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第四节 杀界微尘暴 十二 托吉耶市第一街道关卡 .4
她笑了。魔王打从心底愉快地笑了。
她对自己孩子的成长,对他拥有自我的意志与愿望而感到开心。
「说得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虽然我不想把这区区魔剑随便就交给别人……但更不想随便就收下它!你变得很像样了呢,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真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在夕阳照出影子的魔剑前,母子两人笑个不停。
他们再次展开了旅程。
目的地是黄都。下一个要打倒的敌人就在那里。杀了迷宫机魔的柳之剑宗次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独眼光芒照亮了夜晚的道路,齐雅紫娜坐在它的肩膀上。
「可、可是,这样好吗?妈妈你,不是也很,珍惜那把魔剑吗?那、那是很厉害的魔剑耶!它、它、它很强喔!」
「啊?说什么蠢话。有哪种蠢蛋会为了什么魔剑拚命啊。我之所以不想交出那个,才不是因为它是魔剑──」
她也为了不可让步的事物而演出一场争夺魔剑的生死斗。
轮轴的齐雅紫娜以她的坚持折服了杀死所有接触魔剑之人的恐怖故事人物──那个骇人的托洛亚。光是想到这点就让她开怀地笑了。
「──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喜欢的玩具!」
◆
钢铁战车行驶在日落西山的峡谷中。
那辆车根据齐雅紫娜的指令,被设定成自动开往黄都的阵地。是投入魔王自称者最新技术的战车机魔。
货台上坐著背负许多魔剑,有如恐怖故事般的存在。
骇人的托洛亚。那或许是一位死神,负责照看即将死去的他。
库乌洛躺在驾驶座上,望著身边流下泪水的丘涅。
「……丘涅,为什么……你要救我……」
「我当然会救你!我很重视库乌洛啊!都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你都不相信我,还讨厌我。我、我就是要这么做!」
丘涅的信赖与好意没有任何理由。
即使库乌洛不惜给予她任何酬劳,她却总是会因为收到便宜的玻璃珠或随手可得的水果而感到开心。
戒心的库乌洛从来都不相信任何没有理由的事物。
「……为什么……」
「嗯,唔。」
「…………为什么……是我……」
「你问为什么?」
小小的少女露出心头一紧的表情。
「难道造人就不能恋爱吗?」
难以置信。
如果能笑,他真想放声大笑。
这实在是太过无聊,非常普遍的──没有理由的理由。
「……你,想要……」
「什么也不要。你常常说的酬劳,我全都不要。」
少女将濒死的库乌洛所说的话接了下去。
简直就像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
「我不是因为你会给我什么才喜欢上你的。」
是啊,她说的没错。所谓的爱情似乎就是这样的东西。
随时都和对方过著愉快的生活。不要求具备什么才能,也不必从别人身上抢走什么。
「吶。之后──我有个要求,想要你在之后帮我实现。」
他知道那是之前没提出的酬劳的事。柔软的羽翼轻抚著库乌洛的脸颊。
库乌洛太认真了,你应该──
「我希望库乌洛你能多笑一点。」
她要求的一定和平常一样,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酬劳。
「我这不是笑了吗?」
──多亏了你,我才能笑。
他看著丘涅。
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好美。
在库乌洛的天眼中,她的眼眸比任何人的眼都还醒目。
他想要道歉。
他想要道谢。
或者,他还想要──
◆
它听到了声音。
几个影子在黑暗中低语的声音。
「收回爆破魔剑了,该怎么处理?」
「──交给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把干掉戒心的库乌洛的观测手当成是旧王国主义者。从黄都角度来看,自现场收回的魔剑就是不动的铁证。」
「呀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地平咆』会出动呢!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很大的下巴还差点掉下来呢!」
「如果在都市区迎击,就没办法烧掉留在现场的内脏了,大小姐真是慧眼独具。」
