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世间的美趣,如幽兰般,时时发出迷人的醉香,诱引他们不住地前进,不觉得疲弊。有时伊倦了,发出绝望的悲叹,他和泪濡墨恳切地写道:
“唉!我已经灰冷的心为谁热了,啊!”这确实是使伊从颓唐中兴奋。
沉迷在恋海里面的众生,正似嗜酒的醉汉,当他浮白称快的时候,什么思想都被摈斥了。只有唯一的酒,是他的生命。不过等到清醒的时候,听见朋友们告诉他醉里的狂态,自己也不觉哑然失然。至于因酒而病的人,醒后未尝不生悔心,不过无效得很,不闻酒香,尚可暂时支持,一闻酒香,便立刻陶醉了。伊和他正是情海里的迷魂,正如醉汉的狂态。他们的眼泪只为他们迷狂而流,他们的笑口也只为他们的迷狂而开。
伊想到未认识他以前,从不曾发过悲郁的叹声,纵有时和同学们,争吵气愤至于哭了,这只是一阵的暴雨,立刻又分拨阴霾,闪烁着活拨的阳光了。自从认识他以后,伊才了解人间不可言说的悲苦。伊记得有一次,正是初秋的明月夜,他和伊在公园里闲散,他忽然因美感的强激,而生出苍凉的哀思,微微叹了一声。伊悄悄地问道:“你怎么了?……”他只摇头道:“没有什么。”这种的答话,在伊觉得他对自己太生疏了,情好到这种地步,还不能推心置腹。伊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真是天地间的孤零者了,往日所认为唯一可靠的他,结果终至于斯,做人有什么意义,整日家奔波劳碌,莫非只为生活而生活吗?这种赘疣般的人生,收束了到干净呢?伊越思量越凄楚。这时他们正来到石狮蹲伏着的水池边,伊悲抑地倚在石狮的背上,含泪的双眸,凄对着当空的皎月。银光似的月影正笼罩着一畦云般的蓼花,水池里的游鱼,依稀听得见唼喋的微响,园里的游人,都群聚在茶肆酒馆前。这满含秋意的境地里,只有他们的双影,在他们好和无间的时候,到了这种萧瑟苍凉的地方,已不免有身世之感。况今夜他们各有各的心事:伊憾他不了解自己的衷怀,他伤伊误解自己的悲凄。他本想对伊剖白,无奈酸楚如梗,欲言还休。伊也未尝不思穷诘究竟,细思又觉无味。因此悄默相对,伊终久落下泪来,伤感既深,求解脱的心。忽然如电光一闪,照见人生究竟,大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思,把痴恋之柔丝,用锋利的智慧刀,一齐割断,立刻离开那蹲伏的石狮子,很斩决地对他道:“我已倦了,先回去吧!”他这时的伤感绝不在伊之下,看了伊这种绝决的神气,更觉难堪,也一言不发地走了。伊孤孤零零出了园门,万种幽怨,和满心屈曲,缠搅得伊如腾云雾。昏沉中跳上人力车,两泪如断线珠子般,不住滚落襟前。那时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鱼鳞般的丝云,透出暗淡的月色,繁伙的众星,都似无力的微睁倦眼,向伊表示可怜的闪烁。
伊回到家里,家人已经都睡了。静悄悄地四境,更增加不少的凄凉,伊悄对银灯,拈起秃笔,在一张纸上,一壁乱涂,一壁垂泪,一张纸弄得墨泪模糊。直到壁上的钟敲了三点,伊才觉倦惰难支,到床上睡了,梦里兀自伤心不止。辗转终夜,第二天头晕目胀,起床不得,——伊本约今天早晨找他去,现在病了去不得,一半也因昨夜的芥蒂不愿去。在平日一定要叫人去通知,叫他不用等,或者叫他来,而现在伊总觉得自己的心事,他一点不知道,十分怨怒,明知道伊若不去,他一定要盼望,或者他也正伏枕饮泣;只是想要体谅他,又不胜怨他,结果这一天伊不曾去访他,也不派人通知他,放不下的心,和愤气的念头,缠搅着,唯有蒙起被来痛快地流泪。
到第二天的早晨,伊的病已稍好些,勉强起来,但寸心忐忑,去访他呢?又觉得自己太没气了,不去访他呢?又实在放心不下。伊草草收拾完,无聊闷坐在书案前,又怕家人看出破绽,只得拿了一本《红楼梦》,低头寻思,遮人耳目。
门前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差的拿进一封信来,正是他的笔迹,不由得心乱脉跳,急急拆开看道:
今天你不来,料是怒我,我没有权力取得世界一切人的同情的谅解,并也没有权力取得你的同情与谅解了!我在世界真是一个无告的人了!随他难过去吧!随他伤心去吧!随他痛哭去吧!随他……去吧!人家满不在乎这多一个不加多,少一个不见少的人,我又何苦必在乎这个。生也没有快乐,死也不见可惜,糟粕似的人生!我只怨自己的看不破,于人乎何尤!——明日能来也好,不来也好!
