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第四节 杀界微尘暴 十二 托吉耶市第一街道关卡 .3
「哇哈哈哈哈!照你说的准确打中目标啦!如何!微尘暴死了吗!」
『不──没有击中。是……是我的目测失误。下次会打中。』
从通信机传出的是戒心的库乌洛的声音。
观测手将眼前所见的微尘暴观测情报透过设置于古马那交易站的中继塔,传送到赛因水乡这里。直线距离有三十公里。以个人通信手而言是令人啧啧称奇的长距离通信。这是仰赖人族最大国家黄都的人员与技术才能做到的作战。
而有一个人可以隔著三十公里的距离,「不靠目视」就进行远距离弹道狙击。
「什么嘛,真烂。不过我无所谓。」
他将另一支铁柱搭上了弓。
那是足以匹敌其身高,二十公尺长的巨大黑弓。
就算微尘暴是人们对其一无所知,犹如毁灭之神的灾害──这个世界上仍存在连那种灾害都能杀死的人物。
「──只要一直射到命中就好了。」
巨人之名为地平咆梅雷。
他脚边的黄都兵对著通信机大喊:
「第二射准备完成!戒心的库乌洛,请告知下一则观测情报。」
「喂,那个小东西等一下。」
拉著弓的巨人喊住了黄都兵。
「啊……?小东西?是我吗?」
「你们就是小东西啊。重修这里到邻镇的路,帮忙把艾里格家的农具换成新的。这些全部都要处理。」
「可、可是我只是通信兵……」
「那就用通信机去找大人物啦。我可是特地一大早爬起来工作。每射一发你们都得帮忙做事喔。」
梅雷举著弓。这个男人平时不战斗,老是躺著,几乎没站起身过。
微尘暴的预测路线会经过赛因水乡。那是能将生命或生命所居住的环境,一切都破坏成微尘的沙子。就算只是接近,那种气候现象势必会对他心爱的富饶村庄造成无可挽回的牺牲。
梅雷定睛望著位于物理地平线另一端的敌人,歪著嘴角笑了。
「竟然敢找赛因水乡麻烦,你的胆子不小嘛,微尘暴。」
那是战士的笑容。
「看我怎么打爆你的眼睛。」
──在这个地表上,有著具有强大力量,与人们一同生活,如天神般受到景仰的人物。
两尊神展开了战斗。
◆
「……打歪了!可恶!看、看得见……我应该看得见啊……!」
戒心的库乌洛快要把掌中的通信机捏坏了。
地平咆梅雷必杀的一射,打歪了。
──这种超乎寻常的远距离狙击就是黄都的王牌手段。无论微尘暴是具有本体的什么东西,或是真正的自然现象,这个手段都能彻底地消灭它。
如果库乌洛拥有天眼的异能,这一击就命中了。他应该能准确地预测亚托拉泽库的下一个动作。至少,过去在「黑曜之瞳」的他做得到。
他就是被期待能做到这件事。他的身上背负了无数条性命。
「吶,库乌洛。风太强了!很危险。赶快走吧。」
「……不行。就算在这个距离也打不中。必须在更近的距离观测。这个位置以现在的我是不行的。」
库乌洛痛苦地咬牙,自言自语著。
轮轴的齐雅紫娜与骇人的托洛亚正在战车机魔上进行壮烈的战斗。他们逃出了微尘暴的暴风圈。三方互斗的战线不断往后拉,致命的灾厄来到原本于远距离进行观测的库乌洛附近。库乌洛自己已经不在安全圈内了。
并非修罗,只是观测手的他既没有预期与微尘暴交战,也没有做好气密处理的战车机魔,更没有风魔剑与使用魔剑的绝技。他一无所有,一旦被风暴吞噬就死定了。
「……那家伙的真面目是蛇龙。靠著力术或某种能力让微尘暴围绕在身边。黄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这家伙具有意志,所以才会攻击文明之地,攻击人类村庄……」
刚才那次射击让人窥见的本体,此时已隐藏在厚重的沙尘之中。
与大地本身相同的密度,雷鸣般不断回荡的巨响。库乌洛的知觉连地平线的另一端都能正确地辨认。然而,他看到太多画面,也听见太多声音了。
微尘暴在隐匿其真面目的机制上,也如同一座难以攻陷的要塞。庞大过头的情报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目标不一定只待在风暴的中心点。力术的影响范围应该是根据那家伙的意志决定。它以中心点发出的沙尘回音感知周围状况。我可以利用那种感知机制……不对。推测没有意义。不能相信看不见的事物。要看,要看到才行──」
「我、我可以……吶,就像平时那样,库乌洛。我去观察也行……!我、我想要帮上忙!要是没有打倒那个东西,一切都会变得一团糟──」
「……别开玩笑了!」
一旦进入微尘暴的暴风圈里,丘涅小小的身躯就会瞬间被撕裂而死。这已经不是能否观测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无意义地去送死!你不怕死吗?」
他紧紧抱住风衣里的丘涅。不让死亡的世界看见她。
「库、库乌洛……」
「本部。现在报告观测结果。一千一百二十七/三百五十五……!」
苍穹的深处光芒一闪,画出弧形下坠弹道的终点。
距离明明远得惊人,攻击的出现与观测结果的报告之间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接著,天地遭到贯穿。
「又……没中……!」
亚托拉泽库的沙尘帷幕被扯下。不过,也就只是这样。
──弹著点并没有偏离指示的地点,有偏差的是库乌洛的观测。
他明明赌上了性命,却看不见。
