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二节 新魔王争霸战 十一 因缘 .5
(「在躯干里」。)
他判断有驾驶存在。人族至上的黄都之所以宣战时愿意派出这种如同凶威化身的魔族,原因就是这项战力能以驾驶的有无「进行控制」。
空气「咻」一声响起。达凯挪了半步躲过。背后的石墙被斩丝截断,缓缓朝斜向滑落。他没拿剑的左手手指动了一下。
(得杀了这家伙里面的人。那么,该怎么做呢?)
下一记突击进逼而来。他以仰躺的姿势让上半身往后倒。从八只脚的内侧,蛛兽的躯干下方穿过,同时利用敌人的突进速度以魔剑挥出斩击。
「……哈哈,喂喂。」
从刀上传来了触感可以感觉到,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具有绝对先手速度的拉兹茍托惩罚魔剑的这一击竟只轻轻滑过了装甲表面。
「太硬了吧。」
「身手不错嘛,剑士先生。」
魔剑对准的位置是脚的连接关节处。
「不过,你是赢不过我的喔。」
「……剑士。剑士啊。嗯……」
在错身而过之际,达凯还做了另一项的攻击尝试。他将蛛兽先前发射的高硬度丝线绑成圈状,想利用霓悉洛自己的突进力道扭断其脖子。刚才的左手动作就是为了使出这招攻击。
然而根据他的观察,就连这么做都没造成有效的攻击。即使亮著五颗红色眼珠的头部承受了被集中至一点的自身冲击负荷,却连歪都没有歪一下。
(……剑士啊──)
霓悉洛驾驭的蛛兽头部已经被砍掉了一半。
喜鹊达凯用尽可能的攻击手段都无法破坏这个敌人的装甲,那么那道砍伤又是哪里来的什么人所造成的呢?
「啊啊,那里……那个喷泉啊。」
达凯一边移动到可以正对生物战车的位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著。
「我还挺中意的喔。我很喜欢景色或建筑,因为那些都是偷不走的。」
丝线狙击再次与他擦身而过。
「哈哈。」
达凯笑了。他观察著敌人的状况。
滥回凌轹霓悉洛的装甲被溅湿。刚才的突击撞毁了喷泉的水道。
接下来的突进有准备动作。虽然之前就看过这个动作,不过这一次却有点不同。
(……她打算利用丝线吗?)
突进轨道的前方铺设了丝线。她至今所射出的丝成了她的巢。即使避开第一次突击,也可以利用丝线的反弹力从后方攻击。具有充足的强度,能反弹巨大重量的蛛兽丝线也可以用来强化进行蹂躏的机能──
「好了……去死吧。」
就在战车发动突进前一刻,达凯摆在背后的手下了指示。
「还不知是谁死呢。」
猛烈的强光落下。废墟广场与旁边的地区化为了白昼。
「……呜!咕……!」
突如其来从上方照射下来的光芒打中了霓悉洛,石板路冒泡沸腾。黑色步行脚沉入了熔化的大地。虽然她忍受著强烈的高热试图举起脚爬出来,却找不到立足点而继续下沉。遭到烧灼的空气发出滋滋声,一切景物都化成了白与黑的阴影。
在交战开始前达凯所做的通信是为了做好炮击的准备。
那是新公国所拥有的最大火力武器──都市对都市炮击用魔具「冷星」。
「…………咕。」
从炮击用的尖塔打下的杀灭光线无情地持续照射在新公国的敌人身上。在一次的照射还没结束前,少女的痛苦声音就停止了。
「嘻,嘻……嘻,嘻嘻嘻。」
因为那声音变成了笑声。
步行脚下沉,冷却的石板路碎裂。她以怪物级的臂力将自己的身体抬起来。
随后丝线穿透了空气,发动反击歼灭了尖塔的炮击手。
「『就凭这点东西』──」
其装甲材质是名为星深沥钢的超常魔石。是一般的力量与热能无法伤其分毫的材质。无论是刀刃、箭矢、炮击都没有效果。
超常的「冷星」也不会成为例外。
「你以为就能打倒我吗?」
(……不妙啊。)
喜鹊达凯之所以察觉真正的危机,并不是因为「冷星」对她无效的事实。
在炮击的前一刻,他故意让霓悉洛被喷泉的水溅湿。当她遭受光线炮击时,内部的空气将受热膨胀,理应看到无敌的装甲缝隙冒出泡泡。
但就算以达凯的超绝视力,却完全没观察到那类的结果。
(完全密闭,连气孔都没有?里面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啊?)
