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第四节 杀界微尘暴 十二 托吉耶市第一街道关卡
托吉耶市是个邻接湿地区域的中等规模都市。由于没受到「真正的魔王」带来的灾祸直接袭击，至今仍有著许多住民。但因为交通不便，城市规模不算很大。
这个托吉耶市被旧王国主义者封锁是三天前的事。
这股势力以将近一年的时间渗透市议会，此时终于完全掌握托吉耶市的实权，将整座城市纳入其军事政权的控制。过去掌握到的微尘暴行经路线，以及身分不明的人士对后方阵地的严重打击，这两件事足以让旧王国主义者加快行动脚步。
「站住，哪里来的！」
由于目前处于这种局势。离开怀特的骇人的托洛亚在距离城市远处的检查哨遭到盘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说基鲁聂斯将军正在招募士兵。我志愿加入，麻烦请带路。」
那是一位背著数量超越常识的刀剑，高大壮硕的山人。在他的兜帽阴影之下，双眼透出宛如地狱深处般冰冷的精光。明显不是寻常人物。
「……你以为靠那些话就能通过吗？谁推荐的，有王国军的介绍印吗？」
「唔……」
托洛亚顿时语塞。
「……没有。」
「那就离开！托吉耶市现在禁止出入！」
这个人生下来就与父亲在山里生活，没有做家事与锻炼以外的经验。连下山进城也只有几次而已。对托洛亚来说，旧王国主义者的存在是他从强盗那边得到的少数与外界情势有关的线索。
传闻星驰阿鲁斯目前从属于世界最大的国家黄都。既然旧王国主义者即将正式与黄都展开战争，应该就能在战场上找到父亲的仇人。
而且，领导旧王国主义者的基鲁聂斯将军的魔剑──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还是一把没有被父亲夺走的魔剑。他想知道那把剑的相关情报。
「但是……那个，你可不可以想想办法。我是专程来到这里的。」
「就叫你回去啦。如果觉得剑太重不好走，我可以帮你找城市的铁匠来。那些剑搞不好能卖出不错的价格喔。」
「……」
托洛亚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当然，他没有砍死这个毫不知情的卫兵直接过去的选项。
但如果就此折返改成前往黄都，假使真的能面对面与星驰阿鲁斯交战，不难想像将会造成更多无辜市民遭受牵连的结果。
他的父亲连无关的目击者也杀。那份罪孽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合理化。可是父亲不只是抢夺魔剑，还努力将牺牲降到最低。他也有义务尽可能地延续那份努力。
「怎么啦？看起来你们好像起了争执。」
就在双方交谈到一半时，一辆马车抵达哨所，有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士兵立刻敬礼了。
「是！这个人表示希望加入王国军……但如您所见，他看起来行迹可疑。属下绝不会让这种流氓人物通过，请您放心。」
「哦，这位呀──」
那是一位少年，看起来年仅十三岁。有一头混杂白发的灰发。
「──是我介绍他来的。本来想直接让他面见参谋辅佐官大人，不过到达时间似乎稍微有出入，我迟到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原……原来是这样！不会，是不清楚详细情况的属下失礼了……那个，可是他自称没有仲介人啊？」
「哈哈哈，应该是我不在场，只好当成『没有』。他应该也很伤脑筋吧？艾里基特同学，真抱歉啊。」
少年喊出其他人的名字，向托洛亚伸出手。
「扛著那么大的行李从怀特山过来，你应该累了。虽然只剩一点距离，就让我送你到城市里吧。」
「……你──」
看著少年的微笑，托洛亚压低声音询问：
「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喔。得救的是我才对。按照刚才的对话，如果让你回去我就不好解释了。还是请上车吧。」
「……」
托洛亚没其他办法也是事实。所以即使感到不解，还是和少年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行李的检查很随便，马车一下就通过了盘查哨。谁也没注意到托洛亚背上的剑是魔剑。应该是数量太过超乎常识，士兵完全没想到吧。
两人在马车中相对而坐，托洛亚观察了少年。以托洛亚背著的魔剑与眼神的压力，光是那股压迫感救足以吓死一般人，这个小孩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你认识我吧，你是这里的将官嘛。」
少年在刚刚的对话中提到怀特山这个名字。看得出来对方认识托洛亚，才会偷偷用这个词向他打暗号。
「很遗憾，不是。我只是与旧王国主义者──他们口中的王国军的军需物资交易多少有些关连的『客人』。至于另一个疑问，我当然认识你。骇人的托洛亚……对吧？别看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老实我说十分吃惊呢。原本听说你已经死了。」
