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哈哈!当然没问题!」
沙人将包扎用的绷带如画圈圈般转了起来,绷带变成了色彩缤纷的碎纸片。那是一道出生于灰色沙漠的亚尼从未见过的色彩所形成的风。
「请多保重,亚尼小姐!」
◆
或许因为遇到了那种事。
在微尘暴之神来接她之前,亚尼想趁著晚上先去祠冢看一看。
虽然每次都是大人们负责把小孩搬去祠冢,不过事实上村里的孩子们都隐约察觉到了那个地点距离村子多远,以及位于哪个方位。
(等到早上,我就会被带走了。)
她越靠近,脚下的沙子就越湿润,地面变成了覆盖土壤的岩石。
两个月亮的光芒孤寂地照在拖著一脚、不良于行的她身上。即使如此,她仍想亲眼确认。这是一生都对大人的话十分顺从的亚尼第一次自己下的决定。
──在亚玛加大沙漠之外有其他的世界。就像那个小丑一样,是亚尼不知道的世界。
微尘暴之神从沙漠外面的恐怖怪物手中保护了村子。
微尘暴之神会在可怕的愤怒之下消灭活人。
哪个说法才是正确的呢?或许两个说法都是正确的。
(……祠冢到了。)
云朵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昏暗。然而耸立于无风洼地中央的那颗巨大岩石,一定就是大人们所说的祭祀微尘暴之神的祠冢。
「微尘暴之神……」
她不害怕。在这座祠冢死去之后,她就能穿过风暴到达另一端的国度。
啪叽。
鞋子踩到某个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为了明天的献祭活动而给她的鞋子。
月亮从云里探出头来,照亮亚尼触摸的祠冢。
「──啊。」
上面涂满了某种黑色的东西。
即使在紫色的月光中,她也能分辨那是什么颜色。
「啊啊。」
是血。是一层又一层涂上去,大量乾涸的血迹。
亚尼踩到的东西很像小石块,却诡异地只集中在血迹附近。
那是又薄、又白,还带有一点弧度的碎片。
「……怎么这样,啊啊,怎么会这样……」
然后她看见了祠冢后方的景象。
另一端的国度就在那里。
躯体乾枯的孩子、风化到只剩骨头的孩子,全部被随意丢弃堆积在那里。连遭到野兽啃食的痕迹都没有,只是毫无意义地死去。
「啊啊啊啊!」
无论是死亡的孩子或仍活著的孩子,都会被大人们搬到这里奉献给微尘暴之神。
然后……然后,如果是活著的孩子,大人们会怎么做呢?
祠冢有血迹,有骨头碎片。长久以来,有多少人被同样的方式打死呢?
脚下传来「啪叽」地一声。
「不、不要。」
她踩碎了一块头盖骨的碎片。在亚尼的村庄里,生下来的小孩几乎无法长大成人。他们都以这种方式死去。
──不怕喔。我的哥哥和隔壁的利塔,大家都穿过风暴去了另一端的国度。
当时真正让亚尼感到恐惧的并非自己的死亡。
而是大人们都知道真相。无论是坏心眼的大人、亲切的大人、村长、老人,还是家人。每个人都不断若无其事地教育孩子们谎言。
她所相信的教诲、努力遵守到现在的规定,全都是谎话。
最重要的是──
起风了。
「救救我。」
滑落脸颊的泪水很快就被吹乾了。这座微尘暴之神的祠冢过去从未有风吹入,连骨骸的碎片都还留在原地……如今却吹起了风。
「对……对不起!对不起!」
每件事都出了问题,所有的事都不对劲,然而唯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那就是细沙与碎骨伴随著风沾上亚尼的身体。
粉末如锉刀般从内侧削磨肺部及气管。连口里吐出的鲜血也在轰隆作响的暴风中化为一阵雾气消散而去。
是亚尼的错。
因为她摔伤了脚,无法工作。
因为她听了小丑的话。
因为她知道了真相。
因为她怀疑微尘暴之神。
「……咳、咳……!对、不……」
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折磨著亚尼。
鲜血、泪水、惨叫、忏悔全都被抹消殆尽。
风停了,小小的身体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留下任何残渣,也没有留下任何意义。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三 托吉耶市
──他知道为了生存,就必须掠夺。
就像大多数的人族一样,戒心的库乌洛有过一段不需掠夺也能过活的孩童时光。即使那段日子不算丰衣足食,世界的色彩与音色仍然比现在更鲜艳。
