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惨烈地超乎想像的再会。
◆
「『客人』为这个世界带来许多知识。你知道其中最重要的知识是什么吗,希洛克?」
时值深夜。在进入正题之前,黄都第十三卿以这段话作为开场白。
希洛克不知道在真正的学校里是如何,不过他手上的黑细杖看起来就像教鞭。
「我没上过学。关于『客人』,枪械……还是,啊……公尺制度吗?」
「……你的著眼点意外地不错呢,似乎听过吝啬的维克多传说呢。『公尺原器』的到来。虽然在另一边的世界只是普通的尺。度量衡的统一确实是一大伟业。然而如果要问是否为可用来拯救世界的知识,只能说那并不属于这个领域。」
「客人」具有相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与长久寿命,许多人利用外面世界的知识在一代的时间里强行改写了社会。
为这个世界带来统一度量衡的富商,吝啬的维克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不过,埃努的意思是还有其他这类的典范转移。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疾病学。我们人类的近代平均寿命之所以有显著的提升,最重要的是对疾病的正确基础知识。你应该也知道疾病是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生命体带来的吧。即使是没有在教育机构上学的人,这种知识也透过亲传子的方式彻底在这个世界扎根。然而,那项知识是约一百年前的最近才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一百年前不算最近吧。」
「是最近啊?在那之前虽然有少许的卫生观念,但从王家诞生的时代开始,人们一直都不知道疾病的真面目喔。」
一脸认真的第十三卿夸张地挑起一侧的眉毛。
希洛克想起来自黄都的同门弟子说过的话。虽说那个人没有剑术才能,性格也很粗暴,但偶尔会说些趣闻。像是维护上下水道的故事。
据说过去只有在都市地区才建有上下水道与储水池,后来因为预防疾病蔓延而做了全面的水道建设。太过偏远的边境似乎还存在使用旱厕的村庄,不过希洛克没见过就是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要提到这个话题呢?」
「因为这个话题与血鬼vampire的特性有关。」
「……」
「告诉你一个事实。『黑曜之瞳』的统帅,黑曜雷哈多被认为就是血鬼。」
血鬼。听到这个词时,希洛克心中浮现的是莉娜莉丝的身影。
彷佛拒绝日照的白皙和不似人类的美貌,以及让人如置身梦幻的媚惑能力……
「血鬼也是直到近代才被找出真面目的种族之一。原本连血鬼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生物……他们是一种超脱常轨的『疾病』。」
「疾病……?可是她有人的形体……看得见也摸得到啊。」
「这是事实喔。血鬼的本体是其血液中的病原体。他们虽有著人类般的思考能力,但那是因为宿主是能够思考的动物,思考机制被利用罢了。另外……血鬼会藉由伤口或黏膜传染疾病,并且让感染者成为无法反抗『父母』费洛蒙的奴隶,就像是遵照女王蜂指示行动的工蜂。他们被当成士兵操纵,被迫施展超过极限的力量,还能听令其自杀──受到血鬼随心所欲地利用。这是第一阶段,被称为从鬼corpse。」
龙、大鬼、黏兽ooze。有许多超脱常轨的种族以「客人」的身分来到这个世界,并成为独立种族定居下来。无生命的魔剑或魔具也是其中一类。其种类的范畴大到什么程度,连居住在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无人知晓。
如果肉眼不可见的病毒跳脱了一般进化,变化成足以让其跳跃世界的超常生物,那会是什么样的形态呢?
