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片晴朗,草木的色泽显得格外鲜艳。
位于赛因水乡的外侧,一座能眺望低地的宽广河流与丰饶田野的矮丘上有座名为「针林」的森林。这个名称的由来不用别人说,年幼的米罗亚也能清楚理解。
远远望去,那里看起来彷佛一棵树木也没有的荒凉山丘上插满了无数的铁针。
若是登上山丘靠近观察,就能明白那些针的真面目。那无数的针,每一根都与米罗亚每年在奉献祭典上看到的粗壮铁柱一模一样。
他踢了踢从钢铁树海伸出的一只脚后跟。
「喂,快起床!已经过中午了耶!」
──那是一只脚后跟没错。就算只看横在地上的脚底板,长度也是米罗亚身高的三倍。
「吵死啦……又是你啊──臭小鬼……」
「你是米虫吧!成天吃饱没事干!」
这座插满钢铁的荒凉山丘上,自遥远的古代以来只存在著一个生物。那就是巨人gigant。
村里的人都知道此人之名,他叫地平咆梅雷。
「呼啊~嘿……咻。」
那个存在抓住插在周围的一根柱子,使劲撑起上半身。每年都需要十二名大人才能搬运的铁柱有如晒衣竿似的弯曲,发出叽嘎的声响。
那是一名体型巨大的男子,非常巨大。
此人只穿著以工术编制的朴素草衣,即使他盘腿坐著,若米罗亚没有抬头朝正上方仰望就无法看到他的头顶。
米罗亚曾听村长说过,在自古活到现在的巨人中,梅雷也是相当特殊的人物。
就像人类minia一样,某些巨人在同族之中身材显得特别高大,梅雷属于中等身高,米罗亚的印象中应该有二十至三十公尺左右。
「怎么啦~你又跟爸爸吵架啦?」
「才不是!弓!梅雷你应该有弓吧!」
「哦~那个啊?我不晓得放哪去了。」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搞丢嘛!你看,不就躺在那边的地上吗!」
米罗亚很快找到那把弓。虽说任何赛因水乡以外的人都不会把那个物体当成弓。
那是一个材质不明的巨大长条状黑色物体。横躺在林立的铁柱之间,彷佛地貌的一部分。
「普库说只要能稍微拉动这家伙的弦,就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人。是真的吗?」
「什么嘛,太蠢啦!就算你这种家伙变成全村力气最大的人也没意义吧。我的力气可是比你大一千倍喔。」
「我才不管梅雷怎么样呢!普库嘲笑我绝对办不到,所以我要试试看!」
「真麻烦啊。」
巨人慵懒地躺下,伸出指尖将丢在地上的巨弓拖回身边。巨弓铿锵铿锵地刨挖地面,翻起草地与泥土。
米罗亚傻眼地叹了口气。这家伙比米罗亚的姊姊还不像样,他真的是村庄的守护神吗?
「拿去,小心别被压死喽。你们实在弱爆了。」
「啰嗦。」
米罗亚凶了对方一顿,然后试著推动坚硬的金属弦。
不管米罗亚再怎么使劲地对准正中央猛推足有一个巨人长的弓弦,甚至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它仍然如同立在四周的柱子般一动也不动,就像一根铁棒。
或许跑进「针林」的山猪一头撞上摆在地上的黑弓,把自己撞死的传说并非编造的故事。据说当时被撞上的弓一样是文风不动。
「啊~呜~可恶啊啊啊~!……呼。」
「哇哈哈哈哈!算了吧、算了吧。小心小小年纪就弄坏腰喔。」
「我……我可是曾经独力抬起大水桶耶!哪里有能扳动这把弓的家伙啊!」
「不是有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梅雷厌烦地躺回泥土地上。
米罗亚从没看过这个巨人做出任何灵活的动作。
「对了对了,几十年前,村里有群蠢蠢的年轻人想试著把我的那个抬起来喔。」
「那个是哪个?」
「还用问,当然是鸡鸡啊。」
「啥~?」
米罗亚无意识地望向巨人的两腿之间。那个草裙底下是没包住没错。
「用……用几个人才抬起来?」