能力正在持续衰退。不只是没有理由的天赋才能……他的感官能力迟早会衰退到弱于常人。那天将会毫无理由地到来。闭上眼后迎接死亡的时刻或许就是现在。
他正在不断失去。过去的鲜艳世界从指缝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我明明应该看得见啊。)
「库乌洛。没问题的,库乌洛。」
丘涅那没有丝毫根据的安慰,实在太空虚了。
◆
「妈、妈妈!」
齐雅紫娜差点被撼动大地的流星带来的撼动震倒,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赶紧伸出大手救了她。
理应溃散的四肢已经完全再生,目前的状态形同毫发无伤。
「我、我复活了,喔!哈哈哈哈!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嘛!」
「哈……!竟然直接用工术变化结晶体!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就算对手是魔剑也能完全克制!了不起,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总之先对付骇人的托洛亚,不杀了他就没办法处理微尘暴。集合机魔,叫它们一口气围上去击溃他!」
「……没有那个必要。」
声音来自翻覆的战车机魔附近。托洛亚从被甩到地面的物资之中捡起一把魔剑。
「我拿到爆破魔剑了。」
「你、你这个混帐!」
在这个混乱疯狂的战场中,必须应付的状况实在太多了。即使身为同时具有最顶级的知识与精神力的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仍只是一位人类老妇。
骇人的托洛亚试挥了一下魔剑,炸碎身旁的岩石,确认那是真正的爆破魔剑……接著他没有理会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而是转身面向正在前方远处猛烈吹袭的微尘暴。
「我理解这把剑了。那就来完成先前的约定吧,轮轴的齐雅紫娜。」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要打倒微尘暴。」
地形错综复杂的古马那峡谷里出现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道路」。微尘暴通过之处,万物都被磨碎成微尘后消失,出现一条彷佛小孩子在黏土劳作上划出的线条。
而地平咆梅雷的箭矢深深掘入地底,制造出看不见底的洞穴。周遭的地面隆起、龟裂,本来需要几千年才能完成的地形变动在一天之内就发生了。
这位山人魔剑士主动踏入了这个神之领域。
「喂……你这混帐,别小看我轮轴的齐雅紫娜啊!」
状况与刚才不同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完好健在,它正在这场战斗中生产机魔军团。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战力规模已是压倒性的强大。
「那个该死的烂东西是『我的猎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把他们全给我杀了!」
「知、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会把两边,都打倒!看著吧,妈妈!」
「我……无所谓!」
又有一道光落在冲出去的托洛亚前方。是「地平咆」的箭矢。
与地面接触的铁柱在极为强大的动量影响之下瞬间失去原形,贯入地底深处消失了。
「该死,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
受伤的亚托拉泽库不断扭动,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咆哮。它之所以被冲击波撞上而没丧命,是因为它是具有异于寻常的巨大躯体及生命力的蛇龙。
然而汇聚于此地的命运,是远比灾害更加无法理解,更可怕,超脱常轨的某种东西。
「你们做了什么……唤来了什么!」
「我、我完全,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知道啊?反正你很碍眼啦!」
「废话少说!去死吧,『微尘暴』!」
这一天,超绝的修罗们齐聚于世界的一点。
每个人都对彼此抱有杀意,而且皆拥有实现这股杀意的力量。
胜负即将分晓。在场所有人的宿命与凶兆交错的杀界就此现形。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八 点睛
如高耸峭壁般没有任何破绽的微尘暴帷幕有一瞬间被打散。那是不知从何飞来的炮击贯通其绝对防御之后的事。
骇人的托洛亚在那短暂的时间里看清楚了敌人,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在这种极限状况之下,理应被他舍去的自我意志如泡沫般浮现于脑海。
(我……为什么会做这出这种行为呢?)