他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恐惧横扫之后,那段时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小时候所拥有的一切,如今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抢过来。每天的粮食、供其安居的处所,甚至是生命。
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死命逃往托吉耶市的郊外。
与黄都接触的计画曝光了。追兵是以这座城市为据点的旧王国主义者势力。
原本君临这个世界的三王国遭到「真正的魔王」带来的威胁摧毁,统合成名为黄都的新兴国家。企图恢复过去王国体制的旧王国主义者与黄都是不共戴天的敌对关系。
(──这一区的人类实在很多,有点太显眼了。)
小人leprechaun特有的少年脸孔与体型对戒心的库乌洛的追兵而言是绝佳的标记。库乌洛两手插在深茶色的风衣口袋里,头也不回地注意著背后熙来攘往的群众。
「他们过桥了,有十三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少女的细语。那种昆虫振翅与低语声唯有库乌洛的耳朵听得到。
(不对,有十四个人的脚步声。)
知道敌人在桥附近后,戒心的库乌洛就能掌握正确的人数。只要将意识朝桥的方向集中就能办到这点。
这里是有几百个体型与步伐皆不同的人们来来去去的早市。为了让敌人难以追踪,库乌洛才会选择逃往这个方向。
潜伏的技巧是他在这个城市当侦探之前就培养的技能之一。
(──有五个人刻意隐藏脚步声,他们在士兵行动之前就混入了人群。十四名士兵只是吸引注意诱使我做出反应的诱饵,实际负责来捉我的毫无疑问就是那群人。)
他将意识集中在混入人群的一位士兵上。
库乌洛不急不徐地低头走著,同时混入群众隐藏气息。但不是为了闪过敌人。他轻轻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
(击穿气管──第六颈椎。)
手上传来「喀嚓」的振动,那是暗藏在风衣袖子里的摺叠式袖弩启动的声音。以深兽kraken须为材料制造的细箭的空气阻力极小,不会有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呜。」
只有库乌洛一个人察觉那微小的断气声。他就是为了做到这点而射击气管。让对方完全发不出声音,无法通风报信。
这招是躲不掉的。刚才的狙击中途穿过两个来往行人的腋下才打中目标。他以几乎只有弯曲手指的最小动作发动,甚至连看都没看向遭到杀害的敌人。
──据说在数量庞大的人族之中,偶而会出现视觉能力与听觉能力远远超出同族的个体。
或是有人可以透过才能或锻炼,获得超越正常五感的直觉。
感知热能、感知磁力、联觉之类非一般感官能力的存在也时有所闻。
戒心的库乌洛也拥有那类感官能力,而且是「同时具备每一种能力」。
天眼。
库乌洛独有的异才被如此称呼。
「有一个人的头转向你了。」
少女的低语提出警告。和通信机不同,唯有具备超常听觉的人才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听到这个声音。不过只要让库乌洛听到这些情报就够了。
(北西方向的男子呼吸变急促,他发现我了……利用帽子吧。)
就在追踪者的视线被路人的帽子挡住的瞬间,他对著路人的肩头放箭。
箭矢在帽子上开出一个小洞,从目标的眼窝射入,贯穿了脑干。那个人一声不吭地瘫倒在地。库乌洛没看向那边,但仍清楚感应到目标丧命的那一瞬间。如果不这么做他就无法安心。
库乌洛那双孩提时期倒映著美丽世界的眼睛,如今只能看著敌人的死亡。
「库乌洛。」
少女的声音从挤满市场的群众头上穿过,来到库乌洛的脸颊旁边。
「吶,好像被桥上的士兵注意到了。赶快跑比较好喔。」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用那种会被发现的方式行动啊,丘涅。」
那东西乍看像能用双手捧起的小鸟,大部分从远处看的人都会如此认为吧。
然而这个具有鸟类翅膀的存在却是体型远小于小人的少女。就算在这种栖息著各式奇形怪状的兽族的世界,她也不是会出现在自然界的个体。
「万一被旧王国那边的人知道你的存在,以后我就麻烦了。」