伊看了这封信,怨怒全消,只不胜可怜他委屈的悲伤,伊哭着咒骂自己,为什么前夜绝决如此,使他受苦;现在不晓得悲郁到什么地步,憔悴到怎般田地了,伊思着五衷若焚,急急将信收起,雇上车子去访他。在路上心浪起伏,几次泪液承睫,但白天比不得夜里,终不好意思当真哭起来,只得将眼泪强往肚里咽。及至来到他的屋子门口,那眼泪又拚命地涌出来,悄悄走进他的房间,唉!果然他正在伏枕呜咽。伊真觉得羞愧和不忍,慢慢掀开他的被角,泪痕如线,披挂满脸,两目紧闭,暗淡欲绝,伊禁不住伏在他的怀里,呜咽痛哭。他见了伊,仿佛受委曲的小孩见了亲人更哭得伤心了。
人生有限的精神,经得起几许消磨?伊和他如醉如痴的生活,不只耽搁了好景光,而且颓唐了雄心壮志,在这种探索彼岸的历程中,已经是饱受艰辛,受苦恼,那更禁得起外界的刺激呵!
他们的朋友,有的很能了解他们的,但也有只以皮毛论人的,以为他们如此的沉迷,是不当的,于是造出许多谣言,毁谤他们,这种没有同情的刺激,也足使伊受深刻的创伤。记得有一次,伊在书案上,看见伊的朋友寄伊表妹的一封信,里头有几句话道:“你表姊近状到底怎样?她的谣言,已传到我们这里来了。人们固然是无情的,但她自己也要检点些才是。她的详状,望你告我何如?”
伊读了这一段隐约的话,神经上如受了重鼎的打击,纵然自己问心,没有愧对人天的事,但社会的舆论也足以使人或生或死呢!同学的彬如不是最好的例吗?她本来很被同学的优礼,只因前天报上登了一段毁谤她的文字,便立刻受同学们的冷眼,内情的真伪,谁也不晓得,但毁谤人的恶劣本能,无论谁都比较发达呢!彬如诚然是不幸了,安知自己不也依然不幸呢?伊越想越怕,终至于忏悔了。伊想伊所受的苦已经够了,真是惊弓之鸟,怎禁得起更听弹弓的响声呢!
唉!天地大得很呵!但伊此刻只觉得无处可以容身了。伊此时只想抛却他,自己躲避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孤岛上,每天吃些含咸味的海水和鱼虾,毁誉都不来搅乱伊;到了夜里,垫着银光闪灼的细纱的褥子,枕着海水洗净的白石,盖着满缀星光的云被;那时节任伊引吭狂唱恋歌,也没人背后鄙夷了!便紧紧搂着他,以天为证,以海为媒,甜蜜地接吻,也没有人背后议论了!况且还有依依海面的沙鸥,时来存问,咳,那一件不是撤开人间的桎桔呵!……但不知道他是否一样心肠?唉!可怜!真愚钝呵!不是想抛弃他,怎么又牵扯上他呢?
纷乱的矛盾思流,不住在伊心海里循荡着,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光,伊才渐渐淡忘了。呵!最后伊给伊表妹的朋友写封信道:
读你致舍表妹信,知道你不忘故人,且弥深关怀,感激之心真难言喻。不过你所说的谣言,不知究竟何指?至于我和他的交往,你早就洞悉详细,其间何尝有丝毫不坦白处?即使由友谊进而为恋爱,因恋爱而结婚,也是极平常的人事,世界上谁是太上,独能忘情?人间的我,自愧弗如。但世俗毁谤绝非深知如你的之所出,故敢披肝沥胆,一再陈辞,还望你代我洗涤,黑白倒置,庶得幸免。……
伊这信寄去后,心态渐次恢复原状,只留些余痕,滋伊回忆。情海风波,无时或息,叠浪兼涌,接连不止,这时他和伊中间的薄膜,已经挑破了,但不幸的阴云,不提防又从半天里涌出。当伊和他发生爱恋以后,对于其他的朋友,都只泛泛论交,便是通信,也极谨慎,不过伊生性极洒脱,小节上往往脱略,许多男子以为伊有意于己,常常自束唯深,伊有时还一些不觉得。有一次伊的朋友,告诉伊说:外面谣传,伊近来和某青年很有情感,不久当有订婚的消息。伊听了这话,仿佛梦话,不禁好笑,但伊绝不放在心上,依然是我行我素。
有一天早晨,伊尚在晓梦沉酣的时候,忽听见耳旁有人叫唤,睁眼细看,正是伊的表妹,对伊说快些起来,姓方的有电话。伊惺松着两眼,披上衣服,到外面接电话,原来是姓方的约伊公园谈话。伊本待不去,无奈约者殷勤,辞却不得,忙忙收拾了到公园,方某已在门旁等待。伊无心无意地敷衍了几句,便来到荷花池边的山石上坐下,看一群雪毛的水鸭,张开黄金色的掌,在水面游泳。伊正当出神的时候,忽听方问伊道:“你这两天都作些什么事?”伊用滑稽的腔调答道:“吃了睡,睡了吃,人生的大事不过尔尔!”方道:“我到求此而不得呢!”伊说:“为什么?”方忽然叹道:“可恼的失眠病现在又患了。这两天心绪之不宁,真算厉害了!唉!真是彷徨在茫漠的人间,孤寂得太苦了,……”伊似乎受了暗示,仿佛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心里由不得抖战,因努力镇定着,发出冷淡的声调道:“草草人生,什么不是做戏的态度,何必苦思焦虑,自陷苦趣呢?我向来只抱游戏人间的目的,对于谁都是一样的玩视,所以我倒不感到没有同伴的寂寞,而且老实说起来,有许多人表面看起来,很逼真引为同伴的,内心各有各的怀抱,到头来还是水乳不相容,白费苦心罢了。……”
方对于伊的话,完全了解;但也绝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只笑道:“好!游戏人间吧!我们到前面去坐坐。”他们来到前面茶座上,无聊似地默坐些时,喝了一杯茶,就各自散了。
到家以后,他刚好来了,因问伊到什么地方去,伊因把到公园,和方的谈话全告诉了他。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停了好久,他才冷冷地道:“我想这种无聊的聚会,还是少些为妙,何苦陷人自苦呢?”伊故意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笨得很,实在不大明白。……放心吧!……”他禁不住笑了道:“我有什么不放心?”