轮轴的齐雅紫娜握有魔剑,还目击了骇人的托洛亚的样貌。如果比照骇人的托洛亚的传说,她就应该是必须杀死的对象,根本没有实现约定的义务。为什么托洛亚还会继续战斗呢?
(因为我很弱,我很清楚这点。)
因为他无法成为无敌的托洛亚。住在怀特山的那段时间,他就无法割舍弱小的自己。他有所自觉,自己不是能顺著魔剑的引导,当个无情死神的料。
就算明知这点,就算自己的相貌与传说不同,他还是挺身而出。
(如果是爸爸,他应该也会这么做。)
就算骇人的托洛亚不这么做,他所认识的父亲也一定不是会毁约的人。爸爸不可能看到信任孩子的母亲,仰慕母亲的孩子之后,还执意对那两人拔剑相向。
即使现实中父亲的行为并非如此,他也相信著父亲。
「真可怜……你真可怜。什么也不懂……」
蛇龙的头盖发出震动响声,再次将沙子化为风暴。沙子挖掘大地,再将化为微尘的大地当成新的沙子围绕在自己身边。无限的气候现象,具有恶意的灾厄。
「──你不知道吧。这个世界全都是微尘。全都是区区微尘组成形体,走路移动,发出有如言语的声音。让老夫看看你为这个事实感到恐惧的模样吧。」
「『渡』!」
风魔剑产生爆发性的气流。挥出剑后仍不止息的风为他开拓出前进的道路。哪怕敌人是微尘暴,连庞大沙尘中的一粒沙也能操纵,具有地表上最强的力术,他也不会退却。
(但在这个空间里,要贴近到魔剑的攻击距离之内并不容易。)
「老夫的权能会将这项事实赐予所有人。你还是跪地哀求怜悯吧!」
「你的那点权能──」
肌肉发出哀号。他以莫大的力气强行驱动肉体,不停地发动奥义。
「对于骇人的托洛亚,还差得远了──!」
前进。巨大的岩石夹杂在沙尘之中飞了过来。深深压低身体,翻滚躲过。再次挥出风魔剑。透过来自地面的震动,他察觉蛇龙本体正在移动。凶剑赛耳费司克──由无数钉子构成的魔剑,朝前方呈扇形射出。
其中一根钉子刺入敌人的身体。手中剑柄传来磁力般的力量,告诉他这把所有钉子皆为一体的魔剑击中了对手。
「别以为你能逃走,『微尘暴』!别想逃离我这个死神!!别想逃离骇人的托洛亚!」
「你说老夫会逃?」
蛇龙大为震怒,将下颚转向山人。
「老夫岂会逃走!可怜啊!唉,老夫诚心为你感到可怜!你这个毫无价值的微尘!」
托洛亚穿过猛烈吹拂的致命气候现象,终于抵达目的地──谁也没办法碰触到的亚托拉泽库的底下,毁灭之神的底下。没有任何气候现象能阻挡骇人的托洛亚。
因为他是跨过地狱而来的死神。
「你也……你也……!被卷入微尘之中吧!」
他向前踏了一步,手指搭上魔剑。感受著魔剑的意志,魔剑的奥义。
一斩就能杀死且毁灭对方。他办得到。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
天空撕裂了空气。
突破音速的冲击破坏了整个现场,就连托洛亚立刻挥动风魔剑制造出的防护壁也遭到贯穿,让他的头壳受到强烈震荡。
冲击余波瞬间就把赌上性命拉近距离的托洛亚推了回去,他的身体狠狠地撞向岩壁。托洛亚吐出一口从破裂的胃袋溢出的血。
──是地平咆梅雷的狙击。
「……该死。竟然在,这种时候……」
刚才那发梅雷的狙击远远偏离了目标。从托洛亚的位置来看,弹著点在亚托拉泽库的后方。
就算如此,那一击仍有以人类的角度来看翻天覆地,堪称天灾级的威力。
「你这家伙……」
同样受到强大冲击的亚托拉泽库上前,将托洛亚纳入其攻击范围。微尘暴还没被解除。
