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以身说法,说他看到过杨文秀湿漉漉的样子,奶子都能看见,有这么大!说着,他拿筷子敲了敲面前雪白的碗,传出清脆的几声。其他人也敲起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兄弟们边敲边说:喝酒,李华,来,喝酒!但李华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于是有人高瞻远瞩,让李华先不要和父母斗,先结婚再说,以后说不定有机会离婚,然后和王茂芳结婚。
还有人更加深入地劝导李华:你和父母斗有什么用呢,他们是你父母,你没事和他们斗什么。他们不也是被逼的吗,姓杨的女儿这么差,他当然要在自己当官的时候把女儿嫁出去,找上你是你倒霉,也证明你是个好小伙子——这个劝说的人,大概不是李华的同辈,而是年纪差不多的长辈。
长辈兄继续说:你父母要是不答应婚事,你们一家就完蛋了,姓杨的肯定让你们家没有好日子过。你就当做好事……
你去做!李华回击一句,搞得众人很尴尬。
问题的实质是:所有的劝慰对李华已经不起作用,此前,他已被迫服用了太多这样的安慰剂。现在,婚事真的来临,他几乎有点发狂,坐在桌子后面烦躁不安。好在身边十几个人都是眼疾手快、身强力壮的乡村处男,不然李华可能会把内心的烦通过四肢和器皿表现出来。他也尝试过几次,但是立刻就被兄弟们按住了,他只能恶狠狠地说:你们这帮鸡巴,都是坏人!
你们没有一个人为我着想!
大家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了十多年了,确实,没有人为别人着想,最多只是想想别人,然后继续忙自己的,没有什么忙的,就闲逛、睡觉,不再去想别人。既然这样,就只好沉默了,等着家长和老家伙们进来处理。
外面的客人都是出了份子钱,他们必须吃喝且欢乐。经上菜的人,外面的人隐约知道里面的事,但也不便多问。所以,新房里其实是一大片僵局。
李华的僵硬让他的父母惶恐不安,一家人还有几个老人坐在一起紧急商量着。他们像前敌指挥部一样,忧心忡忡地思考出各种方案,又推翻刚才所想。他们抽烟、喝茶,拧紧的眉头像将军的眉头。
后来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让胜兵、胜军兄弟两个去劝李华。李华是他们的哥哥,虽不是亲生,但因为两家人住在一起而感情深厚。胜兵胜军是双胞胎,从两三岁开始,李华就带着他们玩,虽然李华年长他们两个十多岁,但这一点不影响交流,相反,他们三个之间少了同年小孩间不休且残酷的争斗,李华一直有管教引导他们的意思。这些,都让胜兵他们的母亲很放心,她丈夫过世太早,能有李华帮忙照顾两个儿子,她也好安心干活养家。可惜她没有爱上李华,两个人也没有过床笫之欢,不然,又是一段孽缘。
现在,大人们决定让胜兵胜军出面解决李华的事情,这其实是承认他们这一两代老家伙已无能为力了。
后来,胜兵胜军像当年李华带着他们玩一样,在我三四岁之后总是带着我一起玩。关于李华的事,我都是先听他们讲起来,然后去问大人的。
我九岁的时候,经常跟胜兵胜军躲在一个看似隐蔽的地方玩。那是一个废弃的牛棚,隐约还有牛身上的腥臊味。它离村子有一百来米,这距离和它的味道使它隐蔽,实际上它完全没有可供躲藏和防守的功能,只是一圈破土墙而已。
在牛棚里,我总是无所事事地靠在干枯的土墙上发呆,看着漆黑的鸟划过湛蓝的天空,然后再看着天空像鸟飞过之前一样湛蓝。有时一根被风吹来的枯草悬在我的头顶,我会误以为这是一只鸟。有时,我还嚼着从路边摘到的能吃的植物——如今已经说不上名字的童年的植物。胜军胜兵则专心抽烟。他们来此的主要目的就是抽烟。烟往往是我从家里偷来的。当时我父亲小有地位,起码烟酒无数,他习惯把拆过封的烟扔在一个竹篮里。那竹篮就是专门盛香烟的,里面总是有十来包多少不一的烟,有的烟还蹦到了外面,和一样蹦出来的烟混在一起。父亲本人不抽烟,所以他总是一扔了事,完全不管有多少,估计只要不把竹篮偷空,他都不会觉察到烟少了。他当然也不会认为我会抽烟。
我确实不抽,但是我会偷几根给胜兵胜军,以报答他们不管玩什么总是叫上我。
一天,他们两个如往常一样,领着我和我身上的烟,跑到村子后面的山上,靠着一棵大松树坐了下来。这大树和牛棚一样,是我们活动的固定场所之一。坐下之后他们就开始吸烟,同时还在看一本黄书。那黄书我一页都没有看过,他们坚决不让我看,这点倒是光明磊落。不过他们也就这么一本,已经翻烂了,用他们的话就是:硬不起来了(我们那里,硬的发音为eng,去声。)既然这样,他们就随便说话,先是说村子里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姑娘们,这让他们觉得有点遥远——他们家的条件非常差,他们又不是那种勤奋、上进以便将来离开农村的学生,所以,他们的择偶和交配显得很困难,难以落在明处,只能往阴暗龌龊处发展。果然,他们谈起了杨文秀。杨文秀,就是李华坚决不肯娶回家的女人,高大丰腴,有点痴呆。这些胜兵胜军都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杨文秀的骚,似乎很多人和她搞过,包括长辈、亲人,他们说起最近的一次,在万松(一个小村字的名字)后面的山上,她就和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搞,喊得整个丘陵都能听到回音,那场面似乎是万马奔腾,起码也是杨文秀傲然而坐、驾驭良驹上下颠簸,大有绝尘而去的气魄。
不过,作为弟弟的胜军似乎更加明白事理。他对胜兵说:杨文秀也蛮可怜的,随便哪个想搞她就能搞到。
不管是外包工,还是外地来拾破烂的,或者是走贩子,想搞她,她就跟人搞。
胜兵也很感慨——不排除感慨自己至今没有搞到,他说,假如李华哥哥和杨文秀结婚了,就不会这样了。
胜军很出乎我的意料地来了一句:这样怎么了?就这样了,这样多好。
我很吃惊,但是因为对杨文秀毫无印象所以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李华的事,于是就问他们,那天晚上,大人让你做什么了,真的把他们喊过去了?