「我才不会被『星驰』那种货色杀了。先不管那些，我真的能靠这种方式加入他们的军队吗？光是在进入城市前的盘问就已经是这种样子，感觉之后还会碰到同样的状况。」
「……哦～关于这件事呢，托洛亚先生。」
少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探出娇小的上半身说道：
「这要看你的目的为何。视情况的不同，或许不加入旧王国反而能得到更好的结果。方便询问你为什么要参军吗？」
托洛亚不知该不该回答。就算说了，少年会帮他吗？
不过，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吃亏。听过骇人的托洛亚之名的人，应该没有谁不知道他的目的。
「……我要杀了星驰阿鲁斯。在与黄都的战争中夺回光魔剑。我……我是为了取回被夺走的魔剑而来。」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关于仲介的事，以你的名字与能力，要加入军队可说是轻而易举。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会提供协助──然而我担心的是一旦战争真的爆发，军队开始行动之后的问题。」
马车行走在湿地旁的石板路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少年举起了食指。
「战争并不是全部军队集合起来一口气打向对手的战斗。部队投入战场时一定会分散进行，视情况还可能被派到与黄都不同的战区，或是受命防卫据点。就算是优秀的战士，军方也得在重要的场合才能让他们登场发挥。更进一步来说，黄都那边的阿鲁斯也是同样的状况。」
「你的意思是不一定能获得与『星驰』战斗的机会吗？」
「……是的。而且还有星驰阿鲁斯死于战乱之中，光魔剑逸失的可能性。至少在这个目的上，应该有稍微好一点的方法可用。」
「可是，如果不在旧王国里头──」
「……就无法找到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所在地点。我说的没错吧？」
「！」
「哈哈哈，你不必隐瞒。毕竟基鲁聂斯将军持有爆破魔剑是个流传很广的传闻。关于这件事呢，其实魔剑已经不在这个城市里了。实际上……」
「慢著。」
托洛亚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很清楚自己不怎么懂交涉谈判，然而从两人相遇开始，他就一直顺著少年的话走。
「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事。既然知道我是骇人的托洛亚，应该就更没必要说出爆破魔剑的情报。你不是旧王国主义者那边的人吗？」
「不是喔。虽然我和旧王国做生意，却『不是旧王国主义者』。倒不如说，我希望以个人的身分和你缔结合作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在检查哨时你的马车抵达时间未免太刚好了。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吧。是谁告诉……」
他一直住在怀特的深山里，无人知晓其居住地点。先不提骇人的托洛亚来到此地的消息，照理来说，谁也不知道应该已经死去的托洛亚其实仍在世。
「……是强盗吗？」
结论出来了。是那天发动袭击的强盗。托洛亚是从他们身上获得旧王国主义者的情报。
「说的没错。艾里基特同学是我的其中一位顾客。他曾来洽询过，如果能成功回收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希望我帮他斡旋加入军队。所以他们的动向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场袭击……」
骇人的托洛亚将手指搭上魔剑。
「……是你指使的？」
少年严肃地注视托洛亚。在这辆没有护卫的马车里，对方就在自己的面前，完全处于致命的攻击范围内，他却没有任何恐惧或惊慌。
「想拿魔剑当见面礼是艾里基特同学主动提出的意见。虽然我明知此事却没有阻止他，也能说是同罪──不过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听说了骇人的托洛亚已死的消息。」
在道路外的远处湿地，蛇龙探出了头，又钻回地底。
托洛亚手按著魔剑，一动也不动。少年也是如此。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