「用了五个人都不行。然后他们知道必须认真了,就派出六个人。每个都是精挑细选,对自己的力气很有自信的家伙。」
「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的大人有六个那么多啊!」
「你去问问你的爸爸或爷爷吧。男人无论到什么年纪都是笨蛋呢。不过有没有抬起来就不清楚了……」
「等……等一下,你的话让人很在意耶!」
况且当事人怎么会不知道结果如何。梅雷有点不好意地抓了抓肚子。
「哎呀,真的不知道啦~被六个人摸了之后,我反而开始觉得痒痒的……结果是立起来了没错,不过……」
「噗,真的假的?」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家伙很惊讶呢!还说『原来你有那方面的兴趣喔?』」
──梅雷总是讲述著与村人们发生的那些令人无语的回忆。
例如流行在小孩们之间,比赛谁被梅雷的喷嚏吹得最远的危险游戏。
或是让小时候的村长父亲踩在肩膀上偷窥女生浴场,却因为太过显眼被惩罚的事。
或是在某位女孩的婚礼上献唱,却因为歌声太糟糕被永远禁止唱歌的事。这条禁令至今仍保留在村庄的规定之中。
从老人到小孩……所有居住于赛因水乡的人都有著与长命的大巨人之间的回忆。米罗亚到老应该会一直记得那把宛如扎根于地的巨弓沉重的重量吧。
「不过啊,梅雷。你的身材虽然高大,却不战斗呢。你为什么不用弓呢?」
「别在意那种事。你知道吗?箭矢这种东西不射出去最好喔。」
「啥~?如果箭不射出去最好,那弓箭一开始就不会存在于世上啦!看来你没射过箭吧。」
「你这小鬼真爱顶嘴。」
事实上,米罗亚说的没错。
每一位村民都能侃侃而谈关于他超乎寻常的庞大身躯与蛮力的故事。
但在那之中并不包含任何他以那股力量奋勇退敌的事迹。
梅雷毫无疑问是这个村庄的英雄,却不是凭战功出名的英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担心你喔。毕竟黄都有那个罗斯库雷伊在……还有骇人的托洛亚那种简直是恐怖故事里跑出来的家伙!梅雷绝对打不赢的!」
「别说那种蠢话~!我是最强的。拿出真本事的我可是很厉害喔。肯定会让你吓一跳。」
「啥~?你平时只会躺在地上懒散过日子吧!罗斯库雷伊绝对比较强啦!」
他们的守护神即将前往黄都参加王城比武大会,这让米罗亚内心感到有些雀跃。
和他们一直住在一起的这位全赛因水乡最有分量的存在,真的是这片大地最强的人吗?
然而那些与他同为勇者候补的人──例如黄都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的名声就不只在一个村庄中流传。凡是人类小孩都对那位大英雄怀抱憧憬,米罗亚也是其中一人。
「好歹奉承一下说我会赢吧。你一点也不懂得感谢耶。黄都的奖金很惊人喔。可以修好被雷劈坏的库托依家,还能把西边的水车换成新的。」
「啊~那边的水车的确已经很老旧了。」
「它从你爷爷那代就一直边修边用到现在呢。还有什么?对了对了,还有波亚妮生小孩的费用,她已经是第三胎了呢。也能买黄都的机器帮米瑟穆拉耕田。」
「米瑟穆拉那种怪老头就算啦。」
「哇哈哈哈哈哈!反正我获胜后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啦!别对村里的人那么小气嘛!」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赢不了啦~!」
梅雷总是开朗地笑著。
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学业或农务的烦恼,又或是世上的悲剧,与那个巨大的躯体相比都太过渺小了。
这就是为什么村人们即使没事也会造访「针林」吧。
米罗亚再次推了推弓弦,它仍然一动也不动。