“是三爷和德全叔叔两个人把我们喊过去的,把我们带到厨房后面靠茅厕那边,他们让我们到新房去,劝李华喝酒。说是只要能让他喝酒,就给我们一个人一块钱!
“我们问为什么,他们就说,李华不肯喝酒,不肯喝酒就是不肯结婚,不结婚怎么行,酒席都办了,支书都来了,怎么能不结婚!
“后来,李华的妈妈也来了,她对我们说:婶婶求你们了,你们两个要是不能让李华喝酒,他就会更想不开,就会寻死!说着她就哭了。
“是假哭。
“我们问他们,我们怎么办。他们就教我们,让我们过去,一人抱着李华的一只腿,求他喝酒,还让我们哭,哭得越惨越好。日他妈逼,我们怎么能哭出来!他们让我们不管怎么样都要哭出来!还教我们怎么说:李华哥哥,从小你对我们最好,现在我们求求你了,你就好好结婚吧,你就喝点酒吧……
“还有,你结婚以后就不能带我们玩了,我们会想你的,你结婚以后赶快生个儿子,等他能走路了,我们也带着他到处玩……”
胜兵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直都是在模仿着说话,一会是模仿老头说话的样子,歪着嘴,故意口齿不清;一会又模仿李华妈妈,声音尖声尖气的,像拿刀划玻璃一样。他笑得睡在草地上,胜军没有笑,还是在抽烟。
那后来呢?我问他们。
“后来啊,我们一点也不想去,你叫我们怎么哭啊,去跟李华说说还差不多,哭是哭不出来。我们赖在那边不肯去的时候,李华和他表弟丁大宝突然往我们面前一站!他们两个都有一米八五,两个人像墙一样移过来,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李华说,你们讲的我全部都听到了!然后他转身就往回走。丁大宝跟在后面喊,李华,你不撒尿了?
“我们都呆在那边。我们两个无所谓,大人都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们想走,还没走,就听到房子里热闹起来了,李华在跟人喝酒,他叫着喊着跟人喝,那声音估计整个生产队都能听到。几个人赶快跑进去,我们也跟着进去,看见李华端着碗,站在椅子上面,一个个地敬酒。李华看到我们两个,就朝我们喊,胜兵胜军,你们来,陪我喝酒,我要跟你们说几句话……”
胜兵突然停了下来,而我正想像这李华的样子,高高地站在桌子上,双腿叉开,透过他双腿间的缝隙我似乎看见了三四张兴高采烈的脸,他们和李华一起高兴起来,笑得脸都变形了,似乎是长在李华两腿之间的东西……
我还想听,让胜兵再讲,他不肯,我转身求胜军说给我听,他说:有什么好讲的,两分钟就把自己搞喝醉了。
那天我一共偷了四根烟给他们,胜军一个人抽了三根,还想抽,胜兵骂骂咧咧地说,你一个人抽了三根,还想抽,你想抽死啊。但是胜军确实还想抽,而山上又确实没有烟了,于是我们下山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李华的结果我知道:他自杀,死了。胜兵胜军的话始终在耳边回响,更确切地说,是话背后的画面一直在眼前出现,而他们的原话只是作为旁白而存在。我感到十分烦躁——不是感到不幸和悲伤,仅仅是烦躁,像胃部不适或者有脚气那样,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躺着。这烦躁不是心理而是生理上的,所以无比剧烈和真实。八点多钟,我起床,蹑手蹑脚地走近那个放满香烟的竹篮,伸手摸出一根,然后走到厨房,在灶后面蹲下来,拿起火柴点烟。烟刚点着,母亲的脸就带着风出现在我眼前,我吓得大叫一声,心跳声也几乎从嗓子里冒出来。母亲入睡困难,一定是发现我行踪诡异,所以跟了出来。我以往从来不在这个时候下床干吗的,上了床就像个乖宝宝那样睡。
母亲露出悚然的表情,伴随着惊呼,随后她伸手就抽了我一个嘴巴,用尽了全力。我被打得仰面倒下去,跌进稻草中间,手里的烟也落进了稻草的缝隙里。母亲赶忙把烟找出来,与此同时我哭了起来,不止是哭,简直就是扯着嗓子号叫,因为母亲从来没有打过我,现在这一下,把以前没打的全补上了,还能留给以后用。我拼着命在哭,母亲也后悔刚才下手太重,哄我,让我洗脸、喝水。我坐在椅子上哭得要瘫倒了,她把我拎起来,往椅子上跺两下,然后松开手,看看我能不能坐直了哭。
后来,母亲大概觉得一个九岁的小孩主动想抽烟是不大可能的事,十五六岁还差不多。她确定我是好奇,于是她更加慈祥了,开始教育我,但不放弃吓唬我。她问我,你有没有看过人骨头?没看过吧,告诉你,不抽烟的人骨头是雪白的,很好看,抽烟的人呢?胸口一大片的骨头全部都是黑的,像给毒药泡过一样。你知道了吧,这个香烟,就是毒药,你抽!你一辈子都不要抽,不然你死了,骨头都是黑的,像喝毒药寻死的人一样!