装甲没有缝隙,意味著达凯所认知的弱点──能对躯干内部驾驶造成有效伤害的手段「完全不存在」。
(无法让她窒息,让她沉到水里也就没有意义。魔剑的刀刃砍不进去。埋入地面也能自行脱离。无论是以丝线扭绞,攻击关节,『冷星』的直接照射,全都没有效──)
他只能承认对方不可能被破坏。
毫无疑问,那是凌驾于拿冈看到的迷宫机魔之上的魔族。这个世界的终极兵器超越了「彼端」的超凡之人的想像。
「说真的……哈哈。到底要怎么砍啊?这种家伙……」
「你很碍事。」
达凯垂下双手,望著进逼至眼前的蛛兽。被切开的头部装甲剖面光滑如镜。不知是否是魔石的装甲也渗入了肉体内侧,里面的肉与神经就算被烧焦还是保持形状。
(插图014)
霓悉洛举起了钳足。达凯的眼睛看清了那不到常人一次呼吸时间的动作。观察发出红光的眼睛。观察著。从侧边的攻击横扫而来。以最小的动作化解力量──
「……呃呜!」
压倒性的力量击飞了达凯,让他撞上广场上烧剩的铁柱。
承受冲击的左臂之所以勉强没有骨折,是因为力道被卸除了,那是身为「客人」的他拥有的超常功夫。一般人要是挨了这一下,早就因为承受完整冲击而肢体四散了。
「……」
鲜血流过了达凯的一只眼,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很好。」
真开心。喜鹊达凯很享受这个世界。在转移到这个世界前,能和喜鹊达凯真正对战的人根本不存在。
「很好,很好……那就试试看吧。」
「……你还活著吗?」
少女的声音中带著纳闷。如果刚才他能做到这种应对,那应该也能避开攻击本身才对。换句话说,他是故意被打的。
「不知道为什么……咳,虽然就是没有人明白。」
达凯回转著手中的魔剑。敌人已近在眼前。
「但我可是盗贼啊……真的不是剑士也不是什么医师。」
「哦,那你似乎跟我很合得来呢。」
霓悉洛准备著下一波攻击。她知道现在的达凯已经摆出回避丝线攻击的姿势。用脚砸飞他的攻击也没有效果。那就只能压死他或用两只钳足夹死他。
「我也明明很想和人类打好关系,却没人能理解呢。」
「哈哈哈哈,这样啊。终于和你聊上天了。其实我真正擅长的是──」
接近。在他还没说完话之前,巨物的脚就瞬间变得模糊。考虑到敌人的反应速度,必须做出来不急回避的剎那一击。
达凯穿过半空中。以超越肉体速度的极速行动。
「像这样。」
(……丝线!)
霓悉洛这才发现,在之前的战斗中设置于战场上的丝线反遭对方利用。他利用反作用力冲入霓悉洛的怀中。
「──偷取武器。」
蛛兽损伤的脸部。超凡的盗贼从那唯一的剖面处拔出了刀刃。
「或是『开锁』。」
那不是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甚至不是长剑。不仅如此,那还只是达凯第一次使用的剑。
霓悉洛座机的脸突然被这么一插,立刻拉开距离,试图重整态势。就算头部遭到攻击,也不会对不死战斗骑兵的活动造成任何影响。活动、感觉、攻击都没问题。
「……你……」
少女因那股感觉而慌乱。那是夜晚的风。
「……你做了什么?」
她的肌肤感觉到了晚风。不是透过座机赫鲁涅潭,而是「以自己的肌肤感受到这点」。
「……和我想的一样,你长得很可爱嘛。」
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能控制座机。运动机能没有出现任何障碍。但是──
赫鲁涅潭的座舱开启,露出了装在里头的霓悉洛本体。
「我思考过了。」
「……!」
超凡的盗贼身影就在眼前。霓悉洛正以人的肉体与跳上座机的敌人对峙。
「如果那是以生物制造的战车,负责驱动的就是神经。开关驾驶舱口的方法是以神经传递指令给肌肉吧……既然如此,不是只要打坏它就好了吗?」
喜鹊达凯的左手拿著一支平凡无奇的短剑。
「用从神经开始作用的根兽之毒。」
那是大海的希古尔雷的短剑。在初次见面,看到红果被切开的那时──达凯将其中一支希古尔雷藏在体内的无数短剑「拿在手上观察」。在众人环伺的情况下,他以在场任何人都没察觉的手法,偷走了必杀的毒剑。
