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准时呢,艾里基特同学。」
「没什么,毕竟是和『老师』做生意嘛。那件事您考虑过了吗?」
「没问题喔。」
少年坐在草地上,不卑不亢,与面对商人们时的态度毫无差别。那副模样与外观年龄截然相反,给人一种老成的印象,
「不过,前提是艾里基特同学的强盗集团能完成我开出的条件。我记得你们在之前的冲突中死了两个,人数刚好是四十人吧。办得到吗?」
「嗯,我们有办法抢走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只要老师您准备好情报,我方就能立刻行动。我需要您把我们引荐给旧王国那些人。否则就算拿到魔剑,我们还是只能当一群不法之徒。」
「我明白了,旧王国那边就由我来协商。」
「……万事拜托啦,能够和我们这种人沟通的就只有老师您了。」
听说骇人的托洛亚已经死了。
现在是连英雄都会死去的时代。既然如此,真正的强者就必须拥有存活下去的手段。无论是武器、人脉或是谋略。
「艾里基特同学,这个拿去。」
少年将一个小东西丢给艾里基特。那是他在之前的商谈中没有展示的试造枪械。
「……这是什么?」
「是我们新开发出的手枪。战乱结束后,接下来就是自卫用枪械的时代。以艾里基特同学的本事,应该可以灵活善用它。」
「嘿,您还真是没有警觉心啊。竟然随随便便就把武器交给强盗。」
「……我无所谓,人人都是平等的。」
少年露出了微笑。
「人人平等的时代终有一天将会到来。」
这个世界目前的制造业主流仍是依附于工匠的家庭手工业,熟练工匠的工术可以制造出极为复杂的机械产品。然而却没有人听说过这种按照单一规格,大量生产需要高度加工技术之枪械的制造技术。
也没什么人打算追问「灰发小孩」,他将那种生产设备放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或是如何进行开发。
有人私下流传,那或许是从「彼端」带来的。
因为他是「客人」。
(……只要艾里基特同学的行动成功,将会有大量魔剑使用者加入旧王国。如此一来就能成为推动战争的充分诱因吧。)
──真正等在后头的「不是战争」。
而是将通过的一切事物卷入死亡,徒留荒废大地的毁灭末日。无论是黄都或旧王国主义者,甚至是「灰发小孩」,还没有人知道规模超乎想像的灾厄正逐步逼近。
(还是说,我再多推一把呢。)
枪械、魔剑。
提供旧王国主义者下决定的诱因,诱使那些人开启与黄都的战端。
然而,他另有真正的目的。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二十六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五 利其亚大堤城
这里是过去曾被称作利其亚新公国的大城市。
警戒塔莲以强大的鸟龙空军为后盾所建立的独立国家,在与黄都爆发战乱之后,仅一个晚上就灭亡了。表面上是一场大型火灾造成的。
战乱中损毁的城区在黄都的建设之下逐渐复兴,失去居住者的鸟龙兵尖塔却徒留于城市里,形成一种异样的景象。
塔莲率领的新公国军已经被解散,然而她残留的影响力依旧十分庞大。利其亚地区还是存在著黄都无法忽视的不稳分子。
「所以你才会被派来监视我们吧,库乌洛。」
一名大鬼在某个尖塔的房间里俯视著城市。他是名为瘴疠吉兹玛的前新公国士兵。
他和坐在入口附近的戒心的库乌洛之间的身材差距,比大人和小孩之间的差距还大。
「哪有那种事,我没算待那么久。他们不过是认为我最适合来问话罢了──毕竟我们有过交情。」
瘴疠吉兹玛另有一段经历。他和库乌洛一样,有段时期以谍报公会「黑曜之瞳」所属特务的身分活动。
「我想知道的是新公国军成员的去向。大火灾之后,似乎有为数不少的士兵投靠旧王国呢。我想询问详细状况。」
「哼哼。」
大鬼嘲讽地笑了笑。
「拥有天眼的你竟打算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打听情报,简直像个侦探嘛。一点也不像我们……『黑曜之瞳』的做法。」
「我是侦探没错啊。」
库乌洛不悦地回答。如果以他过去的才能,不用特别做什么就能获得所有情报。但现在不同了,他必须开口询问。
「黄都那些家伙认为……有人在帮那些士兵牵线。以前就与旧王国有联系的新公国人正在运送物资及士兵过去。」
「某些人真的很蠢。同样是反黄都,脑中只有王族主义的旧王国主义者与主张脱离人族主义的新公国,两者的所作所为几乎互相冲突……却还是有人过去了。他们不在意思想的一致性,只是一群憎恨黄都,无论如何就是要打仗的家伙。」