「果然还是很不甘心啊……!喂,至少别把这把弓弄断喔。等你输掉回来时,我一定能把整把弓抬起来。」
「话说得很嚣张嘛,不过呢,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梅雷突然站起身,遥遥望向远处的蓝天。
在米罗亚的眼中,那只是一片没什么特殊之处的晴朗天空。
「快要下雨喽。」
「啊~是吗?看起来还是晴天耶。」
「不对,八成会下雨。看云的样子就知道了。」
「唔~那就明天见啦。」
米罗亚小跑步下山回家。
拥有超乎寻常巨大身躯的梅雷没有遮风避雨的房子,他也没那个必要。
能眺望赛因水乡的「针林」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他的家。
「好了~今晚是这边吗……」
除了梅雷,其他人应该都无法看见浮现于地平线尽头的云朵形状吧。
梅雷拿起了黑弓。
赛因水乡今年的毁灭之日即将到来。
◆
那个声音应该用「轰隆轰隆」而非「沙沙」来形容。
轰然的雨声宛如地震,昏暗狂暴的天空彷佛将整片大地冲刷殆尽。暴风将邻近山区的树木刮了过来。其中几根还以相当猛烈的速度撞上梅雷的皮肤,他却不痛也不痒。
在这场暗夜暴风雨中,超出一般人规格的大巨人站直了双腿。
他的身躯形成一道直冲天际的巨大影子,双眼绽放骇人的精光。
那副模样加上狂风暴雨的天气,在不认识梅雷之人的眼中,看起来就像一幅末日的景象。
「……再等一下就来了吧。」
梅雷的这句低语不是对别人说的。
他将这股强风猛吹不倒──深深插入地面的一根「针林」的柱子拔起。
村人们一年献上这种柱子两次。
他们每年融化这附近采掘的优质铁矿,由村里工术最优秀的人将柱子打造成造型优美的直柱。再施予锻造处理,使柱子不会生锈。每一根柱子都是赛因水乡的村人们精心打造,是这座村庄最杰出的工艺品。
也是他们的宝物。
梅雷俯视著他唯一的心灵故乡。
人们生活的房子所透出的灯光纷纷因这场带来末日的豪雨而颤抖。
具有丰沛的水源与矿石资源,土壤肥沃可养育动植物的和平村庄。
那是两百五十年前,他记忆中此地仍然寂寥的时代里还不存在的村庄。
「……」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静待宛如龙dragon一般疯狂流窜的河川流向改变的瞬间。
在这种天候之中,他动用所有的感官去感觉,绝对不能漏掉那个瞬间。
河川那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声……稍微提高了音调。
梅雷睁开双眼。就在心中出现预感的同时,通往大海的河川主流开始朝连接主流的小河倒灌。那条河直通村庄的中心。
赛因水乡是一座充满丰沛水源、土壤肥沃的村庄。然而那也意味著,这块土地在漫长的历史中反覆遭受这种河川的泛滥侵袭。
每年都会有一场规模惊人的暴雨过境这片土地,每次都会造成洪水泛滥,为村庄带来没顶的命运。
那就是赛因水乡的毁灭之日。
地平咆梅雷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什么废话。
他只是拉开除了自己以外无人可拉动、连抬都抬不起来的黑弓。
他下一步搭上的箭矢,是村人们奉献的「针林」铁柱。
溯流而上的洪水混合了三股水流。
绕过河中央沙洲上的巨石,冲刷左岸的水流。挡也挡不住的湍急水流。从后方大海方向涌过来,缓慢却强劲的水流。
即使从这个距离,他也能看得很清楚。纵使身处这个乌云和风雨掩盖了赛因水乡村景的夜晚,就算对手是不具形体的洪流,梅雷的眼睛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受到雨水冲刷而松垮的地基会不会崩落?挖出的深度是否正确?激流的疏洪道上是否有明年用的耕地?那里有没有米罗亚那些小孩子的游戏场所?