「这、这代表……黄都就是如此难缠喔。『微尘暴』那种程度的力量对他们没用……至、至少得引出星驰阿鲁斯那样的人才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应该视为单纯的个体威胁无法攻陷黄都吧。光是明白这点就已经有丰富的收获了,嗯。」
「根据这次的情报,如果想攻陷黄都,必须靠冬之露库诺卡那种程度的角色呢。」
「别开玩笑了。光是去亚玛加大沙漠就已经为大小姐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不要强人所难。」
「果然还是得利用王城比武大会吧。」
「是的,就是王城比武大会。」
微尘暴亚托拉泽库从深沉的昏睡中苏醒。
刚才应该还在对话的人影如今却消失无踪。
这里是足以遮蔽日光的蓊郁翠绿森林。
「……喔喔,为什么?这不可能。」
它的身体几乎要断成两截,被地平咆的箭矢直接命中,是致命伤。
古龙身为荒谬的灾害,不断为人类带来毫无意义的死亡。如今它自己却遭遇原因不明,真面目也不明的荒谬天灾,眼看著就要面对死亡。
「一切……都是微尘。明明只是微尘。事情不该变成这样。竟、竟输给区区的,微尘……」
它想扭动身体也办不到,整颗头翻倒在地。
水花溅起,让它知道这里是森林之中的湖泊。
在已经行将就木的它眼前,清澈的露水从叶子滴落而下。
「你是,喔、喔……」
湖泊的岸边。从鲜艳绿树洒下的日光中,有一名少女。
「──你没有必要想起来喔。」
少女两手拉起黑裙,宛如跳舞般转动身体。
白净美丽的赤脚,在浅浅的水面划出反射的光辉。
「您遵照我的请托,最后来到这里了呢──亚托拉泽库大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这个名字?」
任何人都称它为微尘暴。把它当成不具人格的杀戮气候现象。
理应无人知晓的名字。
少女合拢双手,露出微笑。
「是您告诉我的呀。」
没错,它不是第一次遇到少女。
它明明知道。她应该对它下了某个命令,「却不能想起来」。
「……亚托拉泽库大人平安无事地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如果您在黄都附近输给『地平咆』──尸体就会遭到调查。」
戒心的库乌洛的监视者准备在对亚托拉泽库的攻击成功之后杀死库乌洛。
因为在地平咆梅雷开始攻击的那一刻起,微尘暴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
而且……在地表上最强的修罗们交战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持有的手段与战力程度都已经调查完毕了。
「黄、黄都。老夫,必须,前往黄都才行──」
「不,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灰发小孩」将微尘暴的预测路线以气象预报的形式卖给两大势力。
旧王国主义者根据那则情报,开始进行对黄都攻击的准备。
黄都则出动地平咆梅雷,展开大规模迎击作战。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骇人的托洛亚在古马那峡谷中爆发冲突。
他们的行动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为什么微尘暴会向黄都移动呢?」。
亚玛加大沙漠的神明,死命地「逃离」了那个可怕的杀界。它的神经受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微波兵器折磨,身体被「地平咆」的射击打穿──却服从某种超越本能的指令,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地平咆』击杀了『微尘暴』,所有人都相信这点。不会有人寻找你,就连尸体也不会去找。」
在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有藏于暗影之中操纵一切,施展阴谋的幕后黑手存在。
「而这些事都会深藏于秘密之中──安息吧。」
少女静静地伫立在他的面前,伸出柔嫩的纤纤玉指轻抚亚托拉泽库的下颚。
露出优美,宛如白色花朵的微笑。
痛苦渗入了伤口。
是沙子。
一点点沾在它身上的亚玛加大沙漠的沙粒,开始磨削亚托拉泽库的血肉与鳞片。
「喔、喔喔。怎么会,你是什么人。发、发生什么──」
没错。即使相当微小,不断磨削它身体的那股力量,除了微尘暴外别无他者。
根本没有人能对亚玛加大沙漠的沙使用那种词术。应该没有才对──除了「它自己」以外。