在伊只是逢场做戏,无形中,不知害了多少人,但老实说,伊绝不曾存心害人;伊也绝不想到这便是自苦之原。
在那一年的夏天,白色的茶花,正开得茂盛,伊和他的一个朋友,同坐在紫藤架下,泥畦里横爬出许多螃蟹来,沙沙作响。伊伏在绿草地上,有意捉一只最小的,但终至失败了,只弄得满手是泥,伊自笑自己的顽憨,伊的朋友也笑道:“你仿佛只有六岁的小孩子,可是越显得天真可爱!”他说完含笑望着伊,伊不觉脸上浮起两朵红云,又羞又惊地低着头,那种仓惶无措的神情,仿佛被困狼群的小羊。但他绝不放松这难得的机会,又继续着道:“我原是夤夜奔前程的孤舟,你就是那指示迷途的灯塔,只有你,我才能免去覆没之忧,我求你不要拒绝我。”伊急得几乎要哭了,颤声道:“你不知道我已经爱了他吗?……我岂能更爱别人!”他迫切地说:“你说能爱他,为什么不能爱我?我们的地位不是一样吗?”伊摇头道:“地位我不知道,我只晓得我只爱他,……好了!天不早了,我应当回去了。”他说:“天还早,等些时,我送你回去。”“不!我自己晓得回去,请你不要送我!……”伊说着等不得更听他的答言,急急往门口走,他似含怒般冷笑望着伊道:“走也好!但是我总是爱你呢?”
这种不同意的强爱,使伊感到粗暴的可鄙,无限的羞愤和委曲。当伊回到家里的时候,制不住落下泪来。但不解事的那朋友又派人送信来,伊当时恨极,不曾开封,便用火柴点着烧化了,独自沉想前途的可怕,真憾人类的无良,自己的不幸。但这事又不好告诉他,伊忧郁着无法可遣,每天只有浪饮图醉,但愁结更深,伊憔悴了,消瘦了!而他这时候,又远隔关山,告诉无人,那强求情爱的朋友,又每天来找伊,缠搅不休。这个消息渐渐被他知道了,便写信来问伊:究竟是什么意思?伊这时的委曲,更无以自解,想人间无处而不污浊,怯弱如伊,怎能抗拒。再一深念他若因此猜疑,岂不是更无生路了吗?伊深自恨,为什么要爱他,以至自陷苦海!
伊深知人类的嫉妒之可怕,若果那朋友因求爱不得,转而为恨,若只恨伊倒不要紧,不幸因伊恨他,甚至于不利于他,不但闹出事来,说起不好听,抑且无以对他,便死也无以卸责呵!唉!可怜伊寸肠百回,伊想保全他,只得忍心割弃他了。因写信给他道:
唉!烧余的残灰,为什么使它重燃?那星星弱火——可怜的灼闪,——我固然不能不感激你,替我维持到现在,但是有什么意义?不祥如我,早已为造物所不容了,留着这一丝半丝的残喘,受酷苛的冷情宰割!感谢你不住地鼓励我,向那万一有幸的道路努力,现在恐怕强支不能,终须辜负你了!
我没什么可说,只求你相信我是不祥的,早早割弃我,自奔你光辉灿烂的前程,发展你满腹的经纶,这不值回顾的儿女痴情,你割弃了吧!我求你割弃了吧!
我日内已决计北行,家居实在无聊。况且环境又非常恶劣,我也不愿仔细地说,你所问的话,我只有一句很简单的答复:为各方面干净,还是弃了我吧!我绝不忍因爱你而害你,若真相知,必能谅解这深藏的衷曲。
伊的信发了,正想预备行装,似悟似怨的心情,还在流未尽的余泪,忽然那朋友要自杀的消息传来了,其他的朋友,立刻都晓得这信息,逼着伊去敷衍那朋友,伊决绝道:“我不能去,若果他要死了,我偿命是了,你们须知道,不可言说的欺辱来凌迟我,不如饮枪弹还死得痛快呵!”伊第二天便北上了。伊北上以后,那朋友恰又认识了别的女子,渐渐将伊淡忘,灰冷的心又闪灼着一线的残光。——正是他北去访伊的时候。
唉!波折的频来,真是不可思议,这既往的前尘,虽然与韶光一齐消失了,而明显的印影,到如今兀自深刻伊的脑海。
皎月正明,伊那里有心评赏,他的热爱正浓,伊的心何曾离去寒战。
这时伏案作稿的他,微有倦意,放下笔,打了一回呵欠,回视斜倚沙发的伊,面色愁惨,泪光莹莹,他不禁诧异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说着已走近伊的身旁,轻轻吻着伊的柔发道:“现在作了大人了,还这样孩子气,喜欢哭。”说着含笑地望着伊;伊只不理,爽性伏在沙发背上痛哭了。他看了这种情形,知道伊的伤感,绝不是无因,不免要猜疑,他想道:“伊从前的悲愁,自然是可以原谅,但现在一切都算完满解决了,为什么依旧不改故态,再想到自己为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痛苦,只以为达到目的,便一切好了,现在结婚还不到三天,唉!……未免没有意思呵!”他思量到这里,也由不得伤起心来。
在轻烟淡雾的湖滨,为什么要对伊表白心曲?若那时不说,彼此都不至陷溺如此深,唉!那夜的山影,那夜的波光,你还记得我们背人的私语吗?伊说:伊飘泊二十余年的生命,只要有了心的慰安,——有一个真心爱伊的人,伊便一切满足了,永远不再流一滴半滴的伤心泪了。……那时我不曾对你们——山影波光发誓吗?我从那一夜以后,不是真心爱伊吗?为什么伊的眼泪兀自地流,伊的悲调兀自地弹,莫非伊不相信我爱伊吗?上帝呵!我视为唯一的生路,只是伊的满足呵!伊只不住地弹出这般凄调,露出这般愁容……唉!
