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大年三十,牛槽一家难得睡了个懒觉,大姑娘横着一张肥脚睡在夫妻俩中间,时不时伸踢一下,于是牛槽那张扁脸便被盖了一个又一个的印章。
牛槽小家从外头虽是看不出什么,内里却是暗藏春秋的,比如卧室中的地上铺就了一层厚厚的毛绒毯,比如那被子是用上好的棉絮打底的,再比如桌上都垫了暗黄色的油布。
更别说墙面上还贴了火红的图儿,红扑脸少女同方脸青年扛着铁锹,热气腾腾的模样一瞧便是会过日子的人。
牛槽梦中正对着一池子的鸭子发抖,他瞧着那鸭毛思索如何能将它们变成一件件衣服,好抵御周身的寒冷。
转念又觉得自己魔怔了,瞧着什么都能做成衣服,还鸭毛做衣服,做梦哩。
嗨?莫不是真的在做梦?
牛槽起了这个想法,一下子睁眼了,头上是吊梢顶,房梁上暗红色的木漆微微染就着窗外斜阳的光,竟还真是做了个梦?
牛槽瞧了瞧身边,小琴和芳芳还在睡,他身上的被子全被芳芳给踢了,怪不得冷。
他也没管自个儿身上的被子,伸手将芳芳身上的被子盖好,起身想给老婆孩子煮个水,将前几日包好的饺子下了,如此娘俩起来便可以吃早饭了。
刚拿起簸箕儿,那肥嘟着肚子的「白元宝」还没下锅,门便剧烈的响起,跟催魂似的。
牛槽皱了皱眉,这大过年的,谁这般敲人家的门,跟逃难似的,若不是天上那轮骄傲挂着,他还真不敢开了那门,指不定什么小鬼哩。
牛槽怕吵醒母女俩,放下饺子,拉开门栓,门外一个灰不溜秋的老鼠般的东西一下窜了进来,牛槽还以为是什么成了精,下意识想抄起门后的扁担打过去,定睛一瞧,竟然是小牟。
“林小牟?”牛槽放下手,瞧了瞧门口,却见村头两个人急吼吼地朝这边走来,瞧着是寻人的,牛槽赶紧将门拴上,“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牛槽哥,救命啊。”小牟一把抱住牛槽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不该不听你的啊。”
牛槽伸手摆摆,示意他声音小点,又指了指后院,小牟擦了擦眼泪,点点头,跟牛槽一道绕进了院子。
小牟坐在木头桩子上,身边栅栏里一窝鸡被吵到了,炸着毛「咕咕」叫个不停,牛槽便是在这般和声中,晓得了具体经过。
这齐二答应合作后,林小牟全权负责了同齐二的交流,齐二那边为了货物的质量,派了个人来监工,那人便是柳先生。
林小牟因为先前被抢订单那事儿其实很怨柳先生,但柳先生却将这一切的锅都甩给了牛槽,指明是牛槽让他去欺骗他的,后来他心中愧疚,觉得牛家村人品堪忧,这才因着当监工的机会跟了齐二。
小牟听着半信半疑,但心中以为都是一丘之貉,也没管他说的真假,终归是不理睬便可。
哪里晓得,柳先生监工是假,实际确实来偷那签订好的合同的。
事发之后,林尔同小牟要合同,打算拿去寻求政府帮助,但小牟翻遍了里屋外屋,竟然没找到,这才想起来那柳先生鬼鬼祟祟在他家门口转悠的事儿。
想来,必然是被那柳先生偷去没跑了。
“我怨啊,我当时应该听你的啊。”小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些天来,村里人怨他,林尔怪他,还有一群追着他要债的人,他才终于想清楚,牛槽并不是坏人。
那些事情,从头到尾只是柳仕一个人的事情,牛槽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可是已经晚了,小牟为了证明自己借了不少钱,这事儿到底是他揽回来的,他自然是使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因此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搏一把。哪知这一搏,竟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牛先生,救救我吧。”小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牛槽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端来一碗热水给小牟喝了,又听他肚子叫的「咕咕」想,将那「白元宝」一股脑儿倒在锅里,待煮漂了用铁丝漏网捞起来给盛了满满一大碗,而后撒上酱油,再舀上一勺猪油,撒了两把小葱花,端来给小牟一闻,喷香,腾腾热气蒸的小牟眼泪都下来了。
“谢谢。”小牟端过那青花瓷碗,含着泪花吃的一干二净,连烫的嘴里肺里起了一串儿的火苗。
小牟这个结局,牛槽是没想到的,他到底是低估了人性的恶,不明白如此断自己后路的行为齐二同柳仕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去做。
只是,这到底同他无关了。他现在发愁的是,该不该收了那小牟。
这事儿原本该牛队长做主,但现在他们大队隶属于虎林村,这事儿归根结底得林尔做决定,也不知这林尔同不同意。
牛槽瞧着林小牟实在可怜,咬咬牙,将小牟带到了牛队长那里。
牛队长一家三口齐整地坐在桌子前吃饺子,小五放寒假了,这些时日在虎林村到底生活的不算方便,瘦了些,也显得更高了,小少年的身量抽拔出来,那脸上的机灵劲头却是丝毫不少,瞧着牛槽后的林小牟赶紧推了推在家爹。
牛队长却作出没瞧见状,只同牛槽招呼:“不吃饭啊。”
牛槽摇摇头:“没吃呢。”
说罢将小牟推到身前:“你自个儿说罢。”
他嘴笨,也不会同牛队长做主,自然是将这个主动权交给这两人。
林小牟「噗通」一声跪下:“牛队长,帮帮我吧。”
牛队长这才跟刚瞧见小牟似的,“哦”了声:“我记得你,先前不挺风光的,这是咋了?”
牛队长这话说的不客气,小牟晓得,他必然还是在记恨他先前跟林尔一道排挤他的事儿,他现在懊悔地紧,全都是他蠢,被那个柳仕玩的团团转,倒也是不怪人家的。
“牛队长,以往咱们阵营不同,小牟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小牟晓得他无法推卸责任,怪罪他人,那样他自个儿都会瞧不起自己,他只坦然承下事实,“但我林小牟可以承诺,只要我加入了牛家村服装厂,从此以后,必将为您肝脑涂地。”
牛队长摆摆手,一副受不起的模样:“哈哈,那可别,你加入牛家村服装厂也是听牛槽的,同我何干。”
牛槽一听,这话不对味儿啊?
果然,下一刻,牛队长夹了个饺子,蘸了蘸醋,送到嘴里之前想起什么闲话似的:“那就加吧。”
这下子不仅牛槽、林小牟,连小五跟小五他妈都惊到了:他都不用去跟林尔说一声,直接就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