「喔、喔喔喔──!救、救命,救救我!老夫,要、要变成,变成微尘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它的血肉正遭到自己的微尘暴磨削,却永远无法杀死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少女。
「亚尼小姐……被当成祭品的女孩,你把她化为微尘后吃掉了吧。」
那是被它如尘土般杀死的小小人类女孩之名。
「那就是感染源。」
……血,脏器。
死亡从被切断的躯干断面源源不绝地流出,逐渐染红湖水。那具尸体不会留在任何地方,亚托拉泽库曾经存在的痕迹不会被留下。
「救、救救我。饶了我吧!」
亚托拉泽库恐惧到了极点。竟然有凌驾于身为微尘暴的它之上的怪物。
荒诞不经的血鬼确实存在,还将身为神的它化为无力抵抗的傀儡。
「不,让大家多看几眼吧。毕竟我做过约定──」
黑曜莉娜莉丝背对著即将死去的它逐渐远去。
她从不观看死亡。
「要让村里的人们『欣赏有趣的表演』呢。」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十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战士的颠峰,真正的骑士。
去问问黄都的市民,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英雄是谁吧。
你或许会得到各式各样的答案。像是只身突破无数迷宫的怪异鸟龙,星驰阿鲁斯。或是谁也没见过的传说之龙,冬之露库诺卡。
不过他们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罗斯库雷伊的名字。知晓其传说与荣耀的人,都会不禁将最强这两个字拿来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做比较。
堂堂正正的骑士,罗斯库雷伊。人类之中唯一拥有独力讨伐巨龙传说的屠龙英雄。无论遇上什么样的敌人,那身白银铠甲永远不会沾染任何脏污。
或许,破城的基鲁聂斯也和人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他怀抱著憧憬。
即使自己是被铐在潮湿地牢等待处刑,憎恨国家的叛乱者也一样。
旧王国主义者败得一塌糊涂。微尘暴这个主力策略遭到摧毁,以集结于托吉耶市的兵力进行的欺敌作战变得毫无意义。原本被认为与黄都处于敌对关系的欧卡夫自由都市秘密与黄都签订协约介入战场,也是他们一大的败因。
……而这就是领军之将基鲁聂斯最后的下场。
「你要我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决斗?」
坐在阴影中的他反问站在栅栏另一边的男子。
「没错,破城的基鲁聂斯。你的所作所为不具正当名义,只不过是威胁人民安全,夺去人民性命的行为。是对和平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是职掌黄都政务的最高官僚的其中一人。
他只想扯断锁链,将链子穿过栅栏的缝隙纵向劈开杰鲁奇的脸──即使他有办法做到,也只能在脑中想想。不是杀了这个男人就能结束这场战争。
基鲁聂斯坚信这是为了人民的战争。不只是他,人民也必须起身反抗。就算光荣的中央王国所属王国军不知不觉间被喊作旧王国主义者,基鲁聂斯仍秉持这股坚定的信念而战。
「不过你过去曾是名将,破城的基鲁聂斯。至今仍有不少人民仰慕著你。所以若是无法让你伸张那不足为道的主张就直接处刑,将会伤害女王陛下的正义。因此给你一个机会。就是这场赌上正义的真业决斗。」
真业。现在已经不常见了,那是依循王国古代传统的决斗形式。
不使用代用武器,不对词术设限。
无论是技术还是力量,对战的双方赌上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性命。
「你们不会怕吗?」
听到这件事后,破城的基鲁聂斯没有因此而吃惊。
对战败后只能等著被处刑的他而言,举行真业的提议反而是个好过头的条件。
「我会杀了罗斯库雷伊,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会在现场向人民揭发二十九官体制所做出的欺瞒行为。在决斗之中没有人能阻止我。」
「我讲明白一点。这不是提议,而是决定。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尽全力战斗吧。」
第三卿的表情如同他的冰冷眼镜反射的光辉,无情而冷酷。