母亲的话让我十分害怕,又让我觉得不服气,我顶嘴说:人都死了,骨头是黑的怕什么?
这又把母亲给气到了,让她觉得此前讲的都白费了,她又开始训我,最后文绉绉地来了一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到水泥场上跪半个小时。我只好去活受罪了,还好不是死罪,死罪就是打我。
当时已经是初秋,夜里冰冷冰冷的,背后的丘陵看上去阴森恐怖,风一吹,树全部都在倾斜,甚至在慢慢挪动,似乎大树下面全是鬼魂,而且个个都有名有姓,有遗憾,有委屈。我跪在那里,又累又怕,浑身发抖,心里越发抵触母亲。我暗自发誓:长大了我一定要抽烟!
李华在自己结婚的酒席上飞快地把自己灌醉了,家里人虽然觉得这很不好,甚至有不祥的预感,但他毕竟喝酒了,他认可了喜酒,他认可了结婚,他认可了杨文秀!这就让人放心啦,即使有一点不放心那也强迫自己放心吧。
因为前一天实在太忙,第二天,李华的家人不像以往那样五六点钟就起床,而是拖到八点多,直到晨雾散尽鸡叫渐止,他们才匆匆起床,匆匆收拾,就等着李华也起来,然后把媳妇接回来。到那时,生米就成了熟饭,李华再不满意也就这样了。人人都这样结婚的,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运气好就满意,运气不好就不要多想运气这回事。
可是李华迟迟不出来,家人等不及了,推门进去一看,没有人。这下,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们意识到昨天晚上他们都只是往好处想的,认为李华虽不满但会将就这个婚事和媳妇,现在人不见了,说明他肯定不会将就的,即使找到了,估计他也死活不从。
那么,首先就是找。找了个把小时,才在池塘里找到了李华,他躺在水面上,大半个身子被水草裹住,已死去多时。初春金黄的朝霞落在水面上,李华似乎是从朝霞的高度被扔下来的,只剩下扁扁的一小部分露在水面上。这下,李华家热闹了,不知道的人以为新娘子早早来了。人们把李华家围起来,不过进去的人不多,更多的人仅仅站在门口、窗下议论着。人们面容悲戚,有的妇女还以泪洗面。不过,有的人觉得不错,婚事丧事一起办,办结婚吃剩的菜,有的没怎么动,最多沾了点口水和口臭,正好在丧事酒席上端上来,很经济。
胜兵和胜军都哭得死去活来,他们几次想冲进去看看李华,但是被大人挡住了,说小孩子不能看到死人。他们就转到窗户底下,不停地往上跳,想看看据说被放在新床上的李华。大人总是在他们跳得最高时,把他们的脑袋往下一按。他们毫无办法,折腾了一个小时,就是没有能走进李华的家,目光也没有深入多少。最后,他们放弃了,互相看看,然后转身,把脸从漆黑的砖墙上移到门前的池塘和池塘那边的水田里。
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他们看到了李华。他正在那边的田里走着,那些水田去年被翻耕了之后还没有再翻松,还没解冻,李华走在上面虽说自由自在,但很不舒服,高一脚低一脚的,时刻要担心脚下。他还是那个样子,高高的个子,微驼的背,双手插在口袋里,可能还吹着口哨,他脑袋低得厉害,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胜兵胜军站在李华家的窗下,呆呆地看着李华,背后冒着凉气。看着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往前走几步,想看清楚。李华似乎很高兴,走着走着还跳那么一两下,为了躲过大的土块或者跃过水沟,但主要还是因为心情愉快。他甚至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然后半转身,朝这边的池塘扔过来。不过,土块没有落进水里,胜兵胜军没有听到落水的声音,没有看见土块落水。胜军胜兵背对着闹哄哄地人群,安静地看着李华在那里走,眼看李华就要走远了。胜军胜兵两个互相看看,意思是要不要赶过去,但是他们都不敢,又都不甘心。
后来,胜军说,不去了,那是李华的魂。
胜兵同意。他们继续看着李华往斜对面的梅府山走去,直到看不见了,他们两个才回家。路上,胜军突然对胜兵说:刚才我看见李华跌倒了然后就没有了。
