写好了回信。寄江西吉安乡村师范,江西保安司令部政训处余致浚转交。
五月十日(三月廿一日)
晴了很多天,昨天忽然刮了一天干风,今天上午仍刮干风,下午即成暴风雨,风力之猛,真大得怕人!
息园逝世九周年纪念日……
五月十一日
昨天是息园逝世九周〔年〕纪念,为了这伟大的朋友,我想写点纪念他的日记,但昨天的暴风雨竟弄得满屋透湿,人只能躲到床上……为什么呢?难道“暴风雨”也是纪念这位先烈吗?难道暴风雨是不让我纪念吗?……
因为疏于防备和“骄傲”的原故,昨夜开始了迁住以后的第一次遗精。计自正月廿五起,到昨夜(三月廿一日)计五十六天。
因为遗精,今天又不能写记念息园的文章了,这是多么伤感的事啊!明天,也许要到后天以后呢?啊!啊!我的伟大的亡友啊!
六日给瞿创雯先生一信,此人即和“为家为国血方热”的诗的同乡生朋友,由文定兄告诉我他的地址,才特写信给他的。写信除道谢前次的四元和诗之外,并请他替我预备一两间屋子,以备战争来了避难用。
平信寄大栗港(本县)战时乡村民众学校交。
六日又收信两封,敏讷来信说及《力报》情形,并天翼已去溆浦。俟《查仓》稿完后复信。
另一信为津市龙重任之复信,言最近寄钱来接济我。语颇诚恳,但因为说得太诚恳,又引起我的病态的怀疑。反正我并无“希望”,更无所谓“失望”,随他去吧!
昨天给锡麟一信,平信寄上海,催他寄八十元钱来。因企霞来信说,前次之挂号航快信已在株洲发去,此信即催促也。然平信是否能到达上海,尚属问题。
【高安通讯】高安城于二十六日上午一时二十分被我俞军攻克,记者适在该部,闻讯之余,遂于当日晨光曦微中,由张处长陪同自某地策马向高安城进发。沿途大阜连绵,麦浪平铺,新绿丛中,村舍栉比,居民把酒桑麻,耕织自如,除偶有士兵二三络绎,引来炮声机枪声不时掠过耳际外,再无丝毫火药气味,乡民镇静沉着,照常耕作,实为支持此次抗战一最大动力。
马过七里桥,其地位高安城西七华里,为敌铁骑践踏边缘线上,俨然为一分水岭,自此往东,所有村庄房舍,被敌焚毁殆尽,即寺庙神位,亦无幸免。抵龙王庙,高安西门城角,已呈现目前,而高安城楼顶端的鲜明的……国旗,正以一种伟大热烈挺进有力的姿态,随风招展,欢迎我等投向其伟大的怀抱。
余等踏着为祖国自由民族解放的战士的血迹前进,穿越了被敌军阀蒙蔽来华送死之无数敌尸,更凭吊了距城半里,敌布有三道铁丝网,我敌争夺四五次,积满敌我尸体之姚村彭村,方进入大西门来。
高安旧属瑞川府治,全县人口三十六万,物产丰饶,米、油、豆等产量皆巨,为赣省著名县治之一,而城垣之坚实庞大,在昔仅次于南昌。该城跨锦江中流,建城为二,在南岸曰南城,北岸曰北城。中架一桥,凡九孔以相往来,城周围约十里,北城较大,东西长达三里,城区原有人口四万余。
进至大西门,首至城楼四眺,只见四野尸体枕籍,各处血迹犹新,城郊垒堡罗布,城墙弹痕累累,沿城之四周五步一掩体,十步一堡垒,五十步一高耸城上三层楼坚实碉堡,(县府于四月三日敌进前忽遽退走未及破坏)……城的不易攻取,与我军缺少重兵器,居然攻取之,其果敢英烈由此可见。
我们先环城作一鸟瞰,由西门北向,行未及二十步,瞥见城西一池塘,内氽有女尸十余具,因河水侵蚀,尸体膨胀如牛,稍北为西镇楼,壮男尸体二十五具,排列于城西空地间,似被敌强征作工,工事完成后,用机枪扫毙者。再前有碉堡,曰凤池堡,耸出城垣西北角。当初攻城最先,现任城防的戴连长语记者曰,我军攻城时,以吃此碉堡苦最大,因其地位冲突,其力足可牵制我西北二方出击部队也,凤池堡旁有白粉大书松浦部队团田部队攻占高安等字样。
