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亡日报》五月十三号的,剪贴如后。
五月三十一日(四月十三日)
阴晴而凉。
这几天人又不好。肺肾交病,而以肾病为最厉害。腰膝酸冷而痛,恶寒、发微热,咽喉痛而声嘶嗄,自汗,盗汗,不一而足。
内经曰:足少阴病,虚火上浮,常咽痛。宜咽蜜炙附子片。仲景云:冬月伏寒于肾经则发咽痛。附子汤温其经。秘篆及东垣云,少阴咽痛,因热药凉服,然而我不敢吃附子。连六味地黄丸亦因胃寒和外感而不敢常服,奈何?!!……
发达芳回信,快函。寄桂林桂西路十七号读者书店。
收育德又来一滑头平信。但又不得不复。当即寄一平一快。平信寄文定。快信寄贵阳汇灵桥五十一号交陈缉熙收。即育德新婚之住址也。
六月二日(四月十五日)
阴,凉,时有小阵雨。
喉痛而声更嘶嘎。以经冬五味子二位(味)临睡泡服,只痛快一时,早晨又一样了,且对脐之硬块,每晨必起冷卷,直至肾经。难道肾经真的有伏寒吗?服附子汤是不敢的。以附子调米醋成膏药,贴涌泉穴到是可以试试的。外敷而不内服,当无妨也。且于寒胃,大不宜于我,不是吗?这两天胃更难过。
我不知道一个有科学头脑,有理智的我,怎么会干起中医来的,真是怪异而有趣的事。其实,说也难怪,环境使我和全中国农村中的劳苦大众享受不到科学的幸福。全国的医院和西医是那样有限。西医是那样势利眼,机械而奴隶于模仿外国,甚至可以用普通话说得出的病而故意说外国文,以显出自己的玄妙、高深。西医是那样的资产阶级和官僚市侩化啊!简直令平民望而生畏!……我最反对中国西医治肺病。(原因在《穷人肺病疗养法》中再说吧!)而中国药是这样的普遍,便宜,有千百年历史,有信仰……而且也真正治得病好。他的每一味药,都能深入劳苦大众。但毛病也在这里出来了。第一是中医书太玄虚,文字太古奥,难懂,而尤其难通。因此,十个中医中,有九个看不懂较古、较高深的医理书籍。如《内经》,如《灵枢》、《素问》,如仲景各书……且解释更玄而又玄,完全是经验和臆测的。没有经科学的化验和证明。乡下医生更是杀人如麻。连药性都弄不清楚,脉理连分八大脉都分不清,看书连陈修园、汪昂、傅青主诸书都要断错句,怎么不杀人如麻呢?有的简直连写一个药方都写不成,还大做其医生呢。
然而中国药确可以治病。假如加以科学的化验和精制啊!
今早圣三爷来说,他的病温的孩子完全好了。曹宗和的动了惊风,几乎死去的任儿,只有一剂药,也完全好了,我的心里多么快乐啊!
因为医书之难,又不能不使人想到中国文字之难,和新文字运动必须火速努力!
我必须用全力在我的作品里反对人类的“报复欲”,刻划其罪恶而攻击之。这也是我的主要工作之一。
以无理对付无理——是报复。
以野蛮残忍回答野蛮残忍——是报复。
以真理打击无理,使他“有理”或“懂理”了为止。——不是报复。
以人类的正义,打击其兽性的野蛮残暴,直到他屈服,回复其人性为止——不是报复。
将日本强盗驱去〔出〕中国——不是报复。
将日本兵力和陆、空、海军之一切力量在中国歼灭之——不是报复。
帮助朝鲜独立、而出兵援助之——不是报复。
杀没有抵抗力之俘虏——是报复。
打到东京去,杀尽日本鬼子——是报复。
也去屠杀日本的无辜人民,轰炸日本的一切大小不设防城市——是报复。
“报复”——片刻的痛快,狞笑。而结果是——制造罪恶!
我现在连写一封信都不能随便,因为时刻有被拿去发表的可能,而不能不先自小心,检点。但,我绝对相信我没有不能发表的信,因为我根本无不可告人之事也。随他去吧!