能够掌握神经分布,超脱世界常轨的观察力。他透过观察,确定剧毒可以透过神经侵蚀大脑的某个部分,造成开关机能失效而「解锁」。只为了能在极近距离进行观察,他还故意承受了一次攻击。
柳之剑宗次朗所开出的些微伤口,对喜鹊达凯而言就是锁孔。
死者体悟到自己的死期,霓悉洛笑了。
「嘻、嘻……嘻。你真的很会聊天耶。」
「我的话很有趣吧?」
「……也许吧。」
霓悉洛刺出背后的触手,金属端子直取对方脖子。
但早在那之前,绝对先手的惩罚魔剑已经砍下了少女的头颅。
◆
「希、希古尔雷……被杀了。」
月岚拉娜脚步不稳地攀著一座烧得焦黑的高塔,她害怕地呻吟著。新公国终于在广大地表的尽头找到了一位最强的人物。然而她却看到更强大的存在轻轻松松地将大海的希古尔雷如同婴儿般随意碾死。
以拉娜的视点,那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世界词」的力量瞬间杀死了它。
「哈、哈哈……」
她望向天空。以无敌为傲的雷古聂吉军队被仅仅一只鸟龙逼到绝境,遭其歼灭。下手的就是超脱鸟龙种族的英雄──星驰阿鲁斯。
塔莲培育的利其亚士兵们也死了,在这座塔里只剩下凄惨的尸体,无法说明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
这些新公国的人是拉娜──黄都的敌人。她相信他们是迟早必须消灭的敌人。为了打倒他们取回和平,她直至今天之前都在执行危险的潜入任务。但是──
「竟然如此轻易就……」
他们是敌人。然而拉娜自己一直在近距离见识利其亚具有多么强大、多么可怕的战力。立志成为最后魔王自称者的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意志,不该被如此轻易地踩碎。
人肉烧焦,死亡的恶臭于现场弥漫。火灾的,战火的热度。让拉娜娇小的身体不停地流汗,或是鲜血,还是两者兼具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哈……呼、呼。」
拉娜终于爬上最后的阶梯,拿到了她寻找的物品──「冷星」。死去的炮击手身体被削去一半,却还是握著它。她用力掰开死后僵硬的手。拿冈大迷宫长年累月积蓄了阳光的魔具。里头还填充著再发出一击的力量。只要使用那个──
「……拉娜,你在做什么呢?」
一个责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红纸签的爱蕾雅。
将全能词术的使用者,形同灾厄本身的「世界词」带来这个利其亚的始作俑者。
「爱蕾雅……别管我啦。我、我来处理。」
拉娜以颤抖的声音说著。
──非得这样做不可。
现在这幅景象,正是塔莲所担忧的状况。足以构成她与世界为敌的理由。
即使「真正的魔王」已死,这个世界上仍存在著不该存在之物。
「我要杀光他们。这种东西……太、太过分了。都是一群怪物。只要用「冷星」消灭掉这整个城市就行了!如果没有人……没有人来做这种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拉娜……!」
不等爱蕾雅的下一句话,拉娜就扣下魔具的扳机。水晶镜片发出白昼般的光辉。那是意图完全炸掉包含拉娜在内的中央城塞与城市,朝正下方发射的轰炸。
强光,毁灭开始奔驰。
接著。
「『停止』。」
──接著,光停止了。
「冷星」的光芒漂浮在半空中,形成球体滞留在原地。
带来毁灭的强光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只能停留于半空中。这是世界法则遭到扭曲,不可能存在的景象。
「『散去』。」
年幼的少女只说了一句话,毁灭都市的光芒立刻炸开,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就消散了。
「啊……啊,啊……」
拉娜因绝望与无力而倒在地上。
面对能「停止光」的强大权能,人类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与之对抗呢?
杀死等同于世界本身的「世界词」……这个世上有人能做到吗?