伊这时已独自睡了,但沉幽的悲叹,兀自从被角微微透出,他更觉伤心,禁不住呜咽哭了。伊听见这种哭声,仿佛沙漠的旷野里,迷路者的悲呼,伊不觉心里不忍,因从床上下来,伏在他的怀里道:“你不要为我伤心,我实在对不住你!但我绝不是不满意你;不过是乐极悲生罢了。夜已深,去睡吧!”他叹道:“你若常常这样,我的命恐怕也不长了。”说着不禁又垂下泪来。
实在说伊为什么伤心,便是伊自己也说不来,或者是留恋旧的生趣,生出的嫩稚的悲感;或者是伊强烈的热望,永不息止奔疲的现状。伊觉得想望结婚的乐趣,实在要比结婚实现的高得多。伊最不惯的,便是学作大人,什么都要负相当的责任,煤油多少钱一桶?牛肉多少钱一斤?如许琐碎的事情,伊向来不曾经心的,现在都要顾到了。
当伊站在炉边煮菜的时候,有时觉得很可以骄傲,以为从来不曾做过的事情,居然也能做了。有时又觉得烦厌,记得从前在自己家的时候,一天到晚,把书房的门关起来,淘气的小侄女来敲门,伊总不许她进来。左边经,右边史,堆满桌上,看了这本,换那本,看到高兴的时候,提笔就大圈大点起来,心里什么都不关住,只有恣意做伊所爱做的事。做到倦时,坐着车子,访朋友去。有时独自到影戏场看电影,或到大餐馆吃大餐,只是孤意独行,丝毫不受人家的牵掣,也从来没有人来牵掣伊,现在呢?不知不觉背上许多重担,那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呵!
昨夜有一个朋友,送给伊和他一个珍贵的赠品——美丽而活泼的小孩模型。他含笑对伊道:“你爱他吗?……”伊起初含羞悄对,继又想起,从此担子一天重似一天了,什么服务社会?什么经济独立?不都要为了爱情的果而抛弃吗?记得伊的表兄——极刻薄的青年,对伊道:“女孩子何必读书?只要学学煮饭、保育婴儿就够了。”他们蔑视女子的心,压迫得伊痛哭过,现在自己到了危险的地步,能否争一口气,做一个合宜家庭,也合宜社会的人?况且伊的朋友曾经勉励伊道:
“吾友!努力你前途的事业!许多人都为爱情征服的。都不免溺于安乐,日陷于堕落的境地。朋友呵!你是人间的奋斗者。万望不要使我失望,使你含苞未放的红花萎落!……”
伊方寸的心,日来只酣战着,只忧愁那含苞未放的红花要萎落,况且醉迷的人生,禁不起深思,而思想的轮辙,又每喜走到寂灭的地方去。伊的新家,只有伊和他,他每天又为职业束身,一早晨就出去了,这长日无聊,更使伊静处深思。笔架上的新笔,已被伊写秃了。而麻般的思绪,越理越乱。别是一般新的滋味,说不出是喜是愁,数着壁上的时计,和着心头的脉浪,只是不胜幽秘的细响,织成倦鸟还林的逸音,但又不无索居怀旧之感,真是喜共愁没商量!他每说去去就来,伊顿觉得左右无依旁。睡梦中也感到寂寞的怅惘。
豪放的性情,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变了。独立苍茫的气概,不知何时悄悄地逃了。记得前年的春末夏初,伊和同学们东游的时候,那天正走到碧海之滨,滚滚的海浪,忽如青峰百尺,削壁千仞,直立海心。忽又像白莲朵朵,探萼荷叶之底,海啸狂吼,声如万马奔腾,那种雄壮的境地,而今都隐约于柔云软雾中了。伊何尝不是如此,伊的朋友也何尝不是如此?便是世界的人类,消磨的结果,也何尝不是如此?