「结果，艾里基特同学被杀，还是被魔剑杀死。自从与星驰阿鲁斯一战后就音讯全无──被认定已死的骇人的托洛亚杀了他们，而且还大动作离开怀特。假设他已经不再忌讳遭人目击，我认为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与强盗有关连的旧王国……所拥有的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你就是看准我以爆破魔剑为目标而来，才会与我接触吗？」
骇人的托洛亚曾是谁也掌握不到真实身分的恐怖故事人物。
现在不是了。
「是的。或许我还得反问你一个问题。再怎么说，你的目击情报实在很容易追踪……你的体格与武装太过显眼。过去你都是如何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杀死魔剑使用者？」
「……这……」
「骇人的托洛亚的传说，真的是只靠一个人办到的吗？」
「……没错……只靠一个人。」
是父亲创造的传说。
即使现在的托洛亚可以重现秘藏于魔剑之中的超绝奥义，在这方面终究不及其父。
真正的骇人的托洛亚能独力战斗，以及处理战斗以外的琐事。即使他具有远远超越父亲的体格，现在的他也只知道战斗的技术。
「骇人的托洛亚。我就是有自信可以帮上你的忙，才会提出合作的建议。我可以提供魔剑的情报，或是替你掩人耳目。能不能让我来帮你呢？」
他拥有目前的托洛亚欠缺的力量，那或许只能靠与这位少年合作才能得到。托洛亚可能没有让自己在这之后还能继续战斗下去的足够力量。
「不行。」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必须拒绝对方。
「你打算利用我。」
「……」
遭到拒绝的少年没有反驳，只是等著托洛亚继续说下去。
「我果然做错选择了。如果加入哪边的军队，杀了哪个陌生人，那就……那就与骇人的托洛亚以外的人拿到魔剑没什么两样。如果我不以骇人的托洛亚的身分使用魔剑就没有意义。我早应该发现这点才对。」
他必须诛杀夺走魔剑杀害父亲的星驰阿鲁斯。
他相信那是优先顺序高过一切的使命。
但是不该为了这个目的制造因魔剑而产生的战乱。那反而违背了父亲的愿望。
（……爸爸没有夺走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知道那把魔剑的存在，与其有所关连的人士太多了。所以父亲明白，夺走它只会肇生新一波的战乱火种。骇人的托洛亚不该只是不做选择抢夺所有魔剑的机器。
托洛亚向少年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提出合作的建议。」
少年爽朗地笑了。
「很遗憾没办法成为你的助力，不过若这些话能为你带来某种契机，那就是我的荣幸。毕竟我只有这种聊天的才能。」
「既然交涉决裂，我们应该在到达托吉耶市之前就分开。不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今后你有何打算？」
「……不能就这么放著『星驰』不管，我会想办法把那家伙引出来。至于爆破魔剑就只好放弃了。」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被人抢走了。」
「你说什么？」
「说起来托吉耶市之所以提升警戒，部分也是因为那个原因。旧王国以袭击事件为藉口策动市议会……啊，话题偏了呢。」
「是谁抢走的？」
「轮轴的齐雅紫娜，是魔王自称者。」
轮轴的齐雅紫娜再次展开活动。她带著自己的最高杰作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多次袭击魔王自称者或武装势力。
她偷袭旧王国军的后方阵地，抢夺物资的事发生在五天前。知道袭击事件真相的人在旧王国主义者之中也只有一小部分。然而此事已造成莫大的损害，如果没有微尘暴的情报，恐怕他们就必须中止对黄都开战。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去向。而且……你和星驰阿鲁斯交战的机会一定会出现。现在有个不会受到他人干涉，不必担心波及无辜的一对一战斗舞台。」
「你……」
他与这位少年才刚认识没多久。
对方却在短短的对话里就洞悉托洛亚遇到的所有状况，而且不触及托洛亚不想被人碰触的部分，提供单打独斗的他欠缺的资源。
既像是危险的敌对者，又像善意的合作对象，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不断地改变。
托洛亚甚至忘记询问比他的来头或情报来源更重要的根本疑问。
「为何你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会成为你的伙伴。就算提供这些帮助，我也不会回报给你什么。」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这像是某种职业病。」
「灰发小孩」开心地笑了。
「我总是会对中意的对象很亲切呢。」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三 古马那交易站