「冷静一下,拉娜。你大概是……太过害怕,导致精神不正常了。这不是我认识的拉娜……吶,好不好?」
那个无法理解的存在说出彷佛像普通少女会说的话。
摆出彷佛在担心她的表情。
即使有著年幼森人的外型,那副模样、那无尽的全能之力,就如同获得形体的邪恶神性──
「都是因为发生这么凄惨的事……」
她从塔上俯视城市里的火灾。
城市里散布著无数的灾厄与悲剧,那或许是超出年仅十四岁的祈雅所能想像的悲惨世界。
「……吶,爱蕾雅。你说过,我的力量是为了让人幸福的力量吧?」
「祈雅!」
爱蕾雅看起来想要阻止祈雅。
她似乎已经知道少女打算做什么了。
「不可以,祈雅!不能展现力量──」
「『消失吧』。」
如她所说的事发生了。
蔓延至整个利其亚的火灾、战火,一口气──平静无风地消失。
一切夸张地恢复成夜晚的静寂与黑暗。
这位超越人类智慧的可怕修罗,连引发灾厄的事件本身都能像从未发生过似的抹除殆尽。
「……火灾灭掉了,拉娜。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再害怕。那个……其实……我什么事都做得到……对不起,一直瞒著你。没办法更早帮助你的城市……」
「什、什么鬼东西……什么鬼东西啊,你们这些人……!」
「拉娜……!」
「拉娜,我们回去吧。」
爱蕾雅两手环抱著不动的拉娜。
轻柔、温暖的体温传了过来。那是人类生命的脉动。
「……爱蕾雅,你──」
拉娜带著又哭又笑的表情说道。过去曾是谍报部队同事的女人,如今已是黄都二十九官。
为了得到力量而不惜对敌人落井下石。爱蕾雅就是藉此爬到如今的地位。
而她接近拉娜的理由就是──
「打算杀了我吧,没错吧?」
「……」
「我知道喔,你无法动手吧?」
她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只像是细语般的恫吓,但这样就行了。
拉娜以「世界词」听不到的声音,在爱蕾雅耳边拋下最后的憎恨。
「如果你真的要杀,早就可以杀了。但、但是你……无法动手。因为你在那个祈雅面前无法杀人吧……!」
一想到红纸签的爱蕾雅的冷酷无情,这种事就像笑话般滑稽。是在这恶梦深处般的状况里也值得一笑的笑话。
「你只有在祈雅的面前……就算那家伙是怪物,你还是得当个漂亮温柔的老师吧!爱蕾雅『老师』!」
「……拉娜。」
爱蕾雅也悄悄地回答。她看著感到困惑与孤独而几乎要哭出来的祈雅。
发生了太多事。不过这下子一切都将结束了。
她就是为了杀死月岚拉娜而来。
「老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嘛。」
◆
那扇门再度开启时,刚好是她听到城里传来火灾的喧闹声不久后的事。悠诺的拘留所距离大火熊熊燃烧的西北部很遥远,这点救了她的命。
「出来吧,远方钩爪的悠诺。」
「……达凯。」
「怎么啦?我不是『照我说的』来帮你了吗?」
悠诺瞪著再次现身的故乡仇人。在这个城市起火战局极为混沌的这个状况下,达凯却是异常地平静。
「都……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说什么……!你们的军队不是正在战斗吗!还有时间让我这种人逃走吗?」
「那不是我的军队。」
达凯平静地说著。
「无论哭还是闹,结果也不会改变。我只是打算遵守之前的约定。毕竟你是被希古尔雷牵连进来的,还有拿冈的事。况且就算是我这样的恶徒,我也不会说谎喔。」
「别、别开玩笑了……!因为你很强,所以自己的城市被毁也无所谓吗?不会悲伤痛苦吗?不打算战斗到死吗?」
──明明只是死了一个人,就已经让我宛如置身于地狱之中。
国家灭亡、人民被烧死,失去各式各样的牵绊。如果无法让他尝到同样的痛苦,那不就永远无法为被毁的拿冈报仇吗?
「……算是吧,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感觉呢。虽然我确实很喜欢塔莲妹妹。不过只要还活著,总会有其他的邂逅嘛。」
悠诺想起了「客人」的境遇。他们是被自己所出生的「彼端」世界断绝关系之人。
无论是宗次朗或达凯。他们真的因为很强而对此感到无所谓吗?他们是生于人类却突然变异的超凡之人,即使与其他人族在一起,也总是自己一人独强。
就像这次活下来的达凯。就算城市或国家毁灭,他们也都能独自存活下去。那真的是悠诺所认为的强者特权吗?「习惯了」毁灭与终结,对他们而言真的是一种拯救吗?