六月五日(四月十八日)
阴,冷。
咽喉痛略好。精神大不如前,萎弱已极。
以生附子三钱调米醋成膏药贴脚心,不十分钟,咽喉之火气顿消,再十分钟,变成冰凉世界矣。再服八味附桂地黄丸加玄参(先蒸再泡水服),咽喉痛遂平复。但胃却受伤。
中国药真奇怪,有效。但总不精良,非用科学炼制不可。
收企震、剑雯各来一平信。
六月六日(四月十九日)
满爹来说,曹明阵因汉奸罪名,前日在省城枪毙了,尸首已运回益阳。
对于这样一个封建余孽的罪魁,土劣总代表,是必然要走到这条路上去,也必然要得这样归宿的。政府能注意到这样的人身上去,及早而铲除之,这就证明湖南政治的进步,也就是抗战的中国的进步。
反对封建运动,必须配合着第二期抗战展开。而尤其是肃奸运动!……
说到私仇,当然我应当向我的先父(祝他老人家灵魂平安)祝告的!不过,与其说,我看到了一个大仇人的死而高兴,到〔倒〕不如说看到替国家民众除了一个大害而高兴,还恰当得多。
我相信,我有这样的胸襟,即使他是我的杀父之仇,只要他是在前线杀敌,为国家民族的生存受了苦难,只要我的力量能救助他,我一定会去救他的!但,他却是这样一条狗啊!而且,还是人人得而殊〔诛〕之的汉奸啦!呸!污浊了我的纸笔!……
六月十三日(四月二十六日)
晴而爽快,虽发南风。
旁的病略好一点,又来了讨厌的胃病,连饭都不能吃,只能吃稀饭,岂不呜呼?!!……
很多天不记日记了,很多宝贵的事情不能记上,真是闷气的事情。
这几天,发了好些信出去了。计八日发达芳平信附小许先生一信。又八日发刘祖同一信,来信系由达芳转来。自称为鲍两之友,江苏人。现在广西七星岩桂林江苏省立教育学院。九日复剑雯一信,发二叔一信。十日复中学生冬青一信。此信亦系达芳转来者。桂林两江省立师范学校卢一桂转交。写这封复信我吃很大的力。十二日发韵玉一信,寄贵阳。
今天发望弟一航空挂号信,遵二叔命也。寄延安解放社交。
六月十五日(四月二十八日)
晴,阴。也许下午会出太阳吧。现在的天气总是这样捉摸不定的。
昨天,十二架敌人的飞机,在益阳轰炸了半小时之久。死伤的人一定多得很。而且投弹是毫无目标的。
第二期抗战中,敌人的残暴和无赖,也就在这轰炸中暴露无遗了!一面轰炸平民,一面散传单来说日本不杀平民,这正是他们的好宣传啊!!……
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会失掉理智的。假如打落一架敌〔机〕下来,那被俘虏的机师,很有被乡下人活吃掉的可能。这是人类的本性——虽然说这是“报复欲”吧,也不能算罪过的!要办到在敌对时不杀俘虏,非有绝大的理智的人,是不行的啊!这因为是敌太横蛮残酷了的原故。
一次轰炸之后,乡下人的人生哲学又来了。“这个世界啊!多快乐一点吧!不要争强弱吧!说不定明天……”但,一点积极的表现都没有听到。我们的宣传工作在哪里啊!……
给企霞写一长信,两天了,今天才完成,人受了伤了。
我在他的信中,写了几句这样的话:
“我不能对你说什么话,我只觉得人应该有生存的乐趣,人一想到死,而尤其是‘自杀’,对生的魅力,就完全丧失了。一切的痛苦和烦恼都来了。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聂维洛夫的‘我要活’,我是记得的,因为,我懂得怎样‘爱人生’,而病也是这样才好起来的。而您,却那样绝望得可怕。我不能劝您,因为您是用不着劝的人。您什么都明白,您比我明白得多,而且太多了。……”
……
“我相信,我从前的估计错了,您决不会自杀的。因为我从您的来信中,分明的看出了强有力的,不可绝灭的生命的烈焰!……”
“这样的人,是决不能,也决不会自杀的!”
……
“一个知识分子,看到自身和同样的内在的丑恶,是那样多而可怕,是常常不免要受刺激的,甚至会变成神经病患者,要不然就变成了《天兰的生活》中的主人公。理智再强一点的,或者可能逃出这一公式的吧!……”
“但没有丑恶的人类,世界上是没有的。就只看您爱不爱人生!……”
“残酷地批评自己,无限地宽恕别人。这才有进步。一进步,生存的意义,立刻就抬头了。于是,明确的意义便现了出来。”
“人——究竟是善良的。”
“人——是世界的枢纽。”
……
此信系快信,仍寄江西吉安原处。
复《观察报》杨隆誉先生平信一封。附给敏纳小简一纸。约定一星期内写长信给他。
晚,收彭尼平信一封。
又,收龙任重挂号信一封。汇票洋五元。
六月十六日(四月二十九日)
雨,天黑暗无光。
早晨,复龙任重、彭尼各一信。平信。