由凤池堡转而东向,距北门约二百步,有大池塘一口,长二千余丈,池水澄碧,池东系旷地,西及南有大可向围之原始林,隐约有红楼一角,自丛林中透出;池边阳光反照入塘,颇饶诗情画意,设非池东旷地有尸体十余,谁能谓此非人间天上。
至北门守城蒋排长告以城郭及城内葬有敌尸灰多堆,乃随而出城,果有方可三尺一砖窟,于城门左侧,窟中有竹筐,筐中盛尸灰,上盖泥土,墓前陈列破花瓶,中插野花,已零落枯萎,墓后竖木板一,上有故陆军步兵中尉丰田璋弥墓,昭和十四年四月字样,嗣并在城内外继续发现有十多处,此殆所谓无言的凯旋乎。
旋折至南门,该门濒锦江有桥通南城,桥破毁,城门口置木船二,楼梯若干,所以准备渡河者,至东门方见敌在城脚原筑有可通城外交通壕,敌乃将该壕拓宽,全部敌军于二十六日夜九时许,悄然于洞退出,并于洞口附近书这是中国军队的大胜利,皇军不得已退出高安城等标语。
及巡视城内,知所有房屋,除一部被敌机炸毁者外,形势上尚完整,惟内部固实破坏不堪,各墙皆打有大洞,以一铁丝连贯其间,铁丝一端,系一亚细亚火油箱,箱中系木塞一,遇有变故,警戒兵频推其一端,箱彭彭作响,室内各敌即知有所戒备,敌虽穷思绝虑,亦复见其心劳日拙耳,城内原储有大量粤盐,敌无法移去,乃撤于各街巷之内。户内器皿什物,除以一部移至各街巷间障碍以外,余皆被敌破毁,或作柴焚用,李王庙前广场,钉有木桩百余,敌自乡间抢的黄牛百余,皆被戮嚼一空,牛骨到处皆是,各街巷间腥臭满布。记者行经高家巷十八号,循腥味入一处,至第二栋左边厢内,推视则床上僵卧一年约二十四五裸体女尸,全身灰黑色,下部血迹斑斑,急遽退出;另至东大街十号,偶复循腥臭入一室,则又赫然一女尸,被敌用刺刀自下部钉于门板上,双乳皆已挖去,女尸旁复有一男尸,匐伏墙脚尺余,木桩自肛门插入,桩之一端露于外,桩之四周蛆虫已蠕蠕往来上下于其间矣。记者至此凡遇腥血再不闻问,且城内到处腥血,事实上亦无从一一巡视也。
过东大街民教馆附近,遇二妪,一年七十五,一已八十六,敌进城时匿于阁楼,被敌发觉,频向索花姑娘,媪以无对,敌即上前对年八十六者欲加非礼,盖其年虽高于另一媪,而外貌固较之略见姣好也。媪稍遽拗,鞭挞遂至,卒未获免,该媪见记者时,为道际遇如前,言下痛泣无已,如此残暴兽行,不独亘古未有,亦人世所未闻也。
敌此一次攻守高安,使用毒气达二十余次,仅俞部即夺获瓦斯达七八十罐。记者入城亦偶恰得其三,戴连长语记者曰,城内埋设地雷甚多,该部入城时中雷身死者达十余人,嘱记者等俟清扫战场后再细访,记者亦以血腥难以久持,因从其请,归途中闻炮声甚远,机枪亦稀,张处长曰,敌必已退出祥符观,及夜司令部俞军长果谓祥符观已于午后十时收复,高安从此可高枕无忧,安全确保矣。(完)
(中央社)
五月二十日 (四月初二日)
晴和。
自入夏以来,我几无一日不在病中,不三五天,气候一变,忽又发热,饮食亦大为减少,又怕热,又恶寒,穿衣多则汗不止,穿少又受凉。喉痹也发了,声音经常是嘶嗄的。身体已如纸扎人,仅仅几根骨头了。
最近心理,特别现出病态,肝火极旺,容易暴怒,遇一毫不足道之小事,都大生其气。喜怒哀惧,都不能自制,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自己明知道不应该,而偏常犯此毛病,事后又懊悔,我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己寻死吗?……
本来,夏初的气候变化也太剧烈,天太坏了,但,自己应该用理智来抑制啊!