「……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坚持理念战斗。大家都是为了夺回被夺走的东西而战。他们之中应该有人认为黄都必须为新公国的牺牲付出某种报偿吧。」
「那我们呢。赌上性命战斗,结果有获得任何报偿吗?」
「……」
「月岚拉娜死了,凄惨地死在城市外面。我埋葬了她,但是后来才听说那个家伙是黄都的内奸……『黑曜之瞳』是怎么回事?我们怀抱的理想上哪去了?难道只是一群只懂战争的家伙为了杀戮而杀吗?」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他们这个最大的谍报公会前往各地的战场,不问所属势力奋战到底。不只大鬼吉兹玛,拉娜和库乌洛也是无法在台面上的世界生存的人,是特别被培育成只能在战场上生活的影子军团。
他们相信所有阶层的人不分容貌种族一律平等。而在公平夺去所有生命的战场上就能实现那样的理想。
「──鬼族天生就会吃人,对此我无能为力。人族已经消灭这个世界上的小鬼goblin,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大鬼了。我……至少我是为了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世界而战。结果到头来却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因为输了啊,你我都输了。无论在什么时代,只要发生战争就必定有一方会落入那样的下场。如果想把气出在我身上,只能说你找错对象了。」
「你讨厌战斗吗,库乌洛?」
吉兹玛拔出武器。那是一柄造型特别弯曲,状似镰刀的刀。
「我把你和拉娜当成同伴,然而到头来『你们也是』人族。你说得对,新公国输了,你们赢了。事到如今,无论旧王国或黄都获胜我都没差。」
「……我只是受够了。」
库乌洛垂下眼睛。他已经确定对方是与旧王国主义者勾结的特务。尽管如此,现在杀了吉兹玛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不想再思考杀人或被杀的问题。我不想再管什么主义或理想。我只想过自己的人生。」
「太晚了。至今被你夺去的生命重量足以让你下地狱啦。」
对方没有冲过来,库乌洛却退了一步。空气的颜色没有改变,但他感觉到空间内的声音传递速度稍微加快了。那是气体的成分改变造成的。
「……是毒啊。配方和以前不同呢。」
「你太晚注意到了,库乌洛。」
吉兹玛也在气化毒药的范围内。虽然他让自己置身于毒气之中,毒物对大鬼与小人的有效剂量却有极大的差距。对付神经更容易被毒素影响的对手,他会仗著大鬼的生命力强行与之搏斗,杀死对方。这是吉兹玛的拿手绝活。
「天眼的才能生锈了吗?」
镰刀闪过黯淡的光芒。大鬼的手脚很长,一下子就能冲进斩杀库乌洛的距离。此时库乌洛被毒气包围,连做出反击动作所需的呼吸都受限。
吉兹玛冲了过来,库乌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给我──」
箭矢射穿吉兹玛的眼球。
剎那之间。
库乌洛已甩出了手。
「再说一次。」
「……呜、咕……!」
「天眼怎么了?」
──即使与进入战斗状态的高手正面对决,他也能发动出其不意的偷袭。感知敌人所有的行动,甚至掌握不可能反应的一瞬间,那就是天眼。
「呜、哼、哼哼……别生气嘛,开个小玩笑,库乌洛。」
眼球被贯穿,受到致命伤的吉兹玛如此自嘲。
他背靠著墙,瘫坐在地。
「…………我、我才没有……自以为能打赢你呢……」
「……旧王国正在搞什么鬼?」
如今不能再踏入充满毒气的室内,库乌洛举著袖弩逼问下去。
「边境的联络断了,难道只有我在意这件事吗?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切都将变得一团乱的预感。」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
大鬼恍惚地低喃。这是个过去同属于「黑曜之瞳」的伙伴也会相互厮杀的时代。
「根本没有人信任鬼族。」
「……」
吉兹玛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库乌洛只靠五感也能确认这点。
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他的下场不过就是如此。
库乌洛咬牙转身离去。
(受够了?)