由于自己在创作上所感到的关于模特儿的困难,常常苦恼着自己。不是吗?我们这里有无数的典型人物,如石安,干水,以及许多老者,少者,……但,他们都知道我的笔名,都留心着我的作品,只要有一肢一发象他们的,他们就都会立刻来质问我的。以为我在骂他们了。我的天啊!世界上哪里有那样的作品呢?什么人都不象……
看到天翼对华威先生的苦恼,(《论缺点》,《力报》半月刊四期)想起鲁迅先生的写坏人总是老大,老四老五,而绝不写老三老二的苦衷和他说的以后不能写小说的诸原因,真令我有“干文艺大不如卖烧饼好”之感。
看到一个生客人,或高兴的人,或高兴的事,即大为兴奋,这是非常有害于我的病的。应绝对抑止。兴奋之后,一定要受伤害的。一定要受刺激的。何必呢?……切戒切戒!(自箴之十)
“矫枉过正”也是我的最大的缺点之一。我常常犯这样的毛病。“过正”者,“过度”也,“过火”也。“过度”即变成了“夸大”,略发展一点,就有成为“说慌〔谎〕”的危险。“过火”就不免“苛责”或“苛求”,尤其是要不得的。这毛病不小啊!不偏,不激,虽中庸之道,却也是非常难得的道理,用之于年青人,是最困难的。(自箴之十一)
“残酷地批判自己,无限地宽恕别人。”我昨天对企霞这样说了,今后,自己更应当时刻警惕!(自箴之十二)
六月十九日(五月初三)
上午雨,下午晴而闷。
……
收剑雯一信,并诗一首。剑雯苦于夫妻不和,大有不可终岁之势。其诗系感怀而作,能使读者寄与最大之同情。
六月廿一日(端午节)
晴。
我自己觉得病是十分严重了。最近性情异常暴躁。夜晚因为要防备盗汗,防备着凉,防备受热,……于是由于小心和惶恐过度,而变成严重的失眠症。刚刚欲睡着,一下就惊醒了。
病,完全是本病,防备仅仅是治标的方法。然而,本病无药可治,又不能不在标上想法子。等度过了(假如能度过的话)这一夏季,到秋凉了再设法在饮食上来培本吧。但,这样严重的形势,这夏季是否能度过呢?……
葛可元的《十神药方》上有几个培本的单方,我一定要弄几个吃吃的,虽然价钱是那样贵。
因为前一星期三大轰炸,年年照例的龙船和山歌,今年不要政府禁止,而自动地取消了。这一积习的革除,不能不说是日本鬼的轰炸之功。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在轰炸中进步了!!……
六月廿四日(五月初八)
连日皆晴,刮大南风。
病势一天较一天严重。今天体温37°.6。脉搏102跳。喉痛得几乎失音!
人家都说我用心过度,非停止阅书看报不行。就是说,要我做一个猪。
不工作,可以。不看书,也可以勉强办到。但如果要我不看报章杂志,那我情愿“死”。
久龄为了生活,他可以不看书,不看杂志,甚至七八天不看报。兰溪的小学教师群,校长如我的舅父们,他们只要敌人不来,十年不看报也可以过得若隐士然。但我却不行。
我关心着世界大局,耽心着祖国的存亡,关心着全中国的文化事业,时刻不能忘记自己所负的伟大的时代的使命,文化人应尽的一切责任……我贪婪地看着报章杂志的每一个字——甚至连广告,毫不放松……
假如这是我的致死的原因,那我真是“死”而无怨。
咏兰今天正式向我申言,她担心我会死,我自己照镜子一看,觉得脸相的确是大不对了,“死”是很可能啊!但,“死”吧!有什么可怕呢?……
昨天久龄复剑雯一信,两人署名。
今天收刘祖同一信。祖同这人暴躁得象有神经病一样。暂
时不打算回信。
六月廿五日(五月初九)
晴。
喉痛加重,濒于失音。胃病后肠亦大病,早晨连泻三次,腹痛不可当。夜作恶梦,醒则浑身盗汗。心悸气喘,头重脚轻。舌干口苦,咳嗽痰多。心中烦躁不安。头发大落,骨内酸痛,好了,好了!无论你如何厉害,再加些病吧,我也只当你秋风。“苦”,我不怕!“死”,我不怕!来吧!一切的魔难!……老子不怕你!……
使我烦躁,而不能不动气的倒不是病,而是咏兰对我的“爱好的东西”和“爱做的事”的毫不关心的态度。她替我做事总不肯用心去做,总不能如我的意。而我自己又不能动,所以就造成了烦躁的原因。其实,只要她肯用心,任什么事,她都绝对的可以做得很好。
她是多么地不关心我的“爱好”啊!有时我痛苦得怀疑她在欺骗我。当然,这是毫无根据的冤枉她,但,我却有这样的痛苦呢!怎么办呢?
我的身体和病,决定了我的工作和责任,不是,也绝不能上前方参战,而是深入后方,散播新文化的种子,用来打击一切阻碍着祖国进步的黑暗势力!——彻头彻尾的反封建!……然而,我的天啊!病得我这样厉害,简(直)是一个废人样了!