在病态的暴怒中,最容易露出我的先天的劣根性。这一点,我是非常不及咏兰的。咏兰的先天的性情之伟大,是那样的赤诚,热烈而纯洁。我觉得在人类中是最难得的。她的气量之宽洪正大,几乎超越古代之所谓“宰相”也者之上。而我,要不是后天的修养,要不是十多年来畸离苦难生活的磨折,还不知道要变成一个什么人呢?当然,我还没有太坏的先天劣根性,不过比起咏兰来差得一点吧了!但,已够痛苦了。
咏兰和我的先天劣根性斗争,给了我不少的益处,收了洪〔宏〕大的效果。正如我和她的后天劣根性斗争一样。我进步,她也在进步!
后天的劣根性,多半是外表的,只要先天纯洁,克服到〔倒〕容易。但先天的劣根性,却是内在的。即使后天纯洁,有理智、自己时刻留心,有时在不自觉中,仍不免要露出狐狸尾巴,这是一种不轻的痛苦。
由于这,使我想起人类最普遍,最悲惨的劣根性“报复欲”来。没有一个人不以“报复”为人生最大的快乐的。于是整个的人类,都陷于“互相报复”的不可拔的悲境里。这使我想起契诃夫的《坏孩子》,想起我的许多朋友和亲戚来。
防御和抵抗不是“报复”。“与〔予〕打击者以打击”,尤其不是“报复”。这是人类的真理!
基督教的“打了左脸还要送右脸给人家打”,是比“报复欲”还要坏的劣根性。因为他的目的在故意更进一步地增加对方的罪恶,自己却得了无言的“报复”的胜利。其用心之险恶、卑劣、更甚于明显的报复者。
(以上摘入《太阳从西边出来》)
一个故事
“你说这次南昌的惨剧么,唉!南昌又算什么,在南昌以前,不知有多少中国人民家产为日本鬼子毁了,也不知有多少家庭弄得家破人亡,现在,我就我知道的事实中告诉你一个,当去年杭州失守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浙江省政府××厅的科长,杭州人,住在杭州几十年,家产近五万元(包括不动产),而这五万元是他一生一世辛辛苦苦积下来的,每月又有二三百元靠得住的收入,家中人口不多,夫妻以外,一个大女儿,十七八岁光景,一个孩子,六岁左右,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妻子也是四十多岁,长得漂亮,还只看得三十几,住在自己一栋小洋房里,度着安定温饱的生活,我们朋友都喊他做神仙。凭你说,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不料淞沪抗战爆发,接着杭州紧张,这一家就不神仙了,不神仙还不要紧,凭他的产业人口又简单,也还有逃难的资格,而他恋恋不舍他的不动产,他的小洋房,他的地产,他的那些搬不动的红木家具,还有他所爱的一些宝贝玩意呢,他一直守在他的小洋房里,总希望战争会停下,不致真的波及到杭州来,可是一切都不如他所期待的那么圆满,杭州可以听到炮声了,那时他才收拾了细软和现款,忍痛告别了不动产和小洋房,带了他的小孩子开始逃难,但可迟了,那时,一切交通工具都没有了,他们一家是从杭州步行出来的,可怜这一家人都是过惯了舒服日子的,做梦都没有走过长路,一家人叫苦连天的在田野山林间逃命,后面的炮声,越来越近,跑不动也得跑,但是,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迂回到他们的前面,(当然不是为他一家人)等到他们发现前面有敌人的时候,这一家人慌了,最讨厌的是大女儿,十七八岁的女人,敌人看见,就不得了,夫妻子女商量的结果,还是女儿好,胆大,为了免除因她一人而牵累及全家的生命,她坚决的说:“爸爸妈妈,你们带了弟弟先从那边山上逃罢,我一个人后走,就是遇到了敌人,也只牺牲我一个人。”没法,他们只得顺从了女儿的意思,两夫妻带了儿子从旁边的山上逃走了,女儿也慢慢地在后面,果不出所料,没有好久,这不幸的女孩子被敌军发现,这时,他们夫妇还没有走远,待回转头来,从山林中偷望女儿的时候,女儿正在与敌军挣扎,因了坚拒兽军,结果是赤条条的死在兽军——即日本天皇的皇军——的刺刀下,眼见尸体躺在田里,他们只有咬紧牙关流眼泪,不能去收尸,而且敌军仍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拥来,他们躲在山上也不是办法,于是,又继续的逃,他们以为没有了女儿,就是万一遇见了敌军也无关系,哼!