第二天,当同学、伙伴说起李华自杀的事,胜军胜兵就反驳说,李华没有死,他到梅府山去了,我们看见的。而实际上,胜军他们是看到李华跌倒之后就消失的,他没有看到李华走上梅府山。
而大人们说起此事时,他们两个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什么都不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大人说话。大人说完的时候,他们就要掉到桌子下面,钻到漆黑的地里了。
李华被偷偷土葬了。这不是因为自杀者没有资格被火化进公墓,而是李华一贯愚昧懦弱的家人又开始了新的愚昧,他们认为,只要不火化,不搞个吹吹打打的丧事,就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李华死了。没有更多的人知道李华死,也就不会人人都知道李华是自杀死的。偷偷把李华埋了,似乎能掩盖住李华的死因。李华父母甚至认为:可能还有人认为李华还活着,继续在家里忙活着,或者在哪里做工,就要恋爱结婚了。因为从来没有听说李华死了,更没有听说丧事啊。
李华的坟就在村子后面的山上,在一棵大松树下面。村子的先人们也都埋在山上,他们埋的地方比较集中,而李华的墓孤零零地在几十米之外不起眼的地方,没有墓碑,坟头有一个饭碗样的小土包,明白无误地告诉人这是一座坟。夏天茅草茂盛的时候,看不见坟,只看见坟头在草丛中;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时,坟头似乎也在原地晃悠,似乎它也在吹着口哨。
我十岁那年,家里造了两层的楼房。一天,我趁父母不在家,带胜兵胜军到家里玩,我们站在二楼朝北的窗口朝外面看着,发呆。景色不错,于是他们开始抽烟。突然胜军说:你看看,李华的坟就在那边。说着,他指了指山上。但是在哪里呢,我只看见彼此相邻的树顶在风中缓慢地左摇右摆,似乎树本来是不分开的,长在一起的,只是到了下面就分开了,像兄弟们长大了就要分开过日子一样。我说我没看见。
胜兵说,你都去过的,还说没看见。
去过归去过,在这里我看不见。
那你再仔细看看!胜军说。
我看了好久,还是不认为自己看见了李华的坟。大概是因为我记不住树的长相,所以就不知道哪棵树的下面有李华的坟。而胜军他们能记得一棵棵的树,一看到树冠,就知道下面都有些什么。
胜兵突然问胜军:你那个说你看到李华跌倒了就没有了,你真的看到了?
胜军说:真的!
那李华可能不是自杀的,可能是酒喝多了想出去走走,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池塘。
我问他们:李华会不会游泳?
会,游得才好呢。所以他不是自杀的,自杀喝农药还差不多,怎么会到池塘里自杀。就是酒喝多了,掉进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胜军也同意这个观点,他还举例说:酒喝多了想死太容易,陈塘的朱老头子就是酒喝多了去喂猪,结果把头埋进了猪食里,那么一点水,就把他闷死了。
李华是不小心淹死的,不是自杀。胜兵总结似地说,而这个看法其实在村子里一直都有猜测和确信。不过即使这样,李华的死,和他的结婚还是有直接关系,他的家人还是逃脱不了关系。因此这个说法没有多少安慰的作用。
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家里人正在睡觉的时候,我听到了胜军学的鸡叫声,就偷偷从院子后门出来,跑到他们家,他们正在准备着什么,两把铁锹被拖出来。他们告诉我,李华坟边的那棵大树倒了,我们去挖坟,去看看李华,然后再把它还原。
他们准备好胶鞋,拖着铁锹就往山上去。我跟在后面,不顾鞋子会被烂泥弄脏。我问他们,遇到鬼怎么办?
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
那晚上呢,要是把鬼放出来,他躲起来,晚上再来找我们,我们怎么办?
李华以前跟我们最好,你也跟我们最好,就算他出来找人也不会找我们三个。
于是我们朝山上走去,一路上担心着伸进路面的带刺的草,还要担心蛇。快到坟前,我害怕了,不敢往前走,他们就更明白地告诉我,不要怕,没有鬼,根本没有鬼。
那你们看什么?
我们想看看李华的骨头。
骨头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就想看看李华,你想不想?