伊少女的生活,现在收束了,新生命的稚蕊,正在茁长;如火如荼的红花,还不曾含苞;环境的陷人,又正如鱼投罗网,朋友呵!伊的红花几时可以开放?伊回味着朋友们的话,唉!真是笔尖上的墨浪,直管浓得欲滴,怎奈伊心头如梗,不能告诉你们,什么是伊前途的运命,只是不住留恋着前尘,思量着往事,伊不曾忘记已往的幽趣。伊不敢忘记今后的努力。
这不紧要几叶的残迹,便是伊给朋友们的赠品,便是伊安慰朋友们的心音了。
一幕
六月的天气,烦躁蒸郁,使人易于动怒;在那热闹的十字街头,车马行人,虽然不断的奔驰,而灵芬从公事房回来以后,觉得十分疲惫,对着那灼烈艳阳,懒散得抬不起头来。她把绿色的窗幔拉开,纱帘放下,屋子里顿觉绿影阴森,周围似乎松动了。于是她坐在案前的靠椅上,一壶香片,杨妈已泡好放在桌上,自壶嘴里喷出浓郁的馨香,灵芬轻轻地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一边又拿起一枝笔,敲着桌沿细细地思量:
——这真是社会的柱石,人间极滑稽的剧情之一幕,他有时装起绅士派头,神气倒也十足;他有时也自负是个有经验的教育家:微皱着一双浓眉,细拈着那两撇八字须,沉着眼神说起话来,语调十三分沉重。真有些神圣不可轻犯之势。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好笑,——这又算什么呢?社会上装着玩的人真不少,可不知为什么一想便想到他!
灵芬坐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不住发玄想,因为她正思一篇作品的结构。忽然一阵脚步声,把四围的寂静冲破了,跟着说话声,敲门声,一时并作。她急忙站了起来,开了门,迎面走进一个客人,正是四五年没见的智文。
“呵!你这屋子里别有幽趣,真有些文学的意味呢!”智文还是从前那种喜欢开玩笑。
“别拿人开心吧!”灵芬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却接着说道:“真的!我一直喜欢文学,不过成功一个文学家的确不容易。”
“灵芬,我不是有意和你开心,你近来的努力实在有一部分的成功,如果长此不懈,作个文学家,也不是难事。”
“不见得吧!”灵芬似喜似疑地反诘了一句,自然她很希望智文给她一个确切的证实,但智文偏不提起这个岔,她只在书架上,翻阅最近几期的《小说月报》,彼此静默了几分钟,智文放下《小说月报》,转过脸问灵芬道:“现在你有工夫吗?”
“做什么……有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有人要见你,若有空最好去一趟。”
“谁要见我?”灵芬很怀疑地望着智文。
“就是那位有名的教育家徐伟先生。”
灵芬听见这徐伟要见她,不觉心里一动。心想那正是一个装模作样的虚伪极点的怪物。一面想着一面不由得说道:“他吗?听说近来很阔呢!怎么想起来要见我这个小人物呢?你去不去,如果你去咱们就走一趟,我一个人就有点懒得去。”
智文笑道:“你这个脾气还是这样!”
“自然不会改掉,并且也用不着改掉,……你到底陪我去不陪我去?”
“好吧!我就陪你走一趟吧!可是你不要太孤僻惯了,不要听了他的话不入耳,拿起脚就要走,那可是要得罪人的。”
“智文,放心吧!我纵是不受羁勒的天马,但到了这到处牢笼的人间,也只好咬着牙随缘了,况且我更犯不着得罪他。”
“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吧,时候已将近黄昏了。”
她们走出了阴森的书房,只见半天红霞,一抹残阳,已是黄昏时候。她们叫了两辆车子,直到徐伟先生门前停下。灵芬细打量这屋子:是前后两个院子,客厅在前院的南边,窗前有两棵大槐树。枝叶茂密,仿若翠屏,灵芬和智文进了客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进来说:“老爷请两位小姐进里边坐吧!”
灵芬和智文随着那男仆到了里头院子,徐伟先生已站在门口点头微笑招呼道:“哦!灵芬好久不见了,你们请到这里坐。”灵芬来到徐伟先生的书房,只见迎面走出一个倩装的少妇,徐伟先生对那少妇说:“这位是灵芬女士。”回头又对灵芬说:“这就是内人。”
灵芬虽是点头,向那少妇招呼,心里不由得想到“这就是内人”一句话,自然她已早知道徐伟先生最近的浪漫史,他两鬓霜丝,虽似乎比从前少些,但依然是花白,至少五十岁了,可是不像,——仿佛上帝把青春的感奋都给了他一个,他比他的二十五岁的儿子,似乎还年轻些,在他的书房里有许多像片,是他和他新夫人所拍的。若果照相馆的人知趣,不使那花白的头发显明地展露在人间,那真俨然是一对青春的情眷。
这时徐伟先生的胡须已经剃去了,这自然要比较显得年轻,可是额上的皱纹却深了许多,他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道貌昂然,慢慢地对灵芬讲论中国时局,像煞很有经验,而且很觉得自己是时代的伟人。灵芬静静听着,他讲时,隐约听见有叹息的声音,好像是由对面房子里发出来,灵芬不由得心惊,很想立刻出去看看,但徐伟先生正长篇大论地说着,只得耐着性子听,但是她早已听不见徐伟先生究竟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候,那个男仆进来说,有客要见徐伟先生,徐伟先生看了名片,急忙对那仆人说道:“快请客厅坐。”说着站了起来,对灵芬、智文说:“对不住,有朋友来找,我暂失陪!”徐伟先生匆匆到客厅去了。
徐伟先生的新夫人,到隔壁有事情去,当灵芬、智文进来不久,她已走了,于是灵芬对智文说道:
“徐伟先生的旧夫人,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是的,就住对面那一间房里。”
“我们去见见好吗?”
“可以的,但是徐伟先生,从来不愿意外人去见他的旧夫人呢!”