发企霞平信,仍寄吉安。希望他寄点钱我。希望他带两个人出去。
六月廿六日(五月初十)
晴,南风。
昨天连泻六次,腹痛如绞。体温37度8,脉搏104,开夏季之最高记录。
但,不管他,妈的!相反的,我倒比平常多吃了一些饭。
决定吃素两月,这对我有很大的好处。
怕风吧!我偏要吹风,越怕越厉害,倒不如反抗的好!今天,打算你再高一度的体温如何?妈的!……
收罗家洲小学教师郭训钦一信。待复。
回到乡村
××:
几个月不和外面的朋友通信了。病苦着我,生活苦着我。在长沙疗养院睡了整整五个月,因为疗养费的无着落、和女人孩子的要吃饭,使我时刻不能安心治疗,以致毫无结果。五个月——不好也不坏,宝贵的金钱和光阴是完全虚掷了。这才使我感到贵族式的疗养对我只有痛苦而无补益的。我又回到乡下来了。在乡下虽然完全脱离医生,但我自己也会知道如何疗养。最主要是我每月省下了二三十元的病院费。在乡下,二十元可以维持五六个人一个月的生活。
我需要和外面的朋友通信,我时刻关心着外面的朋友。……
我虽然病在床上,但我仍然不愿意而且也不能放弃我的工作。五六个月来,我一个字不写,病并未进步。以后我想还是写一点的好。在乡下,材料会和前线一样的多。前线的工作重要,乡下的工作也同样重要。我是时常在病的可能范围做着我的工作的。主要的推行兵役和反封建势力。你们不会知道,近年来湖南乡村中的封建迷信到了如何的程度,居然有自称神仙的人到乡下来卖避刀枪炸弹的符水,招募神兵,散布着不可思议的谣言,而乡镇长们还和他们勾结着。我曾揭破过四五个这样的阴谋,救了许多要去当神兵的青年农民。这些东西在农村中间简直是毒虫,汉奸,我真怀疑这些东西是有系统和组织的呢。
我祗要可能,一定将这些情形,(还有许多奇怪的和可歌可泣的事。)写出报告文学或小说来。但病苦着我,常常使我不能提笔。
我是看了汉口《新华日报》上的关于全国文艺家协会的新闻,才知道你们还在汉口的。其他的许多朋友,我都时刻的系念着呢!
敬礼!
弟紫
致张天翼书
老天:
将近一年不通信了。你的近况我知道得很详细,我的情况,怕你未必知道吧。
病,——这个讨厌的侵略者,总是不断地向我进攻,我呢,也紧抱着“抗战建国”的方案,“自力更生”,“长期抗战”,“誓不屈服”。经过几十个月的苦斗,现在已经到了敌人无力攻击的相持局面了。至于完全战败侵略者,还非一朝一夕之功呢。
这样,对于我,最好了,阿Q哥说:人生于世,大抵都要生肺病的。我正可以藉此不急不缓,慢慢来开始整理长篇小说。我现在算是深入在农村中了,和农民一同起居,一同呼吸。材料象自来水似的永远用不完,而且是那样的丰富,又没有人催稿,又清静,条件真是好极了。
所剩下的,就是生活不能解决了。一个月中,我曾断粮三次,几乎饿坏。从令侄女口中,我知道你非常穷,穷斯滥矣!但我还是要向你要三块钱,或者两块钱,要不然就是一块钱吧。赶快寄来。你知道,即算是一块钱,在乡下多大的用处啊!
还有什么有钱的朋友,或者文化同人,代替我敲敲竹杠,不论多少,一同寄来吧!
赶快回信,“急急如律令”!
行一个
抗日敬礼!
二月八日
叶紫
做诗一首,“大有才子气”,不胜“见月伤心,闻鸡生气”之至!诗云:
早晨摸米看空桶,
中午寻柴想劫灰;
讨厌偏逢天大雨,
不能山后探新梅。
致张天翼书
老天:
告诉你,我已经搬了家,搬到一所很可爱的小屋子里,这地位在两条小河的三叉口上,靠近古渡头堤边。不但风景佳绝,空气新鲜,宜于养病,并且交通便利,消息灵通,简直是一块仙境啊!你没有看见呢,我一般进来,病就好了一大半。春天了,眼前的一片青翠,黄黄的菜花,红白的桃李,对岸的小市镇,就象镜子里画的画似的,横挂在我的面前,左边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大石桥。老天,你见了真会爱死!假如你也是一个病人的话。你相信吗?这三叉河口上的天空,都象特别和我有交情,无论晴或雨,那些云彩,那日月和星辰,都象时刻在变把戏给我看,给我开心似的。我不相信果戈理在《狄亢迦近郊的夜晚里》所描写的那样美丽的乌克兰的天空,有我这里的这样美好,因为那只是描写出来的小说,而我这里的是真实的活东西!