在发动狙击的前一刻,所有的评估都瞬间闪过了脑海。
庞大经验造就的那股直觉告诉了他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案。
「是那里。」
他射出了箭。
「哐」地一声,空气被扯裂。远胜雷鸣的巨大声响撕裂了音障。
那条轨道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束光。
箭矢插入地面。
──赛因水乡的大地连同地底深处的岩盘一起发出震动。
精确命中目标的箭矢仍继续在大地中前进,破坏地形,掘出直线的轨道。
箭矢击中地面的瞬间,地表喷出土石,甚至在那之后还沿著轨道一路喷发下去。
已经不能用「宛如地震」来形容,地平咆梅雷的弓箭射击就是地震。
即使那是对著遥远地平线射出的一箭,威力仍十分惊人。
「……很好。」
梅雷此时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河水逐渐涌入被新挖出一道直线的大地伤口。
洪水偏离了人们居住的土地,流向郊外无人的低地。
那是无须搭上第二箭的完美射击。
「很好……!睡觉吧!」
塞因水乡今年又迎接了一次毁灭之日。
但是赛因水乡今年仍没有被摧毁。
去年如此,前年也是如此。这是一座两百五十年前并不存在的村庄。
洪水灾难每年袭击这片土地一次。
村人们每年献上那种铁柱两次。
──那些柱子如今被称为「针林」,矗立在这座寸草不生的丘陵上。
地平咆梅雷不是凭战功出名的英雄。
村人们讲述的传说之中,没有任何他以那股力量奋勇退敌的事迹。
◆
闪烁的星星高挂于清澈的天空,布满了整个天幕。
对孩子们而言,这片夜空太过美丽、太过悲凄了。
有台板车登上了丘陵,在夜晚的亮光中映照出了影子。
一大群孩子们拚命拉著板车,对车里呼喊。
「看到了吧,那边就是那些铁柱。我们把你带来『针林』了!依莉叶!」
「依莉叶,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不要又睡著了!」
「反正有我们陪著,没关系啦。你会不会不舒服……!依莉叶!」
「……嗯……嗯……」
板车上躺著一位裹在黄色毯子里的娇小少女。
即使在月光下,仍能清楚看出少女的脸色十分苍白。她因发烧而意识模糊。
在那个时代,这是无药可救的病。
一位少年从人群中冲入「针林」。他高声大喊,呼唤那个他所熟悉的存在之名。
「梅雷!依莉叶来了!依莉叶说想见你!」
唯独在这个晚上,平时老是懒散地躺在地上的大巨人没有入睡,而是一脸无趣地背对少年坐著。
「好吵喔……那家伙是谁啊?我分不出你们那些臭小鬼啦~」
巨人头也不回,不悦地抱怨著。
他几乎没有呼唤过那些比渺小的人类更小的孩子姓名。
或许他是害怕对那些太过脆弱的生命产生感情吧。
「梅雷你这个大笨蛋!她就是已经撑不下去了才来见你啊!你从那家伙出生后不是一直跟她感情很好嘛!」
「……」
巨人举起足以坐进三个大人的巨手,挠了挠脸。
他的声音听起来软弱又丧气,与平时的开朗笑容形成强烈对比。
「……她真的不行了吗?」
道别的时刻迟早会来临。越是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满足的旅程,别离时便越像这般突然、充满悲伤。
「臭人类,你们真是弱得难以置信。」
此时,板车终于追了上来。看起来是少女双亲的大人紧握著她纤细欲折的小手。梅雷平时就看著的孩子们纷纷呼唤少女的名字。
依莉叶。没有别名,就是赛因水乡的依莉叶。降生于这个世上,什么也没达成就即将死去。
「……梅雷……太好了……你还醒著……」
「……碰巧罢了。我还嫌太闲数起胡须呢。」
「嗯……嗯。你听我说喔,梅雷……谢谢你………我一直都……过得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你活得很开心呢……依莉叶。」
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小孩们一个接一个流下了眼泪。
连平时逞强好胜的坏孩子们也哭了。
依莉叶是他们重要的朋友。
梅雷没有跟著那群弱小的家伙一起哭。因为他是最强的巨人,是村庄的守护神。
他觉得应该展现自己的气度。
梅雷双手捧著板车,露出白天时的那种笑容。
「好。反正你今天就要死了。有什么愿望我帮你实现,什么愿望都可以。」
「……那、那么……梅雷。我想像平时那样……看星星……」