他希望过著不必掠夺的人生。
(……我有什么脸讲那种话?)
他最害怕一件事。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丧失了天眼,将会导致库乌洛的死亡。黄都之所以让他活著……他之所以能在战场上生存,只因为库乌洛被认为保有天眼的才能,别无其他原因。
唯有保持戒慎之心,杀害他人才能生存下去。虽然天眼的才能随便就能展现出其他可能的道路,库乌洛却只能选择这么做。
相较之下,为了吃人而杀人的吉兹玛还更有格调。
◆
「──库乌洛!」
走出塔后,丘涅拍著翅膀钻入库乌洛的风衣。
必须派她在入口处把风。否则以库乌洛目前的能力,无法在与「黑曜之瞳」的高手交战的期间持续关注是否有其他入侵者的存在。
用钱雇用的人迟早会背叛。连过去的伙伴都会彼此厮杀。
他能信赖的人只有这个又笨又小的丘涅。
「没有人来喔。吶,你和老朋友说完话了吧。」
「是啊,不过我和那位朋友关系很差呢。」
他感受到手心里的丘涅心跳很快,其生命也相当短暂。
如果库乌洛是她,应该会害怕被这只手捏死吧。害怕对方有一天会认为自己不再有利用价值而背叛他。
「我给你把风的酬劳。你想要什么?」
「人家想吃红果。吶,可以吧?」
「拿那种东西就够了吗?」
库乌洛露出苦笑。只要能避免丘涅背叛,就算要他买下宝石或名画也在所不惜。丘涅却总是像这样要求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可是连过去的同伴都能下手杀害的男人。库乌洛的本性凶暴又无情,但如果像丘涅这般愚笨,或许就会完全信赖那种恶徒。
「──真羡慕呢。」
「什么?」
「没事,不重要。」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十一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六 托吉耶市物资基地
「该……该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利器的比哈多目睹基地的惨况,发出了呻吟。这里是托吉耶市郊外的物资基地。身为旧王国高级军官的他参与过许多作战,但从未看过后方阵地直接遭到如此毁灭性打击的案例。
「已确认半数以上布署于此的士兵死亡,物资仓库遭受严重损害……报告是这样说没错吧?这、这个状况……比、比报告更严重啊。」
比哈多战战兢兢地走在血海中。事实上这是相当绝望的状况。
混杂的恶臭令他不寒而栗。惨遭分尸、剩不到一半的士兵尸体散落各处。尸体的平整截面应该不是其死因,而是因为生前遭到高速的打击。
他望著尸体的断面,询问在一旁协助的士兵:
「……这……被大鬼打死是这副德性吗?检查站有那种家伙经过的记录吗?」
「报告说……敌人飞在空中。基地是遭受来自空中的直接攻击……」
「胡说八道。能飞在空中的家伙会用这种杀人方法吗?是龙吗?不可能吧。」
「──会不会是加盟黄都的星驰阿鲁斯?不,最糟糕的情况是第二将罗斯库雷伊……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他有可能直接攻击这里……毕竟据说罗斯库雷伊甚至能独力屠龙。」
「不可能。不是罗斯库雷伊也不是阿鲁斯……看那边。」
比哈多压抑著呕吐感,指向黏在屋顶上的尸体。
「呕……感觉糟透了。那不是有效率的杀人方式,敌人不是战士。」
「……您的意思是……」
「对方可能是在测试力量的极限。外头也不只有被打死的人。所以,啊……那家伙才会像这样撕裂人体,或是把人砸到天花板或墙壁上。可恶……」
「可、可是……!如果只是测试力量就能做到这种事,那家伙就更像是怪物了啊。」
「……就是怪物吧。听到报告时我还以为是黄都军的破坏行动呢……」
这个基地不只存放前阵子交货的新型枪械,还保管著魔具之类的稀有物资。虽然枪械的保管地点分散各处,但这里遭夺的物品中还包含了被旧王国当成王牌武器的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这场损害毫无疑问会严重影响战局。如果比哈多握有这场作战的指挥权限,一定会因为这起事件而中断起事计画。
「呜哇,比哈多将军,这具尸体──」
「……是烧死吗?骨头都裂开了。应该是被相当猛烈的火烧的。是会使用热术的敌人?敌人该不会做出杀了人再放火这种没意义的举动吧……」
他将视线移去别的方向,看到其他地方也有死状异常的尸体。