此外,那一天到晚从堤坡和渡口上过往的农人们,也能够使我像看走马灯似的愉快,我搬过来的那天,便像隐士(!)似的,在门首贴了一首对联云:
住虽只三尺地,且喜安心,小堂屋中,任我横行直闯。
睡足了五更天,若嫌无事,大堤坡上,看他高去低来。
说起旧诗词对子来,我近来是大开倒车了。敌人的最前线,离我们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朝发夕至。时刻有沦陷的危险。论理,我们这里的抗敌工作和民众运动,应该做得轰轰烈烈了(不轰轰烈烈的原因当然多得很),不过,为一般民众的领导的智识分子,应该关心一下自身和家国的灭亡吧!但伤心得很,这里的几十位小学教师和冬烘先生们,大半都象进了墓坟的“活骸”似的,不但不愿意参加抗敌工作,不关心时局,甚至连起码的求知欲望都没有,他们可是终年不看书,不看报纸,只侧着耳朵听听人家说敌人来没有来?如果敌人离他们还有一里路,他们还有一餐晚饭吃,便低着头去弄他们的挽联对子,吟他们的平平仄仄去了。无论你如何警醒他,刺激他,他是没有听。因为他们大都跟新文化无缘,他们是“先王之道,不可废也”。他们看不起做白话文的人,有的甚至看不懂语体文章。这样,你想要提着他们的头发,把他们从坟墓中拨出来做一点点与政府和抗敌有利的工作,就非先取得他们中间的地位和信仰不可。这样,我就不得不大开倒车,从这些古董的平平仄仄去着手。几个月来,居然也有些成绩,做得不少了。将来如果收成集子,就叫做《倒车集》,与老兄的《牛奶之路》,定可并驾齐驱,永垂千古而不朽了。如以为我是吹牛的,不妨抄两首你看。
(一)赠古渡头老渡夫
经年风雪鬓毛灰,
放荡江湖一酒杯,
苦煞夜寒更漏永,
隔河人把渡船催。
(二)戏题某待嫁闺女插镜绣猫
不花不树堆红绿,
亦虎亦猫背黑灰,
人世姻缘天上景,
滑稽都到镜中来。
(三)咏兰的父母前年都死了,去年突然又跑出一个母亲来,据说这是生母。生母今年也死了,照理说咏兰和我应叫母亲、岳母,但碍着养母家的关系,只能叫伯母和岳母,这真是有点虚伪而滑稽的事。因这老太太待我们极好,殷勤地安慰我的病,不断地接济我们的生活,死后大家便劝我们写点东西悼悼他。因作一挽联云:
“三千里避难归来,苦疾病缠绵,待我犹如亲子婿。
廿六年离怀迳去,叹运途乖舛,哭娘常念旧娇儿。”
联末是落的我和咏兰两个人的名字。老天,当你看了“叹运途乖舛”这一类令人作呕的“宿命论”的滥调,一定会摇头哼鼻,大骂“老叶混帐”不止吧,但在这里却被我们的教师和冬烘先生们捧得了不得哩!其实“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在这样的破酒瓶和恶环境里,怎能够装新酒进去呢?
好了,倒车只开到这里停止了。还要说我们的正经事哩!
请你告诉敏纳滨荪两兄,他们寄来的十元钱,昨天收到了。据说这是定钱,救我的穷的,要我不客气,每月至少给他们两篇文章,这可叫我有点为难了。老天,你知道的,如果这十元钱是无条件接济我的,我倒可以放心用。一说是定钱,我便冷了半截。因为我的身体还没有收“定钱”的资格,怕不能如期交货也。我虽然每天都写作,但是有限制的。我以前曾说过,(照梁实秋大参政员所看不起的“抗战八股”的“公式”套来),我的病是“持久战”,是“最后胜利”论者,只宜于不急不缓的长篇大作,决不宜于“定期交货”的短篇。因为我不能“速战速决”,不能“孤注一掷”,也就是说,不写短篇和散文笔记之类的东西,夜晚七时半至八时,记日记,余时是散步、会客和休息。既不吃力,又做了事,养了病,一举而三得焉。六个月后,如果身体进步,打算再加点工作时间。
欧罗二兄叫我四月十日以前交一稿,算起来,是一定来不及了,因为今天三月二十九日了。我写短篇的时间太少。桌上已经准备了一篇万余字的长篇小说材料《第七次入营》,近天才开始写,但什么时候写得起,还不能预定。我相信第二期也来不及了。第三期或第四期比较靠得住一点。再短的千把两千字,第二三期或者来一两篇,但也决不能预告上去。因病这东西活象日本兵,它再向我“猛攻”一下,我便只能“保存实力”,退后休息几天。等它停止进攻了,再来打一下“游击”。一方面还要“养精蓄锐,准备反攻”。
此外,我还要请你设法替我向朋友们募捐一个表,旧的,贱价的都可以,只要灵准。由邮局用小包裹或当样品挂号寄来。我原有的一架闹钟,已“年老力衰”了,常常怠工,既使一天鼓励它七八次,它也不愿意多走一步。我工作和散步,常常要跑到四分之一里路以外的福音堂去看钟,这对我的病和工作是太不便了。
关于接济的话,也希望能够源源而来,上面说过,养肺病和写百万字的长篇,都是持久的、艰苦的战斗,不争取“外援”,没有犀利的“军火接济”,是绝对不能获得最后胜利的。也就是说:多有几斗米,不至“早晨”“看空桶”,我的工作和斗争的勇气,就要大得多。……
致邝达芳书
达芳先生:
朋友,(让我也这样回叫您吧,)您对我的鼓励是太大了啊!我近来得到好几个未见过面的朋友的书面慰藉,和物质援助,使我那天天被肺菌和穷困所啃蚀着的心又活跃起来,温暖起来了!不但体力日趋健康,而且也大大增加了工作和斗争的勇气!