「第二阶段。无论血鬼或从鬼,感染者的孩子天生就受到病原体感染,肉体在母亲体内时已遭到改造,变得能在自身体内制造出血鬼的病原体。那就是新的『父母』,是下一代的血鬼。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透过血液感染与母子垂直感染增加携带自己的感染者。」
「改造生下来的孩子……竟、竟然有这么恐怖的事。」
「我们身体的构造呢,希洛克,是由比细胞更微小,继承自祖先的因子锁链所决定喔……进一步地说,在更动那种锁链连接方式的技术方面,他们是远比我们在行的『专家』。而且还很聪明。他们能轻易地造出更方便造成血液感染,更容易媚惑他人的外貌,或是轻易造成他人流血的身体素质。」
无法跨过流动的水,照到阳光就会死,厌恶具有杀菌作用的香料,可以用银制武器对付。那些在「彼端」传说中被当成弱点的要素,几乎不适用于现实的血鬼。
然而,那些说法在某方面精准地说中了关于他们的真相。
「──好,前言拖太长了。但之所以有必要说明得如此详细,是为了让你理解事实。」
「不……很抱歉我几乎没听懂刚才的话题。为什么要对我这种小孩子说明那些事?你的意思是莉娜莉丝是从鬼吗?」
「是你。」
「……我怎么了?」
文官露出没有感情的微笑,拿出一块布放在桌上。
那是莉娜莉丝用来包扎伤口……以及听完希洛克的回报后,埃努帮他换下的布块。
「我请士兵检查过你的血液,你已经遭到感染变成从鬼了。这代表你发现的宅邸内有血鬼的事实。」
「怎、怎么可能……!我还没死!我现在还有自我意志!」
「那是事实。从鬼只是遵从『父母』的行动指示,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是活尸。只要消灭你的亲代个体,就能恢复人类的生活……你只需要在医院里稍微待一段时间。当然还得做一些处理。」
希洛克感到头晕目眩,不禁压著脑袋。自己不再是人类,而是受到无形疾病控制的工蜂。有这么简单?
左手中指。如果在当时的药膏里混入血液。他也喝下了对方奉上的琥珀茶。或是……
「莉、莉娜莉丝……莉娜莉丝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根据各项事实,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黑曜雷哈多与那个莉娜莉丝对人类都是威胁。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吧,希洛克。」
黯然失魂的希洛克点了头。虽然他对莉娜莉丝的爱慕尚未消失,但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或许,连他的内心想法不是真的。
那或许并非譬喻,而的确是疾病带来的虚假感情。
◆
──隔天早上。在希洛克拥有的宽广宅邸里,集合完毕的野战军团正准备出征。他的家成为第十三卿手下士兵的驻扎地,这个空间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从发出召集令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竟然就集合了这么多士兵……」
「哎呀,我忘了说吗?我之所以来到依塔其,就是为了讨伐疑似潜伏于此的黑曜势力。我不想对不知躲在何处的敌人打草惊蛇,所以命令士兵在附近城市待命。」
「该不会连调查居民的工作也是……!那么我就是……」
──因为这个原因而变成从鬼。
即使他很想一吐怨言,但马上想起根本的原因在于自己迷上了莉娜莉丝。希洛克的愤怒无处可发泄,只能闷在心里。
如果只是调查屋内是否有居民,看见莉娜莉丝后就可以离开。
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血鬼。当时有好几个迹象,是他大意了。
让他产生那么多疏忽的原因显而易见。
「希洛克,我得请你带路到现场,但必须先将你的双手铐起来。另外也会定期检查你的瞳孔状态,确认是否受到费洛蒙的影响。这不但是防止你攻击我们,也是保护你本人,避免你自杀。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血鬼的控制能逼人说谎吗?」
「这是最让人担心的问题呢。血鬼似乎拥有控制精神的技术,不过在你这种程度的受控阶段,除非亲代个体直接亲口下指示,否则无法控制你做出复杂的回答。只要防止你突然攻击,让你带路前往那间房子就没有问题。」
另一方面,埃努则是基于希洛克掌握不了的庞大知识,一步步确实地做好作战的准备。从他假装进行调查户籍造册这种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开始就是如此。
这就是黄都二十九官。希洛克相信唯有剑才是谋生之道,但也有不这么认为的人。
他们在日出时出发前往莉娜莉丝的宅邸。野战部队行进中没有发出脚步声,目击这趟行军的人只有路边在替乳牛挤奶的农场主人。
走了一段路程后,希洛克站在再次造访的阴暗宅邸前,开口询问。
埃努的士兵似乎分散至各处进行作战,但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血鬼讨厌太阳吗?」
「一般来说是如此,但不至于无法行动。不过,只要存在能让状况多少变得有利的事实,我就会拿来利用。」
在太阳出来时进行的包围作战。希洛克只能感受著手铐的重量,观看士兵们行云流水般的行动。千里镜埃努打算毫不留情地歼灭莉娜莉丝。
(……我想和她再说说话。)