黄都的南方。此处错综复杂的峡谷地形并非自然形成。
先人开辟山地，打通高耸峭拔的峡谷，建造出连通王国与南方都市的大型道路。
由于这样的历史，这一带设置了许多旅店与市场以作为来往商队的据点。但严格来说这里不被当成都市，而是被称为古马那交易站。
然而目前此地没有原本不分昼夜来来去去的商人身影。满山遍谷地驻扎于此的是负责观测与处理即将来袭之自然灾害的黄都军。
「微尘暴这东西啊，我也曾经听过。」
在军队中混杂了一位将领打扮的十六岁少年，让现场的画面显得相当奇异。
少年从临时作战本部俯视峡谷的景象，一只手撑在战术桌上。
他是黄都二十九官最年轻的男性。其名为第二十二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应该就像台风或日照那样，只是天气现象吧。竟然还带了这么多兵来，老实说太莫名其妙了。那又不是人手多就能阻止的东西。」
「如果至今的理论都正确，你的想法或许就没错。」
回答他的男子只有一只手。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被评为前来辅佐米吉亚鲁这位最高官僚之中最年轻的特例仍绰绰有余的才俊之士。
「不过，原本应该是亚玛加大沙漠特有的天候现象朝著黄都长途移动，这就很异常了。若以杰鲁奇提出的论点思考，的确说得通。」
「因为它的真面目不是天气现象，所以可以阻止？」
「这很难说。如果情报正确，也许比普通的沙尘暴还难搞。」
米吉亚鲁的担心有理。假设亚玛加大沙漠的微尘暴直接侵袭──黄都的士兵将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看著连铁甲都挡不住的强劲沙尘粒子，把血肉磨碎成微尘吧。
「可是若是闲著在这边枯等，反而会被人嫌黄都军光吃饭不做事吧。至少也该引导人民避难和支援运送物资，还有协助重建作业。除了观测微尘暴以外，能做的事情跟山一样多耶。可是我们在微尘暴到达之前的时间里却什么也没做。」
「那些工作会消耗太多人力啊～旧王国和欧卡夫那边都已经很麻烦了，不方便再动员这么多人吧。目前的事态就是如此紧急。」
比起在后方指挥作战，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这位武官在前线冲锋陷阵更能发挥其才能。就算是因为这次召集的二十九官仅限于能立即回应之人，他多少还是对这次的指派有些不满。
「话说回来，实际的指示几乎都是卡庸下的嘛。我根本就是个摆在一旁的花瓶。好想去旧王国那边喔。那边感觉比欧卡夫更容易爆发战争。」
「我说啊，你该认真点吧。我有事忙不过来时，你就是负责人了。」
「那我问你喔。」
米吉亚鲁将脸颊贴在桌子上。
「……以这个作战而言，感觉动员的士兵人数太多了。之所以驱离那些商人，一定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去避难吧。」
「是啊。」
卡庸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派出这么多的人员进驻古马那交易站，部分原因是为了制造事态相当紧急的印象，产生容易说服住民离开的效果。让军队得以直接在当地接收大军所需要的饮水和粮食，住民的损失则由黄都补偿，使驻扎行动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不留下任何住民，由黄都军占领此地点的手段本身就是目的。
「万一被人看到我方的『王牌手段』就不好了吧。至少旧王国那边也知道我们必须处理微尘暴。」
「嗯，这么说也是。即使旅行商人里面混入哪个势力的间谍也不奇怪嘛。至少在旧王国的问题解决之前得谨慎一点。」
微尘暴的处理与应对单一灾害不同。而是需要从各方面的角度以宏观的方式评估复杂情势的军事作战。
「根据杰鲁奇掌握的预报，微尘暴穿越古马那后将往东走，通过后面的赛因水乡，再绕过山脉……最后抵达黄都。」
「连黄都都会受到严重损害，赛因水乡那种乡下小镇不就会全毁吗！」
「真是的，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无论动员再多的士兵，在这种距离微尘暴抵达不到两天的状况下，可疏散避难的住民人数于物理方面仍有极限。能当成受灾缓冲区的地方，只有居留者大部分为拥有移动手段的商人，规模也不到一个都市的这个古马那交易站。
若设在通过路径后面的任何都市，难免会对市民造成人员伤亡。
「你就打起精神努力一点吧，米吉亚鲁。这种会被人感谢的工作其实也不差喔。」
「……我做是会做，但感谢就免了。感觉很麻烦。」
◆
在阵地的一角，有个坐在地上彷佛与影子同化的人。
在繁忙的士兵中，唯有他看似什么也没做。然而实际上他比在场任何人更专注，消耗更多精力。其名为戒心的库乌洛。
（没有让可疑人物潜入的破绽……暂且是如此。）
目前古马那交易站包含人员与物资在内的所有事物都经过了更换。他注意著四周所有的动静，提防是否有可疑的存在入侵。