我说;想。
他们开始挖,我蹲在那倒掉的松树的主干上,离坟大概有十米远,给他们放哨。开始的时候要挖开表面的草,草很茂盛,根茎顽强,他们挖得很费力,随后就不费力了,刚刚下过大暴雨,土非常软,一锹下去能挖走很多土,胜军胜兵挖得很起劲,好像互相在比赛,你一下我一下,胜兵还故意铲起一块土朝我这边扬过来,我嘿嘿地笑了起来。渐渐地我也来了兴趣,问他们挖到骨头没有,我还说;谁先挖到骨头,谁就最厉害。
当我站在树干上朝四周观望时,他们小声而急促地喊我,快来快来!看到骨头了。
我跑过去,离着两三米远,一根雪白的骨头猛地戳进我眼帘,我一个急刹车,再不敢往前走了,不是怕鬼,是害怕。他们两个也不敢把骨头全部挖出来,只挖了个大概,就站在那里不动了,还微微后退了一点。
这是大腿。胜兵指着最外面的那根骨头说,我们都同意,确实很长。后来在生理卫生课上,我知道了人的小腿骨比大腿骨要长得多,也粗很多。
我们三个站成犄角之势,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看得多一点,我看的少,只看见那根被看了好久的长骨头。后来,他们说,好了,我们还原吧。
于是我又退回原来的地方,蹲着,他们继续忙。他们忙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了,一是后悔看得少,二是后悔没有拿一块小点的骨头比如指骨带回去——这是一个突然其来的念头。我几次站起来,想对胜兵胜军说这个事,但是都忍住了,他们都不想拿一块李华的骨头带回去做纪念,我怎么好拿,我又没见过李华。
下山时,我还是在想着刚才没做的事,假如我拿一块骨头带回去,然后弄好挂在身上,那该多好啊。而且,假如我一辈子都挂着,在死后它就会和我埋在一起。当更小的小孩来看我的骷髅时,他们可能会发现我多一块骨头,这一定让他们很高兴,他们还会四处打听李黎身上这块多出来的骨头是从哪来的。
下山比上山困难,我的脚下一直在打滑,身体忽左忽右,好几次几乎倒下去、滑出去。胜兵说:李华!李华来了,在我们后面!他是想吓唬我,这没有效果,要知道,我从下山起到那天晚上睡着,一直都心无旁骛地想着骨头的事,想着怎么给自己的骷髅增色,让它如何与众不同。抽烟是一个办法,把亲人的骨头随身携带也是办法。但是似乎就这么多了。
现在,我已经成年,见过更多的死人,也看到更多的亲戚乡亲死掉,他们都被火花了,他们不再以固体的形式继续活着,因此我还是没找出更好的办法完善自己的骷髅。在这个杂乱的、永远不会干净纯粹起来的城市里,我进入过别人的灵魂,进入过别人肉体,很多的进入相当疼痛,犹如赤裸的骨头在互相摩擦,但是这依然和骨头没有关系,和自己的、她们的骷髅没有关系。
还好,如你所知,现在是火化,不可能土葬。因此,骷髅只是往事,我等没有骷髅。
正文 刘童:孤单西海岸
16222
作者简介:刘童,1982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长篇小说代表作《开一半谢一半》《五十米深蓝》。大学时作品《那个女生叫开开》被《青年文摘》转载后引发了社会上对于伤残童年的讨论。马来西亚《光明日报》开设个人专栏,同时也为国内多家报刊杂志开设“刘长蜚短”“童言无忌”等专栏。2004年因出版青春哲理小说《五十米深蓝》被《青年文学》《高中生》《大学时代》等杂志冠以“行吟少年”称号。现为全国某知名电视新闻节目主编。
你以为你是幸福的,像沉昏暗夜的嘴唇接触到一杯水。
你以为海的那一边是繁华的,于是用弥足珍贵的生命去换取一天浓浓海腥味的泡沫。
你以为生命是一个轮回,我的残缺总会轮到你的身上,所以你可以用身体来替我挡子弹,末了,告诉我,爱不是宽容是盾牌。
然而我们都是不先知不先觉,在我们最后靠在海礁石的那一刻,对于生命最细枝末节的猜测,犹如伸手探进幽幽树洞去寻代表童年封印的皮球。后来我们发现,以为的都是错的,于是我们不再言语,互相用手抚摸对方的脸,用力擦去那些沾染的污渍。即使把脸擦得再干净,我却依然看不清楚眼前的你是笑着还是哭着,我只能模糊地沉沦下去,枉你大声的哭喊,用浪来洗刷我们的无知。而我背了行囊,将脸色划成两半,一个你的方向,一个我的方向。
VOL1丁香
海镇的公路以墨蓝的痕迹一直衍生到海边,凉风在森林里聚集,在缺少阳光的雾沼里盛开。丁香的母亲站在她家店铺的门口,眼睛直视远方,看不尽地老天荒却依然沉着。手里拽着我,说人是渐行渐远,渐远渐行……词语的更替交迭是隐藏秘密的岛屿,连接而来。我顺着她的方向眺望,在模糊的海边光影里,仿佛可以看到有人走过来,也仿佛看到有人走过去,众人的嬉闹,尖叫,或者一群游客在人工呼吸旁边的哄吵增添着这个夏末的热闹。
有人说,花开的瞬间是迅速而刺眼的,一朵花绽放就是一个天使的毁灭。若是刺眼成一轮太阳,想必也会是阴郁里滤纸下的一个轮廓而已。丁香说,太阳真正耀眼的不是光芒,而是形状。