一定是因为自己受到她的控制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如果将希洛克变成从鬼的人是莉娜莉丝,只要他仍有受其控制的疑虑,希洛克就无法回归人类的生活。这一定只是不合理的错觉。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火焰爆发,吞噬了整栋宅邸。
是火攻。
「莉娜莉丝……!」
「我明白你的心情。听说血鬼美得不像人类。」
黄都十三卿咬著菸管,一脸认真地望著眼前的火焰。
「──所以我希望在看见她之前先消灭对方。你带来的情报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我帮你写封信介绍个好医院,当成提供协助的谢礼吧。」
现场一片焦黑,全都被烧毁了。无论是阴暗的宅邸或是蔷薇庭园。
他再也无法与莉娜莉丝说上任何一句话了。
野战部队的人数庞大,并不是为了以数量优势围剿强大的血鬼。而是需要那样的人数分头展开火攻,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时瞬间分出胜负。
(……可是,那封信──)
虽然只是白纸一张,但如果他们有寻求任何对话机会的打算……
埃努就不会将此当成机会,用这种形同偷袭的方式发动攻击吧……
大火就像赶走月亮的太阳,熊熊燃烧。
却烧不掉他心中的灰暗帷幕。
「六分仪的希洛克。现场有两具被烧死的尸体。虽然看不出长相了,但你要确认一下吗?」
「……不用。」
听到士兵的报告时,希洛克的内心仍笼罩著那层帷幕。
他不想看到美丽的莉娜莉丝被烧焦的凄惨模样。
◆
「──所谓的恋爱呢,希洛克。」
在漫长的事后处理结束,日落时分的归途中,埃努说出这段与他性格不符的话。
「第一次是最美的,然而谁也没有办法得到第一次的爱情。」
「……我不需要安慰喔。」
「这是事实。谁也忘不了他们的第一场恋爱,所以人们追求著爱情。世界才会充满无穷无尽的爱恨情仇。哈哈哈哈哈!」
第十三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唯有从口中发出笑声。
……或许如此吧。她是血鬼。若多遇见莉娜莉丝两三次,可能不会只保留纯粹的美丽回忆。而会让他看见不想看到的景象,畏惧不想害怕的东西。
那肯定会是一场惨烈的重逢。
此时希洛克的心中只剩下她在庭园里的倩影。
纵然内心期望能再次与她相遇,不过他也学会了如何放手。
一切的谜团与秘密,都将随著时间的过去而消逝吧。
反正他还有埃努那些说不上是安慰的话。即使只有寥寥数语,在回到自己的家时,希洛克也已经用那种论点说服自己。
「我打算做好出发准备后,傍晚就前往黄都。虽然对你不好意思,但我也会顺便帮忙护送你去医院。」
「……谢谢您。」
希洛克老实地低头致谢,看来他得离开这间继承自父母的房子一段时间了。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间房子本来就没多少访客。尽管暂时变成士兵的驻扎地,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有这么多宾客聚集于此,让屋里变得如此热闹。
(如果能招待他们什么料理就好了。)
以希洛克的能力,就算想那么做也办不到。所以像这样让士兵们在玄关列队迎接自己,是他唯一能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做到的事。
最后一位士兵抵达后,大门关了起来。
──接著响起「铿」的一声。
「呜。」
「咕。」
两位士兵交错地重重倒地。
真的是如同字面所述的「交错」。那声音听起来彷佛发自弦乐器。在怪声响起的同时,士兵们的头颅、四肢全都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两人份身体里的血液霎时喷出,弄脏了整个玄关。
「怎、怎么了……!」
希洛克打算拔出爪剑。当他目击现场的惨状时,确实有这个想法。
但身体却不可思议地无法动弹。
然后他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一位士兵转身面对他,掷出了短剑。目标不是希洛克。与护卫有段距离的千里镜埃努右大腿被贯穿,以腿上插著剑的姿势往后倒下。
「呜……!」
「埃努大人!」
「──敌人袭击!捉住梅兹德和希洛克!他们变成从鬼了!」
埃努没有因疼痛而退却,反而放声大喊。那位丢出短剑,名为梅兹德的士兵看起来相当困惑。他的动作却与其态度相反,举起剑企图攻击,但他很快被压制了。双手被反绑的士兵──梅兹德大叫:
「等……等一下!我没做过什么会被感染的事!」
站在希洛克的角度来看,他说的应该没有错。
希洛克的手臂被强壮的士兵抓住,铐上了枷锁。士兵梅兹德也被同样的方式铐住。
「……怎么可能。我们的位置为什么会暴露?发生什么事?」
埃努的表情以奇特的方式扭曲──可能是愤怒的表现──他咬紧牙关,以一旁的桌巾包扎伤口。
「附近有亲代个体……一开始就有感染者混进来……不对,这不可能……!」
又有其他士兵发疯了。捉住梅兹特的士兵突然拔剑朝背后的人砍去。被攻击的人打算阻挡攻击,然而对方以远远超乎寻常的臂力将他连同保护身体的铠甲一劈为二。突破人体极限的力气。他也是从鬼。
「啊、啊啊……!噫、噫……噫──!」
「该死!又是从鬼!」
「快点互相确认彼此的瞳孔!」
「还要注意杀死门口两人的攻击!别放松警戒!」
身受重伤的士兵没多久就痛苦呻吟著死去。
威胁,恐慌。
希洛克还搞不清状况。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是只要血鬼「黑曜」死掉,一切就结束了吗?