其实一万个不然,兽军只要是女人就奸淫的,不管十七八也好,六十七八也好,逃不多远,他们终被敌军发现,这一发现可就糟透了个糕,除开将他的包袱(包袱里完全是细软和现款)老婆抢去,还将他和他的孩子绑在树上,准备用子弹点名,他的老婆真是一个好老婆,这时看见丈夫孩子都将没命,就向敌军携带的狗通译说:“请他们不要杀我的丈夫和孩子,不然,我死也不从的。”狗通译明明白白向兽军说,兽军听了一阵子鬼笑,感到这个妇人有意思,乐开了,就向妇人说:“你爱我,好,不杀。”这样,她的丈夫和孩子在她的牺牲之下活了性命,不特活了性命,而且敌军还派人护送他们父子一程,分手时还特地送了他们二十块钱做路费,至于他的妻子遭遇如何,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这已经够惨了,不,还有惨事在后面呢,父子二人带了仅有二十块钱,好不容易逃出了危险地界,辗转逃到金华。到金华后,不料孩子生起病来,这时,二十块钱早已花光,住在难民收容所里,那里还有钱诊病,不到几天,孩子一命呜呼!
当他将孩子埋葬以后,他回想到杭州出来的情景,而现在只剩得了孑然一身,两袖清风,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他的神精起了变化,人到了这时候,不疯也要疯了,不久他的一个亲戚无意中在难民所发现了他,亲戚也是因为逃难弄光了钱,不过没有他那么惨。同时,他的亲戚知道他有个朋友在福建建阳某机关任职,就设法借了十几块钱给他做路费,劝他到建阳去找那个朋友,他糊里糊涂从丽水龙泉蒲城来到建阳,跑到那机关一问,天,那个朋友上个月调到福州去了,他的路费也花光了。这一来,他好像乞丐一样了,在建阳还有他杭州的同乡,大家想法子维持他的生活,等到我知道他在建阳的时候,我连忙从邵武赶到建阳,在一家破烂不堪的小旅馆里我发现了他了,他憔悴得不像一个人了,他和我是老熟人,可是见了面,他竟像不认识我似的问我贵姓。等我详细说给他听,他仿佛梦中醒过来似的,才弄清楚,他的精神是起了变化,近乎疯了。
我们不能望着他死,后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介绍到一个机关做书记,三十块一月,我们都怕他自杀,他的遭遇太惨了,他常常无缘无故打自己的嘴巴,边打边念着:“你这个无用的东西又不死”。也常常用拳头,捣桌子,咬牙切齿咆哮着:“日本鬼子,日本鬼子。”
五月廿二日 (四月初四)
天热闷而湿,不晴不雨,又晴又雨,最难过。
回剑雯一信,叫他来这里玩两天,这人的确是个可儿。平信,寄大栗港。
我将左面贴的《高安通讯》和《一个故事》给三个平日不大看报的不同的人看。一个是汤满老爷,一个汤福安(堂师公),一个是咏兰。得了三个不同的答复。
堂师公是边看边流眼泪,咏兰是叹气伤痛,而终日不忘记那些受难的人,歇斯迭里的做起梦来了。另一个却是边看边哈哈大笑,连呼“有趣!有趣!”报纸一放手,不到一分钟,便快乐地谈到他自己的“得意”事上去了,等于没有看。
人类的本性,一出母胎都是善良的,纯洁天真的。但罪恶社会的笔,却将人类一个一个地慢慢填出了颜色来。由浅入深,由洁白到污浊,越堆越厚。有的人一涂上去了,便永远不能洗掉。或者是自以为这颜色好看,舍不得洗掉。甚至可以借此颜色而骄傲,而自负。或者是自己觉得这颜色有点要不得,而偏不洗掉,甚至自己还拚命替自己再涂厚些。有心将本来的洁白涂掉,用以来唬吓人,蹂躏人。或者是用尽心术,很技巧的白天洗掉,夜晚又涂起来。或者索性不洗掉,索性天天涂厚,而扬言说:“这不能怪我,这是社会替我涂上去的呀!我原来也是洁白呀!……”我把这种人叫做第一类,就请朵思退夫斯基来解剖他的心,怕也解剖不出洁白来的吧!