她给太阳下结论的时候,我还是西街街头的追风少年。她是全镇最受喜欢的女孩。她的母亲经营着海镇上最大的皮肉生意。对这样的一个风景秀丽的海边小镇来说,一个人一生来一次足矣,而正是她母亲的存在,才使得这个海镇上一直有着回头客,她的母亲自然拥有了当地人的尊敬,尊贵地活着,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上的。她的母亲手下有五十几个女人,她母亲二十岁的时候就有更小的女孩跟着来到这个地方,然后成长,风平浪静,直至身体已经长出了对海镇依恋的根,这才知道她们永远都走不了。这些女人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艰辛,每天做着固定的交易,享受短暂的爱情。客人走的时候她们都会哭,走一个哭一个,她们不是妓女,她们是他们留在海镇的女人。
于是丁香出生之后就享受着这五十个女人的母爱,五十几个女人身上最干净的地方都留给了丁香,连名字也是从其他流产儿那剥夺过来的,拥有这个名字的母亲跳海自杀了,丁香从来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两条命换来的,她穿着薄的衬衣和七分的短裤从公路这头跑到那头,她头戴车前菊,溜进每个女人的房间,把白丁香一一插进水瓶里,使整个楼道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暗地里结成一个巨大的呵欠,像涨潮一样浓淡更移。这里的海水是不足以支持这些花朵的生命的,它们短暂的美丽靠着丁香每天的重复延续。丁香乐此不疲,直至有一条她看着我脑后的天空,突然说:人像花一样,采多了,生命就干涸了。她的声音透出来,阵阵荡漾,好像发丝散落在阳光里,倏地,闪过只是攀附在某个发光的角度,我用手去擦拭眼睛,却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
在我成为西街少年之前,我和父母来过海镇。三个人坐在车里,沉默的呼吸也是可以盖过喧闹的舞曲的,一点一点,耗尽鼓声,连节奏都显得那样地怠倦无力,像群山一样起伏,彼此却再无棱角,头随着眼睛而疲惫,可以让人慢慢睡过去。司机尝试用更大的音乐来掩饰我们车上的某种不和谐的时候,父亲把音响关了。我蜷缩在车的后座,我的母亲面无表情,透过滤色玻璃思量着她的将来。我怎么知道他们带我来这只是最后的一个聚会,他们约好海镇待三天之后,签署离婚协议,谁都没有把我算在各自理应承担的范围之内。我十岁。一个不尴不尬的年龄,像五十米的海水,不透明不幽静,深蓝的颜色令人窒息。
父母把行李和我放在房间里,两个人出去了。我趴在阳光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景,没有任何猜想,只是对周围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紧张。这个旅馆的阳台连着隔壁旅馆的阳台,跨过去只需一步,我侧着头听到那边的笑声,很浓郁的本土口音,一会就闻到了白丁香的味道。唰,窗帘拉开,一直堵塞在她们窗口的阳光突然泻了进去,甚是过激。那边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幼嫩的发丝别在耳梢后,看到我,朝我喊道,你好。
我吓了一跳,没有背着父母和异性交往的经验,双腿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叫丁香,你呢?
我叫西。然后我转身进了房间,我看到父母又回来了,朝我们旅馆这边走来,我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换好吃晚餐的服装。司机上来叫我,西,西。
我回答得甚欢,谁都不知道我已经是被放弃的选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生活的无所把握,成为了我对生活一贯不信任的态度。晚上赤脚在沙滩上奔跑,抖落下的细沙里纷纷埋葬着懵懂无知,待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会成为侯鸟栖息的灌木群。
爱的对立面是什么呢?不是恨,而是冷漠。你的阴暗侧脸就像是一道光芒灼烧不到的峭壁。我们拥抱,在天涯的尽头撕咬,漫天灰白碎片成了难得一见的深海祭祀。你的麻色围巾系住我系住他,六目对视后,你都分辨不清什么是真假,连说个伊索寓言都显得无动于衷。
你说,不如埋葬吧。
VOL2反抗
海镇的常住人口不到400人,多数人的皮肤黝黑和我父亲一样,但是不同的是我父亲的皮肤光滑,而他们的粗糙。我开始有点怀念我的父亲了,只是怀念。没有悲痛追悔。
医生问我,你知道你父母去带你去海镇的目的吗?