不用说,黄都举行这场决斗的意图就是为了之后的王城比武大会。
各路英雄倾注他们拥有的一切力量,互相夺取对方性命。这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超凡怪物存活到接下来的时代而做出的不可或缺的安排。
民众对英雄之间的真业决斗能接受到什么地步,能够挑起多少他们的狂热──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与破城的基鲁聂斯两位英雄的战斗,乃是让黄都在事前先掌握好程度而举行的模拟演习。
在构成黄都基础的中央王国那个时代,破城的基鲁聂斯以猛将之姿守护人民。除了他,恐怕没有别人更适合成为罗斯库雷伊的对手。
「你说真业是吧,还要我尽全力战斗。」
在幽禁期间留长的胡子下,他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与那个罗斯库雷伊的决斗,他求之不得。
「你们打算把我关到决斗的那天吗?到时候就算拿起剑,我也无法恢复全盛时期的感觉。你们大概会把这个状况当成我尽了全力战斗吧。不过人民会怎么看?你以为他们都是笨蛋吗?」
「你当然会如此主张。」
一个微小的金属声响起。杰鲁奇使了个眼色,命令看守打开牢房的锁。
接著,看守甚至还解开基鲁聂斯的手铐。
「我会以派人监视的附带条件释放你,期间到决斗的那天。决斗的日期已经公布了,黄都的人民也都知道你接受获释的条件。」
「……你有什么企图?」
「完全没有。如果你畏惧黄都第二将的力量,那就找些丢脸的理由逃走吧。幸运的是,我们没时间追捕那种难堪的输家。也许你能拿民间的声望当代价,换取自己活命。」
释放破城的基鲁聂斯给人民看,藉此展示女王的宽大与正当性──该处置或许隐含了这样的意图。
没有必要用枷锁限制他。对将昔日王权的正当性当成精神寄托的基鲁聂斯来说,其自身的正义感与中央王国人民的期待目光就是最好的枷锁。黄都封锁了他的退路,逼他无法逃离两小月后的决斗。
「你不怕我再次袭击议会或军营吗?」
「无所谓。如此一来你就成为糟蹋女王陛下慈悲的无耻之徒,反倒使我们获得讨伐你的正当名义。到时候诛杀你的人仍旧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你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怎么抵抗都无法逃离与罗斯库雷伊战斗的命运。」
「……好吧。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那样,我就应该在人民的面前彰显正义。」
换句话说,在对决场地上利用真业决斗击杀罗斯库雷伊。
基鲁聂斯本来就不怕罗斯库雷伊,他一开始就做出决定了。
他一直以来守护的中央王国,绝非西联合王国的血亲女王瑟菲多的物品,也不叫黄都这个名字。
那是面对「真正的魔王」的威胁时,不分种族呼吁团结,集合人民,打下今日黄都基础的功臣,奥尔王的国家。瑟菲多不过是利用「正统之王」里唯一生还者的身分,利用其血统篡夺这个国家的侵略者。
国王与基鲁聂斯守护的中央王国,因为其他两个王国的人民流入而扭曲变形。
他无法原谅女王,还有以女王部下的身分统治人民的黄都二十九官。
妄图与「真正的魔王」对话,因为这种愚蠢至极的举动而招来灭亡的王国之女,凭什么当上女王?
基鲁聂斯胸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之火。
他必须透过这场师出有名的复仇,让心爱的人民觉醒。
◆
不管基鲁聂斯走到路上什么地方,总会有黄都士兵看著他。
就算如此,也一定有监视的眼睛无法触及之处。像是浴室和寝室,或是告解室和妓院。
破城的基鲁聂斯怀里藏著在那种地方使用的武器。
并不是会被士兵没收的兵器──如果拿给市民看,大部分人应该都无法理解其用途吧。那是一根可以放在手中的空心木头,前端延伸出正中央裂开的三角金属板。
是名为钢笔的道具。
这项技术是向「灰发小孩」交易得来的。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只在「教团」学习过文字,缺乏更强的识字能力。贵族或王族也只会使用各家族或王国传承的独有文字语言。而基鲁聂斯的精锐部队则是制定了他们自己的文字。整个部队都经过彻底的教育,连一兵一卒都学会那些文字。
散布于城市各地的布片上的墨水渍意味著什么样的文章,以监视士兵的教育程度是不可能理解的。
(你要我出尽全力。)
他全心全力地进行锻炼,过著每天的生活。以笑脸面对期待决斗的市民,或是忽视不支持他的人投来的白眼。
基鲁聂斯就是要让监视他的士兵如此报告。
