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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傻傻/张悦然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外面有人在走动。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我把掩在洞口的干草拨出一道缝来。一个胡子拉查披头散发的男人正坐在一堆篝火旁边,在火上烤着什么。借着红通通的火光,我看清了他死尸一样僵硬的面部表情,他正是大头老汉李三的大儿子李全。但这怎么可能呢?李全明明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啊?而且在这三年里他也从没在我们面前出现过。看上去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简直有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难道他真的是鬼?但也不可能啊。我们学过《踢鬼的故事》(其实是节选自女作家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老师也跟我们说过,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我冲着狗蛋低语:狗蛋,我见鬼了,我见到鬼了。

狗蛋张大了嘴巴,大叫了一声后,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接着洞口被掀开,李全把头探了进来。我们俩抱在一起,缩到了一角,呆呆地看着他。他死死地盯着我们,眼睛像死鱼一样突出,头发垂了下来,遮去了半边脸。他毫无表情地问: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俩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顾着拼命地摇头。

毫无疑问,他就是李全。

他说:我就是李全。

我们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坐在他的对面。中间隔着快要熄灭了的火和灰烬。这时候我们仍心有余悸。我们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们试着尽快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也是半天里才崩出一句话:你们不用害怕。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可以理解为跟今天晚上差不多,李全从建筑工地上回来,情况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妻子照旧把饭菜做好,等着他回来一起吃饭。但他万万想不到妻子早已经在他碗里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待他迷迷糊糊中睡着了以后,似乎感觉到有人强行往他嘴里灌农药。而且,当时在场的不止一个人,除了他妻子以外,应该还有一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结果,他并没有死。因为那农药是假的,药性很低(这使我隐约想起一件极有讽刺意味的事情,是别人从报纸上看到,然后传开来的。报纸上说有人和妻子吵架,之后一气之下决定自杀,就咕噜咕噜喝下了一瓶农药,结果却没死成,就是因为那农药是假的。所幸捡回一条性命,家里人特别高兴。为此,还点了串鞭炮庆贺。)他醒来的时候棺材已经被钉子封上了,到处黑黢黢的。落葬的时候他甚至听得见那一锨锨泥土洒落在棺材上的声音。直到喇叭声停了,人们也都已经在夜幕里走远了,他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棺材和坟墓里逃了出来。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可想而知,这三年来他一直过昼伏夜出生不如死的生活。至于其中滋味,我们却无法想像和感同身受。对他来说,生活的节奏已经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静止和迟钝,迟钝到没有以后。

我说,全叔,到底是谁想害死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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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说着话,却看见远处有人一边喊着我和狗蛋的名字,一边举着火把向我们这边走来。我分辨得出人群里有德远叔叔,狗蛋他爸爸妈妈,还有我的父亲母亲的声音。

我说,狗蛋,德远叔叔他们找过来了。

狗蛋只顾咧着嘴傻笑,露出满嘴的黄牙,有几颗已经乌黑,可能是平日里糖吃得太多了,牙齿已经烂得不像样子。

我和狗蛋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们各自的爸爸妈妈,喊着德远叔叔。然后,我们看见那排火把像条龙似的,飞快地向我们这边移动。直到气喘吁吁地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急得已经是满脸的泪水。这些冷热交加的泪水。

德远叔叔说,现在好了。咱们都回去吧。只要两个孩子没事就好。

这时,我才想起李全。可能是刚才我们俩都太兴奋了,没注意到李全,这会儿也不知道他藏到哪儿去了。

狗蛋说,我刚才看见全叔叔了。

大伙儿都觉得奇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哪个全叔叔啊?

狗蛋搔了搔头说,就是李全叔叔啊。

人群里顿时开始骚动起来。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条爆炸性新闻。

狗蛋他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疯了,还是撞了邪了啊?你全叔叔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喝农药死了啊。

那瞬间,李大富脸上的表情最为丰富和复杂,他尖叫了一声之后,跌坐在地上。然后听得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我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我用力地拍了拍狗蛋的后脑勺,说,狗蛋你胡说什么啊?别再装神弄鬼来吓唬大家了,再装下去,小心把大伙儿都吓死啊。我刚才差点没被你吓死。我边说边冲狗蛋使眼色。狗蛋一看就明白,一直以来,我们俩都配合得很默契。

狗蛋嘿嘿一笑,没吓着你们吧?