既然黄都晚一步掌握到流通于市场上的微尘暴情报，代表旧王国主义者也明白这点。那么他们应该会预测到黄都将进行某种对应计画，选择古马那交易站为警戒防线，并且根据这个前提而行动。
「周围只有黄都的士兵，没有奇怪的人喔。」
两臂都是翅膀的少女在库乌洛的头上飞舞。若从远处观察那个小过头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只普通的小鸟。流浪的丘涅是一位天生被造成这种怪异形体的造人。
「你休息一下比较好喔，库乌洛。人家也要你在作战开始前先休息，好吗？」
「……保持警戒是最好的，毕竟有些东西只有靠我的眼睛才能看见。」
比起感官仍敏锐的那个时候，情报的刺激所造成的疲劳在失去天眼的现在反而更严重。
在过去，即使闭起眼睛他也能鲜明地看见周围的景象。库乌洛之前一直不了解常人的「闭上眼」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失去才能的今日，他总算明白了。
「不努力看就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是多么的恐怖。无法认知阖上眼到睁开眼之间发生的事的世界，睡眠会完全阻绝感觉的世界。
在库乌洛的看法中，这就像死亡的那一刻不断地反覆到来。
「一想到移开注意力的瞬间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你不会感到害怕吗？」
「库乌洛太认真了，你应该──」
「应该……什么？」
「……没什么。」
「应该放轻松一点」、「就算逃避也没关系」。她打算用这种话安慰自己吧。丘涅也明白这些说法对库乌洛是最没有意义的话。
（不可能，什么也看不见会令我无法安心。）
眼睛看不见的一切都会毫无理由地改变。
毫无理由地失去没有理由的才能，毫无理由的战乱时代没有理由地结束。而流浪的丘涅则是没有理由地信任库乌洛。
对于戒心的库乌洛而言，没有理由的事物就等于恐惧。
「丘涅，我的作战任务是观测微尘暴。」
库乌洛低声对怀中的丘涅说道。
「黄都打算『消灭』微尘暴。对那些家伙而言……『传说中的天眼』是观测的王牌手段。他们要的不是你，你没有必要跟著我。」
就像拉娜或吉兹玛，戒心的库乌洛与许多「黑曜之瞳」的成员一样，总是待在战场上。矛盾的是，为了多活一天，他们非得赌上自己的性命不可。
他有种一切将会变得一团乱的预感。微尘暴八成就是库乌洛感应到的灾厄。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该让丘涅被卷进这场惨祸。
（死很可怕。被杀很可怕。这点应该谁都一样。）
──那天，他亲眼见到能瞬间砍断蛇龙的剑士。那是实力太过高强，与库乌洛不处于同一个次元的存在。现在的黄都拥有那种力量。逃离「黑曜之瞳」，为了生存而不断逃离一切，然而让库乌洛再也逃不掉的力量逮住了他。
（……明明谁都会想逃避，难道这种想法有错吗？）
「我、我会和你一起走喔，库乌洛。」
「你还是有办法逃吧。」
丘涅真笨，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得来不易的权利。
「……你听我说喔，要是库乌洛死掉，我应该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一定会帮助库乌洛。让我跟著你嘛，好不好？不用担心那么多喔，库乌洛！」
「别讲出那种不经大脑的话，你要怎么帮我？」
不过，这些话还是让库乌洛阴郁地笑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笑了。
「契约就延长下去吧。你想要什么酬劳，丘涅？」
「之后再给就行了，好吗？我现在还不想拿。」
「……」
他知道那一定是像平时那样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即使库乌洛不惜付出任何酬劳，她却总是因为收到便宜的玻璃珠或随处可得的水果而感到开心不已。
库乌洛很厌恶自己明知这点却仍利用著她的愚蠢。到头来，他也是靠著剥削丘涅而活。
如果不利用流浪的丘涅，他就无法逃脱世界的黑暗。具有天眼之力的传说男子，如今却不得不仰赖既无才能也无恶意的区区造人少女。
然而，现在状况不同了。
（──我的对手是微尘暴。）
一股乾燥的风吹拂而过，现在那还只是微弱的风。
在难以生存的灾厄风暴之中，他无法依赖丘涅。那是必须靠自己的眼睛战斗的敌人。
库乌洛仰望天空，面无表情的太阳散发金黄色的光芒。
（不管到哪里都得战斗，都只能战斗……什么都不会的你还比较幸福喔，丘涅。）
就连唯一拥有的才能都只用来掠夺他人。即使看到无限的可能性，库乌洛却总是选择这条道路。
生存是他的愿望。他希望不必掠夺他人就能活下去。
因为掠夺这种行为就代表必须依赖他人才能生存。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四 西经一百六十三区观测地点