达凯背对著她离去。悠诺的复仇即将在未完成的情况下结束。
「等一下,喜鹊达凯……!」
「怎么啦,还有事找我吗?」
「你说过,要复仇就趁『现在』对吧?」
悠诺举起两只袖子对准他。
她能够使用从袖子射出暗藏铁镞的力术。
她比同年龄的女孩更懂得植物学。
她还记得和琉赛露丝一同找到的星星。
因为她是被巨大的不合理之物毁灭的拿冈迷宫都市里,最后生还的见习学者。
远方钩爪的悠诺所拥有的东西,就只剩下那个头衔了。
她独自一人,与远远构不著的最强之人对峙。
「和我战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十一 落日之时
「……卡黛,你还不赶快逃,呆子。」
在即将沦陷的利其亚的其中一座尖塔中,雷古聂吉蹲在地上。他奄奄一息地听取鸟龙的报告,下达命令直到最后一刻。卡黛担心著严重烧伤的好友,却被对方拒绝靠近。
「雷古聂吉。为、为什么……这是雷古聂吉的血吗?我无法相信雷古聂吉输了……」
「利其亚完蛋了。塔莲对我有恩。鸟龙们也……呵、呵呵呵,我一直守护著……我增加、支配、引导了那些无药可救的垃圾,真爽快。」
雷古聂吉痛苦地笑了。它自己不过是能轻易混入鸟龙群之中,又小又平凡的个体。
「可是,这样……全部都白费了。啊啊,但是──最后……最后,是我赢了喔。卡黛。」
「……」
「我的宝物……呵、呵呵呵。」
虽然总是摆出凶恶的态度,虽然一直拒绝对方的触碰,雷古聂吉仍一直待在眼盲少女的身边。它真正追求的不是国家,甚直不是族群的安宁。
它一直不愿承认,其实自己也想舍弃鸟龙群。要是能纯粹以一只鸟龙的身分和卡黛生活,不知道有多好。只要能在平静之中听著她的歌,雷古聂吉就满足了。
「……快逃。在黄都军来到这里前……至少要让你逃走……这样就,够了……」
阿鲁斯放走了雷古聂吉。它应该认为自己已是不值一提的将死之兵吧。这也无所谓。那天做错了选择,成为愚蠢凄惨的输家也没差。
「最后是我赢了……星驰阿鲁斯……活该啦。」
「……雷古聂吉。」
卡黛寂寞地笑了。就算手中没有日记,她还是能回想起与它度过的生活。她知道有个翅膀总是沾了血的人,帮助著没有力量独自活下去的少女。
她准备对即将死去的雷古聂吉说点什么。
──此时大门敞开,一位拿著鸟枪,神情疲惫的士兵站在那里。他的模样看起来疲惫不堪,一点也没有身为将军的样子。
「……不、不准动!……!」
闯入统率个体所在的房间的男子,其名为静寂的哈鲁甘特。
在混沌的战局里,其他的梅吉市士兵一个接一个掉队,唯有丰富讨伐鸟龙经验的他一个人找到统率个体的位置,冲进了这里。
穿过了在敌阵中混沌到极点的极限战斗,他所抵达的应该是中枢位置才对。
然而房里的样子却让他显得很惊慌,足以让那股豁出性命的努力与觉悟瞬间烟消云散。
这里不是什么鸟龙的巢穴,只是一个少女所住的房间。
「怎、怎么会……不可能……」
「……请问是哪位?」
少女──晴天的卡黛以无法视物的眼睛注视著第六将。在她身后因烧伤而奄奄一息的雷古聂吉则像是随从般瞪著敌人。
「我、我是……黄都二十九官,第六将。静、静寂的哈鲁甘特。应梅吉市市民的请求,讨伐外敌……来到此地……!」
「……这样啊。黄都……果然一切都结束了呢。」
卡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虽然那是一位不懂任何战术的盲眼少女,但那副模样,那头长过头的浅色头发,反而让哈鲁甘特倒退一步。
他希望这位少女只是被鸟龙囚禁的俘囚。
但是,他明白。就算其他任何人不相信,「拔羽者」哈鲁甘特也明白。
就算是被捕食者与捕食者之间的关系,就算是不可能共存的大敌……
「不行。」
人类与鸟龙之间,还是有可能存在著情谊。
「不行,那样不对。不好。那是虐杀人民的恐怖生物。根据身、身为人族的义务……非得杀掉它不可。」
「雷古聂吉……雷古聂吉是我的朋友。是比起任何一个人,给予我更多帮助的重要朋友。」
「你……你还、还只是个小女孩啊!不该……不该背负如此残酷的罪!从它身边让开,拜托了。死了这么多人。已经够了。我、我也……其实我也不想杀人。所以求求你……」
「……我都知道,只是装做不知道而已。从很久前……我做了什么,雷古聂吉是什么──」
「不要说了……!」
虽然枪口对准了他所憎恨的鸟龙,哈鲁甘特却动不了。明明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了,手指却犹如结冻般沉重。
「你一直……是我的天使喔,雷古聂吉。」