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一起数落狗蛋的不是。尤其是狗蛋的爸爸李大富,站起来走到狗蛋跟前,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兔崽子,想吓死人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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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和狗蛋又去了乱葬岗几次,却始终都没有再次碰见李全。至此,我们已经在无意中失去了李全还活着的最直接有力的证据。

课间十分钟的时间狗蛋又闯祸了。我们几个男生正在这边打乒乓球,其他几个女孩子则在另一边跳绳和踢踺子。狗蛋却不知发什么神经,径直走到了李兰面前,鬼使神差地在李兰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随着李兰的几乎是撕破了喉咙的一声尖叫,周围所有的运动全都在慌乱和无意识中停止了。大家全都齐刷刷地把目光聚集到李兰和狗蛋的身上。狗蛋呆呆地看着李兰,这个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子。而狗蛋为此付出的最快的回报就是李兰转过身来之后响亮的一个耳光。

狗蛋的脸上很快留下五道清晰的指痕,仿佛烙铁印在上面似的,红红的。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狗蛋居然没哭,也没有采取进一步下流的举动。这样的结果完全在我们的预料之外。不过,按照狗蛋后来的话理解:我当时只是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冲动,摸了李兰的屁股的感觉有点怪怪的,甚至说不上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狗蛋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他独自一人站在教室外面,背靠着一堵脏兮兮的墙壁,而且让人觉得好笑的是他脖子上挂着很大的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流氓学生”四个粉笔字。那黑板拿起来都觉得很沉,更别说是长时间地挂在脖子上了。狗蛋被压得始终抬不起头来。每堂课下课,同学们都会把狗蛋围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密匝匝的一大片。几乎整个学校的学生都跑过来看热闹了,然后向他指手画脚。有的女孩子甚至还往他身上吐唾沫。我站在狗蛋跟前实在有点看不过去了,就冲着那女孩子恶狠狠地吼了一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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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突然之间成了流氓学生。再也没有女孩子敢接近他了。那些女孩子每次见了他就绕道或躲得远远的。为此,狗蛋失魂落魄了好些天,天天默不作声郁郁寡欢。

12

不知不觉又到了周末。今天晚上的月亮看起来又大又圆,映在烂了个缺口的水缸里和宽阔的池塘里。吃过晚饭,我们接着玩捉迷藏的游戏。等对方把眼睛闭上,背过身去,我们已四散里跑了出去。他们有的藏在了地窖里,有的藏在了干草垛中,也有的甚至爬到了树上,惟独我捏着鼻子,一口气跑出去很远,沿着去往乱葬岗的方向。

我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然后慢吞吞地往前走。此时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看后面也没人追上来。在乱葬岗的入口处,我停了下来。然后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呻吟声,还有一个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声音。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女人斜躺在一个坟上,而那个男人则趴在那个女人身上,不停地扭动着那白花花的屁股。两个人都好像赤身裸体地搂抱在一起。但我始终看不清那两个人是谁,长的什么样子。他们只是呼吸和呻吟,没有说话。我想他们俩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不然不会偷偷摸摸地跑到这里来做那种事,但那种事到底是什么事我还是不太清楚。总之,我有理由相信那种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见不得光。

我悄无声息地溜了回去,把我所见到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德远叔叔和太姥爷,太姥爷立即让德远叔叔带一群人去查个究竟。我们事先准备了好些火把,却没有点上,而是悄悄地摸进了乱葬岗。那两个人并没有发觉我们,还在很卖力地做那种事。德远叔叔向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火把顿时全亮了起来。刹那间,乱葬岗里灯火通明。那两个人慌忙之中胡乱抓了件衣服盖在了身上。

我们走了过去,发现通奸的居然是狗蛋的爸爸李大富和李全的妻子。我不禁倒抽了口冷气。他们俩顾不得穿衣服,立即扑通一声跪在了我们面前。此时,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就已经泪流满面。他们就这样低下头来,一丝不挂地跪在那儿,默不作声。李大富用双手遮着那丑陋的生殖器。那女人只是抓了件衣服遮住了下身,而那两只白花花的乳房却像是干瘪的南瓜一样下垂在胸前。

德远叔叔说,先把衣服穿上吧。跟我们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李大富和李全的妻子衣衫不整地跪在太姥爷面前,接受他的审判。审判的整个过程都是在李氏祠堂里进行的。祠堂门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估计全村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挤在最前面的大多是那些妇人们,她们最喜欢凑这份热闹,然后把这些新鲜事当作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门外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祠堂的那两扇木门都险些被挤掉了。随着太姥爷响亮的一记案板,喧闹声立即很整齐地停了下来。

太姥爷说,李大富,李王氏,你们俩可知错?