五天前。
由附近城市派出的四名观测队员来到微尘暴经过留下的痕迹。
他们是隶属于黄都的边境部队。第三卿杰鲁奇透过远程通信机下达任务，要求部队调查据传离开亚玛加大沙漠的微尘暴移动痕迹。
此地乍看之下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是一处起伏平缓的广大草原地带。虽说这里距离主要道路甚远，路面状况不适合行走。但这样的地形对这些观测队员已是家常便饭，他们轻轻松松就走过去了。
几个蚂蚁窝土堆从低矮的草丛里露出，天空尽头的山脉看起来青苍朦胧。
「……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微尘暴啊。不是说它沿著正常不可能的路径移动吗？我的意思是它会不会在我们到达时突然折返回来？」
「哈，别担心那种无聊的问题啦。」
「这家伙实在是爱操心耶。」
「那样子可是当不了边境的观测手喔…………喂！」
四个人在下坡处的边缘停下脚步。谁也没有事先说好，就是停住了。
斜坡底下有一片他们未曾见过的景象。
「这是什么鬼啊？」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那个……所谓的微尘暴，是沙尘暴或台风的一种吧？」
──均质的地形。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
并不是整个地面完全消失，正好相反。地表有沙丘般的起伏，看得见自然风吹形成的沙纹痕迹。那个景象无视原本的地形，很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就只有这样，一整片全都是微尘。
「…………一般来说会变成这样吗？」
「喂喂，一点也不正常喔。这种东西正在朝黄都过去吗？那边没问题吧……哇啊！」
其中一位观测队员滑倒了，他脚下的斜坡突然崩陷。整个人沿著柔软的斜坡一路滚到远处的坡底。
「喂！喂～！没事吧？」
「没、没事……不过这些沙怪怪的，待在这里闻得到很臭的味道。看起来没什么东西可以当支点爬上去，可能得请你们拿绳子过来。」
「……应该是有机物腐败的味道吧。」
坡道上的其中一个人挖起脚下的沙，如此说道。
「行经路线上的生物……不管是野兽或植物，连骨头都被完全磨碎。被卷入的水分和土壤也是一样。才经过一天，微生物就马上开始繁殖了。」
「就算亲眼见识，还是让人难以相信……自然现象应该做不到这样吧？我看过被大洪水整个冲毁的城市，那种地方还是比这里……该怎么说呢，残留更多原本的样子。虽然碎木材或死掉的小鱼之类的东西全都混在一起，至少还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除非刻意为之，否则粉碎到这种程度……」
「……」
刚才挖起沙子的观测手仔细地拨开并观察著手中的沙。
有如同海边贝壳的小粒白色骨片，有焦黑失去形状的碎叶片，有像是碎裂结晶般的物体，还有某种金属碎片。
「有人去过亚玛加大沙漠吗？」
「不，我没有。我隐约有种那边是个可怕地方的印象。外婆的朋友曾经看过微尘暴，还说给我听。」
「我也没有。虽然做这种工作的人讲这种话不太好，但是我就算到依塔其，也不会走过去看看。再说了，真的有人住在那边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边就给人这样的印象呢。」
微尘暴是只有在亚玛加大沙漠这种封闭环境才会发生的现象。所以那种恐惧不会成为人人皆知的传说。不过对目击者而言，那是比任何东西更恐怖，象徵死亡的气候现象。就如同数百年来受人们所传述，造成大量死亡的大洪水或大地震那般。
在难以计数的漫长岁月里，持续累积的恐怖证言在大众之间流传。让这些没直接见过微尘暴的人内心也被刻上了隐约的恐惧──
「亚玛加大沙漠很危险」，因为那里吹著微尘暴。
「难道因为是沙漠的气候现象，所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吗？什么东西都混在沙里被消灭……因此没人了解它真正的异常性……」
亚玛加大沙漠的裸露岩石地形非常稀少。据说有将近六成的土地都被黄沙覆盖。其原因不明。或许是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的。
「喂、喂。」
另一个人发出抽搐的声音，拖著脚步往后退。
「不、不行了。赶快离开这里吧。我要回去了。」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鬼话？」
「你忘了第三卿的命令吗？而且还要把掉下去的那家伙拉上来喔。」
「不、不是，可是……喂，谁也没注意到吗？你们怎么可能受得了！」
他注视著地平线的方向。
那里是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山脉与湖泊。他就是在害怕那个。