「嘿嘿嘿。」
少女在库乌洛的手中不好意思地笑著。
「库乌洛。吶,库乌洛,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很担心,毕竟这关系到我的性命。」
库乌洛再次头也不回地发射弩箭。一名士兵的横隔膜被打穿,当场蹲下。他变成扰乱部队阵形的路障。这就是库乌洛的目的。
他能确实杀死目标,但只杀达成目的所需的最低人数。
「丘涅,会合地点没有埋伏吧?」
「嗯,我看过了!没问题喔,库乌洛。」
「……你确定吗?」
库乌洛压低娇小的身躯,吸了一口气后冲出去。完全没碰到与他擦身而过的群众衣服,动作灵巧宛如一道黑影。他冲过广场,有时还直接跨过商店的摊子。丘涅则是缩成一团躲在风衣里。
她的别名是流浪的丘涅。
虽然她除了体型外相貌与少女无异,却不是一般的生物。
那是名为造人homunculus──以活体人族为材料制造,近似于魔族的人工种族。他们与骸魔skeleton或尸魔revenant不同,体内拥有素材所知的知识。甚至还能在制造阶段透过连接细胞进行调整,产生这种将双手置换成双翼的个体。
由于制造他们需要高度的技术,因此成品相当少见,个体的寿命也很短暂。一般人甚至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存在。然而丘涅明显是失败品,她完全不具备人族材料拥有的知识。
「甩掉了吗?」
「你说呢?」
库乌洛回头再看了一眼。即使做好万全的应对,距离能安心的情况还差得远了。
他曾经与更强大的敌人战斗过。如果是旧王国部队那种程度的对手,就算正面冲突也不可能输。然而,他知道很多做出那种轻率判断因而导致死亡的案例。
一旦看轻小兵就会死。无论机率有多低,战斗总是存在致死的可能性。
「对方知道正在追的是我,你觉得他们不会派出比我更强的人吗?」
「……没有人比库乌洛强喔。」
「那种人到处都是,每个人都想杀我。」
──戒心的库乌洛拥有的异才被称为天眼。他是一位活跃于混沌动荡的「真正的魔王」时代的台面下的英雄。库乌洛于谍报公会的手下运用那项才能,建立许多传说级的成果。
那都是过去的往事了。
「丘涅,不要跑出风衣。」
「嗯。」
库乌洛抵达了目标会合地点。当他以优越的视力一一确认无数驶向市场的马车,就找了那台在车门上刻著绿色小记号的车辆。
他以唯有凭小人的体重才能做出的轻盈动作钻入行驶中的客车里。
「我是戒心的库乌洛,你是黄都的使者吧。」
他进入车里后报出身分。客车里只坐著一人,是一名将红褐色头发扎起,气质优美的女子。
「是的──黄都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非常感谢您回应我的邀请。」
他有一股面对不知名威胁的预感。
(──怎么回事?)
来源不是眼前的女子。
「第十七卿……这里可是敌营喔。没想到黄都二十九官竟会特地来到此地。」
那是运作世界最大人族都市的黄都议会,总数二十九人的最高官僚。据说红纸签的爱蕾雅是负责掌管谍报部门的年轻才女。
「像这样潜入敌营的正中央正是我这种特务部队的工作。况且……黄都那边也认定你具有派出二十九官接洽的价值。谍报公会『黑曜之瞳』最敏锐的眼睛──戒心的库乌洛。」
「……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侦探罢了。而且还正在被人追杀。虽然我尽可能甩掉了追兵,但无法保证马车的出入不会被封锁喔。」
「嗯。」
库乌洛观察著她从容不迫的反应。那个威胁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对他而言,无论是令人心动的笑容或美貌,都不过是构成人体表面那层皮肤的要素。他观察的是肌肉是否有不自然的跳动,眨眼的周期或模式是否出现变化。
(与黄都使者接触的计画被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察觉了……)
也可能是黄都方「有意地」泄漏情报。
库乌洛脱离了「黑曜之瞳」,隐匿于市井中以侦探业为生,不属于任何势力。在今日计画曝光的这个时间点,他就失去了投靠黄都以外的退路。
不过库乌洛本来就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黄都目前就不会有收拾掉库乌洛的打算。