我摇头。只觉得头很疼。
他们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白色的漆门,关上的响声也像白色一样地内敛。我轻声推开门,跟在他们后面听他们交谈。办公室里还有父母的朋友,他们说父母准备回来就离婚,说最后去谈到底谁负责孩子的问题。谁知道最后一次谈判居然成了诀别,然后里面有人哭。我回头看来时走的路,一条长长的狭隘的路上,都是病人,我看看前面的办公室,再看看走过来的路。
我退回到病房的途中,又听到有人说车祸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大难不死。我脱了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呼吸慢慢开始困难,脑袋里面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的解释是自己那时便开始学会在呼吸困难的环境下呼吸,在无法预知的生活里继续。
被子被拉开,我看一些我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他们统统红了眼睛,弯下腰来抱我,抱我在怀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像搂了一顿废铁的残酷,他们把他们的悲痛藏在心里,把施舍拿出来给我,愈发让我恼火,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说,等他们一一拥抱我之后,我径直下床,走到急诊室,看到三个人躺着,悄无声息。像走廊上不知名的人留下的不知名白色鲜花,被护士重新放在玻璃瓶里,没有归宿地悼念着每一个生命。属于我的属于他的她的。
我从此不是西。
我后来重复着护士插花的动作,把花插在同路女孩的头上,那种散尽了香气的花,却在颜色上杀人。我怕丝丝入扣的气味,又怕点点林林的色彩,总之让人心难受。而她们却得以骄傲,一个比一个高兴,走在前面,仿如她们拥有一切。
兜兜转转,在亲戚家来回寄宿,遭遇幸和不幸。阁楼的房间,三角的窗户,那些月亮旁边的乌云,像彩色玻璃破碎后的折射,是写不完的暗淡。一群街区的少年穿行城市的心脏,我坐在这个三角窗帘的后面,等着他们过去,每天的消耗只在于期待他们经过我眼前发出的尖利口哨,那种声音可以直直刺入心脏,无形中有力,然后我看着他们踩滑板消失,吵醒城市一个一个其他的弄堂。然后拉上窗帘,我想,在城市其他的地方,这样的窗户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人又有多少呢?打了一个呵欠,等待第二天他们的经过。
周末的英语班,是整个外事公寓孩子的聚会,每个人都要出国,无论是学习还是定居。整个课堂里闹烘烘,那群穿越城市的孩子结群而来,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或日语,肆无忌惮地和外教开玩笑,轻易就忘记了中国的上下五千年历史,弥漫着硝烟和离情的别绪让我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尽情地玩耍和表演。
亲戚总是会去接我上下课,遇上红绿灯,他们就在车上告诉我,他们对我多好,多爱我,我要怎样才能够对得起他们。妈妈最后那个眼神,透过茶色的玻璃看着远方,隔着久远的时空。我笑起来,会心动人,明媚无忌,要像华丽阳光下采摘下来的太阳菊,配得上他们对我的慈悲。
我总是以为他们是在逼我将生我下来的两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一衣带水的成语也被隐藏在小学课桌的斑驳黑板上,粉笔字写得匆忙,旁边的34是我的学号。木窗吱呀吱呀关不紧,我从上面越出去,和着夜色,有淡淡的青草气息。半空中,我已把自己想像成追风少年,手持利剑,破风横行,大片大片的公路疾驰而过,我嘴角挂有笑容,连天地都不是我的对手。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阻碍着所有的成长,我的厌倦由此产生,嫁接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伸枝发芽,冬天会茂盛得盛得住所有的积雪而不倒。
开始厌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直算计算计,到了一万次的时候,终于趁着亲戚们不注意溜出来,站在红绿灯下面不说话。红的绿的红的绿的,上面的秒表每换一次都在我的心里造成误差,时间在我眼前过去,我依然站立仰望,直到瞳孔也冒出热气。
秋末,夜里横生凉意。
轿车来来去去,我手里握着早已经藏好的砖头站在红绿灯下,抬头,身体不住地颤抖。那种从脚底升起的恐惧渐渐浓郁,渐渐成了风暴,凌厉到可以殃及每个人。处于暴风的中心我感觉不到那种袭人的初次罪恶感。
依稀记得在阳光重重的午后,少年的悸动里是未来行程的衍生,对面女孩清澈的那声你好,像一棵活水的藤蔓植物,坚韧决绝的生长,茂盛到可以稀薄了周围的空气。年代久远的阿巴斯王朝,塞欧黛坐于落花的树下背诵的《古兰经》:假如穿在她身上的是由蔷薇叶编织的衣裙,那叶儿必会从她身上吸血养颜。如果她向大海吐出唾液,苦涩的海水将变得比蜜还甜……即使这样也阻止我已然成为化石的躯体,眼神里已经燃烧出蓝紫不明的火焰,红绿交替,交替,我把手里的东西用力一掷,砰,一声巨响。
所有人眼前的指示灯突然消失,车门纷纷打开,那些大人朝我跑过来。我挪动不了脚步,仿佛只要一动,整个身体就会径直倒下去,轰然碎裂。他们跑过来,径直朝我跑过来。我知道我已经毁灭了,一直在我梦境里闪来闪去的交通灯,永远会出现的“你要微笑,要对我们礼貌”等话语也随之湮灭。我把左手的砖头扔在地上,拍拍手掌,落灰的程序。他们跑过来,径直朝我跑过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不知道如何做抉择,我艰难地移动着步子退口,身体却真的成了化石,一步也是艰辛。
突然,我的身体就悬空了,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人背着朝住宅区里面跑。四周过分杂闹,我被人扛在肩膀上,腹部隐隐作痛。那些每天看到的滑板少年朝着奔跑过来的大人扔石子,用来拉开我们的距离。谩骂和吆喝,人性也在里面被激撞得硝烟四起。颠簸中笑出声来,被扛我的人猛猛地敲了两下脑袋。
你告诉我这些那些,让我破涕微笑。却又在我转身的时候告诉我,人是最局限的生物,如同那朵娇嫩玫瑰,世界只是一个极窄而透明的玻璃瓶。我们可以看到的只是地平线,故事的结局往往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所以不朽,也仅仅是一两个世纪。不是么?