「莉娜莉丝!」
被铐住的他放声大喊,就算这违背了他内心已接受的事实也无妨。
他强烈盼望著她正在某个地方观看,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果你把六分仪的希洛克当成朋友,就站出来!这是出自你的意志吗?是『黑曜』搞的鬼吗?……莉娜莉丝!」
声音回荡在气氛诡谲的辽阔宅邸之中,留下一片死寂。
现场的士兵们连动都不敢乱动,纷纷举著武器维持警戒。
已经确认被感染的从鬼全数遭到捆绑,放倒在地上。人数太多了。
血鬼是透过血液感染,发病与受到控制需要更多时间。即使感染来自刚才的神秘攻击造成的伤口,也不可能一口气让这么多人化为从鬼。
「希洛克先生。」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同时传来喀啦喀啦的轮子滚动声。
与纯白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的黑发。
带著忧郁神情的金色眼眸。
莉娜莉丝……出现在走廊的深处。
她没有发出脚步声,宛如一尊天使。
是亡灵吗?还是从希洛克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就只是一道幻影呢?
她明明应该是很可怕的存在,却无比地美丽。
少女推动的轮椅上坐著某个身穿豪华长袍的人。
「莉娜莉丝……」
「按照约定,我们又见面了呢……不过您还真是过分。」
美丽的血鬼少女寂寞地笑了。
「竟然打算杀了我。」
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和当初相遇时一模一样。
(──即使在这种血海地狱之中……)
希洛克在寂静中想著。
(她还是好美。)
莉娜莉丝的宁静之美令所有士兵几乎忘了呼吸。但就算如此,在场所有包围她的士兵竟然连张弓搭箭的动作都没有,太不可思议了。
埃努表情痛苦地发出命令。
「那就是血鬼的亲代个体。不能让她开口说话,放箭。」
「不能射她,千里镜埃努大人。」
「……发射!」
放箭的声音响起。那是士兵互相朝对方脸上射箭的声音。
刚刚已经确认过那两个人的瞳孔,他们应该没受到感染才对。
这个画面应该很恐怖,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却是动也不动,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采取防御动作。莉娜莉丝一脸平静地望著这副景象。
「不对……」
埃努的声音在颤抖。
即使受了伤也能保持镇定的第十三卿,如今的表情却因恐惧而扭曲。
他那精明的脑袋已经推论出眼前状况的解答。
「不对……不、不该战斗……应该撤退……!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这种异变是……!全军立刻撤出这间屋子!」
似乎未曾沐浴过日光,如玻璃般透明白皙的肌肤。
充满大家闺秀气质的纤细指尖。那双手不只是剑,连柴刀都没握过吧。
她不是战士──
然而……
「这家伙是『空气传染』!」
恐慌瞬间爆发。
第十三卿的士兵对彼此挥刀、放箭,一边求饶一边杀害其他人。企图逃跑的人全都遭到看不见的丝弦分尸。
莉娜莉丝有些困扰地微歪著头,她的身体没有被溅上任何一滴血。
在这地狱般的惨剧中,希洛克呻吟道:
「黑曜……莉娜莉丝……你才是真正的『黑曜』吧……」
「怎么可能。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承担不起伟大父亲的名号。」
莉娜莉丝怜爱地握著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有著蜡质的皮肤,手肘无力地晃动。
「黑曜是父亲大人的组织。永远强大,永远繁荣……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未来。所以我不可能是黑曜……」
……「黑曜之瞳」已经毁灭,就像埃努说的。
如今他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莉娜莉丝!别再这样了……拜托看清楚事实!那……那个人已经……!」
「父亲大人的『黑曜之瞳』还没走到尽头。温柔、强大、伟大的父亲大人,会让一切都恢复原状。莉娜莉丝永远会随侍在旁──」
她捧起乾枯的手,吻了一下手背,缓缓地转身。
没有任何人能在她的面前动弹……不对。
「……就从这里开始吧。聚集在吾等黑曜底下的眼瞳,诸位坚忍不拔的盖世英雄。父亲大人即将赐予你们应当生存的时代──来吧,报上名来。」
影子在她的面前蠢动。
能够隐藏存在,不被黄都干练的野战部队发现的人物,具有以丝线杀伤士兵之技术的人物。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这种人呢?