蛇龙巨大的尾巴逼近到眼前。托洛亚挣扎著想要站起身。然而风魔剑不可能抵挡巨大质量的物理性攻击。托洛亚死定了。
只要有那把光魔剑,炎魔剑,音鸣绝。现在还剩下的可用手段是……
然而还没找到应对方案,托洛亚就双膝一跪,发出呻吟。
「……!呜喔!」
因为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袭击全身的痛楚。
那是一种彷佛皮肤底下的血肉沸腾,言语难以形容的感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正准备碾死托洛亚的亚托拉泽库也停止了动作。
因为它也遭遇了同样的痛楚。那是不具实体,无法抵御的怪异攻击。
◆
「──翼稳脱壳穿甲弹APFSDS、凝固汽油弹,我考虑了很多种手段。」
微尘暴的外面,魔王坐在车内自言自语。她的名字是轮轴的齐雅紫娜。
「微尘暴这东西简单来说就是几千层的间隔装甲。穿甲弹应该打不穿吧。而且因为那是操纵沙子与风的力术,就算以凝固汽油弹火攻也应该没有用。」
不用说,在她身旁的钢铁巨人就是她的最高杰作,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现在的它打开双肩,露出八角形的金属板。
「所以才会选择这家伙──指向性能量武器ADS。哪怕是伟大的微尘暴,也阻挡不了微波对皮下组织的感应加热吧……!」
「我、我什么都,造得出来喔!微尘暴!我会……帮上,妈妈的忙!」
那种痛楚的真相,是因为表皮底下的组织被直接加热。
微波会因为空气中的水气而衰减,但却能轻易穿透乾燥的沙尘。构造上虽然酷似「彼端」的毫米波武器,但这个武器的目的不在于镇压暴徒,而是直接杀伤亚托拉泽库与托洛亚。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只能重现「彼端」的兵器──还能根据敌人的性质,将兵器的性能强化到致命的程度。
「痛苦地死去吧!让你尝尝孩子被杀的母亲身怀的恨意……去死吧,『微尘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惨叫声中,构成微尘暴的沙尘落到地上。
就像它遭到梅雷的箭矢击中的那一刻,沙尘失去力术控制时那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有效了……啊?」
齐雅紫娜感觉不对劲。就算是微尘暴痛苦过度失去意识,这也未免太快了。
虽然只要持续照射能量,就有可能杀死它──
「……啧!」
当齐雅紫娜见到微尘暴消散后的那片景象,她不禁砸了砸嘴。
浑身是伤的骇人的托洛亚跪在地上,却不见她的仇敌踪影。
被挖得坑坑疤疤的峡谷壁面开出一个巨大的洞穴。她当然很清楚蛇龙原本的生态──因此才会选用这种迫使对方动弹不得的攻击方式。
「为什么它还能动……!照理来说那是足以让意识中断的剧痛啊!」
一般来说,越是因自己的强大而骄傲自大的龙族,就越不可能采取那种手段。但是它们依然有可能这么做。
「那头蛇龙竟然逃跑了!」
只限于处在非得使用那种手段的情况下。
拥有一击必杀权能的微尘暴,能够潜入地底逃脱或发动奇袭。
◆
「库乌洛,你快点──」