「好啊好啊。到我的肩膀上,看到了吧。」
「……我……最喜欢……这个村子了……星星……好漂亮……」
「哇哈哈哈哈哈!这种星星不算什么,到时候要我拿多少供在你的墓前都行。」
巨人用那足以坐进三个大人的巨手捧著裹在毯子里的小小生命。
她还活著,她还有呼吸,她还很温暖,她仍有心跳。
梅雷还记得她出生那天的事。那是一个与今天同样空气清新,星光熠熠的夜晚。
多么脆弱又短暂的生命啊。
地平咆梅雷天生就很强大。
然而,人类,他们却只有无可救药的短暂生命。
「──有没有人想和依莉叶一起看星星啊!」
「我!」
「人家也要……!」
「依莉叶!我也要!」
「我也是!」
「所有人都坐上来吧!就算太靠近星星,也不要伸手抓喔!」
梅雷将捧满双手的生命高高举向天空。
抬头仰望的梅雷也清楚地望见闪烁的星辰。
这片夜空太过美丽、太过悲凄了。
为了让少女更靠近地欣赏她最喜欢的星星──巨人将手举高,再举高。
那是非常遥远的过去记忆。
◆
「……喂,老爸。」
暴风雨隔天的晚上。
以现在的气温,离暖炉太远会有点冷。这种低温就是暴风雨过去后留下的残渣。
吃完晚餐的米罗亚一边刷著牙,一边询问身旁同样在刷牙的父亲。
「有赛因水乡的人去了黄都吧?」
「喔,你是说米丝娜吗?米罗亚也想去黄都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想梅雷为什么会参加王城比武大会。」
「嗯,你怎么突然有这个问题?」
「……哎呀,再怎么说去黄都是一段很遥远的旅途嘛……」
「你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帮村里赚钱,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米罗亚的父亲个性稳重、身材瘦长,在体格或性格等方面皆与长得比较接近母亲的米罗亚正好相反。他却一如往常地瞬间看穿了米罗亚的想法。
「老实说,参加王城比武大会的事是大家为了梅雷而决定的。」
「……为了梅雷?」
「嗯。」
父亲拿毛巾擦了擦脸,戴上他爱用的俗气眼镜。由于眼镜刚才被油灯加热,稍微起了点雾。
「梅雷他……从来没离开过赛因水乡。」
「咦,不会吧!是这样吗?」
「嗯?是啊。他无论何时都躺在那个丘陵上……不是吃村人送去的食物,就是猎鸟龙wyvern吃……似乎从爸爸的爷爷那代一~直就是那样。」
「他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不知道。巨人原本就是旅行到哪就住在哪的种族。因为若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会把那边能吃的东西吃光……虽然这跟梅雷没关系。」
米罗亚这时才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是梅雷会有什么感觉。
两百五十年来一直在那个荒凉的山丘上遭受风吹雨打。看不到新鲜的景色,也遇不到巨人同伴。他是赛因水乡的守护神,却无法和人类一起住在村子里。因为双方都知道,人类与巨人之间的身材实在差太多了。
明明具有看得比任何人都远的眼睛,他却无法前往眼中所见的那片景色。
「今年的暴风雨也结束了,所以我们希望他能去一趟小旅行。希望他在这个和平的世界……到村外留下一些回忆。」
「但是,那可是在王城比武大会里战斗耶。还有罗斯库雷伊参加。他不害怕吗?」
「唔……这件事对米罗亚或许还太难懂了。」
父亲双手抱胸,夸张地装出一副眉头深锁的表情。
从窗外的寂静夜色传来啁啾的鸟鸣。
「梅雷很强喔。」
「或许是吧。」
「……他很强,比米罗亚认为的强太多了。」
地平咆梅雷不是一位以战功闻名的英雄。
就算如此,村人们却不可思议地毫不怀疑他是最强这件事。
「应该是在八年前吧。你还记得魔王军蔓延到这附近的事吗?」
「咦……你在骗人吧……」
「──没有骗人喔。爸爸当时真的很害怕。小时候的你每天都在哭。到处都是魔王军……但如果不逃走,我们迟早也会变成魔王军。甚至还有些家庭认真地商量……是不是该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先自杀比较好。」
「……」
就连喜欢大鬼orge、龙或骇人的托洛亚相关故事的那些孩子们也完全不敢乱开「真正的魔王」的玩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能随便当成笑话就了事的东西。