透过黄都议会无法掌握的情报网,破城的基鲁聂斯逐步召集旧部。他们彼此没有碰面,不过仍藉由留在各地的讯息分享作战的进度。
他可动用的人力为一百人。所有人都在努力推动决斗之日的计画。
(现在后悔也太晚喽,第三卿杰鲁奇。)
◆
「基鲁聂斯大人,决斗的时间就在两大月之后呢!」
「……是啊,或许我再也没办法尝到这家店的红果了。」
「哎呀哎呀,基鲁聂斯大人也真是了不起,竟能和那位罗斯库雷伊大人面对面决胜负!其他人都做不到那种事呢。我家的儿子也很期待喔。」
准备与锻炼的时间过去了。两小月的预备时间已经只剩下两大月。
大月运行一周所需要的时间是六天,也就是十二天之后。在这十二天里,分散于各地的部下也将会集合到黄都这里。决斗当天,在观众们为基鲁聂斯的胜利而情绪激动时揭发黄都……到时候全军将带著人民揭竿起义。
「这是为了真相的战斗,我当然会堂堂正正地接受。中央王国是已过世的奥尔王所建立的国家,既不是瑟菲多女王,更不是议会的东西。」
「唔,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是很清楚。但经您这么一说,现在的议会确实让人感觉有点奇怪。我家的儿子支持罗斯库雷伊大人,不过我当然是挺基鲁聂斯大人您喔!」
这家水果店的店主似乎没有清楚地认知到,两大月之后举行的决斗是一场真正的互相厮杀。
他如此悠哉地支持双方就是最好的证明。当他们的天真观念受到现实的教育时,内心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不过考虑到「真正的魔王」时代的边境地区,以奴隶斗士进行真业对决的竞技场繁荣的盛况,人民的本质或许直到现在仍没有改变。
「谢谢。请你务必与令郎一同来见证正义受到伸张的那一刻。」
就在基鲁聂斯与店主聊天时,于摊子旁挑选水果的客人拿走了基鲁聂斯靠在一边的剑。以监视兵的位置来看,那里是被观叶树挡住的死角。
那位客人在剑原本的位置放了一把剑鞘与剑柄完全一样的剑。
基鲁聂斯摸了摸胡须,表示他知道了。
「……如此一来,才能让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们得以安息。」
「就是啊,多亏军官们才能维持著现今的和平呢。」
基鲁聂斯佯装不知情,拿起被替换的剑。
剑身的重量与至今他所使用的粗制滥造双手剑相比完全不同。
(──原来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还在吗?)
过去他在锻炼时,使用实剑的次数寥寥可数。
接下来的两个大月里,他将会让监视者看习惯这把剑,让他们以为自己所使用的剑原本就长这样。决斗当天就不会有人发现剑被替换过。
一旦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被这把魔剑碰到,他就死定了。
◆
四天后,破城的基鲁聂斯造访了一处位于郊外的住宅。
名义上是为获得释放后对自己很好的酒店老板办事。或许是因为这里没什么人,监视的士兵连藏都不藏,直接倚著基鲁聂斯身后的树。
基鲁聂斯按了门铃。若部下们搜集的情报正确,现在目标人物应该就这栋屋子里。
当他按响门铃时,后方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回头一看,刚才还站著的监视者已经趴在地上。而一位瘦高的初老男子则是心不在焉地伫立于该处。
「……罗穆索老师。」
「哦,这不是基鲁聂斯将军吗?好久不见了。这里有个稍嫌碍事的家伙呢。嗯,所以我就像这样让他睡著了。」
男子透过有如学者的圆形眼镜,彷佛事不关己地低头看著倒地的士兵。
他惊人的搏击术与过去奥尔王仍然健在的时代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让他靠著树干吧,嘿咻。他本人应该连自己睡著了都没发现吧,但不会睡太久。」
「我明白。那就赶快把事情处理掉吧。」
──释放的交涉、聚集黄都的一百名部下、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而他的最后王牌是……
星图罗穆索。以身为「最初的队伍」其中一人闻名的男子。
他们是这世上第一组讨伐「真正的魔王」的七位传说人物。每一位都是位居那个时代顶点的英雄。堪称无敌的他们败给了「真正的魔王」,只有包含罗穆索在内的两人得以生还。
「应该说生还者多达两人」。
无以计数的英雄挑战「真正的魔王」,生还的例子却等于零。
其中一位少数的生还者就是星图罗穆索。
他是对黄都现况感到忧心忡忡的同胞,也是与基鲁聂斯自己并列的最强战力之一。