VOL3漂流
这辆车好么?
我用自己的T恤将这辆二手右盘车猛擦一阵后,发现上面映出丁香浅浅的笑容,想来她见过的车都是名贵没有瑕疵的。
当然好。丁香定在那里说了三个字,然后笑笑地看着我。这个夏季充斥着惊喜,昨天过生日,森通过关系帮我弄了一辆二手的右盘走私车,挂了交警的牌照。
祝贺西成为18岁的大人,一同祝贺。十几号人为我一饮而尽,泡沫沿着嘴角下流,分开曲线流进地面。丁香在帮我,我吃吃地笑,帮我擦去,引起兄弟们的哄堂大笑。
去去去,休息去。手一扬就是个潇洒的姿势,18岁的西成人。丁香踱着步子走开,一点节奏和震动,和我的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样。空气里还是留着她淡淡的味道。
等等,丁香。送给你们一份礼物。森做了一个手势,远方就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轰鸣得让人吃惊,不敢相信这一切就是真的。一道耀目的白光打在我的脸上,我呆呆站在那里,显得羸弱不堪。我扭头看丁香,在车灯下成了一纸剪影,无风似风扬起玫瑰的色彩。
你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么?丁香坐在沙滩上问我。
他们背着我跑到外教的宿舍,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外教惊恐得看着我们。然后依稀听见他们说起我,用石头将路口的十字路灯砸坏。我靠在墙角,恐慌也从那时流泻得无法自制。森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笑,照出他额头的伤疤,光滑的额头上一道褐色疤痕,如沿海的西海岸。
风吹过去,无人罕迹。站在小岛上,丁香说,如果跳下去,浪也会卷你到海里,不用担心自己的失足。然后丁香就说起以前流传着的故事,她们家的一位女孩被居心叵测的客人逼到了小岛顶端,大声尖叫也无人知晓,只是被风带过,带到了海的上空,女孩把手绢从头发解下来扔在风里,希望日后能够被海镇的人发现她的踪迹,然后面对狰狞的客人,一转身就从岛的悬崖上跳了下去,客人吓坏了,急忙跑回旅馆,连夜收拾行李回城,而女孩的失踪使得全镇的人上山,沿海寻找,最后在岸边找到了她。手绢就在旁边。后来纷纷传说,岛是由神灵护佑,即使从岛上跳下去,也会有浪把你卷到海里。
那我们一起试试?我微笑着对丁香说。她吃吃的笑,从岛顶跑到山脚,站在底下对我招手,她是永恒风景中唯一的生命,像藤蔓植物一样攀上生命的轨迹。
你叫什么名字?森问我,顺便递了支烟给我,被我摇头拒绝。
就好像那天晚上我终于走到海镇,到了旅馆便没有了知觉,倒在大厅里,四周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等我睁开眼睛,丁香的妈妈坐在我的旁边,看见我醒了给我递过来一块桔皮,说可以提神。
动作缓慢,想是考虑了许久下的决定,那份凝重透过空气压在我身上,于是我开始忍不住落眼泪,来之前就和自己说好了,不许哭。只是回来把爸爸妈妈最后用过的床单拿回去而已,却到最后把最后的力气也花完了,从城市搭车到国道,再走进海镇,花了16个小时。
路上阴雨大作,一颗一颗的雨落下来,打在叶子上啪啪作响,天顿时就阴沉下去。雨越下越大,迷糊了我的视线,我蹲在进山的小路上,全身湿冷,看见黄色的山泥水一股一股流经我的身边,低声压抑的抽泣搅和着已然清楚的结局。
从今天开始,西从此就是一个人,虽然自幼没有幸福过,但是父母仍然在身边,即使是辱骂和争吵,那也是一种幸福。而西常常在他们的争吵中安然睡去,可是现在偌大的房间,喜阴的植物在家里长得旺盛,却再也分解不出三个人的气味,西把医院走廊看到的那束马蹄莲拿回了家,插在任意的透明水晶花瓶里,仿佛就是白色生命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