李大富和李王氏(即李全的妻子,本姓王,嫁过来之后随夫姓)低头说,我知错了。

看着他们俩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突然有点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把这事告诉德远叔叔。

太姥爷说,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们说,没有。

太姥爷顿了顿说,还有件事我想问你们,李全是不是你们俩给害死的?

李大富说,是的。

李王氏说,不是。

太姥爷敲了记案板说,到底是,还是不是?

李大富说,是。

李王氏说,这件事跟我无关,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李大富抬头看了看李王氏,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复又低下头去。

突然,挤在祠堂门口的人群像匹布似的被撕开了一个缺口,在中间,狗蛋像只狗一样疯狂地从缺口处挤了进来。

狗蛋说,太姥爷,求你饶过我爸爸吧。因为李全叔叔并没有死。

又是因为这事,人群中顿时吵开了。狗蛋的这句话无疑在人群中再次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尤其是李大富和李王氏,他们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

太姥爷说,狗蛋,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狗蛋麻木地点了点头。

太姥爷说,那现在他人在哪里?

狗蛋只好摇头。

太姥爷说,那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你呢?

我立即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我说,太姥爷,我可以作证。我和狗蛋一起见过全叔,他的确没有死。不信我们可以带你们去李全的坟墓里面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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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失踪了。我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只是狗蛋在跟我们大家开的玩笑。但他确实是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而且走的很干净,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可寻。据说,狗蛋是在族长的审判结束之后失踪的。时间是9月21日夜里10点钟左右。

按照推测,狗蛋的失踪无疑向我们证明或暗示了一点:他内心深处的希望已经幻灭。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的父亲在他心目中占有着不可或缺的位置和分量,无人可以代替。提起自己父亲,我们总会有一中莫可名状的骄傲感、自豪感、幸福感和成就感。父亲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们最早和最根深蒂固的崇拜对象。但是对狗蛋来说,这已经完全不可能。自此,李大富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在自己孩子心目中的伟大的英雄形象。

截止到9月24日深夜,狗蛋仍然没有回来。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了他三天三夜。狗蛋留给我们的唯一线索其实就是:他是和德远叔叔的那只小船一起失踪的。为此,我们找遍了整个海岸线,结果仍一无所获。大家都在想,狗蛋若是真的和船一起消失在了大海里,那么他生还的可能性已经不大,甚至几乎是零。

就在9月24日夜里,狗蛋的爷爷因为急血攻心,在绝望和无奈中死掉了,死的时候嘴巴张着,眼睛也没有来得及闭上。他的遗体,在黑暗中,仿佛一根漏水的吸管。

正文 辛唐米娜: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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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1982年生。17岁大学毕业后在法院工作数月,因《尖叫的人生》(中篇)误闯文化圈,18岁做编辑,却因《逃离爱情》一文在网络窜红,误入网络作家阵营。19岁念完硕士,开专栏,专写爱情。受湖南某刊邀请,出任该社编辑部主任。20岁出版小说集《逃离爱情》,部分作品被收录于数十本图书,同年被评为“湖南十大巾帼”。

哪怕在成人社会头破血流时,我也丝毫不想回到少年的日子。

毫无疑问,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关键词。

我不能从它的字面上看出任何长者的希冀,而想出这个名字的爷爷,也从来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他说,父姓加上母姓,表示对我母亲的重视,在我们家庭里,男人与女人地位相同。

他说,他喜欢花草,起初是想让我叫做辛唐米兰,但是兰字与某长辈名字重合,怕不敬,便改做了娜。

他说,那时《唐老鸭与米老鼠》正流行,让我烙下我所属时代最天真可爱的身影,才选了“唐”与“米”。

他说,米是最平实却最不可缺少的物什,娜是女性娉婷的身姿。

……

我想他是为这个名字自豪的,巧合或心机,使这四个字将四个音调包拢,组合成毫无意义却极具意义的新名词。

但是到今天,他也不知,我曾经有多么憎恨这四个字。

紫棉裤我出生的城市是北方与南方交界处的一座小山城。民风算纯朴,山水算清秀。小城里最宽的街道叫“大十街”,记忆中的“大十街”是那样的宽,那样的长,小小的脚踏在那条水泥路上便会失去重心。近几年,终于回到小城,到了“大十街”的路口却是另一种心慌——它太窄了,窄到车都不能驶入。这样的小城,几乎任何人都可能扯上关系,几乎任何人都知道别人家午餐内容孩童成绩夫妻感情。