从怀中传出的丘涅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哭泣的小孩。她应该在哭吧。
「快点逃吧。」
「咳!」
库乌洛咳出血。他吸入微尘暴的粒子,可能只有几粒沙。身处战车机魔里的轮轴的齐雅紫娜应该还比较安全──能从山崖上俯视混乱战场的这个位置已经如此接近微尘暴。
明明如此接近战场,他仍无法做出准确的观测。刚才的射击指示的精确度实在太糟糕了。
他明明看得见,明明应该可以解决敌人。然而借用了地平咆梅雷这位英雄的力量,他却什么也没办到。
「我到底在做什么……哈、哈哈哈。」
库乌洛断断续续地吐著血,悔恨地紧抓地面。
「我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啊。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目睹了超乎想像的终极修罗。那是库乌洛已经失去的真实领域之力。看见那种力量,更令他深感自身的凄惨与弱小。
「吶,库乌洛,你没事的。所以赶快逃吧。」
「闭嘴。」
他擦了擦嘴角。如果想活命,逃走就好了。这点他很清楚。
然而那就等于证明自己再也看不见世界。对库乌洛而言,陷入黑暗与死亡同义。
没有人需要他。他人对库乌洛要求的只是天眼的才能。
「你给我闭嘴……!该死……!」
他有时候很羡慕丘涅。
她总是过得很愉快。没有人要求她应该具有什么才能,也不需要掠夺他人就能活下去。明明是寿命短暂的造人,她却不会对未来感到恐惧。
「你没事的。」
丘涅再说了一次。
山下的沙子又开始活动。亚托拉泽库此时正潜在地底。
一旦它重新回到地面上,肯定会再次制造出杀戮的气候现象。
那个风暴下次可能就直接扑向库乌洛了。绝对不能再失手。
但是,一定会打不中。
他已经无法想像出命中目标的未来了。那是库乌洛怎么看也看不穿的死亡黑暗。
「丘涅。无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有衰弱死去的时候。谁也不是无敌的。」
库乌洛垂头丧气地说道。
反正无论如何微尘暴都会遭到讨伐吧。如果按照预报的路径,它接下来就会抵达赛因水乡。就算不需要库乌洛的观测,地平咆梅雷一定能亲眼看见目标,让箭矢正中微尘暴。事情就结束了。
即使库乌洛在这里拚死挣扎,也只能多救几条赛因水乡居民的性命。
「……就算是这样,也别叫我逃跑,不要否定我的眼睛……拜托你……」
「我没有否定你!库乌洛现在还是看得见喔!对不对!」
「……咦?」
愚笨的造人少女喊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就是因为你一直看得见,攻击才没有命中!」
如果他真的看得见,攻击应该就命中了。如果他有打倒微尘暴的力量,就没必要逃离现场。丘涅的话支离破碎,自相矛盾。
他的眼睛看不见,应该看不见才对。
「库乌洛……库乌洛其实一直都看得见喔。我很清楚。对不对?因为你拥有能看见一切的天眼。库乌洛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你认为看不见比较好』。是库乌洛故意让攻击失误的!」
「不对。我……咳,是遵照作战──」
真是如此吗?