──既然受到对方利用,就代表她不是真正的威胁。
库乌洛现在感受到的威胁的来源恐怕另有其人。
「我希望能立刻离开托吉耶市,准备得如何?」
「已做好万全准备了。在接到你之后,我就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了。因为可能无法通过路上的检查哨……只能穿越湿地区域了。」
「两天前才下过雨,马车有可能会卡在泥巴里喔。」
「虽然这台车的外型和旅行商人的大型马车一样,但马匹选用适合在泥淖地形行走的品种,车体也减轻了重量。就算是水浅的沼泽也能轻松通过。」
「……和『黑曜之瞳』使用的马车是同一种款式呢。」
「是的。」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里,当时以最大谍报公会闻名的「黑曜之瞳」于台面下相当活跃,他们负责执行各种谍报活动。随著时代落幕,成员大多辞职退隐。据说部分人才与技术流入了黄都的特务部队,就像现在的库乌洛这样。
「你把造人女孩留在城市里好吗?我听说她经常与你在一起行动。」
「……你们果然知道啊。」
库乌洛叹了口气。由于托吉耶市在被旧王国主义者占据前就已经在抗拒黄都的控制,他本来还暗自期待多少能利用这种环境对黄都隐瞒丘涅的存在。
「你可以出来了,丘涅。」
有如小鸟的少女从风衣里钻了出来,用一双大眼睛仰望爱蕾雅。
「您、您好。」
「她是流浪的丘涅。我希望尽可能带她过去。以你的权限应该没问题吧?」
即使黄都接纳少数兽族或鬼族,将他们当成劳动力运用,那里仍是人族国家。造人与魔族相同,在制造过程中存在伦理方面的问题。对方很可能不同意库乌洛带著她逃过去。
或者,若对方要求库乌洛交出丘涅当作研究材料,他也无法拒绝。他被旧王国主义者追杀,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在托吉耶市当侦探,退路早就被切断了。
「真稀奇呢。虽然造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但我还没听说过特地生出翅膀的个体。是为了什么才做这种改造呀?」
「不知道,丘涅又不是我制造的。而且我也不想知道那些魔王自称者神经病在想什么。可能是打算重现古时候的空人harpy吧。」
就如同森林住著森人,山上住著山人dwarf,沙地住著沙人。据说以前天空的领域也住著人族。然而,空人却随著鸟龙的兴盛而绝种。结果各种人族之中最成功的是居住于各领域「之间」的人类。
「──纯粹是观赏用的改造,不像魔族那样危险。你们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无所谓。如果只是这样的程度,以我的判断可以放行。」
「真的吗!」
「……真不好意思。别看她那样,她可是我工作上的必要伙伴。」
除了娇小的身躯及翅膀,丘涅没有任何突出的能力。既无可靠的脑袋,潜伏技术方面在库乌洛看来也是相当粗枝大叶。就算如此她仍有利用价值──至少对于库乌洛的生存是如此。
「太好了呢,库乌洛。吶,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会继续雇用你。你想要什么酬劳?黄都应该大部分的东西都买得到。」
「啊,没关系啦。我什么都不需要喔。」
「……约定酬劳是非常重要的事,对于雇用契约而言更是如此。你最好在抵达黄都之前先想好。」
爱蕾雅对库乌洛他们的对话不怎么关心,她从窥视孔查看马车的后方。
「……他们就是追兵吗?」
虽然马车即将离开市区,但这时追踪库乌洛的旧王国部队也正好脱离了人群。然而他们无法找出巧妙混进旅行商人车队的黄都马车。
「没错。大约从一年前,旧王国那些家伙开始渗透托吉耶市的高层。自从与破城的基鲁聂斯阵营会合后,加入他们的士兵人数就不断提升……以那种人数增加的模式,目前应该处于将其他城市徵得的兵力调集于此的阶段。他们应该打算和黄都大干一场吧。」
「这些状况都已经掌握到了,毕竟他们的存在是比新公国更严重的问题。」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世界一度濒临毁灭。所有的王族都死了,只剩一位活著。
正统北方王国、中央王国、西联合王国。过去存在的三王国以年幼女王的名义统一为黄都。然而组成黄都的势力中,最庞大的中央王国势力里有部分人士至今仍企图复兴他们尊奉的中央王国。