那些尸体同样被毁得面目全非,不过不像之前的尸体是遭到殴打。尸体背后的墙壁被打出无数的弹孔。
「喂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快疯了。」
「应该是几十个敌人……围住他们开枪扫射吧。这代表有一大群会使用热术的大鬼从天而降,用拳头打死或开枪杀死我们的人?」
「──或许吧。如果下手的是某个全部手段都能办到的无敌怪物,未免太不合逻辑了。」
比哈多一边在瓦砾中寻找残留的痕迹,一边回答。
「既然那家伙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靠枪械就应该足以歼灭卫兵。要杀害实力差距这么大的对手,有必要故意在战斗中拳打火烧,展示其他杀人手段吗?」
「没有效率的杀人方式……代表的是那个意思吧。」
「没错。」
至少敌人并非战斗专家,那反而凸显了这个状况的荒谬之处。
「敌人有两名。」
比哈多以拐杖敲了敲地面。
「这是敌人的脚印吗?」
「应该是……应该是吧。看起来方向和逃窜士兵留下的不同。一人具有不寻常的庞大身体,是大鬼或山人吧。他穿著重装甲之类的东西,脚印很深。另一方面,这边的脚印娇小。是女人或小孩的可能性很高。」
「只靠一个壮汉,一个女人或小孩,两个人就能制造出这种灾害?」
比哈多追寻著脚印,追寻身分不明的怪物留下的杀戮痕迹。
「……然后脚印就给我在这里中断了,我懂了,反正他们会飞嘛。」
「如、如果这是黄都的攻击……几乎等于没有对抗手段嘛。该死,后勤人员应该很安全才对啊,我们到底该提防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在开战前就受到这么大的损失,状况相当不妙。」
正如士兵所言,后方阵地有可能会毫无预警地遭受直接攻击。这件事对于己方阵营而言会是远比物资受损更严重的威胁。
就算如此,高层也不会取消起事计画吧。他只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遭到袭击的是防守相对薄弱的物资基地,敌人或许也有避开我方耳目的意图。实际上目击者也真的都被杀掉了──这次的事件可以当成对市议会的交涉筹码,逼迫他们接受强化监视体制,封锁托吉耶市。」
「了……了解。」
从利其亚新公国前来会合的士兵们私下流传著一些谣言。利其亚沦陷的那天,许多人目击到好几个超脱常轨的怪物。
一位年轻的传令兵从门口冲进来,却被血与脏器的臭味呛得咳嗽不止、呕吐连连。
「比哈多将军!咳,拿……拿到生还者的证词了!。」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先冷静一下。报告可以等会儿再说,先喝点水。」
「咳,失礼了。敌人的侵入路线──」
「我已经知道了。到我那边通报的人告知敌人从天而降。还有其他消息吗?」
「呃……关于这件事,由于是生还者失去意识之前所说的话,没办法掌握他真正的意思。根据该员的说法,敌人是魔王的兵器。是巨、巨大的……怪物。」
「……魔王。」
不用说也知道,那不可能是「真正的魔王」。真正的魔王不会造成「这点程度的」死亡。
既然如此,是哪位魔王自称者干出这种事呢?无论是攻击手段或侵入手段,一切都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难道要在这种状态下与黄都作战吗?」
「不怎么办,局势很快就无法改变了……我们能赢,应该能赢。」
现场的士兵不晓得军方高层目前正在进行的作战,黄都拥有的修罗战力早就在计算之内。即使黄都察觉到作战的内容,也已经无法阻止了。
「这点牺牲……该死,不过是这点程度的牺牲,我们马上就能扭转局面。」
那是让这场可怕的破坏看起来只是个前兆的真正灾厄。
「风暴即将到来。」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六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七 黑曜·莉娜莉丝
将时间倒回至托吉耶市袭击事件四小月之前。
六分仪的希洛克所居住的依塔其高山都市是一座阴云终年覆盖天空,寒冷萧条的城市。
这里并非一座贫穷的城市。拥有清澈水源与出产优质通信矿石的这块土地在遭到「真正的魔王」攻击,一度被居民放弃之前,还是上流阶级的别墅胜地。据说以前此地算是很热闹。