朋友,您劝我“为了将来做更多的工作,目前应该好好地休养”一下,并把您自己和肺病奋斗九年的经验告诉我,拿现世纪已死和未死的伟大人物:鲁迅、高尔基和史太林来鼓励我,叫我安心。又肯定说“最后胜利”一定是我的。这真是太爱护我了。但,亲爱的朋友!假如我们是生在前世纪或本世纪的后半叶,患了这种讨厌的病,又这样相当沉重的话,或者可能得到一种较优的环境,来“好好地休养”一下吧。但不幸的是我们恰生在这动乱的时代!当着国家和民族的生死关头,炮火血肉,连天遍地,只要病菌还未将我们啃到失去知觉,想象一个隐士似的躲藏起来,不闻不问,不但不可能,在目前的中国,恐怕也找不出一块这样的“世外桃源”吧。事实上,我们这里朝晚都有沦陷的危机,即使只想“苟安”几天,怕也不可能了。那里还谈得到“休养”呢?不过,亲爱的朋友,请您放心吧,我虽然在开始做一些工作,但也决不是“拚命”而是以病势为转移的,有计划的“持久战”。我们当然不是“孤注一掷”主义者。在我们这世纪中,还有不少带病做过伟大工作的前辈:除上述三人之外,如瞿秋白先生,如《钢铁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先生……在工作上,他们都是胜利者呀!前者的肺病早到了第三期,而后者还瞎了眼睛,成了残废。而他们所完成的伟业,却都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光辉。何况我们还没有病到他们那样程度呢?日本的小酒井石木博士说:“肺病人应安于自己的环境,应该有迎苦和吃苦的决心,应该在工作中寻求乐趣”,是至理名言啊!
亲爱的朋友,我诚挚地感谢您的温情的慰藉,我也坚决相信“最后胜利”是您的和我的。我们虽不敢说在事业上能做出来那么了不得的成绩,但至少也不致于白白地懦弱地任肺菌和敌人来摆布吧!那么好,朋友,我们各自努力呀!
临了,我希望您能更能进一步地经常和我通讯,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健康在等着我们,未来的世界在等着我们呀!
匆复,祝您
保重!并致
抗日敬礼!
叶紫 四月三日
致邝达芳书
达芳先生:
信,四元钱,《救亡日报》副刊,均于昨日午后收到。今天恰巧是五一节,给您写回信。我觉得在我们的友谊上,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当然,对于那几位不知名的青年朋友,也是一样的。不过,我不会,也不能说什么“谢谢”一类的话,因为那在我们中间是用不着的啊!
我的身体近来似乎有点进步,经过几十个月苦斗的结果,得到了不少疗养的经验。您所告诉我的“忍耐”和“达观”,也正是我的经验之一,也就是中国的传统“精神胜利”法。如同我给天翼那封信里所说的,肺病人要有百分之百的阿Q精神,否则,你不能得“最后胜利”的!我也有一句话要赠给您,朋友,请您牢记着吧!那就是:“肺病人自己不寻死,是绝对不会死的!”
我希望我们能有经常的通讯关系。至少我们应收一信,复一信,才不致中断。说起“文学修养”来,我真是可怜得很!不但是我个人,就是全中国的青年文学者的修养,大半都是很可怜的。尤其是在血和铁相搏斗的现阶段。不过,我们大半都是不甘落后的,虽然牛步法,总还在一天一天地进步,并且也还不太慢。当然,比起外国作家来(尤其是比起十九世纪的诸大作家来),当然是差得太远了。这是指艺术的修养而言。我们太少接触伟大遗产的机会了。这一问题,在现阶段,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提一些问题来互相讨论。每次通讯,提一个问题讨论。我更希望能多有几位如您所说的青年朋友参加。我如身体不发生别的意外毛病,一定能参加的。您的大作诗一首,我也读了。不过我对诗是门外汉,假里手。您这首诗,我也有一点意见,我们下次写信再谈吧!我欢喜这样的诗,但我自己却不能做!
此地前些日子,炮声震耳欲聋,终天不停,我已准备沦陷后的一切步骤。但终于没有沦陷,也许永不会沦陷了。不过,即使沦陷,我也决不走,因为我不怕。而事实上,无钱,生病,也走不动也。
写得很多了。匆复,即祝
努力,保重!并致
民族解放敬礼!