他的能力「天眼」,是能够捕捉到超出常人视觉范围、听觉范围之事物的感官能力。是一种可以同时感受超越五感的直觉、热力、磁力、联觉的力量。
如果他真的没有丧失那种感官能力,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才对。
──知道「不能」让狙击命中目标。
「我,啊啊……啊啊,该死。」
库乌洛遮住眼睛。
那是畏惧黑暗的他不可能做出的动作。
丘涅说他并没有失去感觉能力,却用同一张嘴要他逃走。
那些话看似矛盾,却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唯有集中意识才能看见目标。没错,他是如此相信的。在观测刚开始时,他连骇人的托洛亚的心脏跳动都能看见。
面对微尘暴,面对终极修罗的战斗,他没有将注意力投向其他方向的余裕。
所以,他就「当成没看到」。
(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此地是起伏剧烈,适合观测的复杂地形。对他以外的人亦是如此。
──观测手不一定就不会受到观测。
这个峡谷里,有其他人和库乌洛一样正在进行观测。
不是旧王国主义者。如果是,负责支援狙击的库乌洛应该会立即遭到射杀。
那些人的任务是在确认狙击成功后,铲除失去利用价值的他。
(或许从一开始……黄都就把我当成弃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利其亚新公国、旧王国主义者、欧卡夫自由都市。为了迈向全新的时代,他们打算清除所有威胁王国的隐忧。
如果能揭露所有秘密、拥有天眼的戒心的库乌洛也不例外。
如果他为了生存而顺从本能选择的行动,证明他失去了天眼。
(如果我不必站在掠夺他人的那边──)
如果能感知一切的天眼有办法观测即将发生的未来……
他的眼睛就看到了那样的世界。
(那该有多好呀。)
库乌洛闭上眼睛。
那是死亡随时都会到来,笼罩世界的黑暗。
他第一次自愿做出那种常人理所当然就能接受的行为。
封闭感觉。让所有与世界对抗的感觉沉沉睡去。
身体浸泡在死亡之中。他一直躲避的恐惧就在身旁。
然后,张开了眼。
他看见了色彩。
荒芜的峡谷里,有土壤的青,岩石的紫,天空的绿,水的橙。搅在一起的鲜艳色彩如水波般扩散,荡漾。某处的花朵轻轻摇曳。风儿拂过水面,溅起大小不一的水花。从某处飘来的羽毛翩翩飞舞。
远处,有著圆形的地平线。
库乌洛站在星星上,世界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无尽延伸。
天空所及之处,就是他的知觉所到之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看见这些景色。
「──啊啊。」
库乌洛第一次开怀地笑了。
他现在能清楚看见了。右后方八十二公尺处有一人,左后方二十六公尺处的上面有一人,右手边三十一公尺处的底下有一人。
库乌洛一直逃避掠夺他人的人生,如今他已无处可逃。一旦完成任务就会被夺去性命,若是逃亡则会失去黄都这个安身之地。
即使如此,虽然能清楚地看见那样的未来──他仍然充满了喜悦。
「原来,我根本没有失去自己的世界啊……」
「库乌洛!」
丘涅大喊著。为什么自己要将她藏在风衣中,如今库乌洛已经彻底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是因为不希望其他人看见她,希望她在自己死后也能活下去。
他现在终于可以提出那个愿望。不求回报,不需要理由。
「丘涅。我有一个愿望……一个很愚蠢的愿望。」
践踏他人、掠夺他人才能过活的人生让库乌洛身心俱疲。
他不想再看到别人死去,不想再听到别人的惨叫。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解答。
比起为了求生而为非作歹,即使被人利用遭人掠夺也无妨,因为他不想再掠夺他人任何东西。如今的他衷心地如此期望。
库乌洛已经和那时候不同了,他现在有办法拯救不认识的陌生人。
「就算很蠢,我仍一直想这么做。」
「不行!」
「梅雷!我现在传达位置!这是最后一次……!一千三百六十/六百二十八!」
他对著通信机大喊,犹如流星的箭矢落下。当它出现在地表上的瞬间,已经贯穿了微尘暴。
风暴散去,他目睹带来灾厄的蛇龙胴体惨遭射穿的模样。
──就在这个瞬间,从三个方向射出的箭矢刺穿了库乌洛。
他听到了丘涅的惨叫。
「──这样就行了。」
库乌洛笑了。与生俱来的天眼,就是他自己。
他赢了。他看见世界了。
「我的愿望……实现了。」
此人凭藉超越生物极限的知觉,认识整个世界。
此人具有看透对象的五感,辨识出致命一点的精确观察力。
此人身怀超越成千上万次经验的直觉,有能力做出连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的最佳选择。
全知的他以自身意志选择未来,乃是天眼的持有者。
先知seer,小人。
戒心的库乌洛。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九 地狱
吹袭于古马那峡谷里的杀界终于消散,微尘暴亚托拉泽库被击败了。
身受致命伤的灾害沉入地底,或许它再也不会出现在地上了。有很多蛇龙就是这样死去。
「该死!混帐!只差一点了啊!」
「妈、妈妈。」