知识分子的爷爷将在现在任嫌小资的名字在八十年代初给予了我,我便要从第一声啼哭开始承受被关注的压力。

我猜,他们还是希望我是男孩子。因既成事实,便赌起气来,要在我身上证明出女孩比男孩更要优秀。这是一顶艰巨的试验,我是惟一的白老鼠。

小学生米娜在一年级到四年级时,还是很优秀的。

高年级的学生常在放学后在后面追认,谁是那个还穿开档裤的“小日本”——他们都这样叫她,飞快地跑到她身边,眼睛像风一样瞟一下再一下,快乐地举手高呼“打倒小日本”,再飞一般跑远。那时,小学生米娜并不生气,我想,比起任何大孩子都不理她来说,她宁可他们取笑她。她一直都很害怕孤独,害怕不被认同。

上学,除了上厕所比较可怕之外,还是让小学生米娜很开心的。

可能是小学三年级那次事故留下的后遗症,我一直到大学毕业,都不肯一个人上厕所,要么找同伴,要么忍着回家。

那次事故主要因为一条紫棉裤。

冬天的小城非常冷,三年级的小学生,米娜怎么也不能再穿开档裤上学,所以,母亲给了她那条整档棉裤。我尽力描述那条棉裤的样子吧——像紫药水里泡过一样,深深的紫,厚实沉重,几乎可以将它在地上直立起来,蹲下时很需要力气,关节处会被棉花挤得生痛。裤子没有任何松紧带,裤腰被剖成前后两片,前面一片吊在胸口,等同于一件棉背心,后面一片各生出一条同色棉绳,可以在腰前打个蝴蝶结将裤子扎紧。

小学生米娜从教室跑到厕所时,手脚几乎冻僵,她穿得像只灯笼,圆滚滚低头看不见腰,便光凭着手的感觉去解开那只蝴蝶结,真可惜,手僵掉了,将活结扯死,然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找到解开的方式。她不好意思向不认识的女生要求帮助,脸紫涨着,紧张又窘急,听到上课铃声时,她想,完了。在那一瞬间,她的腿忽然温暖湿润起来,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失控让她只能依在空无一人的厕所墙壁上放声大哭。

我不太记得,我是被老师揪回教室的,还是自己回去的。我只记得,她与同学都在笑,她说:连裤子都解不开,你应该改名叫辛唐迷糊。

这件事情真的很糟糕,对小学生米娜的打击太大了,像是一只混进小老虎队伍里的猫,它与它们日夜相伴相玩,几乎要忘记自己不过是一只猫时,老虎们忽然明白过来,它们取笑它小小的爪与牙,取笑它追赶跑跳的每一个动作,它弱小到不敢反抗老虎,只能憎恨起自己的没用——为什么,我不是一只巨大的虎呢?

凤凰树小学的操场上,有一棵凤凰树,每到春天,便会开满粉红色的花,毛绒绒,粉嫩嫩。花开的时候,小学生米娜总是开心的。春天到了,这是花草们最好的日子,也是她的好日子。

每年的春天,她都要去演出——敬老院、戏剧院,还有大大小小种类繁多的比赛。

我想,她不是真正喜欢舞蹈或音乐,而是喜欢这种被人注意和当“小大人”的感觉,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做短暂焦点的感觉。

可惜,她不漂亮,唱歌或舞蹈也不算最佳,所以她只能跳群舞——《小燕子》里某一只燕子,《八个小娃娃》里某一个小娃娃,好不容易练过一只双人舞《拾稻穗的小姑娘》,还没有被通过正式演出。奶奶知道她的失落,安慰她:“但是你会讲故事啊,你可以做主持人啊。”

(——写到这里时,我忍不住想笑了。记得在那棵凤凰树下,我的语文老师拿着一张电视报,看着上面刊登着的主持人照片,非常有信心地对我说:“你的照片将来一定会出现在这里的。”老师可能是想让七八岁的女童开怀一笑,但是这句话果然成了真。我做了主持人,虽然永远不可能去主持春节晚会。)

在***提示下,小学生米娜成功转型,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上帝关了一扇门,一定会打开另一扇窗。

在老家的影集里,还存着这样一张照片:扎着羊角辨的小学生米娜与一个带眼镜的男生并肩站在两支麦克风前。她与男生看上去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僵尸,腮上两团红,皮上一层白,加上额头上的红点,两张脸又像两只节日里的喜馒头。