「黑曜之瞳」里就有他们的存在。黑暗中浮现无数的眼瞳。
从后方,从上面,从无形暗夜恐怖的四面八方现身。
「──五阵前卫,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有双手十指拉著丝线的沙人。
「七阵后卫,变动的维瑟。」
有弓著腰,以手脚行走的怪异人类。
「四、四阵前卫,塔之霞库莱。」
有带著长剑的人类。
「一阵前卫……韬晦的蕾娜。」
有以绷带遮住双眼的森人。
「四阵后卫,觉醒的弗雷。」
有拄著长杖的小人。
他们每一位都是经过无数钻研修炼,持有强大异能、几乎到达英雄领域的强者。
而他们既然站在这里,就代表那些人已经透过血鬼的病原体获得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是服从于单一意志统率的从鬼军团。
埃努呻吟道:
「……你们这群该死的亡灵……!」
「『黑曜之瞳』仍存在。在这里,以这种形式。您也很快就会明白了,千里镜埃努大人。」
莉娜莉丝脸上挂著微笑,宛如在安抚小孩似的朝趴在地上的埃努弯下了腰。
她伸出冰凉的手掌触碰著埃努的脸颊。
「能不能请您推举我参加黄都的王城比武大会呢?让我以勇者的身分重现英雄们的时代。为了父亲大人……再一次创造出战乱的时代。」
「谁会……让你这种人称心如意……」
「就是您。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您这么做。」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千里镜埃努的名字。
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这个,为了将他们用这种方式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如果没有那封空白信,希洛克会将她的事毫无保留地报告给领主家里的贵族。埃努以一张白纸认定「黑曜」就在那里。希洛克感染的事实成为证明血鬼存在的证据。她知道地方足够供第十三卿的士兵进驻的房子只有这里。她透过给予对方情报──将潜伏于周遭城市的部队全部引诱过来。
表面上展现容易发现的感染途径,藉此掩护真正的感染手段。
如果希洛克没有应邀进入那间宅邸,是否就不会发生这场惨剧呢?