「──我想弄清楚今后的状况。我的工作是铲除旧王国主义者吗?」
「我只能说视战局而定。像是您知道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情势吗?」
那是魔王自称者盛男领导的都市之名。如果「黑曜之瞳」是世上最大的谍报公会,欧卡夫自由都市就是由世上最大佣兵集团所组成的国家。他们是著名的精兵集团,专门出借足以匹敌一国的军力给客户,却不过问对方的所属阵营。
「那群战争贩子吗?他们似乎借了不少兵给新公国呢。」
「目前必须注意动向的势力主要就是这两者。你心里先有个底,如果自由都市那边的情势恶化,我们就必须请你过去。」
「我想确定契约内容。先不提旧王国,我不太想与自由都市为敌呢。」
「呵呵呵。当然,依照现况,旧王国的优先顺序毫无疑问地比较高。而且,关于『黑曜之瞳』──」
「慢著。外头有士兵。先别说话。」
在外头的不过是一般的士兵。
但库乌洛相信自己坐上马车时感觉到的威胁预感。比起合理的思考,在他身上的不合理直觉更为准确。因为他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感官能力。
马车与徘徊于城门附近的士兵擦身而过,没有被拦下检查。
「……你担心过度了吧?」
通过城门一段时间后,爱蕾雅开口说道。
「能在外面听见车内对话的应该只有你这种持有天眼之力的人吧。」
「谁知道呢。很抱歉我就是天生谨慎。」
「以旧王国的现状,他们应该没办法封锁交通。即使召集这么多士兵,仍无法让城市进入戒严状态──因为他们对议会和市民的掌控还不够充分,终究不及警戒塔莲领导的新公国。」
红纸签的爱蕾雅似乎对新公国的灭亡有什么想法,不过那不是库乌洛应该深究的事。
离开托吉耶市后,马车沿著大道前进。托吉耶市是一块森林环绕的土地,右手边有一处视野辽阔的湿地。马车驶离道路,朝那片泥巴地开了进去。
「……不过啊,第十七卿。再怎么说你都是二十九官之一。万一被那些家伙追到,你该怎么办?我的能力也没办法对付一两百个人喔。」
「我已经做好避免发生那种状况的准备,这么说你相信吗?」
「那是可以打倒两百人的手段吗?」
「……」
「既然如此,你有安全脱离这处湿地的计画吗?你应该知道这一带没有道路也没有检查哨的原因。这里可是蛇龙worm的地盘,运气不好会连人带车一起被吞掉喔。」
袖子里的袖弩装著箭,但……
「──跟货台上的家伙有关系吗?」
「呵呵呵,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天眼。」
爱蕾雅露出高雅的微笑。
既然是潜入敌方都市的行动,本来就不可能动员大量护卫。不过依照能让这种构造的马车顺利通过湿地区域的最高载重,就算加上库乌洛,还是可以多载一位乘客。
况且这辆马车过来的时候应该也「通过了」这片湿地区域。
底下响起车轮滚过湿地的水声。
(……呼吸规律长顺。那个人移动了身体。碰到马车地板的声音……不是脚,而是肩膀。他正在睡觉。)
黄都二十九官的护卫会在敌阵里睡觉吗?
(这家伙是──)
不用说,目前的库乌洛仍有顺从黄都以外的路可走。
例如现在射杀红纸签的爱蕾雅。戒心的库乌洛可以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毫无声响地办到这种事,很可能连八成是精锐特务的马夫还没发现就结束了。即使如此,他的反应速度一定不会比「睡在」货台上的那个人还快。
当库乌洛搭上这台马车时,他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胁预感。
「库乌洛?」
丘涅的声音让他的意识改变了方向。马车外有另一个威胁正在逼近。
「我知道……蛇龙出现喽。第十七卿,我的担心成真了。」
往马车外望去,可以目睹粗壮如千年树,看不到尾端的蛇龙身体穿破地表出现,扭动一下后又钻回地面。
──它既无翅膀也没有四肢。是进化方向与鸟龙完全相反,适应地底环境的大型龙族。其坚硬头壳具有匹敌龙鳞的硬度,用来挖掘大地帮助它前进。即使身处空气稀少的地底,也能透过酷似喷吐龙息原理dragon breath的机制振动其头壳,无限制地发出可震碎岩盘的力术。
宛如游泳般于地底自由自在地移动,积极捕食猎物。那就是蛇龙。蛇龙这么接近人类居住区域的案例,二十件里应该找不到一件。毫无疑问地,他们可说是运气非常差。
「……帮忙监视马车后方,丘涅。」