一九三九,五一节下午五时
叶紫
又:关于我的生活状况,《力报半月刊》创刊号曾载有我一篇《××通讯》,颇为详细。大概说起来:我每天工作三小时,
上午七时半至九时,搜集整理大长篇(一百万字)材料。长篇名《太阳从西边出来》。下午三至四时写短篇或书信。晚间七时半至八时,日记。余时是散步,睡。
生活,最近一个月内,绝无问题。以后,我也可以写点短东西卖钱,再加以朋友的接济,当不致再有大困难吧。不过,要以抗战胜利展开,此地不沦陷为最好。
叶紫 五月二日晨
还乡杂记
内容简介:
太阳快要挤到晚霞中去了,只剩下半个淡红色的面孔,吐射出一线软弱的光芒,把我和我坐的一只小船轻轻的笼罩着。风微细得很,将淡绿色的湖水吹起一层皱纹似的波浪。四面毫无声息。船是走得太迟缓了,迟缓得几乎使人疑心它没有走。象停泊着在这四望无涯的湖心一样。“不好摇快一点吗?船老板。”“快不来啊!先生。”船老板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
一 湖上
太阳快要挤到晚霞中去了,只剩下半个淡红色的面孔,吐射出一线软弱的光芒,把我和我坐的一只小船轻轻的笼罩着。风微细得很,将淡绿色的湖水吹起一层皱纹似的波浪。四面毫无声息。船是走得太迟缓了,迟缓得几乎使人疑心它没有走。象停泊着在这四望无涯的湖心一样。
“不好摇快一点吗?船老板。”
“快不来啊!先生。”船老板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
我心里非常难过,酸酸地,时时刻刻想掉下泪来:什么缘故?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这么一次的转念还乡,是太出于意料之外了。故乡,有什么值得我的怀恋的呢?一个没有家,没有归宿的年轻孩子,飘流着在这一个吃人不吐骨子的世界:家,故乡,归宿,什么啊?这些,在我的脑子里,是找不出丝毫痕迹的。我只有一股无名的悲愤,找不到发泄的无名的悲愤:对故乡,对这不平的人世,对家,也对自己。
然而,我毕竟是叫了一只小船,浮在这平静的湖水中,开始向故乡驶去了。为什么呢?单纯的友谊吧?是的,如果朋友们都健康无恙,也许我还不至于转念还乡;不过,这只是一个片面的原因啊。还有什么呢?隐藏着在我的心中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我牢牢地闭着眼睛,把一个为儿子流干了老泪的,白发的母亲的面容,搬上了我的脑海。
我又重新地感受到烦躁和不安。
我轻轻地从船舱中钻出来,跳到船头上。船老板望着我做了一个“当心掉下水去”的眼色,我只点了一点头,便靠着船篷,纵眼向湖中望去。
太阳已经全身殒灭了。晚霞的颜色反映到湖面上成了一片破碎的金光。前路:什么都瞧不见,水平线上模糊的露出几片竹叶似的帆尖,要好久好久才能够看到那整个的船身出现;然后走近,掠过,流到后方…………。后方,便是我们这小船刚才出发的×县城了。虽然我们离城已有十来里路了,但霞光一灭,那城楼上面的几点疏星似的灯光,却还可以清晰的数得出来。
“啊!朋友们啊!但愿你们都平安无恙!”我望着那几点灯光默祝着,回头,我便向船老板问道:
“走得这样慢,什么时候才能够到豪镇呢?”
“急什么啊?先生。行船莫问。反正你先生今晚非到豪镇住宿一夜不可。到益县,要明天下午才有洋船呀。”
“是的!不过你也要快一点呀!”
船老板又对我苦笑了一笑。我们中间只沉默了四五分钟;然后,他便开始对我说了许多关于他们的生活的话。他说:他们现在的生意是比从前难做了。湖中的坏人一天一天的加多。渡湖的客人不大放心坐民船,都赶着白天的大洋船去了。所以他们一个月中间做不了几趟渡湖的生意。养不活家,养不活自己。虽然湖中常常有人来邀他入夥,但他不愿意干那个,那是太坏良心的事情……
我没有多和他答话。一方面是我自家的心绪太坏了,说不出什么话来;一方面我对他这一席不肯入夥的话,也怀着一点儿“敬而远之”的恐怖的心境,虽然我除了一条破被头以外别无长物。
到豪镇是午夜十二点多钟了。我在豆大的油灯下数了三串铜板给他做船钱,他很恭敬地向我推让着:
“先生,多呢。两串就够了。”
“不要客气,太少了。”
他接着又望我笑了一笑,表示非常感激的样子。我这才深悔我刚才对他的疑心是有点太近于卑劣的。
二 在小饭店中
在小饭铺中,两天没有等到洋船,心里非常焦躁。
豪镇,是一个仅仅只有十多家店铺的小口岸。因为地位在湖和江的交流处,虽然商业不繁盛,但在交通上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只有四五年不曾从此经过,情境是变得几乎使人认不出来了。几家比较大的商店都关了门,门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封条和债主们的告白。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阴森森,堆积着几寸厚的灰尘,除了几件笨重的什物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饭铺也比从前少了两三家,为的是生意太冷淡了。来往的客人,花二三百钱住宿是有的,吃饭的却一天到晚难遇到一两个。因为客人出门谁都愿带干粮,不愿花一千或八百钱来吃一餐饭。所以小饭铺也一天一天稀少了。就算是光留客人住宿吧,也还要自己家里有年轻的媳妇儿或女儿,在店外招揽客人才行啊。
我住的这一家小饭铺,是一个中年的寡妇开的。她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和一个十一岁的童养媳。三个人的生活,总算还能够靠这小饭铺支持下来。
“你说你们的生意没有她们几家的好,那是什么原因呢?”实在闷得心焦起来了,我便开始和这中年的寡妇搭讪着。
“还有什么原因呢?她们家家都有年轻的标致的女人。”
“你为什么不也去找一两个来掌柜呢?”
