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牛槽跟小牟两人,小五他妈拉着自家丈夫直犯嘀咕:“你这真行,就这么允了?也不怕得罪大队书记?”
牛队长拿起饭碗,将剩下的饺子汤囫囵吞了,听到「大队书记」这几个字,「嘭」地一声放下碗筷,碰着一嘴饺子汤:“你就给我等着,看看他这个大队书记还当不当得成!”
林尔当不当得成大队书记牛槽可不在意,他现在愁着小牟该怎么安置。
回去后,小琴瞧着自家丈夫领回来的这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有些诧异,但没说啥,拍着芳芳满满盛了一大碗饺子,放在木头桌子上。
牛槽觉得不大好意思:“小琴,他没落脚处,你看……”
“不了不了。”林小牟明白牛槽什么意思后连连摇手,他已经够愧疚的了,不能再给牛槽添乱了。
身后还有一屁股追债的呢,怎么可以借住在他家,万一人家跑过来吓着小孩子就罪过大了。
林小牟指了指村头:“我看牛家村东头有个小屋子,就在高山湖边,我可以住在那里。”
那是老陈头住的地儿,也不晓得老陈头愿不愿意多这么个客人。
牛槽向来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既然小牟不愿意住他家,他便没说什么,将小牟带到了老陈头那儿,老陈头当然是乐意多个唠嗑的人,这些年他一个人寂寞惯了,见着小牟哪里会嫌弃,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脸上皱纹描摹成了一朵大菊花。
牛槽瞧着这两人处的挺好,也便乐意回了去。
牛家村服装厂近来也没什么事儿,毕竟过年了,家家户户忘了忙碌,曾经在年味儿里。
牛槽跟小琴抱着芳芳挨家挨户拜年,捞了不少糖果,芳芳那小眼睛简直快笑没了。
拜到牛队长家时,牛槽发现他竟然不在家,小五逗弄了会儿芳芳,才说道牛队长是去镇上拜年了。
牛槽晓得他们这些个领导都有应酬之类的活儿,也没放在心上,便回了去。
哪知牛队长这一去还挺久,许久不见人,直待大年初五才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村头。
“呸……”打更老头见着牛队长春风得意的模样淬了一口。
牛槽正好去小六子家拜过年,瞧着牛队长背影刚想跟上去,便瞧见了这一幕,心中好奇,不免多看了几眼。
打更老头也没遮掩,收起大烟揣在新买的布口袋里,对着牛槽道:“这贪心人儿,八成又有好事儿了。”
贪心人?牛队长纵然是有几分官派的,却委实算不上什么贪心人,从头到尾都是为他们着想的,先前赚的钱从来没有多拿一毛,如何算贪心?
牛槽只以为打更老头是心中嫉妒,他一向瞧不惯旁人过的好。他便没言语,跟了上去给牛队长拜年。
打更老头鄙视地对着牛槽背影啐了一口:“迟早有你亏吃的。”
牛队长人逢喜事精神爽,在镇上买了件新衣裳,此番正将身上新买的那件大衣脱下,转头见牛槽进来,客套招呼:“牛槽,过来,给你带了几盒酥糖,回去拿给芳芳吃。”
说罢热情将随手放下的吃食塞给牛槽。
牛槽木木接下来,也将购置的年货放在牛队长家桌子上。
这是牛家村惯常的礼节,下级要给上级拜年,牛槽执行完便准备走,被牛队长叫住了:“牛槽,你过来下。”
牛队长指了指书房。
那里是办公的地方,一贯有重要工作商谈才会进去。这大过年的,牛队长如何这般郑重?牛槽跨脚进去,牛队长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虽是抬眼瞧着他,牛槽却觉得他在俯瞰自己,大约这便是老人嘴里的「官气」吧。
“牛槽,你有想过咱们服装厂的前途吗?”牛队长郑重道。
牛槽被这话问的一愣,前途?
能有啥前途呢?他又想要什么前途呢?
最初,他加入缝纫组纯粹是喜欢做这活计,还能给乡亲们做点好事,他自是极满足的。
后来,缝纫组成了服装厂,他担了个厂长的职务,又赚了些钱,还藏了小金库,自然更是满意。
他以为,这种生活已是极好了,有田种,有钱赚,又可以做喜欢的事情,还能帮助别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牛队长见将牛槽问愣住了,也没再为难他,起身,讲述了这些天来的见闻。
“你听说过大寨和大庆吗?”
那可是全国工农的榜样,牛槽自然是听过的。
60年代初,有一句老话叫「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这两个地方可说当时代发展的一抹亮色。
一个能产高达500公斤以上的粮食,一个在「铁人」王进喜的影响下摘掉新中国贫油国的帽子。这样的两个地方,牛槽如何会不晓得。
牛队长瞧着牛槽表情,叹了口气。他负手而立,背对着牛槽站在窗边,旷日高洁的冬日初阳打在他身上,跟给他生了一圈光辉似的。
牛槽眯着眼,听牛队长款款道。
“牛槽,我一直没同你说,我其实并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我也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那是牛队长的真心话。
当初,他见着柳仕时,确实是本着爱才的心思用他的,他希望柳仕能够帮他实现抱负,建设牛家村,携手一共走的更远。
只是没想到,那恃才傲物的走了,留下牛槽这个木头疙瘩。
而经过深思熟虑的牛队长才恍然,这个木头疙瘩,可能更比那百无一用的书生更适合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无论我是想往上爬也好,想出人头地也好,我的目的都是想建设咱们的牛家村,帮着大家一起富裕起来。”
这个目标有多难实现,没人比牛队长更明白。他图谋过,挣扎过,也失望过,就在他几乎快放弃的时候,一个机会来了。
“牛槽,现在这个机会,只有你能帮我把握住。”牛队长忽而转身,一把搭上牛槽双肩,“你愿意帮我吗?”
这话讲得牛槽一头雾水,他甚至连什么事都不晓得,自然不可能贸然点头。
牛队长也不着急,淡淡笑开,伸手取过书桌上的一张红纸,展开,牛槽赫然瞧见几个大字落在眼前,凑巧他还都认识:关于高山市服装厂联营一事。
高山市服装厂?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