照片的背后,有歪歪扭扭的字迹:剧照,主持节目。

哈,我都能看到小学生米娜得意又认真地趴在桌子上,在照片后认真写字的可笑表情,我猜她那时甚至树下理想——要成为优秀的节目主持人。

母亲近年来常回忆我的童年,现在的她能想起来的,都是些美好的回忆。她说她一直都知道我是独立的孩子,就像那次演出,结束之后,别的家长都向后台涌,去找自己的孩子,帮他们换衣服。而我是坐在巨大的木箱上掰着指头数,跳了两场舞,加上主持人服装,应该是三套……母亲回忆到这里时,我无情地打断她:“你压根没有去看我的演出,怎么知道我在后台的情况?”她不服气地还瞪我一眼:“听你们老师说的。”

母亲不大关心我的这些演出,比起过程来,她更重视结果。而她评估结果好坏的标准,便是小城人零杂的议论。她说,那天是下着雨的,我两只手挂满了衣服,带着满脸花红柳绿,严肃地向家走。我笑,问母亲,为什么我是一脸严肃。母亲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反正你从来都神神怪怪的。”

现在,每天从直播间做完节目回家时,常常能从汽车的倒车镜里看到自己严肃的脸。偶尔下雨,我或者会在被水浇湿而反映得凄艳的路面上又看到小学生米娜。我明白,那种表情不叫严肃,而是落漠与惘然,像被收了魂,也像梦游。

小猫钓鱼我的好日子在小学四年级结束。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还认为,有的老师是良药,有的老师是梦魇——这个观念并没有因为我成了社会人而改变,并没有因为我明白人非圣贤都有好恶而转念。

梦魇老师教的是数学,从此,数学也进入黑暗时期。那两年的黑暗,种下了自卑的种子,培养了自我揄挪的本事。

梦魇老师起初是喜欢我的。小的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明明起初是喜欢着的,后来会变化?现在,我用缘份两字来开解自己——爱一个人,爱的时候,毫无来由,不爱了,也没有明确原因。爱情如此,友情如此,那人与人萍水交逢几年的好与恶自然也是如此。

小学生米娜在某堂数学课时,开了小差,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根本没有意识她在小声地唱歌:“小猫钓鱼……”她甚至因为想不起下句歌词,而又喃喃地回唱了几遍这四个字。

等她明白自己的错误时,惩罚已经来了。

教鞭霹头击下,打在她白色的塑胶发卡上,等她心惊肉跳地看向老师时,已被老师的手揪住了耳朵拎到了讲台边。老师说:“连上课都想着唱歌,真是个戏子。”

同学都在笑。唉,我又感觉到热热的眼泪大团凝在眼眶中不敢滴下。

那天太不巧,我母亲到学校来找我,从窗口看见了我被罚站。她没有与我打招呼,而是羞窘地赶回了家。我只顾低头难受,哪儿知道窗外的蹊跷。放学时,我一路走着,一路迫自己哼歌,再用水瓶里的水将脸洗干净,以免有泪痕被觉察。到家门口时,我像平常一样,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依在厨房,尽量不露痕迹地问:“今天吃什么?”

母亲脸色铁青,她说:“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长进了,可以和老师站在一个讲台上,而且可以厚着脸皮像没事人一样回家吃饭。”

面粉袋或垃圾生活中,我们常常伤人,也常常被伤害。现在,你我都知,最痛最重的那种,是被自己人伤。

因为是自己人,所以太知道软肋是什么;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会更毫不忌禅。

梦魇老师只是给了自卑一个种子,而母亲却为它施肥浇灌。

比起“小日本”“辛唐迷糊”来,母亲给我的绰号更让人不舒服。她叫我辛唐垃圾。虽然现在这个称呼在我们之间是表亲爱,但是,并不能因此否定当初这个词带来的伤害。

她现在,常会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你更爱你爸……”

其实她错了,那时,我真的恨过她,但是这个恨的源头是来自于不知道如何能得到她的爱。

她在我现在这般年龄时,便做了母亲。她非常漂亮。而我,只遗传了她的五六成。生下我的时候,她曾以为会是个粉琢玉砌的女娃娃,但是,与她关系不好的女同事在看了婴儿的我之后,大声惊呼:“啊呀,长得真像一只老鼠。”

可能从那一声开始,她便不能对我感觉满意。

小学生米娜对母亲的记忆是这样的——她是漂亮的妈妈,像白雪公主的后母。呵,小女孩也够歹毒,她还曾经编故事讲给朋友听,说她现在的母亲不是生母,她的生母住在一个山洞里,养着很多花,很多鸟,疼爱她,给她梳头发……