「……哈哈，果、果然如此……我没弄错。那里有座梯形的山，旁边是陡峭的岩山……然后，可、可以看见湖泊吧，喂！」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要是你疯了，要不要我顺便把你也踢下去？」
「你才疯了！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了几年观测手！」
他将视线投向斜坡底下。斜面。深深下陷，宽广过了头，一无所有的地形。
他们四人是附近城市的观测队，曾多次巡逻过这里。
「这里本来是『山丘』吧！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一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五 古马那峡谷
一辆奇特的铁壳车行走于高耸山崖之间的道路上。它的前头没有马，不是马车。可是又没有喷出蒸汽，看得出不是黄都逐渐普及的蒸汽车。
那是这世界尚未为人所知的技术所制造的产物──也就是魔王自称者所造之物。
「什么嘛，旅行商人全部走掉了喔。我本来还期待能不能搜刮一些上等通信矿石呢。」
坐在奇异车辆前座的老妇人的名字是轮轴的齐雅紫娜。
她的最高杰作，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则是坐在没有车顶的后方货台。它的身体太过庞大，装不进车内。
货台上不只有这具机魔，还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器具。是他们袭击旧王国主义者，从那边夺来的物资。可以当成机魔材料的魔具和稀有金属。
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从刚才开始就在挥著玩的剑正是旧王国的象徵──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那么喜欢那个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嗯！不管是石头，还是铁块，都能炸开，好、好有趣！」
「旧王国那些家伙那么弱，收藏的宝物倒是满像样的。你看到了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他们每个家伙都像垃圾一样被轰飞。根本不会用兵器嘛。」
「哈、哈哈哈哈哈！可、可是，我很开心！还有人飞到天花板上呢！」
「是啊，飞得真远。揍飞人类很有趣呢。」
「嗯。可是，人被揍飞……撞上墙壁后，就、就、就变得很脏。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内脏跑出来啦。」
「内脏，是什么！」
「……除了魔族golem以外的生物，肚子里也塞著让身体运作的机器。和你不同，那些机器柔软，无法更换。反正呢，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车辆的速度提升了。
「你要赢喔，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那些靠内脏驱动的家伙不同，你是不死之身。你没有造人的寿命极限，也没有机魔的生命刻印！管他是魔剑或其他东西，打赢的人就有掠夺的权利！就算对手是『微尘暴』也一样！」
「嗯！」
他突然放声大喊。
「啊！吗、妈妈！有了！气、气……气──」
「是气流！」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断转动著球状的头部。
「嗯，气流！我、我听到了。就在附近！」
「很好，与之前的自然风方向相反……跟计算的一样，『微尘暴』就在附近。在海边的城市已经证明过，以我的战车机魔chariot golem的机动力也能轻松追上『微尘暴』。真想让米鲁吉那家伙看看哪。」
「好厉害！我的，兄弟，好厉害喔！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所乘坐的奇异车辆严格来说并不是车，而是专门用于移动的战车机魔。尽管不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种具有坚定意志的个体，它还是能透过词术自动运作，以超越这个时代常识的速度行驶。
「……这段因缘与你并非毫无关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常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的边境异常气候现象。对她而言，则是难以忘怀的名字。
「不只这家伙，很久以前你还有几千个哥哥。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国家，就在依塔其隔著亚玛加大沙漠的另一侧，那是个机魔之国。」