“这又是为了什么?”
“徐伟先生嫌她乡下气,不如他的新夫人漂亮。”
“前几年,我们不是常看见,徐伟先生同他的旧夫人游公园吗?”
“从前的事不用提了,有了汽车,谁还愿意坐马车呢?”
“你这话我真不懂!……女人不是货物呵!怎能爱就取,不爱就弃了?”
“这话真也难说!可是你不记得肖文的名语吗?制礼的是周公,不是周婆呵!”灵芬听到这里,不由得好笑,因道:“我们去看看她吧。”
智文点了点头,引着灵芬到了徐伟先生旧夫人的屋里,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愁眉深锁地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房里的家具都露着灰暗的色彩,床上堆着许多浆洗的衣服,到处露着乖时的痕迹。见了灵芬她们走进来,呆痴痴地站了起来让座,那未语泪先咽的悲情,使人觉得弃妇的不幸!灵芬忍不住微叹,但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智文说道:
“师母近来更悴憔了,到底要自己保重才是!”
师母握着智文的手道:“自然我为了儿女们,一直的挣扎着,不然我原是一个赘疣,活着究竟多余!”她很伤心地沉默着,但是又仿佛久积心头的悲愁,好容易遇到诉说的机会,错过了很可惜,她终竟惨然地微笑了。她说:
“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们见笑,我常常怀疑女人老了,……被家务操劳,生育子女辛苦,以致毁灭了青年的丰韵,便该被丈夫厌弃。男人们纵是老得驼背弯腰,但也有美貌青春的女子嫁给他,这不是稀奇吗?……自然,女人们要靠男人吃饭,仿佛应该受他们的摆弄,可是天知道,女人真不是白吃男人的饭呢!
“你们自然很明白,徐伟先生当初很贫寒,我到他家里的时候,除了每月他教书赚二十几块钱以外,没有更多的财产,我深记得,生我们大儿子的时候,因为产里生病,请了两次外国医生诊治,花去了二十几块钱,这个月就闹了饥荒,徐先生终日在外头忙着,我觉得他很辛苦,心里过意不去,还不曾满了月子,我已扎挣着起来,白天奶着孩子,夜晚就做针线,本来用着一个老妈子侍候月子,我为减轻徐先生的担负,也把她辞退。这时候我又是妻子,又是母亲,又是佣人,一家子的重任,都担在我一人的肩上。我想着夫妻本有共同甘苦之谊,我虽是疲倦,但从没有因此怨恨过徐先生。而且家里依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使他没有内顾之忧,很希望他努力事业,将来有个出头,那时自然苦尽甘来。……但谁晓得我的想头,完全错了。男人们看待妻子,仿佛是一副行头,阔了就要换行头,那从前替他作尽奴隶而得的报酬,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正同一副不用的马鞍,扔在厩房里,没有人理会它呢!”
师母越说越伤心,眼泪滴湿了大襟,智文“哎”了一声道:“师母看开些吧,在现代文明下的妇女,原没地方去讲理,但这绝不是长久的局面,将来必有一天久郁地层的火焰,直冲破大地呢!”
灵芬一直沉默着,不住将手绢的角儿,折了又折,仿佛万千的悲愤,都藉着她不住的折垒的努力,而发泄出来……
门外徐伟先生走路的声音,冲破了这深惨的空气,智文对灵芬示意,于是装着笑脸,迎着徐伟先生,仍旧回到书房。这时暮色已罩住了大地,微星已在云隙中闪烁,灵芬告辞了回来,智文也回去了。
灵芬到了家里,坐在绿色的灯光下,静静地回忆适才的事情,她想到世界真是一个耍百戏的戏场,想不到又有时新的戏文,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徐伟先生谁能说他不是社会柱石呢?他提倡男女平权,他主张男女同学,他更注重人道,但是不幸,竟在那里看见了这最悲惨的一幕!
歧路
现在街上看不见拉着成堆尸首的大板车了。马路上所残留的殷黑色的血迹,最近也被过量的雨水冲洗净了,所有使人惊慌凄惶的往事,也只在人们的脑膜上,留些模糊的余影。一切残酷的呼声,都随时而消灭了。怵目惊心的大时代,在这个H埠是告了结束,虽然那些被炸毁的墙垣,还像保留着厄运后的黯淡,然也鼓不起人心的激浪来。这时候不论谁,都抱着从战壕里逃回来的心情,是多么疲倦,同时觉得他们尚生存在人间,又是多么惊喜和侥幸;而且他们觉得对于人间的一切,有从新估价的必要,所有传统的一切法则都从他们手里粉碎了。
肃真和几个同志,现在是留在H埠,办理一切善后,这些日子真够忙的,从清早就出去,挨家沿户地调查战事以后的妇女生活状况,疲倦得连饭都顾不得吃,回来就倒在床上睡了。
他们的公事房是在H埠的城内,是从前督军的衙门,宽广的厅房,虽然没有富丽的陈设,而雕梁画栋还依稀认得出当年的富豪气象。现在这个客厅里每到下午四点多钟,就有许多青年的男女在这里聚会,肃真的卧房就在这个大厅的后面。她自从一点钟回来,吃了一杯牛奶,一直睡到现在——差不多四点半了,才被隔壁的喧笑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出神,隔壁大厅里正谈着许多有趣的故事,这时忽然沉静下来,但是不久又听见一阵高阔的嗓音说道:
“喂!张同志!好一身漂亮的武装呵!”