母亲是不喜欢给我梳头发的。她的手比我还要笨,常常将辫子辫反。她的脾气又急燥,用五分钟还没有将面前那头乱发弄整齐时,她就要发脾气了。

(母亲,对不住,我不是打算用文字来指责你。我现在,可能比你更明白那个年代的你。你那时,那样年轻。那样的年龄放在现在是被称为“女生”的。一个女生,还没有享受够别人的疼爱呢,就要开始做母亲,这实在太可怕。我知道,你其实很爱我,只是那时,你找不到爱的方法。)

母亲起初对打扮我也饶有兴趣。她是追求完美的女人,她希望她的女儿是人人都称的公主,而不是鼻涕虫丑小鸭。可惜,那个时候我不够争气。新衣服不到一天便被刮破,衣服口袋里总塞满了拾来的石头,玻璃片,还有脏脏的橡皮绳。我们一起走路时,她会挑剔地上下打量我,然后命令:“向后退,一,二,三。离我三步远,不要叫我妈。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里抱错了孩子,你太像拾垃圾的。”

像对待一只不再喜欢的洋娃娃,她不再打扮我,特别是秋冬天,索性拿她的大毛衣给我当外套。宽宽大大,袖子可以一直折到肩膀去,不像裙子也不像大衣,古怪地悬在身上,远远地看,应该像一只摇晃的面粉袋。

有一个小学时可恶的女生在老师布置大家写“猜猜他(她)是谁”作文时,便写了我。那天,老师安排大家轮个上讲台念自己的文章,然后让全班同学猜猜我们描写的是哪一位。当时,我正坐在座位上傻乐呢,忽然听到这位女同学的作文:“我们班有一个女同学。她总穿着比她要大一倍的衣服……”只念了开头,全班同学便用小手指向了我:“辛唐米娜!”

呵,那一刻我才知道母亲的旧毛衣不合时宜不好看,而母亲在诱骗我穿上时,还告诉我小朋友是穿不了这样好的毛衣的。

面粉袋米娜没有向母亲抱怨。她只是将蚊帐剪了一块给洋娃娃做了件新衣服。她当然会因为剪破了蚊帐而挨打。但是,挨打时,她还是很庆幸的。至少她不用从母亲那儿听到“成绩不好还讲究吃讲究穿”这样的话。

我早说了,小学的最后两年是恶梦。那两年里,别指望能保持孩童的尊严。能承受这种从云端掉到深渊的落差,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像小学生米娜遇上了梦魇老师便必然地不喜欢数学课,不喜欢数学便必然地成绩要挂红灯,挂红灯必然要找家长,找家长必然要让家长失望,家长失望必然要批评教育小学生米娜,小学生米娜必然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到一定程度必然要找到途径释放或转移……成长就是这么一个个方向明确的必然,谁都别想突变。

稻草人手记如果我说,少年时我便曾设想过各种死亡方式,你们一定会说:“切!”

现在,太多的少年人在诉说自己的痛苦,他们有一千种方式表达他们的孤独与厌倦,他们的表情比我现在坐在灯光下不辨窗帘外是白天还是黑夜还要疲倦。他们会说,你不比我们牛,不过与我们一样有过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成长的灰暗期。

如果我说,少年时我便曾设想过各种逃亡方式,你们还是会说:“切!”

你们甚至会举例说明你们有过的那几次大大小小的出走,你们密谋过的各种让家人着急懊悔的计划……

呵,那我讲点别的吧——小学升初中时,老师预言少年米娜考不上重点初中,因为她的数学实在太差了。

但是偏偏那次考试的应用题是她做过的,她轻而易举地考进了重点初中,而且数学成绩比语文更要好。

记得回小学拿录取通知单时,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旗袍,那天是两年里她最漂亮的时候,至少她这样认为。

梦魇老师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说:“这个辛唐迷……米娜,居然考过了。”

少年米娜在那个时候初显虚伪本事,她亲热地对梦魇老师笑,用谁都不相信的语气说:“那是因为您教的好!”她的母亲那天也特别配合,她对梦魇老师教育她女儿的方式可能一直心有微辞但不便明说,在那最后一天,她终于可以还击了,她挡在少年米娜的前面,冷笑着问梦魇老师:“你是不是感觉特失望?”