然而一开始那个伤口……就因为那个小小的割伤。
「莉娜莉丝,这不是真的吧……?我手指的伤只是被蔷薇刺划破……这真的……只是偶然对吧?」
莉娜莉丝不是战士。
尽管如此,其存在与思考,各方面都异于希洛克,是他无法触及的存在。
她身怀对已终结的时代的偏执,打算让世界重新走上回头路。
只凭她一个人。
「你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感到寂寞吗!是这样没错吧!我也是孤独一人,所以能明白!或许我能……!」
雪白的千金少女露出优雅的微笑。
──啊啊,希洛克的这份感情不可能是虚假的。
就算受到控制,他的心中应该还有著自我意志。
「希洛克先生,谢谢你……能够像一般女孩和别人聊天,实在是太好了。」
她拥有带著忧郁神情的金色眼眸。
无论是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纤细的手脚。她的一切美貌都与她即将走进的这场流血惨剧毫不相称。
不该有如此残酷的事。
「再见了。」
此人以无形的指尖牵动蜘蛛丝,具有缜密狡猾的力量。
此人透过异常的变异,获得无法以常识预测的感染途径。
此人率领由世界最庞大的组织自地表全境召集而来,终极无比的精锐部队。
那是由潜伏于深邃黑暗中的单一意志所统率的凶恶谍报群体。
斥侯scout,血鬼。
黑曜·莉娜莉丝。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八 黄都中枢议事堂
在那天集合于黄都中枢议事堂附属小会议室的人,只有一小部分的二十九官。
这场召集设有条件,文官须熟知黄都的防卫战略,武官应具有可调动黄都部队的地位。
以及可以响应这场紧急召集,立即展开作战行动之人。
「总共只有这点人啊,虽然应该算多了。」
位于主席台的人与平时的议会相同,是主持会议的议长,黄都第一卿──基图古拉斯。
这个男人身材中等,年近初老。不过从那身服贴且毫无皱褶的黑衣与健朗的表情看来,他与衰老两字尚且无缘。
「好,那就开始吧。正如各位所知,这是第三卿发起的召集。虽然事出突然,还是请各位前来与会。首先关于这次的议题,有请第三卿说明。」
「──我是第三卿杰鲁奇。」
男子名为速墨杰鲁奇。那张看似不悦的脸上戴著薄片眼镜,给人一股精明的印象。他以商业部门为中心掌管整体黄都内政,是事务官僚的核心人物。
「关于旧王国主义者的动向,我们掌握了新的事证。虽然大家都知道破城的基鲁聂斯与他们在托吉耶市会合,展开士兵招募。然而在两天前,托吉耶市发布了戒严令。可以预测他们将加快招募士兵的速度,近日内对黄都进军。」
「是基鲁聂斯啊。」
斜靠在椅子上的老将一边打磨手上的短剑,一边笑著。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是领导军方最大派系的重量级人物。
「真怀念啊。当这里还是中央王国的时代,那家伙就是个很麻烦的将领呢。实力无话可说,在基层之中也很有人望──似乎可以招到很多人呢。三万?还是四万?」
「……关于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参与者人数并未超出预期。已派去的方面军应该充分达到压制的效果。」
「什么嘛。既然是紧急召集,至少搬出本土决战的议题吧。」
哈迪不满地吐了口雪茄的烟,他是个会真心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难道是同盟?」
开口的男子是第二十五将,其名为空雷卡庸。他一边的袖子里没有应该存在的手臂,衣料松垮垮地垂著,是一位独臂将领。
「托吉耶市没什么大动作。不过若他们有什么伎俩能迫使我方反应,那就是与其他势力同盟了。目前……故意高调引起注目的托吉耶市是用来牵制黄都军的诱饵,真正的主力是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那种其他势力。现在对方要是出这种招就麻烦了──不过呢……」
卡庸歪起端正的嘴角笑道:
「呵!应该没这回事吧?毕竟杰鲁奇管的是商业领域。各势力之间如果出现结盟的大动作徵兆,我们武官应该第一个知道才是。换句话说,旧王国确实有王牌手段,但不是援军。是吧?」
「……真不愧是第二十五将。感谢你帮我省下说明的功夫。旧王国主义者的迅速行动具有胜算。有一项关键性要素,让基鲁聂斯将军只需派出一次招募到的士兵就能决定胜负。他们的援军不是别动队也不是同盟集团──是天候。」
「天候?」
「喂喂,什么意思?」