库乌洛低声说著。他仔细检查袖弩的机械结构,避免等一下遇到故障。
他装填的不是暗杀用箭矢,而是具有木箭杆的狙击箭。丘涅在他的掌中抬起头,担心地望著库乌洛。
「你要怎么做?」
「或许可以等蛇龙张嘴时,射穿其喉头的神经节。就算杀不死,应该也能让它痛得一小段时间不能动。虽说蛇龙的口腔也同样坚硬……总之,我会尽力解决这个状况。」
蛇龙的身影逐渐靠近,敌人确实注意到他们了。
「不用费心,戒心的库乌洛。」
爱蕾雅轻声说道。
「没有那个必要。」
「砰」的一声。
那是踩踏地面的声音。货台上的人纵身一跳,产生的反作用力使马车后方严重下沉。
此人乃是一位披著陌生红色衣物的男子,身后背著一把粗钝的练习剑。
那个存在只喊出一个清晰的句子。
「──我砍喽!」
他就像打水飘的石头飞奔于湿地上。蛇龙巨大的头部转向那个人。水声。蛇龙以堪比闪电的速度张牙猛咬,男子却已看穿其攻击距离,一个跳跃闪过攻击。从没见过的红衣服在空中翻了半圈。还没翻完身,男子的肩膀就撞上了蛇龙鳞片。他的剑看似跟不上自己怪物级的机动能力──是故意为之。只见男子绷紧全身蓄积力量。
他在身体最贴近蛇龙之际,挥出了握在背后的剑。
勾勒出一道银色的半月型闪光。
在他落地之前,那把剑连鳞带肉劈开了蛇龙。位置是以头部起算的全长四分之一处。
「……是心脏。」
库乌洛感到一阵凉意。就算蛇龙大部分的身体还在地底而无法看清全貌,他也能确定这点。蛇龙的心脏跳动声非常紊乱,库乌洛从这个距离也听得出来。
那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甚至是任何生物能刻意做到的技术。
(那种长度的剑……碰到躯体的同时挥剑,应该可以勉强砍中心脏,伤到脏器壁相对较薄的右心房──而且那家伙……)
落到地面的剑豪将剑扛回肩上。
蛇龙停止动作,顿了几拍呼吸的时间。
──受到极小致命伤的蛇龙心脏承受不住巨大躯体的血压而爆开,如红色瀑布般往一旁喷溅的鲜血污染了湿地。
「真无聊,原来只有块头很大喔。」
现场响起一句傻眼的自言自语。
(我很清楚,那个家伙是「第一次」斩杀蛇龙。就好比我的天眼,他从外侧看穿了心脏的位置……然后瞬间就想好出手的步骤。)
「柳之剑宗次朗,那是他的名字。」
库乌洛身旁的爱蕾雅轻声低语。
「黄都需要战力。就像『你』或『他』那样的人。」
(……这些家伙──)
利其亚新公国灭亡了。公开的说法是鸟龙失控作乱造成的大火所导致。
旧王国主义者,欧卡夫自由都市。在这个许多具有威胁性的事物遭到「真正的魔王」消灭的时代,能够威胁黄都的反抗势力已为数不多。
(王城比武大会……)
黄都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招募超乎寻常的战力呢?
他们的说法是奉女王的名义,要召开一场决定勇者的比武大赛。
为了比赛的顺利举行,必须避免任何干扰。
(这些家伙打算在目前阶段「整顿」所有敌对势力啊。)
◆
几天后的黄都。一个穿著深茶色风衣的身影穿过了橙色的灯光。
此人的身高明显比周围的人族还矮,他怀里的存在更是小上一大截。
比托吉耶市更明亮繁华的闹区充满了无数对话、脚步声,以及适合偷袭的阴暗角落。这就是闹区的街景在戒心的库乌洛眼中的样子。
「黄都的舞台剧看得还开心吗?」
「……库乌洛一直在睡觉。」
「我都醒著。如果让意识完全沉睡,就无法对偷袭做出反应了。」
「库乌洛觉得舞台剧很无趣吗?演唱会呢?吃大餐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说想看舞台剧吗?」
库乌洛雇用了这位造人少女。但因为不能让丘涅出现在他人面前,所以金钱酬劳毫无意义。不过他仍尽可能地给予她要求的事物,就算是希望和他一起欣赏舞台剧的愿望也没问题。
「因为库乌洛总是吃得比我便宜,又不笑,我就在想到底什么东西才能让你开心……」
「就是活下去。」
库乌洛已经没有什么自尊骄傲了。离开「黑曜之瞳」,隐藏身分躲在托吉耶市里,被黄都找到就投靠对方──如果对方要求他卖掉丘涅,库乌洛或许真的会那么做。
死亡很可怕。那种说来就来的终结很可怕。
他还记得以能够钜细靡遗观察一切的天眼目睹的景象。
「……我知道。无论多么快乐度日,无论多么享受奢华,死亡仍随时都会找上门。我……一直很拚命。结果它还是发生了。」
除了雇用契约以外,库乌洛没有其他与丘涅之间的关系。过去既没有接触,也不记得曾施恩于她,只是在叛离「黑曜之瞳」后偶然遇到对方罢了。然而现在的他却不得不依赖丘涅。