「──那是人族的敌人,是鸟龙啊!」
「不准说,垃圾!垃圾又无能的愚蠢混帐!不准再对卡黛──」
冲上前的雷古聂吉伸出爪子,眼看著就要逼近哈鲁甘特的头──
「砰」一声,鸟龙的喉咙被射穿了。
子弹贯穿了在直线上的卡黛胸口。如果她没站起身,或许就不会闯进弹道了。
那是来自敞开窗户的狙击。
「不准,污辱──」
从远方射出致命一击的人,以谁也听不见的话语低声说著。
「──我的朋友。」
那是曾放了雷古聂吉一马的鸟龙英雄。
为什么星驰阿鲁斯会来到利其亚呢?为什么这位极度贪婪的冒险者最先出现在哈鲁甘特所战斗的梅吉市上空?
哈鲁甘特知道那个原因。他知道为什么星驰阿鲁斯在打倒熏灼维凯翁,抢光它的宝物后,却又为了杀死它而回到了峡谷。
──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看著眼前的血海,哈鲁甘特愕然地跪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
他要杀的鸟龙统率个体与他应该保护的少女,现在却双双瘫倒在地。两人的血互相混合,红黑的色彩以令人绝望的速度在地板上扩散。
这副景象,为哈鲁甘特──无能第六将的战争画下句点。
「啊啊啊,阿鲁斯……阿鲁斯……!」
愤怒。
绝望。
悲叹。
后悔。
自责。
他无法承受的一切全部交织在一起,哈鲁甘特趴在地上大喊。
「阿鲁斯──!你这个混帐──!」
◆
无数个回想在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眸深处如幻灯片般闪过。那是在「真正的魔王」夺去一切的那天之后所发生的,专属于她的故事。
自称哈鲁甘特的将军为了找人来急救而离去,不过他一定不认为身受如此重伤的卡黛还能活到救援抵达吧。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减弱。
手指在地板上摸索著,卡黛第一次摸到了死去的雷古聂吉。
「啊啊……雷古聂吉……」
看不见的眼睛流下泪水。卡黛已经发现了。但它不让她知道,不想破坏她的梦想,因此一直不让她触碰。
「你真的是鸟龙呢……」
门板发出轻轻的推开声。虽然看不见来者身影,她也知道那不是哈鲁甘特。步伐很大的脚步声驻足于卡黛的身边。
她奄奄一息地询问著:
「……是谁……」
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回答:
「如果说是天使,你会相信吗?……我来迎接小姐了。」
那位男子弯下腰,抚摸卡黛的背。那是又大又温柔的一只手。
天使来了。自己在那天听到的一定是天使的歌。
「这样啊……谢谢你……天使……其、其实……我一直……有个愿望……」
「嗯。任何人都有获得拯救的权利。你就尽管说出你的愿望吧。」
「妈妈她──」
直到最后的瞬间,卡黛一直唱著歌,唱著她让雷古聂吉听的歌。
死亡天使的刀刃静静地终结了她的痛苦。
◆
许多事都结束了。至少对警戒塔莲是如此。
右手已经失去了感觉,不过剑尚未离手。她只靠一个人,就斩杀了不知多少突破防卫线攻进此地的黄都军与梅吉市士兵。有可能是十人,也可能是二十人。
身披褴褛的佣兵站在她前往中央城塞的路上。是骸魔。
「……以魔王自称者的结局来说很不错嘛,塔莲。」
「哼,是夏鲁库啊……你也辛苦啦。」
「没什么,我本来就没在工作。」
「哦,看起来不像啊。」
夏鲁库的白枪一样沾满了鲜血。他处于全力阻挡名为宗次朗的怪物之后的状态,也没收到说好的酬劳。但最后只有他回到塔莲的身边。
「后悔打了败仗吗?」
「……怎么可能。既然是我挑起了战争,战败后也该老实接受……不对,不是这样。」
她靠在墙壁上,喘著气露出自嘲的笑容。她感觉自己成为利其亚的领主之后,似乎就经常这么笑。
「骗你的。其实……对于仰慕我的士兵、人民……对没办法让卡黛获得幸福,我感到很懊悔。为了还没看到完成的理想而将所有人牵连进来,自己却无法补偿他们就死去,让我很遗憾。」
「……这样啊。」
「哼。我没有资格成为带来和平的王呢……因为我所待的世界一直都是战场……」
「别在意那么多。我的情况也是差不多吧,毕竟死后都变成这副德性了。」
「斩音夏鲁库。你想知道『真正的魔王』死去之地……『最后之地』的情报吧?」
「……」