「亚玛加大沙漠有著一种名为微尘暴的独有气候现象。你们可以把它当成将卷入风暴的物体完全磨碎的强烈沙尘暴。那种微尘暴正在持续朝黄都的方向移动。若是直接进入我国,损害将会无法估计。根据调查,微尘暴出现在亚玛加大沙漠以外区域的前例只有一次。当时它摧毁了一个魔王自称者的国家。」
「沙尘暴的移动,意味著『有一整团沙在移动』。你刚才的话让我不禁如此想像。」
议长古拉斯饶富兴味地插话进来。
「我们可以视为发生了那种现象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微尘暴不断以漩涡般的气流吸入数量庞大的沙尘,强度几乎从不减弱。目前我们正在向路径附近的城市收集观测报告。当然,因为没有时间让马匹来回,是以通信机进行长距离通讯。」
「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
席间有一位少年挺直身体,高高举起手。
其名为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年仅十六岁就名列黄都第二十二将的最年轻武官。
「杰鲁奇~那件事是谁透露的?我问的不是报告,而是消息源头。除了荒谬过头之外,感觉对敌人来说未免太刚好了,听起来有点假呢。」
虽说米吉亚鲁没有西多勿或爱蕾雅那样的聪明才智,不过他一向畅所欲言。
「──搞不好是陷阱喔。」
「杰鲁奇,你是从什么管道获得情报?」
老将哈迪也有同感。他将手肘撑在桌上,露齿而笑。
「从你的报告听起来,也有可能是旧王国那些家伙占领边境的联络塔,回报一些胡诌的消息喔。像你这么精明的男人要是被假消息欺骗,害军队忙得团团转,那可是会成为一大笑话……虽然如果那些家伙的主要目的是欺敌,应该会编一些更像样的谎言才对。」
「应该不是来自俘虏的证词或我方派出的间谍……应该说,不是旧王国方放出的情报吧?」
面对卡庸的疑问,杰鲁奇扶了扶眼镜的镜脚。
「是的。我方取得的源头情报是在工商协会交易的气象预报。」
「工商协会……?」
「是商人那些家伙?」
「以前曾经报告过,『真正的魔王』死后,商业联盟与著名的旅行商人们开始买卖精确度极高的气象预报资料。此次的预测指出微尘暴将会抵达黄都。这个资料应该与过去市场上交易的气象预报一样,是基于各地的实地观测而做出的路线预测。」
「……气象观测技术啊。」
对定期于固定路线上来回移动且进行组织性活动的旅行商人而言,收集气象资料进行天气预测并非不可能的事。用这种方式得到的气象预报对各地的商业活动都有巨大的贡献。基于这点,气象预报这种情报本身就能成为有价值的商品。
第三卿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点很重要。有人在提供这种技术给各地的旅行商人,收集情报。就是被称为『灰发小孩』的少年──供应鸟枪的『客人』。他的底细至今仍然不明,至少从十年以前就在与各地的工商协会做生意,黄都的商人也不例外。」
还有「枪械」。就像第六将哈鲁甘特的部队,近年来二十九官之中也有人导入步枪兵这种兵种。枪械就是具有如此优秀的地位。
「我说喔我说喔,杰鲁奇,到头来我们只知道那个情报来源不可信任吧。虽然以我的脑袋有点想不透,可是没证据能证明那家伙没在说谎吧?」
「不对,米吉亚鲁。你应该检视事实。」
至今沉默不语的男子抬起头。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即使在会议之中,他仍面无表情地维持一本正经的态度。
「『灰发小孩』从旧王国主义者存在之前就在收集气象情报。那种情报目前已建立起信用,有人在买卖。这就是事实。既然如此,『灰发小孩』能从那些交易中获得什么利益?」
「不就是钱吗?」
「没错,那就是最单纯的事实。既然如此,你应该仔细思考,与旧王国主义者勾结,以假气象预报欺骗我方,对他有何利益?」
「旧王国可以给他不少钱吧?我觉得应该比和一般的小气商人交易更有赚头。」
「那么总额又是如何呢?如果旧王国的情报操纵也影响到商人,他会失去日后的交易信用吧。」
「对呀,他的情报以后就卖不出去了。商人们毫无疑问已经因为微尘暴的情报而有所行动。万一这是假消息,肯定会造成他们严重亏损。」
「那就变成纯粹的数字问题。你认为旧王国方有可能支付相当于目前市面上气象预报交易总额的费用吗,杰鲁奇?而且还是为了乍看之下荒诞不经、不够可靠的欺敌作战?」
「──金额已经先概算过了。从结论来说,不可能。根据追查,可以确定旧王国主义者的情报源头同样来自工商协会。更别说现在他们正在为破城的基鲁聂斯招募到的新兵整顿补给,必须与许多商人进行交易。如果他们打算采用严重冲击到工商协会的作战,应该会出现不自然的资金流动。」