「但状况最后并没有变成那样。我还记得……其他地方都沦陷了,却只有这个赛因水乡平安无事。梅雷每天都站在那个山丘上眺望魔王军,手上拿著那把黑弓。他没有射出箭……却露出我从来没看过的凶恶表情。」
「因为有梅雷,魔王军……才没有靠过来……?」
「……很厉害吧?梅雷战胜『真正的魔王』喽。这是真的。」
那或许是梅雷唯一与战功有关的故事。
米罗亚也隐约察觉到大人们之所以不提那件事的原因。步步进逼的毁灭,四处蔓延的无形绝望。笑容从那个梅雷脸上消失的日子。
当时的一切与现在的村子完全不同……让人希望那只是一场恶梦。
赛因水乡十分和平。
这个小村子的人们既没有被迫移居黄都,丰饶的资源也没有被「真正的魔王」践踏摧毁,至今仍居住在祖先代代传承的土地上。
就像世界各地的几个人迹未至的秘境,这里是少数的其中一个还保有魔王时代之前风貌的地方。
「梅雷是战士。他很强,恐怕在他来到村子之前……就已经很强了。」
「……可是他没有对手耶。」
「长久以来梅雷都是孑然一身的强者,他应该很孤独吧。明明只要打起来,他会比任何人都强大……却只能一直守护这个村子,无缘让人见识他的力量……」
尽管知道他报名参加王城比武大会,但米罗亚不知道村里的大人与梅雷之间做过什么商量。
……但是,如果……梅雷真的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他应该很寂寞吧,应该很孤独吧。
即使村人们送食物给他,向他献上箭矢,与他交心留下回忆,却一定无法在这方面满足他。
唯有「真正的魔王」肆虐的时代,才能诞生出诸多英雄──那么在那种时代仍长保和平的这个村子,就不可能出现任何像地平咆梅雷那样的强者了。
「……老爸,梅雷打得赢罗斯库雷伊吗?」
「打得赢。」
「可是我从来没看过梅雷射箭耶。」
「咦,真的吗?米罗亚应该看过喔。」
父亲惊奇地偏了头,推开一扇能望见山丘的窗户。
这里所有的房子都能从窗户清楚地看见俯视村庄的「针林」。
「你在七岁时不是曾说过看到流星吗?」
「啊……不是,我不记得了。那又怎么了吗?」
「你看,今天也能清楚地看见喔。」
「……!」
米罗亚不禁探出身体。
是流星。的确有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
然而那颗流星却是飞向天空。
燃烧的细线从丘陵冲向天际,一次又一次。
如果在平时的夜晚可能会让人忽略。
那是只有在这种暴雨过后,空气清澈乾净时才能窥见的微弱黯淡的光芒。
「……那是以工术制造的土箭燃烧发出的光。它们用足以让泥土化为火焰的速度飞向遥远的天空。只有梅雷能办到这种事,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梅雷……!」
米罗亚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其实每天晚上的天空应该都闪耀著这样的流星群吧。
终日懒散过活,只会笑的大巨人……一直、一直在这个村庄里做这种事。
「吶,老爸……老爸!」
他著迷地看著那些光芒,几乎快要跌出窗外。
大骗子。梅雷果然射过箭嘛。
而且竟然还这么厉害。
如今他能相信了。
相信随时都与赛因水乡同在的最巨大存在,真的是这片大地最强的人物。
「……梅雷可以打赢罗斯库雷伊吧!」
◆
闪烁的星星高挂于清澈的天空,布满了整个天幕。
……那是暴风雨过后的美丽天空。
「啊……可恶,只差一点了。」
梅雷仰望著天空中如针头般大的明亮小星星,稍微咂了咂舌。
在能看见的星星的日子里,他总是在做这种事。
搭上土箭,拉弓,高高举起……瞄准那一小点放出箭矢。直到累倒入睡之前,他一直在做这种事。
一定只差一点了,只是缺了些准头。
一定只差一点了,只是距离不够。
但昨天比今天做得更好,所以迟早能射中。
「等著看吧。」
龙族没兴趣钻研技术,和他们同为长命种族的巨人与森人elf也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唯有寿命有限的种族愿意磨练技术,相信努力是可以累积的。不过──
如果那些生物将过度漫长的生命完全用在追求一项技术上……
巨人伸出两根手指,圈住头顶上的整片星空。
有如平时般开朗地笑著。
在能够看见星星的日子里,他总会这么做。
「──我会把你们供奉在墓前。」
此人体型巨大而超乎寻常,具有看透地平线尽头的极限视力。