少有与母亲同声共气的好时光,那个夏天因此而份外珍贵。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并不鲜明,那时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很少在家,而每一次他归来的时候,我都很紧张,因为母亲会向他诉苦,说:“你家儿子又……”。

对,他们从来不叫我“女儿”,而用“儿子”这个词表达他们对我的希望——独立,坚强。父亲很少会责怪我,但母亲的投诉,会使他将给我买的礼物收起来。不记得有多少次了,他将我叫到面前,让我看桌上堆满的令人眼馋的书或零食或玩具,认真地告诉我:“你如果想要它们,就得……”

这一次,母亲主动向他要求给我奖励,她说:“你儿子这次考得不错。”

父亲给我的奖励是书。

那个夏天,我在看《西游记》。太喜欢那只猴子,但是更多的时候,我幻想我是妖精。妖精与母亲是完全不同的女性,因为发誓要成为与母亲不一样的女人,所以,当第一个鲜活而又奇特的女性形象出现在眼前时,她就成了我的榜样。妖精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比普通女人多一些神通广大,虽然结局个个凄惨,但是好过一本正经地做人,寡淡地在柴米油盐中碌碌一生。

除了《西游记》外,另一本被少年米娜抱了一个夏天的书便是三毛写的《稻草人手记》。父亲买它的时候,一定以为这是本童话故事,所以他放心地将这本成人世界爱情与婚姻交给了我,同时跟着书一起传递来的是妖精之外的另一个女性范本——三毛。

少年米娜的幻想从此剧情完整——平凡的她在某一天,忽然有了法术,成了一只美丽的妖精,她不害人亦不会被人害,她充满智慧,满世界地飞舞,只为了找到一个男子,然后与他有幸福的婚姻。

少年米娜的女性形象也从此被设计——长卷发,披肩,艳妆,烟,以及流浪的足迹。

去年某电视台做了一档关于我的节目,本来我以为会是一次无聊的谈话剪辑,怏怏去看,却又惊又喜——他们将我的照片与三毛的照片放在一起,画外音在说,“生活中的米娜与三毛一样,有着长长的卷发,喜欢流浪……而且有着同样动人的爱情。”在节目的最后,出现了我先生去咖啡厅接我的镜头,画外音声情并贸地赞扬着我们的爱情:“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喜,是因为二十一岁时实现了九岁的梦想;惊,是因为幸福时我畏惧死亡,害怕三毛与荷西的悲剧会如辄上演在自己身上。

一番云雨少年米娜的初中生活,用母亲的话来说,便是一段“浑蛋时期”。

浑蛋时期的她,自然成绩不好。但是这个与用不用心,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都憎恨数理化,那些数字与公式是一道道凉冷的封条,只能在门外哀叹,根本闯不进去。

数理化的课堂上,我都在看书,但是老姜太辣,不管我怎么用尽心思,那些书都会飞到老师与母亲的手里去。看不成,就自己写吧。在作业本上写下来幻想的一个个故事,自娱,并娱友。

丢人的事情又发生了。

少年米娜交作业的时候交错了本子,老师毫不费力地看到了她写的武侠故事,恐怖的是,居然在不到十页字的故事里,出现了“一番云雨之后”这样的描写。

这祸真的闯大了。

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老师们团坐在一起,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不明白为何全校年龄最小的孩子会知道“云雨”。

少年米娜不知道如何解释,虽然不能明确“云雨”与性事有关,但是至少能感觉到这是比谈情说爱更为邪恶的词。校长在周一的升旗会上,愤怒地说:“我们学校低年级的女生,现在居然写黄色小说,写靡靡之音……”

也许没有人知道是我,但是,我却感觉数千人的眼睛像镁光灯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升旗会开完之后,我便开始逃课了。

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听到远远的放学铃响起,再慢吞吞地回家。像紧张的兔子,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被吓得浑身哆嗦。没安全感的生活可以扼杀一个人对生的向往,但是少年米娜只是兔子,虽然绝望,却没有胆量将自己脑袋向树桩上撞。

她开始了各种受伤的尝试——先是将自行车骑得飞快,在下坡时,忽然捏紧前刹车,想以此连人带车翻下,摔伤或摔残,这样便可以有名目地在家里休养。摔了几次,却都是不争气地歪倒,除了屁股与膝盖短短的疼上一阵外,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伤。

再从双杠上忽然松下手,让自己掉在地上。前几次姿势不对,掉落地上时,只是脚踝闪了一下,马上又恢复正常。终于想出办法,用手与脚将自己倒挂起来,同时松开,让后背着地——她想,这下子总可以伤到腰了吧。可惜,在落地时,人下意识地弓起,又是屁股着地,尾椎撞在石头上,痛是痛了一阵儿,可是依然勾不成休学的借口。

真***沮丧。

副校长在双杠的地上发现了我,他向我走来,我吓坏了,动都不敢动地含着眼泪坐在那儿,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他皱眉问我:“你怎么不上课?”