「哼,真不愧是商业部门的总管。那么,米吉亚鲁。你认为『灰发小孩』获得微尘暴的情报后,最大化其销售利益的方法是什么?」
「呃~如果是真的,我会先卖给商人吧。既然黄都和旧王国在打仗,以目前的市场状况来说,那种做法最保险。而且还能在微尘暴逐步进逼的黄都卖出高价。还有就是……啊!」
米吉亚鲁盯著天花板一阵子后,突然拍了一下手。
「……也卖给打算进攻黄都的旧王国。所以托吉耶市的那些家伙才会开始有动作啊,因为他们获得以目前战力也能打赢黄都的情报。」
「这就合理了。既然如此,可以先将气象情报本身正确无误当成一项事实。」
「何况如果这是假情报,还必须替换掉刚才所说的各地观测队呢。如果能在边境办到那种事,他们就应该有一大堆效率更好的手段可用才对。」
弹火源哈迪吐了口雪茄的烟,空雷卡庸也表达他的意见。
「杰鲁奇。虽然我想你已经正在著手进行,不过还是请你尽可能收集通信机通讯以外的证据。就算骑马来回两地来不及,只走『单程』应该没问题吧。应该有不少没有收到预报,直接目击微尘暴的商人。再说,原本的问题还是存在吧?」
「……愿闻其详。」
「欧卡夫自由都市未必不会有动作喔。就算旧王国的真正目标是等待微尘暴抵达,他们双方不一定就不会结盟。也就是当我们专心应付微尘暴时,多少需要一些牵制欧卡夫的对策。你看该怎么办?」
「那件事就由我来办吧。」
哈迪回答了这个问题,露出战士般的凶暴笑容。
「我会动用一切可用的力量,做好直接和欧卡夫首脑协商的准备。虽然表面上黄都和欧卡夫不是敌对关系,要说是停战谈判就太夸张了。」
「你打算派出『擦身之祸』吗?」
「就像新公国时那样?虽说那家伙的确是在那里出力最多的人……但要他攻击欧卡夫的牢固山城,效果就很难说了。还有其他更适任的人可用。」
攻陷利其亚新公国的擦身之祸库瑟,其能力是黄都二十九官也无法解释的神秘异能。所有人都认为能不用就不要动用他。
「顺便提一下,我希望先消除掉所有隐忧。」
议长古拉斯望向第十三卿埃努的座位。
「『黑曜之瞳』的动向如何?那些余党也有加入旧王国阵营的可能性吧。」
「我倒是还没办法追踪到那种程度。」
埃努沉稳地回答。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往常一样。
「我的部队在四个小月前的作战中,已将依塔其地区包含『黑曜』在内的余党『扫荡一空』──然而那些分散于各地的成员情报有太多无法厘清的部分。但我的『合作对象』已经充分掌握其成员名单与行动手段。一旦发现有人高调行事,我方就能先发制人。」
「交换条件就是让那位合作对象参加御览比武吧。」
「既然您听懂了,还请务必多多帮忙。对方就是以这项交易为前提缔结协助关系呢。」
「……既然如此,现况是只要想办法处理掉微尘暴,就能清除威胁御览比武的隐忧。毕竟这等同于摧毁旧王国的真正计画。不过对手可是气候现象喔,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对于这个问题,空雷卡庸举手了。
「……我有个想法。这件事能交给我去办吗?」
◆
(──如此一来,整件事就能完美收场吗?)
会议中的第一卿如此思考著。
(旧王国主义者,微尘暴。根本不知道背后是谁在策划什么阴谋。无论敌我──真正的聪明人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
至少在这场会议的讨论中,仍存在著被搁置处理的威胁。
(十年前……「灰发小孩」预测到了什么而带来气象观测技术?他诱使旧王国主义者与黄都互相厮杀又有什么目的?杰鲁奇那家伙也有问题,我确定他对黄都很危险。其他人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不过……)
这场会议并非聚焦于情报来源,而是情报本身的可信度。这并非因为他们无能,反而是因为众人皆为优秀的官僚。
毫无意义地深究先搁置也无妨的议题,将会拖慢对眼前危机的处理速度。会议的顺利进行必须基于「至少情报可信」的共识上。
(二十九官一定会下这样的判断──但如果对方是故意制造出这种状况,那么,那家伙可真是相当聪明呢。)
当「真正的魔王」死去,在恐惧的时代中沉睡的怪物们便逐渐开始活动。
那一定不只有凭力量毁灭国家的暴力化身。应该也存在能带来比毁灭更危险的后果──操纵包含国家在内的一切,不出现在战场上的「智慧型怪物」。
古拉斯与那种怪物不同,他不具恶意,没有任何企图。不过当他意识到出现完全出乎意料,足以殃及国家的危机之后,就显露出内心的本性。
古拉斯的嘴角浮现左右不对称的笑容。
(……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