库乌洛之所以满足所有丘涅的要求,并非因为重视她,只是害怕她背叛自己。
「我已经没有天眼了。」
重要人士的暗杀、掩饰用的大屠杀、放火烧毁魔王军蔓延的村庄。
他至今依旧能鲜明地回忆起以能够钜细靡遗观察一切的天眼目睹的景象。
受组织之命驱除「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他受够这些事了。
惧怕死亡,非得掠夺才能过活的人生已经让库乌洛精疲力尽。
他不想再看到他人死去,不想再听到死前的哀号。愿望成真了。二十一岁后,库乌洛逐渐丧失感知能力的天赋。
无法感知前方有无埋伏。
无法察觉接近蛇龙的动向。
即使拥有远超出常人的敏锐感官,现在的库乌洛眼中所见的已不再是过去感觉到的那种芳醇世界。他失去能小到一粒砂都认得出来的细腻辨识力,也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追踪视线外的目标。
他不断走著,最后抵达城市外侧的大桥。是除了他以外谁也不存在的世界。能让戒心的库乌洛获得安宁的场所,只剩下这种地方了。
库乌洛手靠栏杆,凝视城市的灯光。
「……丘涅。」
丘涅说她不会感到不幸。造人的寿命特别短,即使估久一点,她最多也只能再活五年。当她死去后,库乌洛该怎么办呢?
丘涅是他最忌讳的存在,也是最需要的存在。
「我有一种预感。一切都将变得一团糟的预感。」
──终极的天眼,全都是过去式了。
他的能力已衰退到必须借助这位小造人协助,才能观测意识范围外的目标。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相信那股若有似无,无法像以前那样确定的不祥预感。
「一定有某种很糟糕的事即将发生。」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三十八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四 西库玛纺织区
这个世界有越来越多这种集合多间商家组成的复合商业设施。顶著宽广天花板的建筑物在日落后仍映照著油灯的温暖光线,现在是夜间营业的商店正要开张的时间。
「──虽然这种枪械在这个世界俗称鸟枪musket。」
在建筑物里的一处角落,有位年幼的小孩将成排的枪枝摆在工商公会的大人物面前。
那是一位奇特的少年。
他的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岁左右,头发却是夹杂白发的灰色。少年彷佛模仿大人穿著西装,那身打扮却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严格来说,鸟枪是九年前开发枪械时使用的名称。枪枝构造在六年前已做过改良,枪膛内刻上螺旋状的沟槽,使子弹产生旋转。这种构造的枪枝在『彼端』被称作步枪。但既然大家已经习惯鸟枪这个名字,这段说明就是没什么意义的空话──直接见识最新产品的性能应该比较容易让各位理解。」
站在少年身边的侍从没有比少年高。纵使看起来是小人,但那位侍从全身裹著斗篷,无法判断其真实身分。
举著鸟枪的侍从扣下扳机。枪声响起,放在远处的木板枪靶随之倒下。
「……正如各位所见。就算像他这种孩童身材的使用者也能做到这种成果。各位应该看得出来,只要经过充分的射击训练,威力、装填时间、射程距离……这种枪就是各方面都比同等身材的人所使用的弓更优越的有效攻击手段。之前我们只和少数顾客交易,不过我们希望今后能拓展销售通路,与在场的各位做生意。」
「哦,这样一来就不必从黄都商人那边买私货啦。」
「枪枝数量就是要多才有意义嘛。如果除了之前买的枪,还能再直接买到新枪,那就太好啦。」
「听我有个专门猎鸟龙的朋友说,干掉骇人的托洛亚的星驰阿鲁斯也是用枪喔。可以拿『用得好能战胜魔剑』当成宣传标语。」
「这倒有趣,黄都最强的罗斯库雷伊的武器不是剑吗?」
「你的意思是只要用枪,旧王国那些家伙就有机会打赢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算了吧,听起来太唬烂啦。」
这位少年在掌管公会的大人物面前示范实弹武器。这代表一个事实,他在那些人心中具有不是一两天就能累积起来的坚定信任。
「……问题是商机在哪里?」