如今城市的景色彷佛全都笼罩著一层薄薄的灰暗帷幕。路上的行人随时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帷幕带来的压迫感,连市场里的色彩也像是隔著帷幕,看起来有些黯淡。
或许是残留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所造成的影响吧。
也许……那是年轻的希洛克发誓要从魔王手中夺回这个城市,却无法凭自己的力量达成而在他心中产生的阴影。
穿过阴沉的城市后,就能看到目的地的宅邸。
(──好大的屋子啊。)
这间宅邸隐藏在蓊郁茂盛的墨绿森林中,让人直接感受到一种不协调感。
就算是贵族的别墅,交通未免太不方便了,而且也看不出在这种光照不佳的地点建造宅邸的意义。大门与外墙到处长满了藤蔓。不过,在这种偏僻地方盖房子,本来就没办法向别人炫耀建筑的豪华。
(看这个样子,应该没人住吧……)
希洛克被大人们雇来掌握回到这座城市居住的住民人数。
这不是什么苦差事。十八岁年轻人具有的体力,以及为了当战士而锻炼过的脚力,有助于他奔走依塔其各地。
即使有违希洛克的期望,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过活了。双亲留下来的财产也只剩下从祖父那代由贵族所赐的诺大宅邸。
(接下来还得查看山脚下的状况,山上这边得赶快结束才行。)
因此这时的希洛克只是稍微从门缝看了一下里面,等到确认没人之后就会离开。
「……啊。」
也就是说,他没想过里面有人的状况。
油漆斑驳的大门后面是一座精心整理过的庭园,修剪整齐的树丛上开著许多黑蔷薇。
──里头有一位少女。
她优雅地在蔷薇丛弯下腰,修剪著枝叶。
葱郁阴暗的森林,暗夜般的黑蔷薇。
然而她的侧脸……却白皙地足以驱散灰暗的帷幕,令人为之屏息。
(……有人啊。是原本就住在这里,还是漂流到此地住下来的人呢?)
她应该是十六或十七岁,年纪与希洛克没有差太多。
话虽如此,她却有著令人不禁怀疑是否为幻影的美貌。
低下头而从黑发中露出的光滑后颈,带著忧郁神情的修长睫毛,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突然转向了他。
彷佛心跳停止的短暂时间恢复了流动。
少女露出微笑。
「……那个,我受领主议会的委托,前来查看住民的状况……!」
他马上随口找了个藉口。
这不是他刚才注视少女的原因,希洛克对自己感到羞耻。
「是这样呀。」
少女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走向呆站在门前的希洛克。有如清淡花香般的少女体香深深触动了希洛克的心。
「──您好,我叫莉娜莉丝。方便询问您的姓名吗?」
「我……我叫六分仪的希洛克。您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
莉娜莉丝没有回答,似乎是因为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
她微微皱起造型优美的眉毛,手指扺著浅色的嘴唇。
「不好意思……您受伤了吗?」
「……咦?」
顺著她的视线,希洛克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中指滴下的血。
锐利的割伤。不知道是被铁制门框刮到,还是摸到攀在墙壁上的蔷薇棘刺。由于他的心深深地被少女的模样吸引,没留意到伤口的疼痛。
「啊,失礼了……!不过这点程度的伤没什么大不了……」
「请进屋来,我帮您处理伤口吧。」
「没关系。」
「……如果是我照顾的蔷薇弄伤了希洛克先生,我会没办法向双亲与雇主交代……所以能否请您接受我的提议呢?」
一被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著,希洛克就说不出话了。
少女似乎将这当成肯定的答案,露出了微笑。
在一道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分隔两人的门扉开启。
(我只是来确认有没有住民,没必要进去……)
希洛克很犹豫,视线游移在来路与少女之间。
今天这趟远门只是来查看这栋房子,其他房子可以等回程再确认。
况且……况且如果要查看有无住民,不是应该仔细确认这栋旧屋子里住了哪些人吗?