肃真心里想着这一定是说张兰因了,她昨天曾经说过今天要穿一套极漂亮的武装的……她正在猜想,果然听见张兰因清脆的嗓音说道:
“是呵!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愿意披着那一身肮脏的耗子皮,踏拉着破草鞋呢?同志们,咱们真该享乐呵!……你们瞧我手上的弹伤——谁能相信在前敌奋斗的我,现在还活着……这真是死里逃生,还能不相当的享乐吗?”
“好呵!我们一同拥护张同志!”跟着起了一阵热闹的拍掌声。
“今天人来得真齐全,差不多都到了,……喂,老杨,怎么,你的肃真呢?”
“肃真……恐怕还在隔壁睡觉吧?”
“怎么这个懒丫头到现在还没有睡醒吗?杨同志,这当然是你的责任了,去!快些把她拉了来。”
杨同志用手捋着他那最近留的小胡子,笑迷迷地看着张兰因道:“是!小姐!遵命!”这样一来大家都禁不住笑起来了。
肃真正洗着脸,看见杨同志走了进来,放下手巾,觑着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道:“吓!今天怎么这样漂亮起来。”那神气带着些讥讽的色彩,杨同志老大不好意思。“可不是吗!……我本来不想穿这一套衣服,……但是他们一定要我穿,并且他们说今天大家都要打扮得像个样,痛痛快快玩一天呢!”
肃真眼望着窗外的绿草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这些小子们,大概都忘其所以了!”回头指着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灰布大褂,颜色已经有些旧了,大襟和袖子都补着四方块的补钉,说道:“这件大褂你该认得吧!……我们从南昌开拔的时候,就连这件破褂子,也进过长生库呢?每天一个人啃两块烧饼……那真够狼狈了,这会子,这些少爷小姐们倒又做起‘桃色的梦’来了。”
杨同志听了肃真无缘无故的发牢骚,真猜不透那是什么意思,只有低着头,讪讪地微笑。
“喂!罗同志!杨同志!你们到底怎么样?所有的人都到齐了,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走了。”肃真听出是兰因的声音,就高声叫道:“兰因为什么这样焦急,你今天到底出多大的风头,你过来,让我看看你漂亮到什么程度罢!”
兰因笑道:“你也来吧!别说废话了!”
肃真和杨大可走到隔壁大厅,果见那些男女同志个个打扮得比往日不同,就是小王的领结也换了新的,张老五的胡子也是刚刮的,肃真瞧着那些兴高彩烈的同志们说道:“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真会开心呵!”这时一阵笑声从角落里发出来,肃真一看正是兰因。她偎着小王坐着,用手指着肃真不知在谈论什么。肃真撇了众人跑到兰因面前,拉着兰因的手端详了半天,只见她身上穿着一套淡咖啡色的哗叽军装,脚上穿着黄皮的长统马靴,一顶黄呢军帽放在小王的膝盖上,神气倒十足,不禁点着头说道:“好漂亮的女军人,怪不得那些小子们要拜倒女英雄的脚下呢!”她说着斜瞟了小王一眼。小王有些脸红,低下头装作看帽子上闪烁的金线。兰因隔了些时,用报复的语调向肃真道:“小罗!你别发狂,正有人在算计你呢!……喂!你瞧那几根胡子,多么俏皮!”肃真瞪了兰因一眼笑道:“唉!……那又是什么东西!”惹得旁边的同志们鼓掌大笑了。
正在这个时候,门前一阵汽笛声,他们所叫的汽车已经开来了,于是他们乱纷纷地挤到门口,各人跳上车子,到第一宾馆去。这是H埠有名的饭馆,大厅里陈设着新式的各种沙发椅,满壁上都是东洋名家的油画片子,在那白得像雪一般的桌布上,放着一个碧玉花瓶,里面插着一束血点似的红玫瑰,甜香直钻进鼻孔,使人觉到一种轻妙和醉软的快感,雪茄烟的白雾,团团地聚成稀薄如轻绡的幔子,使人走到这里,仿如置身白云深处一般。
杨大可依然捋着他那几根黑须,沉沉地如入梦境,他陡然觉得眼前有一个黑影,黑影后面露着可怕的阴黯的山路,他窜伏在一群尚在蠕动的尸首下面,躲避敌军的炮弹,……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已凝结成了冰,恐惧的心简直没有地方安放了。呵!肩膀上忽然有一种最温最柔的东西在接触,全身立刻都感到温暖,恰才失去的知觉又渐渐回复了。他真像是作了一个梦,现在这梦是醒了,睁大了眼睛,回头看见他爱慕的女神——肃真抚着他的肩,含着笑站在他的身后,他连忙镇定住乱跳的心站起来说:“这里坐吧!肃真。”……他将自己方才的坐位让给肃真坐了,他自己就坐在沙发的椅靠上,一股兰花皂和檀香粉的温腻的香味,从风里送过来,他好像驾着云,翱翔于空明的天宇,所有潜伏的恐惧,不但不敢现形,并且更潜伏得深了。
穿白色制服的伙计们,穿梭似的来去,他们将各色的酒,如威士忌,啤酒,玫瑰酒,葡萄酒,一瓶一瓶搬来,当他们将木塞打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喷散了出来,使人人的食欲陡然强烈起来。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享乐”两个字了,于是男人女人,互举着玉杯叫“干”,这样一杯一杯不断的狂饮着。女人们的面颊上平添了两朵红云,男人们也是满脸春色,兰因简直睡在小王的怀里,小王的左臂,将她的腰紧紧地搂住,他和她的唇几次在似乎无意中碰在一处。呵!这真是奇迹,从来历史上所没有的放浪和无忌,现在都实现了,很冠冕堂皇地实现了。