「你不觉得奇怪吗?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魔王』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而你也……从来不以言语说出口。大家明明都很清楚『真正的魔王』是多么可怕的人。可是……我们一定迟早会被迫知道吧……」
塔莲以剑支撑著自己,另一手则从怀里掏出纸片交给夏鲁库。
「我不识字。」
「那就找别人念给你听。我派人探索了『最后之地』好几次,调查部队却……全数遭到阻碍。看来那块土地有不明怪物存在。是无人踏足之地……但是,也有少数地方能进行调查。」
「……」
「无论是勇者还是魔王的尸体,都还没被找到。」
「……只要告诉我这些就足够了。看来我得努力工作,多帮助你一点才行呢。」
「我再怎么样也给不出更多报酬了。请你另谋高就吧。要是被人知道你曾经在我这种将军的底下做事,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很快就会有人来送她上路了。虽然塔莲不打算坐以待毙,但是她也不想让斩音夏鲁库这样的士兵被卷入这场败仗。
「……王的资格啊。虽然我认为你可以当个不算差的王呢。」
「哼,你错了。」
塔莲露出自嘲的笑容。
「是魔王。」
斩音夏鲁库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他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
「呜啊啊啊!」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挤出勇气挑战死亡的悠诺所挥出的拳头毫无意义地挥空。说到底她根本没学过搏斗。
「……我说啊。」
达凯似乎打从心底无法理解悠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动。
「你要是再不逃,可能就会很麻烦喽。」
「啰……嗦!呼,呜,至、至少要……打中一拳……」
「哦,这样啊……」
一阵轻快的打击声响起。那是悠诺的拳头打中达凯脸颊的声音。以少女的力气,连摇动他的脖子都做不到。达凯耸了耸肩说:
「一拳啦。这样就行了吧?我可是很难得奉陪到这种地步喔。」
「呜、呜呜呜……!」
悠诺蹲下去哭了起来。她的憎恨与悲痛对除了她以外的人不具任何意义,毫无价值。拿冈是如此,利其亚也一定是如此。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悠诺。」
达凯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准备离去。常人所无法触及的超凡强者。悠诺根本追不上他,遑论夺走他的性命。
「……等、一下……」
想要阻止他而伸出的手碰不到对方,达凯却依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前方、监牢的外头,站著宛如亡魂的某个人。
「──唔。」
悠诺追不上他,无法杀死他。就算如此,她仍有一个让对方受到报应的手段。
「这不是有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嘛。」
剑豪的那张令人联想到蛇的脸上浮现了左右不对称的笑容。
「……从一开始,我自己……」
悠诺思考过,他或许能活过那场平原上的战斗。或许,他有可能及时赶到。达凯与她的实力差距过大,他或许不会杀了悠诺,而是接受了挑战。
「根本就没想过要打赢你啊……」
或许。
这是没有任何把握,胜算极低的豪赌。可对于在这世上孤身一人的悠诺而言,却有著赌上一切的价值。
「啊……你两只袖子里的铁镞。」
达凯看著铁窗。这里只是关押醉汉用的拘留所,空隙够大了。
「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少了几个。」
被独自留在拘留所的悠诺透过窗户缝隙,以力术射出铁镞。越远越好,尽可能在各种地方留下痕迹。
她能射出的物体就只有自己研磨的这种铁镞。曾和她一同旅行过的宗次朗应该能看出插在物体上的铁镞来历。并且沿著其划出的直线痕迹,朝反方向追踪。
──她的别名是,远方钩爪的悠诺。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强了!真的假的……!我,竟然被这种女孩,摆了一道!只要活著,就会碰到趣事呢……!」