「我明白了。虽然不会待太久,还是打扰了。」
「……好的,这是我的荣幸。请容我奉上上等的琥珀茶招待。」
希洛克跟在莉娜莉丝后头,终于看清楚了庭园的样貌。
这栋房子不只是大门生锈。连石墙也有著显眼的裂痕,说是废墟也不奇怪。唯有庭园受到细心的整理,连一颗多余的小石子都没有。
这个景象明明就位于邻近他居住的依塔其的土地上,但就像那位具有飘渺之美的少女,是一处太过偏离日常的异世界。或许在她的带领下走进宅邸的大门后,会被带到「彼端」的世界呢。
……这位少女是从何时开始住在这栋冷清的屋子,她究竟又是什么人?
彷佛要刺穿希洛克充满不安的内心,莉娜莉丝稍微转过了头。
她侧著脸,以金色眼眸的眼角余光望向希洛克。
「请小心您的脚步。」
「好、好的。」
──原来不是被看穿了内心。
玄关前有著半埋在土里的石阶。希洛克在内心祈祷对方没有发现刚才那一瞥让他背后冒出冷汗,跨上那一小段阶梯。
不意外地,房子的内部有别于外观,看起来乾净整齐。
屋内家具很少,和希洛克的自家一样非常单调。
只不过,里头光线很阴暗。
(……现在应该是白天吧。)
他在心中思考著平时不会有的疑问,将帽子挂了起来。
她的家人也住在这栋房子吗?等一下问问看吧。
「──请您稍等一下。」
莉娜莉丝让黑色披肩滑下肩膀,脱去了外衣。
她露出之前被衣物遮住的白色衬衫,丰满的乳房将布料高高撑起。希洛克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了起来。
明明对方与他同年纪。不对,是稍微年幼一点……虽然莉娜莉丝的手脚纤细,带著某种幽魔ghost般生命力稀薄的气质,但在那件衣物之下──
「怎么了吗?」
「……不、没有。没什么事。」
莉娜莉丝在希洛克的伤口涂上药膏,并用全新的布包扎起来。
希洛克稍微往下一看,就能看见那美丽的金色眼眸。她正蹲在希洛克的脚边,当那副模样映入眼帘,就让他不由得胡思乱想。
他很气自己竟然心生背叛少女亲切态度的低俗情欲。不过,对于在记住年纪相仿的少女名字之前,过著一心向武生活的希洛克来说,这种震撼或许在所难免。
「我现在就去准备茶水招待您。说来不好意思……这栋屋子没有仆人。」
「你一个人住吗……?」
「……还有父亲大人。那就请希洛克大人在客厅稍作等待。」
于是希洛克就在罪恶感与小鹿乱撞般的心跳声包围下,无所事事地呆坐著。
他确实无事可做。莉娜莉丝说他的父亲在这栋房子里。
根据莉娜莉丝至今的行为举止,看得出她家世良好。很可能就是这间别墅原本的主人,或是有关系的贵族世家。既然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儿让他这般身分低微的男子进入家中,她的父亲会对希洛克作何感想呢?