在场的其中一人,一位肥胖的商人举手问道。
「就算能便宜购入好武器,没地方销货也当不成商品吧。虽然旧王国那些家伙现在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我认为他们其实没打算掀起大型战事。依我所见,旧王国士兵的训练程度没有新公国那么高。他们也知道自己空有数量,不会做出那种得不偿失的决定,将部队全数投入打不赢的战争。」
「感谢您宝贵的意见,这是不错的著眼点。」
少年点了点头,那是他期待对方会问的问题。
「当然,我认为商机是有的。基鲁聂斯将军抵达托吉耶市后,旧王国军的兵力就大幅增加。然而考量到训练那么多士兵必须花费的时间与金钱,毫无疑问地,旧王国军难以进行复杂的协同作战或使用过去的战术。所以您说的没错。」
少年滔滔不绝地说著。他已经掌握旧王国主义者的内部状况,因为他们也是少年的主要客户之一。
「不过,鸟枪正好是那种军队必要的武器。连小孩身材的人都能使用,比任何武器更容易训练。再加上它和弓箭完全不同,决定有效射程的不是臂力或技巧,而是枪械本身的性能差异。」
伴随著清脆的声响,少年的侍从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那是名为栓动式上膛的机制。
「旧王国主义者已具有充分的兵力,只要准备足够的新型枪械就能取得优势。对他们而言,这应该可以成为促使其对黄都发动战争的其中一项诱因。」
「哈,原来如此。」
肥胖商人抚摸下巴沉吟著。
「对『旧王国阵营』用这种宣传方式推销吗?」
「──正是如此。同样的道理对黄都阵营也适用。只要黄都装备同样的新型枪械,至少能使旧王国丧失前线的优势。也就是说,新型的枪械与两势力处于临战状态,两件事都蕴含商机,看不出有什么不确定因素。无论是否真的会爆发战争,我都希望让各位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以新型枪械『倒货』大赚一笔。所以才做出扩大贩售通路,开始与各位做生意的决定。」
在油灯的灯光底下,各公会首脑们七嘴八舌地交换意见。
「以市场来说,旧王国的商机还是比较大呢。」
「毕竟黄都军具有充足的弓兵,再加上他们已配备一定数量的枪械,应该不会特地耗费心力在新型枪械的训练上。如果真的要做,顶多让一部分游击部队装配吧。」
「不,这可难说了。就算黄都认为以目前的战力对付旧王国绰绰有余,但他们可能担心欧卡夫自由都市购入新型枪械,也许会做出将枪械全面换新的决定喔。」
少年望著在场的众人。除了目前陈列在地上的新型鸟枪现货,他更是做好运入数以万计库藏品的准备。这都是因为他有现场完成交涉的自信。
「我们顶多负责批发武器。至于要选择哪个势力当成目标市场,就交给各位决定。可以确定的是,能获利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不久,局势可能将会有巨大的变化。」
「……我买了,六百。」
「出手真阔绰呢。我这里要两百。」
「别那么穷酸。我买一千。」
「多谢惠顾。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的『枪械』商品。」
灰发少年将其余商谈细节交给侍从处理,自己离开了现场。之后就算不用他出面,相信交涉也能顺利完成。
──直到九年前,这个世界还不存在名为枪械的武器。然而经过「真正的魔王」的战乱时代,这种新式武器就以爆发性的速度普及到了全世界。
◆
(……除了新型枪械,最好再找些其他的开战诱因。我再推一把吧。)
少年从灯火通明的商业设施走向河岸边。虽说西库玛纺织区的夜晚已然十分明亮,却仍远远不及他所知道的世界。
(还需要更上一层楼的发展,还有进步的空间……这个世界充满了可能性。)
买卖枪枝获得的利益不过是为了达成目标的其中一项准备工作。他的目的在于让更多的人享受更长远的繁荣。
「哟。」
河岸的暗处传来一声招呼,是一位彪形大汉。
此人穿著与刚才那些富裕商人截然不同的骯脏服装,腰间佩戴充满压迫感的大砍刀,浑身充满危险的气息。看得出来是强盗之类的亡命之徒。
另一方面。少年没带护卫,而且身材娇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小孩。
他看向强盗,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