以上二十二日记
以下二十三日记
有的人是不得已而自己涂上去,觉得难堪而洗掉。结果,因为不得已,又涂一层,又洗掉。涂一次,洗一次,而不加厚。或者涂上去了,总不愿意统统涂满,还留出一小块或半边洁白来。或者只涂一次,只一种颜色,或洗掉,或不洗掉。我都叫他做第二类。这种人还有药救。
有的人是被压迫涂上去的,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这种人即使涂到一尺厚,涂上七八十种颜色,他的心总还是洁白的,无辜的。这是第三类。这一类人最多,也最值〔得〕人的同情和救助。
没有被社会的笔涂过颜色的人,世界上是没有的。涂颜色不上去的人,更是没有。要有,除非他自己先张起了防御的面网,处处小心,时时防备。但有时也仍不免要被抹上一两笔的。其实,只要有理智,偶不小心,被抹上了一两笔,而立刻就洗掉,永以为羞耻,而更小心。这种人,也就很难得了!
没有被社会的罪恶的笔涂抹过的,或即使强迫涂也涂不上去的。我想,成人之中,是万难寻一的。除非是孩子!
啊!伟大的孩子们啊!谁没有经过孩子时代呢?谁不是孩子长大的呢?……“救救孩子!”这是伟大的先辈鲁迅的呼号。但救孩子,必先从改造社会制度着手。否则,孩子是救不了的。因为在孩子时代,不救也是洁的。到了成人,一走进了恶浊的社会,要救,也就为难了!于是“救救孩子!”的呼号也就落了空。
因为满老爷对我说,他最初第一次去做坏事,因为不愿意,而饿过三天肚子,红过脸,流过眼泪。而以后……
我写了多少废话啊!
五月廿三日 (四月初五)
天雨而阴凉。
早晨补写了昨天未完的一段日记感想。
五月廿四日 (四月初六日)
天阴凉,小雨。
午后一时,收彭尼挂号信,并洋壹元,邮票二角。
想起应该写篇纪念息园的文章,而身体不允许。九年来,我除在《丰收》上标了一句纪念话于卷首外,我没有再写过一个字,我是太对不住亡友了。
记得在上海时,他答复一位笑他有官不做,而去做“永不会成功的”革命工作的朋友,(那朋友笑他为“夸父追日”)仅寄了一首诗去,没有加一个字。这个人是在南京某某部里当科长的。他曾经表示欲再介绍息园做官,被息园拒绝了。诗云:
春来秋去耐缠绵,花落花开断复连!
旧迹尽凭潮尽洗,新生应共铁尤坚!
笑看夸父曾追日,忍待娲娘更补天!
乱世是非原未定,莫将成败论当年。
(《倒车集》)
本来,和久龄约定,在他的忌辰去上坟的,大家在那里作一次野餐,祭祭他,回来再作纪念文。结果,因病,因暴风雨,而不果!……
有一天,想和他一首诗,仅得两句,云:
痛哭故人心欲裂,忍看时局志弥坚!
(《倒车集》)
算了吧!无论那一天,只要续好了这诗,总要写几句话到杂志上去发表,以作纪念的。
近月来,因各线出击反攻,战事均有进展,此地又太平如常。因为水涨,今天又听了连续不断的半小时以上的炮声,在上午十时左右。
人类的“夸大狂”最发达的地方,怕要算是中国了。我所看见的每个中国人,都差不多有点欢喜“夸大”,以“夸大”为快乐。文学家更不用说,有名的如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现今的,连我自己,有时都有点这毛病,并且简直是不自觉的,成了习惯了。这大概是脊髓小神经的作用吧!真是不可解的问题。应时刻注意啊!(自箴之七)
农民中的“夸大”比任何种人都厉害。
夸大“过度”或是“有心”的便成了“说谎”。
因此罗士特莱夫的子孙,在中国农村,真是数不尽,发达得很。
“虚心”决不是“谦恭”。“虚心”是内在的,真诚的;“谦恭”是外表的,虚伪的。
“谦恭”即是“虚伪”的代名词。我最讨厌“装谦”。“谦”而名“装”,其伪可知也。
关于朱木匠一类的天才的埋没,应记入《太阳从西边出来》之材料内。
五月廿五日(四月初七)
晴而和。早晨微有西风。
一星期前,大仇人曹明阵被四十三师扣留了,轰动了整个益阳城。传说纷纷,谣言千千万万。各方亲友来告者,日有数人。对于这,我一点意见也没有发表。
吉昌弟来问我,对于曹,有没有办法打落水狗。我也没有置答。
大概,人家都见我不形诸色,一定又在议论我吧!“忘记了父仇吧!”“无人心吧,”“不孝之子吧!”……但随他去!……
“落水狗沉而打之”,是鲁迅先师的伟大的教训。要打,就要有绝对的把握,一下致其死命!否则,自己不能动手,只在旁边呼喝,结果,狗如打不死!它一爬上岸,第一口就会先咬翻你!何况病到连呼喝的气力都没有了的我呢?……
狂妄的叫喊和无把握的欢乐,不但肤浅、粗暴,而且是多么无理智的举动啊!