此人箭术已臻化境,仅射一箭即可改变洪流的去向。
此人可发出足以破坏地貌,无法防御、不能回避的破坏力。
那是从世上生物无法观测到的超远距离放出的流星之箭。
弓箭手archer,巨人。
地平咆·梅雷。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 亚玛加大沙漠
──从儿时开始,她就对能从沙漠望见的山丘灯光感到很惊奇。大人们说那是名为依塔其的城市灯火,那里住著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居民。
亚尼是个爱发问的小孩。
「有什么样的不同?像沙人zmeu那样有蜥蜴头吗?」
「不对不对。在高地那些家伙的眼里,我们双方没什么差别。但是信的神不一样。」
「神?」
「你知道可怕的『真正的魔王』在很久以前来过吧。当时高地城市的人们全都死光了,我们却活了下来。都是因为微尘暴之神保护了我们。」
「微尘暴之神不是天气现象,而是真的神明吗?」
「两者皆是。天神在这个世界展现的力量,就是天候现象微尘暴之神。是专属于我们沙漠人民的神。亚玛加大沙漠从以前就不断出现微尘暴,我们的村庄却平安无事地存活下来。那就是因为微尘暴之神在守护我们啊。」
住在亚尼村庄外面的人们似乎信奉名为词神的其他神明。但大家都说,既然那东西并没有从「真正的魔王」手中保护他们,那应该就是比微尘暴之神还弱的神。
有一天在她去取水时,亚尼目睹了微尘暴之神穿过水池与村庄之间道路的景象。
简直像沙漠本身覆盖了天空。明明是白天,世界却犹如黑夜般昏暗。
从未听过的声音轰然作响,纵使微尘暴已过,耳鸣仍徘徊在脑中迟迟未消。年幼的亚尼非常害怕那种声音。
带她去水池的切那比亚尼先取好水,早一步回村的她在路中彻底消失,连一片指尖的肉都没有留下。
──微尘暴之神正如其名,能把万物化为细粉微尘。数量惊人的的沙子在狂风中互相摩擦,有如锉刀研磨石头般将生物彻底磨成碎末。
即使是寸草不生的亚玛加大沙漠也有许多生物。随处可见的猫咪、老鼠或蜥蜴,还有在仙人掌筑巢的啄木鸟。亚尼尤其喜欢看白蜘蛛欢快地跳动。
然而一旦微尘暴经过,就什么也不剩了。
「……妈妈,你不怕被微尘暴之神带走吗?」
「不怕喔。我的哥哥和隔壁的利塔,大家都穿过风暴去了另一端的国度。」
「另一端的国度?」
「微尘暴之神经过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对不对?那是因为在乾旱的亚玛加生活很辛苦……祂为了拯救我们而创造出一个国度。大家都在那里相亲相爱地生活。」
「那大家都被微尘暴之神带走不就好了吗?」
「那样不行。」
「为什么?既然不可怕又不痛苦,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要是有小孩子想过去,就会惹微尘暴之神生气。不但无法穿过风暴,反而会被带去可怕的地狱喔。我们必须等祂过来迎接才行。」
「……妈妈呢?你不想被带走吗?」
「……」
「切那被带去地狱了吗?」
村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触怒微尘暴之神。
无论生活多么艰困,大家都忍耐著辛苦完成每天的工作。这是村里的规定。
所以亚尼每天都会穿过沙漠前去取水。每当她遇到沙尘暴时,总会害怕那是生气的微尘暴之神。听说只要有人离开村子,微尘暴之神就会在那年大发雷霆。
因此,所有人每天都做著同样的工作。
亚尼没有抱怨过,还有很多大人做著比亚尼更辛苦的工作。
她因为吸入沙子而不断咳嗽,但仍继续搬运装满水的桶子。
来来回回,周而复始。她也曾有过鞋子被滚烫的沙子弄坏却没得修的经验。
每当有孩童病死,人们就用动物皮毛包裹尸体后送到祭祀微尘暴之神的祠冢。
亚尼偶尔会望向山上依塔其的灯火。
大人们说,那些没有微尘暴之神保佑的人很可怜。
她看著大月与小月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亚玛加大沙漠的美丽夜空。
──这样的日子反覆了多少次呢?亚尼如今十二岁了。
那天的水池与平时不同,旁边停著一辆马车。
「你是谁?」
「啊!太好了太好了!」
一位沙人女子看到亚尼后笑了。亚尼从没见过那么高级的服装与马车。
「您来得正好!是亚玛加村的人吗?」
「嗯,我叫亚尼。」
「呀哈哈!您好,午安,亚尼小姐!」