“那里找啊!自己,太老了;媳妇儿,太年轻了!唉!死路一条啊。先生!”
“死路一条?”我吃了一惊地瞪着眼睛望着她。她的脸色显得非常阴郁了。眼角上还滚出来一挂泪珠儿。
“是呀!三个人吃;还要捐,税,团防局里月月要送人情,客人又没有!”
“啊!”我同情地。
“还有,还有,欠的债……”她越说越伤心了,样子象要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有再作声。
突然,外面走进了一个穿长袍,手上带着金戒子,样子象一个读书人的。老板娘便搓了搓眼泪跑去招呼了。
我便独自儿跑出店门,在江边闲散着。洋船仍旧没有开来的。为着挂念那几个病着的朋友,心中更加感到急躁和不安。
吃晚饭的时候,那个戴金戒子的人坐在我的对面,老板娘一面极端地奉承他,一面叫那个大东瓜那么高的媳妇儿站在旁边替我们添饭。
那个家伙的眼睛不住的在那个小媳妇儿的身上溜来溜去。
晚饭后,我又走开了,老远的仿佛看到那个家伙在和老板娘讲什么话儿。老板娘叹一阵气,流一阵泪,点了一点头,又把那个东瓜大的媳妇儿看了两眼。以后,就没有说什么了。
我不懂他们是弄的什么玄虚。
夜晚,大约是十二点钟左右呢,我突然被一种惨痛的哭声闹醒来了。那声音似乎是前面房间里那个小媳妇儿发出来的,过细一听,果然不错。
我的浑身立刻紧张起来。接着。便是那个家伙的声音,象野兽:
“不要哭!哭,你婆婆明天要打你的。”
然而,那个是哭得更加凄惨了。我的心中起了一阵火样的愤慨。我想跑过去,象一个侠客似的去拯这个无辜的孩子。但是,我终于没有那样做,什么原因?我自己也想不清楚。
这一夜,我就瞪着眼睛没有再入梦了。
三 变了
离开豪镇是第三天的下午一点钟。在小洋船上,我按住跳动的心儿,拿着一种冷静的,残酷的眼光,去体认这个满地荒凉的,久别了的故乡的境况。当小洋船驶进到毛角口的时候,我的心弦已经扣得紧紧了。
羊角,沙头,……一个个沿河的村落,在我的眼前渐渐地向后方消逝了。我凝神地,细心地去观察这些孩提时候常到的地方。最初,我看不出来什么变动:好象仍旧还是这么可爱的,明媚的山水;真诚的,朴实的,安乐无忧的人物。我想把我孩提时代的心境重温过来,象小鸟一样地去赏玩那些自然界的美丽。可是,突然,我的眼睛不知道是怎样的一花,我面前的景物便完全变了:我看见的不是明媚的山水,而是一个阴气森森的,带着一种难堪的气味的地狱。村落,十个有九个是空空的,房屋很多都坍翻了,毁灭了,田园都荒芜了。人,血肉都象被什么东西吸光了,只剩下一张薄皮包着骨子,僵尸似的,在那里往来摇晃着,饥饿燃烧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发出一种锐声哀叫。不仅是这样啊!并且,我还看见了一些到处都找不到归宿的,浮荡的冤魂,成群结队地向我坐的这个小洋船扑来了。我惊慌失措地急忙躲进到船舱里,将眼睛牢牢地闭着,不敢打开。这样一直到天黑了,船也靠了岸了。我才挤入人丛中,夹着那一条破被条,在益县的万家灯火中,渡过小河,向自己的村庄走去。
心里感到一种异样的羞惭与恐怖。要不是为着几个病着的朋友,我真懊悔不应当回家的。在外飘流了四五年,有一点什么成绩能够拿出来给关心我和期望着我的人们看呢?什么都没有啊!我自己知道;除了一颗火样的心,和一个不曾污坏的灵魂之外。
惶恐地,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低着头,在这一条黑暗的小石子路上走着,想着……。
是什么时候跑到家的,我记不起来了。
小油灯下,白发的妈妈坐在我的对面。我简单地向她说明了这一次回家的原因之后,便望着她伤心地痛哭起来。她也流泪了,无可奈何地,她只好用慈祥的话儿向我抚慰着:
“孩子!你不要急,不要哭!妈是会原谅你的。急又有什么用处呢?赶快把朋友的事情弄好了,仍旧去奔你的前程去。这世界,不要留在家里。你知道吗?家里的情形全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