即使知道这完全是自我意识过剩,他仍阻止不了自己乱想。更糟糕的是,当他一放松,脑中就会浮现莉娜莉丝那美丽的容貌,以及那身白皙的肌肤。
(振作点啊。)
他将手搭上挂在腰际的爪剑,以武术的精神集中法平复内心的波澜。
(振作点啊,希洛克。我才刚认识那位女孩喔。这只是工作。)
他没办法确定在莉娜莉丝回来之前,自己是否能保持这股集中力。但不管怎么说,她明明只是去准备茶水,花的时间却比想像得还要久。
「让您久等了。待在这种阴暗的房子里……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没那种事。既然是我冒昧打扰,这也是应该的。」
「实在非常抱歉。请用。这杯茶是以凯迪黑的茶叶冲泡而成。」
希洛克喝了口琥珀茶,却分不出味道有什么差异……不如说他平时喝习惯的茶还比较好喝。然而这种话不能对温柔地望著自己的莉娜莉丝说,因此他只能硬挤出笑脸回答:
「很好喝。」
「这样啊,太好了……那个,我已经很久没遇过访客了。方便聊个天吗?我想听听希洛克先生的故事。」
「呃,好啊。不过我应该只会聊些无聊的话题……」
「呵呵呵,没那种事喔。您是何时回到依塔其的呢?」
「和大部分的居民一样。『真正的魔王』被打倒以后,立刻就回来了。虽说……我只剩祖先传下来的房子,也没有建立战功的机会,目前只能在领主议会手下工作。」
「……您以剑之道为目标呢。」
莉娜莉丝垂下带有忧郁神色的目光,望向希洛克的爪剑。
尽管此地位处森林深处,但依塔其并没有袭击人类的野兽。希洛克的爪剑并非讨生活用的武器,而是对即将走向终点的时代的一点留恋。
那个勇者备受期望,不分身分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勇者的传奇时代。
「只要是男人,有这种想法不稀奇吧。魔王消失后,年轻人就再也不必白白牺牲生命……我也不再有机会建立战功,只能像这样当个无趣的杂役。明明做了那么久的训练……」
「……真是令人唏嘘呢。」
「哈哈,要是说这种话,会招来饱受『真正的魔王』折磨的人反感喔。再说我的父母也是被魔王军杀害。比起建立战功,我更希望他们复活。过去的时代实在太扭曲了。」
「是啊……这是当然的。不过希洛克先生说的话──我深有同感。」
就如同她所说的,莉娜莉丝露出一抹感伤的优雅微笑。
希洛克心想「怎么可能」,仔细观察了她的体格。
修长的手脚。彷佛从未沐浴于阳光底下,如玻璃般通透的纯白肌肤。
充满大家闺秀气质的纤细指尖。不只是剑或长枪,那双手连柴刀都没握过吧。
怎么可能,她不可能是战士。
「这……」
「我们也因为『真正的魔王』而损失惨重……真的损失太多了。所以我现在只剩下这间屋子和父亲大人。」
「喔,是这样啊……说得也是。和我一样呢。」
我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指莫名其妙遭到「真正的魔王」掠夺的被害者。
往后的时代需要的是让她这种没有力量的人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的和平。
「可以请教令尊的名字吗?」
「……『黑曜』。他叫作黑曜雷哈多。」
「黑曜……!」
希洛克差点站起身,他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号。
「黑曜」。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拥有这个别名。
「──『黑曜之瞳』……?」
这个世界上以最大最强为傲的恐怖谍报公会。
无人知晓其全貌,也没有人掌握正确的成员名单。
所有人都只知道其首脑名为「黑曜」。连希洛克都知道这件事。
「……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呵呵呵呵……伪造自己尊敬的父亲大人名号有什么意义呢?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
他是否该继续逼问莉娜莉丝呢?
她的语气太过沉著,何况她似乎连「黑曜」之名的意义都不了解。若她所言不假──就代表希洛克在不知不觉间发现一个时代的幕后操盘者的真实身分,还与那位人士待在同一间屋子内。
希洛克无法装出冷静的样子,他又吸了一口气。
「既然你是『黑曜』的女儿……莉、莉娜莉丝。可否请教莉娜莉丝……小姐的名字呢?」
「……?我就叫莉娜莉丝。」
挂著天真无邪笑容的莉娜莉丝微歪著头。
按照她先前充满教养的举止,她不可能没有被人询问名字就该回答的常识。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希洛克又再问了一次。
「我问的是莉娜莉丝小姐的别名。」
「没有。」
「……没有?」
「──是的。我叫莉娜莉丝。还没有别名,就叫做莉娜莉丝。希望您能这么称呼我。」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就算再怎么年轻,她应该也十六七岁了。的确有不少人因为日后的功绩或评价而更改别名,不过以她的年纪,早就应该取好第一个别名了。
在不为人知的荒废宅邸里,住著一位宛如幽魔、具有飘渺之美的少女。
她称呼自己的父亲为「黑曜」。
而且……她自己没有别名。
(……简直就像鬼故事呢。)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细小光束隐约照出少女的轮廓。
难道这位少女与骇人的托洛亚是同类?