「是、是这样啊！哥哥！妈妈的，国家！好厉害啊！」
「──嘿，很厉害吧。但我的国家被毁得乱七八糟，你的哥哥们也全都被杀了。『微尘暴』那个混帐……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跑出』沙漠。之前明明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却只有在摧毁我的国家时突然行动。它前往黄都时也是那样吧──人类的国家一旦拥有力量，『微尘暴』那个混帐就会跑去摧毁他们。就我所知，那是最差劲的该死灾害。」
齐雅紫娜天生具有卓越工术才能，她从小就没有心情好过的时候。唯有在对其他人使用暴力，或是操作机器时才会笑。
就连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称为魔王自称者，甚至与大部分的人族为敌，齐雅紫娜还是一样维持那种不开心的态度，既不灰心也没有丧志。自己以外的人族在本质上都是惹她不悦的存在，所以她厌恶世界。既然如此，世界厌恶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竟敢瞧不起我。力量有什么不好。」
出于这个原因，真正让她发怒的对象其实很少。
当许多学者在她留下的拿冈大迷宫周围建立都市时，她感到相当傻眼，却没有生气。只是放著不管顺其自然。
轮轴的齐雅紫娜真正憎恶的对象，是「杀害孩子的人」。
「技术是不死的，科学不会放弃。不管对手是『微尘暴』还是什么，你是个永远不会被杀害的孩子……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是个无敌的孩子，能尽情揍死所有看不顺眼的混帐，一路赢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就算哥哥死掉了，也、也没关系喔！因、因为我是最强的！最强！我会实现，妈妈的愿望！」
「……是啊。在你找到自己的愿望之前就先这样吧。真正无敌的人可以轻松实现他人愿望。去让『微尘暴』知道，凭它那种程度是无法与你抗衡的！」
轮轴的齐雅紫娜打算和灾害大干一场。
──无论敌人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杀戮气候现象，还是「真正的魔王」。轮轴的齐雅紫娜只期望一样东西，那就是不受任何威胁阻挠的自由。
她驾驶的战车机魔冲到峡谷的出口开阔处，那里是最适合迎战微尘暴的地点。
不过，在她行驶方向的前方……
「喂，是哪来的笨蛋啊？」
有一个庞大的人影。而目前正处于微尘暴即将逼近峡谷的状况。
不带马车独自站在这种地方，形同志愿自杀。
「妈妈！妈妈！好厉害喔！有好多，剑耶！哈哈哈哈哈！」
「……剑？」
齐雅紫娜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战车机魔的巨大质量突然翻倒。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瞬间对毫无前兆的斩击做出反应，抱著齐雅紫娜跳了起来。被一直线横向砍断的六个轮子残骸在空中飞舞，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东西，还真有礼貌啊。」
「……交出爆破魔剑。」
对方是一位姿势如野兽般前倾，体型高大的山人。
他背著数量荒诞无稽的剑，如死神般的眼神紧盯著齐雅紫娜他们。
一瞬之间砍断战车机魔车轮的武器是具有巨大镰状刀刃的斧枪。
那是魔剑。
「哈哈哈哈哈！你是谁啊！看起来好强！剑！好、好帅啊啊啊！」
「我要宰了你，报上名来。」
据说魔剑持有者遇到他是无可避免的命运。即使他一度死过，落入地狱也不会中断这种命运的到来。
「骇人的托洛亚。」
而现在，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持有者是──
◆
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托洛亚的交战地点远处的山崖上。有个人利用不会被两者发现的远距离及隐蔽能力观测著状况。
他的脚下摆著一张画上细密方格线的古马那峡谷地图。
是戒心的库乌洛。他正透过通信机与古马那交易站的本部进行报告。
「报告观测状况。轮轴的齐雅紫娜和护卫的机魔正与身分不明的剑士交战……不对，剑士与他们势均力敌。以我所见……那是魔剑。」
机魔的右臂瞬间变成多支枪管集成一束的武器，朝前方喷溅出火线之雨。
魔剑士挥动的剑看似碰不到机魔，枪身却受到某种干涉而偏离原本方向，暴风雨般的炮火歪向一边，他一个箭步冲进因此产生的空隙之中。另一把剑划过机魔，立刻制造出剧烈的火球。魔剑的能力引爆了机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