主要的,我一向就没有把这东西,当一个了不得的敌人看。我看他只是一条不足道的小狗。虽然他杀了我的父亲,姐姐。假如他够一个敌人的资格,那,即使和他拚了命,也是置〔值〕得的!
和一条狗去拚命,是非常置〔值〕得考虑的事!那就是说,自己的生存和狗的生存,熟〔孰〕重要?……
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互助”。绝没有“恩”,也绝无所谓“报”。那都〔是〕虚伪的旧道德中的鬼把戏。
旧道德就是虚伪和罪恶的代名词,一块“旧道德”的幕布下,不知遮掩了多少罪恶啊!
旧道德不必攻击,早已体无完肤了。而新的道德,人类的真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建立起来呢?
想起朵思退夫斯基的穷困一生,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我才体会到《穷人》是怎样写出来的。
想起企霞,在此时,人们必叫他穿武装,挂起上校符号来示威,我真怀疑我不是住在人世上。
点人家的血疮,是罪恶的行为,往往遭到反感,而甚至惹祸!但假如是双方都站在新道德的立场上,出以赤诚,就成了善意的批评了,而且绝没有不能接受的。
没有新道德的人,是绝不能接受刻骨的批评的。
“忍耐”,我一定要百分之百的做到。我的病才能好。永恒地不要忘记由“忍耐”所得到的好处。(自箴之八)
去年年底,志贤舅答应给我送肉来,而未送来,因作一“打油诗”寄去。云:
爆竹声频逼岁除,急来窗下便修书;
只缘饕餮成生性,请问年猪杀也无?
正月底,始得回信,送了一块肉来。并回一诗云:
打肉何须问几多,洞庭抛入水无波;
早知君是屠门客,瞒着阿公割一它。
(《倒车集》)
阿公者,满外公也;瞒着者,满外公不肯也。
五月廿六日(四月初八)
晴,刮南风。
昨天下午人的精神爽快极了。今天早晨便亲自到兰溪去买水鱼吃。
因为南风,要特别小心才好。
发彭尼回信,昨晚和今早写好的。挂号。并附去龙重任之信,信中说过这样的话。
近来我有一种奇怪的思想,不,也许是经验吧。我总觉得说得太漂亮,太热情的人,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午后,楼哥来,接小文去,言姐姐病重。前四日,曾云病疟,间日一作。求一解表方并买四日两头丸四粒去。服而无效,今日再来。如今夜不退热,言明天即来接我,恐有转伤寒之危也。但愿她好起来!
五月廿七日(四月初九)
晴,大南风。
谢谢上帝,楼哥今天没有来接我,大概姐姐好了些。
早晨又续写《查仓》,约五百字。
午后,大开倒车,和久龄合伙开某某诗人的大玩笑。戏和五首,戏改四首,戏集一首,并附一短跋。也是针对着反对旧诗而作的,不无小意义。改日再记吧。因为诗还待斟酌。不过,下次再不许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了。一者伤脑,二者耽误时间,三者终不免使人难堪。虽然我绝不写作者的名字,不告诉别人作者是谁,但终不免传给作者本人知道,而生怨恨和误会。切戒,切戒!(自箴之九)
午后四时,收达芳来两信,一挂号,附汇票九元。计小许女士二元,广西大学召非君五元,北望君二元。另在平信中附一中学生冬青一信,并邮票五分,并剪来《救亡日报》一页。
收《观察日报》杨隆誉先生一信。挂号,转来从前天翼交给他之捐款邮票四元。并交天翼通讯处为溆浦大潭民国大学交。嘱我寄一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