沙人是居住在乾燥得有如沙漠的土地,有著蜥蜴头与蜥蜴外皮的人族。不是可怕的种族。因为来村子卖盐的也是沙人,他们反而比村外的人类还常见。
「你是旅行商人吗?」
「不不!要问我有什么可卖的,很遗憾就只能卖笑而已!在下不过是一位微不足道的沙人小丑。您喜欢看用丝线表演的杂技吗?」
「……什么是小丑?」
「您不知道小丑?呃,这个嘛。我把说明图放到哪里去了。」
沙人伸手在遮阳外套里翻找,夸张地挤出找不到东西的疑惑表情。
「弄掉了吗?」
「不不,正好找到了……哎呀!」
她最后总算掏出一张麻纸,纸片却被风吹离了沙人的手。
「哎呀!」
沙人跌跌撞撞地追逐在空中飞舞的纸片。每当她差点抓住时,纸片总会在最后一刻溜走。
她惊慌失措地以滑稽的动作追著空中的纸片绕圈子。明明没有使用词术,纸片却像小鸟般振翅飞舞。
「喂,别跑!停下来!哎呀──!」
只见被飞舞纸片耍得团团转的小丑头昏眼花,一屁股倒在沙地上。
而拍动翅膀的小鸟则是变回普通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那张蜥蜴脸上。
亚尼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种有趣又不可思议的景象。
「呵、呵呵呵呵。」
「您看得开心吗?」
沙人将纸片摺起来后收回外套里,接著动作夸张地行了个礼。
「那张纸是活的吗?」
「这很难说喔。得再打开一次确认才知道……呀哈!活跳跳的耶!」
沙人掏出的纸宛如昆虫在她的手掌上跳动,然而当亚尼接过纸一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麻纸,上面画著小孩子喜欢的花卉图案。
「呀哈哈!看起来它很喜欢亚尼小姐喔。那就送给您吧!」
「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您可以告诉我村子怎么去吗?虽然我也能自己找,只是我担心会迷路,绕来绕去走不到目的地呢。」
「只要沿著这条路走就行了。地面颜色不同的地方是取水的小孩踩出的道路……你去村子有什么事?那台马车是小丑表演用的吗?」
「不不,怎么可能!我得载一位身分尊贵的人士过去。这是比小丑更重要的工作喔。」
「……」
亚尼望向停在树荫处的白色美丽马车。这位沙人性格爽朗又健谈,但马车却彷佛空无一人般静悄悄地,感觉不到什么气息。里头究竟坐著什么人呢?
亚尼走过马车的前面,准备取水。
「──她的脚已经受伤了,你还让她自己取水吗?」
「咦?」
一道平稳清澈的话音令她不禁停下脚步。
沙人连忙赶了过来。
「啊,实在很抱歉!我真是太糊涂了,竟然没有发现亚尼小姐的伤!您的脚腱断了吗?应该是四天前受的伤吧?」
虽然她浮夸地摆出担心亚尼脚伤的态度,但比较像在回应马车里那位人士的话。这名沙人应该早就注意到亚尼的伤了。
「没关系。」
亚尼如此回答沙人。虽然伤势一直没痊愈,但对她而言脚伤的状况已经没有意义了。
「微尘暴之神明天就会来接我了,因为村里没有能治好我的脚的生术士。所以大人要我别乱跑,等祂来迎接。」
「呀哈哈!在亚尼小姐的村子是这样解释微尘暴啊?那还真是……」
「──帮她简单治疗一下吧。有些事不要点明比较好。」
「是,当然没问题。」
小丑本来想开点玩笑,却被马车传出的声音制止。沙人手脚俐落地拿出绳子与绷带,缠住亚尼的脚减缓她的疼痛。
「好啦!这样应该稍微舒服点了。」
「……为什么?」
亚尼是个爱发问的小孩。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这个嘛,你说呢?这种事在沙漠以外的世界或许很普通吧。况且我有可能其实是很可恶的大坏蛋喔。」
听说沙漠外面的人民不像沙漠之民那样勤奋,也没有受到微尘暴之神的守护。
他们既愚笨,又沉溺于自己的欲望。不可以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没关系,最后能遇到小丑小姐真是太好了。」
她拖著腿走向水池。
大家都说反正微尘暴之神要来接走她,也就没有治疗脚伤的必要了。
连亚尼自己也认为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小丑小姐。」
「呀哈!什么事?」
「你能不能也让村里的人们欣赏有趣的表演?」
马车里的声音回答。
「好,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