肃真一直抱着玫瑰酒的瓶子狂吞着,现在瓶里头连一滴酒也没有了。她放下瓶子,脸色是那样红得形容不出,两眼发射着醉人的奇光,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倒了。杨大可将她轻轻地扶住,使她安卧在一张长沙发上,他自己就坐在她的身旁,含着得意的微笑,替她剥着橘子。
他们想尽了方法开心,小张举着一杯红色的葡萄酒,高声地叫道:“同志们,我们是革命的青年,应当打破一切不自然的人间道德,我们需要爱,需要酒来充实我们的生活,请你们满饮一杯,祝我们前途的灿烂。”
“好呵!张同志……我们都拥护你,来!来!大家喝干这一杯。”小王说着,把一杯酒喝干了,其余的人们也都狂笑着将杯里的酒吞下去。
一点钟以后,饭馆里的人都散去了,深沉的夜幕将这繁华富丽的大厅团团地罩住,恰才热闹活跃的形象,现在也都消归乌有,地上的瓜子壳烟灰和残肴都打扫尽了,只有那瓶里的玫瑰,依然静立着,度这寂寞的夜景。
但是在这旅馆的第二层楼上东南角五号房间里还有灯光。一个瘦削的男子身影,和一个袅娜的女人身影,正映在白色的窗幔上,那个女人起先是离那男子约有一尺远近,低着头站着;后来两个身影渐渐近了,男人的手箍住那女人的腰了,女人的头仰起来了,男人的头俯下去,两个身影变成一个,他们是在热烈的接着深吻呢!后来两个人的身影渐渐移动,他们坐在床上了,跟着灯光也就熄灭了,只听见男人的声音说道:“兰因,我的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热烈地爱着你!……”
底下并不听见女的回答,但过了几分钟以后,又听见长衣拖着床沿的声音,和女子由迷醉而发出的叹息声,接着又听见男人说:“现在的时代已经不是从前了,女人尝点恋爱的滋味,是很正当的事!……哦!兰因你为什么流泪!亲爱的,不要伤心!不要怀疑吧!我们彼此都是新青年,不应当再把那不自然的束缚来隔开我们,减低我们恋爱的热度!”
还是听不见女的回答,过了一会那男的又说道:
“兰因,我的乖乖!你不要再回顾以前吧!我们是受过新洗礼的青年,为什么要受那不自然的礼教束缚,婚姻制度早晚是要打破的,我们为什么那么愿意去做那法制下的傀儡呢?不要再想那些使人扫兴的陈事吧!时间是像一个窃贼,悄悄地溜走了,我们好好地爱惜我们的青春,努力装饰我们的生命,什么是人间的不朽?除了我们的生命,得到充实!”
“可是子青!无论如何,人总是社会的分子,我们的举动至少也要顾虑到社会的习惯呵!……”
“自然,我们不能脱离社会而生活,但是你要清楚,社会的习惯不一定都是好的,而且社会往往是在我们思想的后面慢慢拖着呢……我们岂能因为他的拖延而停止我们思想的前进……而且社会终归也要往这条路上走的,我们走得快,到底不是错事。”
这一篇彻底而大胆的议论,竟使那对方的女人信服,她不再往下怀疑了,很安然地睡在他的怀里,做甜蜜的梦去了。
太阳正射在亭子间的角落里,那地方放着一张西洋式的木床,床上睡着一个女郎,她身上盖着一条淡紫色的绒毯,两只手臂交叉着枕着头,似乎才从惊惧的梦中惊醒,失神的眼睛,定视着头顶的天花板,弄堂口卖烧饼油条的阿二,拉着暗哑的嗓音在叫卖,这使得她很不耐烦,不觉骂道:“该死的东西,天天早晨在这里鬼号!”跟着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来,那信封上满了水点的皱痕,她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又将信封里的一张信笺抽了出来,念道:
兰因:
我有要事立刻须离开这里,至于将到什么地方去,因为有特别的情形,请你让我保守这个秘密,暂且不能告诉你吧!
我走后,你仍旧努力你的工作,我们是新青年,当然不论男女都应有独立生活的精神和能力,你离了我自然还是一样生活,所以我倒很安心,大约一个月以内,我仍就回到你的身边,请你不要念我,再会吧!我的兰因!
子青
她每天未起床以前总将这信念一遍,光阴一天一天的过去,一个月的期限早已满了,但是仍不见子青回来,也再不接到他第二封信,她心里充满了疑云,她想莫非他有了意外吗?……要不然就是他骗了她,永远不再回来了吗?……
她想到这可怕的阴影,禁不住流泪,那泪滴湿透了信笺不知有多少次,真是新泪痕间旧泪痕。如今已经三个月多了,天天仍是痴心呆望,但是除了每天早晨阿二暗哑的叫卖声,绝没有得到另外的消息。今天早晨又是被阿二的叫卖声惊醒,她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一遍,眼泪沿着面颊流下来,她泪眼模糊看着窗外,隔壁楼上的窗口,站着一个美丽而娴静的女孩,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她不禁勾起已往的一切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