就在眼见之处都被磨成微尘,到处都被打出巨大坑洞的景象的正中央。
轮轴的齐雅紫娜站在散落一地的亚托拉泽库内脏前,气愤地猛跺地面。
「都是那个炮击怪物……!如果没有他,我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能获得完全的胜利!竟然抢走别人的猎物……我要找出那家伙宰了他……!」
伫立于激战遗迹的两人之名为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以及她的最高杰作机魔,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你也是,骇人的托洛亚。我要在这里彻底打垮你。」
「不。」
现场还站著另一个人。
全身挂满无数的魔剑,不死的魔剑士。其名为骇人的托洛亚。
「这里跟我无关了。我已经收回爆破魔剑,是我赢了。」
「等一下就会死的家伙还说什么蠢话?还是你有办法把魔剑带到死后世界?」
「你才在说蠢话──难道你不知道吗?」
被卷入地平咆狙击的著弹冲击波,受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ADS剧痛攻击的那具身体,虽然能以遍体鳞伤形容,但他仍活著。而且没有放弃任何一把魔剑,昂然挺立于原地。
「我是不死之身。是从地狱复活的骇人的托洛亚。」
面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齐雅紫娜两名对手时抢夺爆破魔剑。跳进不断落下的地平咆之箭的冲击余波,以己身挑战微尘暴。纵使现场每个人都身处这场性命交关的激战,骇人的托洛亚面对的条件却最为严苛。
不过就是魔剑罢了。他自己比谁都还清楚,其实根本没有赌上性命的价值。
所以不能让其他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受到那种没价值的东西摆布。不能让人类使用魔剑。
为了区区魔剑而战的人,只要托洛亚一个就够了。
「──在我宰了你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骇人的托洛亚。」
老妇人不悦地垮下了脸。
「为什么你要遵守约定?」
「这个嘛,为什么呢……」
他怀疑自已是否能为了魔剑一直战斗下去。这场战斗或许就是为了确认这点而打,确认他是不是能舍弃自我,彻底成为骇人的托洛亚。
那个怀疑一定是半错半对。
他可以为了区区一把魔剑而坚持战斗。
想必往后也能继续维持下去,不过──
「托洛亚!谢、谢谢你。」
「……为什么你要道谢?」
「我……虽然被杀了!但是,我知道!托洛亚,没、没、没有杀死,妈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好人!托洛亚!」
「不。我是为了不被微尘暴追上,才没办法杀死齐雅紫娜。」
在战车机魔的货台上战斗时,托洛亚有非常多杀害齐雅紫娜的手段。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知道这点,即使它当时无法动弹。
「……那么,炮击……那个炮击的家伙是你指使的吗?」
「别胡说。你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吧。」
「啧。」
「……有人在战斗中看著我们。」
先不提开战时的地点,来到这么近的距离后连托洛亚都能察觉到观测手的存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应该也同样注意到了。
「我、我、我知道!是叫电波吗?呃……电波反射回来,让我能,看见!」
「什么嘛,有雷达反应的话就早点说!既然来观测那些炮击的著弹地点……那就是黄都的人吗?不管怎么样,只要逼问那个家伙就好了!你应该知道先怎么做了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会……我会,赢!托洛亚!」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笑了,它用拳头互击发出声响。
托洛亚在脚上施力,拔出了魔剑。
齐雅紫娜则是维持一贯的不悦表情抬起枪口。
──接著……
「吶,来人啊!」
「……」
就在战斗即将再次展开的瞬间,一声呼喊打了岔。
「来人啊、来人啊!快点过来。求求你们。库、库乌洛快死掉了!」
从天空落下的那个东西就像一只小鸟,却不是鸟。
飞进一触即发的三人中间的是具有翅膀般双臂的造人少女。
「是鸟耶!小鸟,飞过来了!妈妈!」
「不可以碰那个家伙,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空人……不对,造人吗?是故意模仿空人的样子吧。那个魔王的兴趣还真奇特。」
「慢著。」
托洛亚收起了剑,走向少女。齐雅紫娜则是咂了咂嘴,放下手中的枪。
因为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也跑到造人的身旁。
对方失去战斗的兴致且放下了剑,杀死这种敌人也只会令人扫兴。
「你、你怎么了!库乌洛,是谁!如果,库乌洛死掉,不好吗!」
「前面有,黄、黄都的阵地!吶,拜托把库乌洛搬过去……!库乌洛为了拯救大家……救救他,请救救他啦……」
虽然造人的话支离破碎,托洛亚还是察觉了其中的意义。
