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队长踩着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到村后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的鸟儿似的四处飞,很快牛家村人便都晓得了这个好消息。
彼时牛槽正在田里栽秧,两个手泥了吧唧的,他娘在旁边碎嘴:“就她金贵,就她金贵,天天抱着娃儿不撒手,就是不下地!”
牛槽他娘在抱怨小琴哩,牛槽听到就当没听到,他娘碎叨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应和,自讨没趣,也就不说了。
“牛槽哥,牛槽哥……”田埂上,小琴抱着芳芳朝他们招手。
芳芳大了不少,小身子肉滚滚的,小琴抱不动,吃力弯腰放下篮子,一张脸上蓄满喜悦。
牛槽他娘见不得儿媳妇如此开心,好似巴不得她天天也同她一般哭丧着个脸,发泄似的将手上泥污甩的到处都是。
牛槽实在受不了他妈这阴阳怪气,涉水上岸,想摸女儿那肉乎乎的小脸,瞧了瞧手又忍住了,弯腰蹲下,在沟渠里洗手。
“牛槽哥,好消息,咱村子入选啦。”
牛槽瞧着小溪中浮游的草,没大明白:“入选?”
“是啊,咱村子,得了高山市服装厂的联名额子!”小琴几乎快跳起来。
小溪中涤着的粗手渐渐干净,显出黝黑的全貌,衬着绿油油的草儿,跟断了的一截老树干似的。
忽然,那老树干成精了,一下子跳到小琴肩上,将小琴那件碎花衣裳都给弄潮了:“啥,你再说一遍?”
小琴可不在乎肩膀上的水渍,于是又笑嘻嘻地说了一遍:“牛槽哥,我是说啊,咱村得了高山市服装厂联营的额子啦!”
话还没说完, 那老树干已经跑了,跟点了风火轮似的。
“牛槽哥,吃饭呐……”小琴无奈叫道,牛槽已经撒腿跑了个没影儿了。
去到大队时,牛队长不比他好哪儿去,正在「发疯」哩。小五他妈端着饭敲了好几次门,牛队长就是不理不睬,拿着蘸饱墨水的毛笔在桌面上肆意挥毫,两耳不闻窗外似的。
“牛队长,真中啦?”牛槽推开牛队长家门,连招呼都没打。
小五他妈本来还指望牛槽帮着将自家丈夫给弄醒,结果发现牛槽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拉着牛队长的模样跟发了羊癫疯似的。
小五他妈于是便放弃了,退了出去好生勒令小五将饭给吃了。
这边何止是牛槽跟牛队长发疯啊,连带着阿斌跟小牟个个儿也都不成人样,一群人待在服装厂关了好些天,不知絮叨些什么。
小五他妈瞧着好玩,先前这女人的玩意儿,现在轮了一帮老爷们发疯。
几日后,几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从服装厂出来,「吭哧吭哧」开始推原来柳仕那房子。
“这是干哈哩?”打更老头抽着烟上前询问。
他家屋子漏水,一直蓄谋着能不能占了柳仕这地儿,现在他们竟然要将这房子推了,老头儿急了。
“盖厂子哩!”牛槽头也不抬道。
“盖厂子?”老头儿念叨,转头瞧着不远处,“这不有吗?”
有是有啊,但几人嫌这厂子太小了,现在乡人又个个儿都能缝上两件,厂子不够装人,更何况联营后必然货件儿不少,扩大经营是必须的。
村里人现在齐心地紧,皆来搭把手,很快新厂子便拾掇好了,一栋崭新的小砖头房,红瓦白墙,映着蓝天,上头有梧桐树的枝干垂下来,霎是好看。
一群人对着这新厂子瞧着愣神,心中全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瞧着这破落的村子都光明了不少。
就在这种兴奋和雀跃中,牛家村迎来了第一个任务。
“市厂,来电报啦!”阿斌火急火燎地进门。
牛队长一巴掌拍上他脑门儿:“都快当爹了,还不稳重点!”
阿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到怀孕的小花,脸上表情跟灌了蜜似的,甜滋滋的应道:“嗳!”
“说罢!”牛队长放下手中的狼毫,命令道。
他前几日听着高书记给的内幕消息,晓得虎林村撇开他们是迟早的事儿,镇上已经钦点了他当下一任大队书记,不日便要宣布了。
镇上钦点的大队书记,这是多大的荣耀,恁是高书记也不曾得了,牛队长心中一口气吐出来,眉毛都扬起来了!
阿斌不自觉被牛队长这气势唬住,脸上的喜滋滋也少了些,认真道:“市厂说了,需要派人去出差,学习旁人的先进经验。”
“出差?”牛队长寻思,“去哪里出差。”
“姑苏。”
姑苏?牛队长是晓得这个地方的,比之高山市和淮扬市还要富足许多,自古以来便是表征江南的圣地,人们安居乐业,生活安逸,地势优渥,又兼建国以来政策好,村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遍地都是厂子,尤其响当当的顶风雪便是那里的。
姑苏服装产业发展地好,技术也先进,高山市服装厂自觉不如人家,便挑出一些技术骨干去那头学习,顺带着看看能不能谋到什么好的合作机会。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现在还在寻人阶段呢。
这会儿,高山市的人几乎都不愿意出去,毕竟交通又不发达,火车一坐总感觉跟生离死别似的,谁愿意放弃家中大好的日子出去颠簸,指不定啥时候回来,回来后好处捞不捞得着哩!
高山市服装厂开始报名起,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最后,木的办法,只能给每个部门每个联营的厂子下额子,牛家村服装厂不巧,分了三个额子。
“这派谁去呢?”牛队长愁的头大,他不可能去,他这一去,大队书记的位置就危险。
负手转身时瞧见阿斌猫腰往门口退,厉声呵斥:“你干啥!”
阿斌吓得一个愣怔,连连摆手:“我不能去,不能去啊,小花怀着哩。”
牛队长气的随手抓起砚台想砸他,想到这东西费了不少功夫淘来的,又硬生生忍住了:“德性!”
牛队长嗤了声,气恼地不再搭理阿斌,面朝着窗口思忖人选。
小牟正急匆匆从门口跑过,手上还拿着芳芳的尿布,牛队长瞧着灵机一动,嘿,这小子可不是现成的人选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天天帮牛槽带闺女。成,就他了!牛队长一拍大腿。
只是,还有两个,该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