……

“你们老师说你都有几天没有上课了。”

……

“好了,不说这个了,快起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一番云雨”的风波居然这样就轻易过去了,学校要求我参加全市演讲比赛,他们不追究我的逃课与写“黄色小说”。副校长说如果拿不到名次就会和我秋后算帐。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教室,班主任笑眯眯地将我带回座位,说:“你要好好准备,发挥你写故事的特长,好好写演讲稿,为我们班,我们的学校争取荣誉。”

比赛分了三场,第一场是全校比赛,第二场是小城三所学校比赛,最后一场才是全市比赛。终于抱着第一名的奖杯时,我放声大哭。老师与同学都说我是喜极而泣。母亲骂我没用:“不懂得不露声色,第一名就第一名吧,还喜极而泣,真是给老辛家丢人,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像塞翁一样抚掌感概一下吧:“‘一番云雨’被学校批评,谁说这不是一种福气呢?”

没气的自行车比起男孩来,我还是更愿意与女生做朋友。

男生有什么好?他们会无一例外地喜欢上某个人,然后无一例外地因为那个人而疏远与我的关系。哦,或者,也会有人喜欢上我,但是,那又有什么好?喜欢上了便要开始自私,不希望有别的人与我更亲近。而且,“早恋”这两个字,说的时候嗓门都得压低,更别说以身涉险。

——以上这段话,绝对是真实想法,但是,少年米娜对恋爱的好奇,对吻的向往,也同样的真实。那时,她还没有发育,排队时永远排在第一排,分座位时,永远要分在老师眼皮下的位置吸食粉笔灰。略成熟一些的女生成了她好奇的对象,她喜欢凑到她们身边,听她们讲与男生交往的事情。那些女生们提起来便让脸通红的爱情是什么呢?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拉拉手,可以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羞涩地用手扶住他的腰……少年米娜不服气地说:“这算什么呢?”她们一副被侵犯的样子,气乎乎地看着她。她有些气短,小声说:“这就是爱情吗?”

她们骄傲幸福得如同成功打了第一声鸣的小公鸡:“嗯,他说了‘我爱你’。”

“那,接吻是什么样子?鼻子要放在哪里?手放在哪里?”少年米娜的问题太不讨人喜欢,女生们不愿意回答,说说爱情还可以,但是说到接吻那也太不纯洁了。

“不接吻,那算什么爱情。”

……

言多必失,漂亮女生们失去了对少年米娜的耐心,她们可能认为她太爱管闲事,或者,她们以为她也开始思春,只是缺少了吸引男生的条件,只好从别人那些偷窥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她们推攘她:“你还这么小,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个子不高的人忌讳身高,体积庞大的人忌讳体重,而少年米娜最忌讳的,便是这个“小”字。一个“小”字,便可以将刚刚还和乐融融的气氛冻僵,将兴冲冲的她像妖精一样被打回原形。

她迫切地等待初潮的来临,等待男生的一个亲睐,等待高跟鞋,等待可以像那些女生一样面露娇羞地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拥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等待得过于迫切,所以丢失了衡量对错的标准。如果做好学生就意味着永远等不到这些,那么,请让她做一个坏学生吧。

收到男生第一个纸条时,她兴奋得几乎想告诉所有人。

隔壁班一个面孔模糊的男生托她的同学将纸条捎给了她。纸条上只是一句:周日下午我们一起去JJ好吗?

JJ是一个歌舞厅。名声并不太好,因为太多的少女少男喜欢泡在那里。少年米娜去外婆家时,与母亲经过几次那里。母亲很鄙夷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少年们,说:“没一个正经东西。”

啊,如果她去了,她便也成了“不正经的东西”之一。可是,她想不出任何理由说不去。

她对那个女生点点头,她们交换的那个眼神让少年米娜激动极了。我知道,少年米娜在那天有了第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她郑重地在第一页上写:从此,我与过去不一样了。我还知道,那天,少年米娜放学后马上跑到教室后门,从门的缝隙里偷看隔壁班里出来的男生。传纸条的女生与她一起,她们在门那儿蹲了很久,她忽然指着一个男生说:“是他。”

少年米娜的脸真的红了,羞涩紧张地看过去,只看到那个男生的背影——一个头发卷曲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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