「观测手。」
「啊?」
「是不是观看我们的观测手受伤了?」
望向少女出现方向的山崖。戒心的库乌洛正躺在他们目视可及的位置,可能是从更高的地方滑落到那边。汩汩流出的鲜血恐怕来自于他的腹部。看起来很可能是致命伤。
「那又怎样?死就死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击杀微尘暴的炮击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功劳。你也想知道炮击手的真实身分吧?我认为有让他活下去的价值。」
托洛亚认为除了他们以外,也有别人在战斗。
在那场风暴之中,交织了无数的意图。
托洛亚为了魔剑而战。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为了母亲而战。
那么,那个人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他暴露于灾厄之中,打了一场守护人们居住之地的战斗。他有受到拯救的权利。」
「哦……!真、真厉害呢!好了不起喔!」
「啥~?干我屁事啊!」
「请不要生气!求求你,不要生气……那个,听我说喔。库乌洛,他很重要。是、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救救他……」
从小造人的眼睛里流下汩汩的泪水。
她没办法用那对如同翅膀的手臂搬动库乌洛。
「我背他走。」
托洛亚如此回答。
他们已背负了太多。所以他不会让那些人再受到掠夺。他要让该有的东西回到该在的地方。
如果有不会造成掠夺的战斗,他就会选择那么做。
「黄都的阵地有多远?」
「我来带路!我、我会……带路。我还记得……旅店的位置。」
「会走到晚上喔。」
齐雅紫娜如此断定。这里离最近的旅店至少有十公里以上的距离。
「不管怎么做他都会失血死亡吧。」
「……不,我想到办法了。以我的想法来说算是个好办法。」
魔剑士这么说著,走向了库乌洛。
「只要用你的车就好,齐雅紫娜。」
「啊?」
竟然要她把战车机魔用来救人。对于邪恶的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而言,那是令她难以置信的提议。
「你以为我会对这种屁话点头吗!小心我宰了你喔!」
「我明白,所以不是免费跟你要。」
托洛亚停下脚步,将一把魔剑插入大地。
他是在战斗中一直背负庞大的重量,却不曾放弃任何一把魔剑的男人。
「──我拿爆破魔剑交换。」
「……你──」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在这一天,为了一把魔剑千辛万苦地踏入生死战场。没有任何其他报酬,只因为他是骇人的托洛亚。
「你──」
齐雅紫娜还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她对这个敌人有无法让步的地方,她自己也明白这点。这应该是一场守护骄傲的战斗。齐雅紫娜的骄傲就是不屈服于任何人。
「妈、妈妈……」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轮轴的齐雅紫娜绝不会折服于他人。」
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愿望,就是拥有不会被任何威胁阻挠的自由。
即使如此──齐雅紫娜之所打这种守护骄傲的战斗,也都是为了让她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战车机魔拿去,随便你用吧。」
◆
目送骇人的托洛亚离去后,齐雅紫娜再次回到了那里。
在荒野上留下长长影子那把剑,名为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好了,我们走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爆破魔剑是你的了。」
「嗯。」
天真无邪的钢铁巨人走向爆破魔剑……然后,停下脚步。
「吶,妈妈。」
「什么事?」
「这个!可、可不可以,就放在这里?」
「……你不拿喔。你不是很喜欢它吗,为什么?」
齐雅紫娜睁大了眼睛,反问道。在她夺去的财宝中,这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最喜爱的一件。它连在战车机魔的货台上都开心地将魔剑挥来挥去。
没想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竟然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没有打赢托洛亚。」
──赢家才有掠夺的权力。
「只、只要打赢,就什么都可以拿吧?那么,我……打赢托洛亚之后,才要拿。我还想,再和他战斗!可、可以吗?」
「这样啊……」
齐雅紫娜愣了一下,注视著自己的孩子。
「这样啊……这样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终于找到愿望啦!终于在这个世上找到想打赢、想狠揍的对象啦,美斯特鲁艾库西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