莉娜莉丝像是没有察觉任何异状地再次开口:
「刚才您说是来确认这里是否有住民。领主议会为何现在才打算做这种调查呢?」
「为了平衡税收。听说有位会写字的贵族打算重新对户籍资料造册。」
「……这样啊。既然如此,希洛克大人,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如……如果是能力所及的事,我会尽量帮忙。是什么事?」
「既然有能阅读文字的人在……我想请您将这封信带回去。这对父亲大人很重要。」
那是一份盖上蜡封章的羊皮纸卷。或许就是为了书写这封信,刚才她准备茶水的时间才会这么久。
更重要的是,与希洛克年纪相去不远的莉娜莉丝能读写文字的事令他相当吃惊。她会的是简易的教团文字,还是上流世家传承的贵族文字呢?
「当然可以,我不介意……但如果家世不同,我没办法保证那边的贵族看得懂莉娜莉丝小姐的文字喔。」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不过还请您务必帮忙,希洛克先生。」
莉娜莉丝薄薄的手掌温柔地裹住了希洛克的手。
他无论如何都会注意到莉娜莉丝高挺的胸部。
阴暗的宅邸、黑曜、信件、美丽的莉娜莉丝。
希洛克一个人的脑袋终究塞不下这么多的事物。
就在此时。
「……」
莉娜莉丝突然回头。
因为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喀答」的物体移动声。
有另一个东西在这栋房子里吗?那是黑曜雷哈多吗?
──很危险。
刚才唤起的战士直觉的残渣正奋力地敲响警钟。
不能在这座宅邸待下去了。
「……明白了,我马上就带回去。谢谢你的琥珀茶。我休息得很够了。」
只要装出与其他住民应对时一样的笑脸,直接离开就行了。
他会再来这里吗?不,即使要来,也得先冷静思考这一切后再说。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莉娜莉丝难过地说著。
「……这个嘛,一定可以。」
「希洛克先生,说来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金色眼眸旁的一丝秀发落在她的脸颊上。
现在明明还不是晚上,她的微笑却有如一夜的幻影。
「我很寂寞呢……」
◆
回到城市时,天空中的星星已闪闪发亮。
希洛克依依不舍地回想那段短暂的邂逅,并且按照莉娜莉丝的请托,将信件交给领主宅邸里的贵族。那是一位地位远远高出其雇主的人物。那个人之所以对户籍资料造册,也是因为据说他这阵子有特别想调查的事。
贵族之名为黄都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
「嗯~然后她要你把信带来吗?」
那是一位将头发全往后梳,旁人看不出确实年纪,给人古怪印象的男子。
不过,像他这样不会轻视希洛克这种无依无靠的小孩的贵族倒是很少见。
「是的。我也确实听到『黑曜』之名。莉娜莉丝是在说谎吗?」
「那得看过信件内容才能判断了。」
他对收到的报告没有任何困惑,但也没有全盘相信。只是平淡地拆开信件。
「你看。」
「这是……」
「白纸一张呢,希洛克?」
他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希洛克的意思,然而希洛克的内心却大受震撼。
这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不可能!我没骗人!我进去那间房子了!信也在这里……莉、莉娜莉丝真的存在,埃努大人!」
「冷静下来,要注意事实。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著眼于现在的事实。我都是这样教导自己的部下的。」
「可是……!」
「看清楚事实。在我开封之前,这个封蜡盖上了印章吧。」
埃努指著蜡的碎片,平淡地继续说:
「你说信件不是假的,没有错。除非你奇迹似的从其他地方取得盖在这个封蜡上的『黑曜』印玺,否则确实是有人将这封信交给你。」
「可是,为什么……会给我一张白纸信……」
「那就是成为事实的疑问,只要思考那个问题就行了。」
她要我务必转送信件,搞不懂究竟有何意图。今天发生的事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埃努似乎在思考什么,轻轻敲著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嗯。既然没有和佣兵这行业打交道,也难怪你不清楚这件事。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吧。」
埃努的表情如同蜡像般冷静。
不过,即使他的聪明才智助其名列黄都二十九官,也难以找出希洛克的所见所闻之中的真相。
「『黑曜之瞳』已经全灭了。」
──隔天。希洛克与莉娜莉丝依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