达凯拍手大笑。那不是表面上的和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接著,他转身面向宗次朗。
「……啊,『客人』。我听说过你的事喽。是砍了蛛兽的剑士吧。你似乎有一把好剑呢。」
从宗次朗手中刀刃的形状,看得出就是他在滥回凌轹霓悉洛的座骑上留下了斩痕。
如果这世上存在著一位男子能将任何攻击都无法奏效的无敌防御……连「冷星」都无法影响的那身装甲切开,那么除了这位男子以外别无他者。
「你倒不像是剑士呢。」
「不错喔,我是第一次碰到一眼就能对我这么说的人呢。」
(插图015)
达凯开心地笑了。他看起来就像是单纯地期待著,期待知道同为超脱于世界「客人」的两人,何者的实力比较高明。
「你不去暗杀塔莲妹妹吗?那才是你们的工作吧?」
「跟那无关。我只是想砍人才来的。我的剑还没砍过人,就算砍了也没什么意思──我找的是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比起处理那个叫塔莲的……跟著悠诺这家伙,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来了。」
「……宗次朗。」
悠诺抓著自己衣服的袖子。
即使她总有一天要打倒这个男人──即使他是仇人。即使他是对其他事物漠不关心的可恨强者。至少对悠诺而言,宗次朗与达凯是不同的。「柳之剑」是凭一把剑就能终结她那走到尽头之痛苦地狱的人。
「──废话就别多说了,赶快来打吧。」
「不用急。反正总有一方会死。要不要先聊聊对『彼端』的回忆啊,宗次朗?」
「没什么好回忆的呢。食物难吃,每天都有人来杀我,老是在砍那些弱小的家伙,等到回过神时就已经漂流到这种地方了。」
「嗯,我也是啦。死了这么多人,却没什么感觉。也没想要回到『彼端』,或有任何惋惜……『客人』就是那种超凡之人吧。因为强过头,所以总是孤独一人。」
「你的说法听起来简直就像强过头是『不好的事』呢。」
「哈哈,有那种看法的人挺多的喔。」
柳之剑宗次朗、喜鹊达凯。这两人在词术无法作用的「彼端」世界里,究竟是多么惊人的存在呢。战斗,不断战斗,最后失去战斗对手──来到这个修罗世界。
「独自一个人就是自由。所以呢……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我啊。如果被放逐到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我想一定就是如此……」
「……杀了他。」
悠诺突然低声说著。连悠诺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说。
失去一切就代表了自由。那也是宗次朗一开始对悠诺说过的话。
她非得认同这句话不可。就算那是找错对象的恨意也好,是虚幻的可能性也好,为了拯救悠诺自己,她非得完成复仇不可。
悠诺自己也知道。那天,她真正该憎恨的对象应该是自己,有错的是自己。因为悠诺很弱。她无法原谅自己,总是在责备自己。
但是那种正确的理论无法带来拯救。
若在真正的自由里,做出什么选择都能被原谅,那么她想喊出那句话。
「杀了他……宗次朗!如果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那么祈求你帮我『杀了他』也是我的自由吧!我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邪恶愿望。但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责备我了吧!」
如果自己正是邪恶、弱小、不可原谅、该受责备的存在。
这种人,不就只能拜托其他「不是如此」的人了吗?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它一直祈求著。祈求自己以外的某个人……祈求弱小自己以外的「真正的勇者」,能够打倒谁也无法击败的「真正的魔王」,结束那个时代。
「啊,既然如此,要不要干掉这家伙也是我的自由吧。」
「真是的。直到刚才我还一直想要你早点逃走呢……不过敬请放心吧。」
达凯苦笑著,在掌中转动著魔剑。
两人都知道战争早就已经结束了。将生死赌在这种「对决」上,一点意义也没有。
「在最后陪你玩一玩的时间倒是很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