「正如您知道的……我们打算在四天后的决斗之中起事。地点是城中剧场庭园。周围有观众席环绕,以『鸟枝』的射程应该很足够。而我打算请罗穆索老师保护负责支援的士兵们。」
「嗯,那是轻而易举。太简单了……不过,看来不只如此呢。」
「──在决斗开始前,希望您对我使用『宿威』。」
「嗯。」
罗穆索茫然地望向树林。现在是树叶转变成褐色,即将掉落的时期。
在这段时间里,基鲁聂斯保持沉默,注视著他。
「那倒是轻而易举。不过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那当然。只要打赢那一战,就能实现我们的夙愿。」
让刚才的士兵昏倒的点穴技巧并非只有攻击的用途。
这种技巧的真本事反而是在自己或友方战斗时,用来解除肉体的限制。
「宿威」更是其中的终极之技。罗穆索将必须背负死亡代价的技巧取了这个名字。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很强喔。毕竟,他有著绝对之名。」
「这点我非常清楚,刚才的承诺就是建立在这个认知之上。」
「嗯,既然如此,那就好。」
年老的老师悠哉地走著,将手摆在住宅的门上。
接著回过了头。
「对了,那边……就是一开始的位置。请站在距离我三步前的位置。那边的男子醒来后只会感到有点晕眩。」
「是,非常感谢您。」
他深深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去。此刻,所有的准备都完成了。
观众席的百名援军,爆破魔剑,以及超越生命极限的运动能力。
全部都是基鲁聂斯竭尽全力做出的准备。
真业。要怎么看待这个决斗约定,答案因人而异。
若是高风亮节的骑士罗斯库雷伊,或许会认为必须以自身磨练的技术全力与对手战斗。基鲁聂斯则不然。
他并非罗斯库雷伊那种偶像,而是为达成目的战斗的军人。
──决战之日到来了。
◆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塞满观众席的群众加油声震耳欲聋。
这里是白天的城中剧场庭园。激动的黄都民众熙熙攘攘,挤在围绕宽阔草皮广场的观众席上。那位水果店的店主是不是也在其中呢──基鲁聂斯不禁这么想著。
走到基鲁聂斯对面的那位骑士还很年轻。
他有著一头金发与红眼,那张脸五官分明,长相俊美。
但那不是血鬼的毛骨悚然之美,而是能够给予他人安心感的清爽容貌。
再加上他的肌肉分布更是吸引人。或许他天生体质就不同。比起浑身充满肌肉、威武雄壮的基鲁聂斯,罗斯库雷伊的体格纤细紧致,给人有如雕像的印象。
──没有人不认识那张脸,他就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被捧成偶像。)
当双方面对面对阵,一看就知道谁才是「正义」的一方。
就连身为守护人民的将军,手握上万士兵的破城的基鲁聂斯,站在他身边时,看起来就像山贼般猥琐。
「基鲁聂斯将军,人民对您的英勇事迹仍记忆犹新。我对这次的决斗感到无比光荣。就让大家见识一场毫无遗憾的战斗吧。」
「应该感到光荣的是我。感谢你们给我这种申辩的机会……议会应该也认为不该就这么忽视我的正义。现在,就让我以一位战士的身分与您交手吧。」
基鲁聂斯感觉著自己的手臂顺著剑的重量往下甩的动作。
那只手往下移动一根头发宽度的距离时,停顿,再移动,再停顿。
身体没有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出现任何晃动。
在旁人的眼里,他只是动作流畅地垂下了剑。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基鲁聂斯就已经确认了自己的肉体性能。
他能够以预期的速度将肉体瞬间「停在」预期的位置。
这就是罗穆索的「宿威」。若再加上基鲁聂斯全力施展的剑技,其威力会有多强大呢?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在欢呼声中,宣告决斗开始的号炮鸣响。双方瞬间拉近了距离。
罗斯库雷伊将剑高高举起,摆出纵砍的姿势。以教范般的标准轨道高速劈下。
然而……
(打不中我的。你打不中现在的我。)
基鲁聂斯「停住」了前进动作。
即使他全身的重量都被全力的高速冲刺带著走,此刻的基鲁聂斯也办得到这种事。
因此罗斯库雷伊误判了第一击的距离。这是非常严重的失误。
「马上就结束了。抱歉──」
──抱歉,根本用不到百人的兵力。
基鲁聂斯压低剑身,接住对方的攻击。剑尖擦过罗斯库雷伊的剑身,造成灼热的爆炸。罗斯库雷伊的剑断了。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在观众的眼中,会不会认为那是再强的臂力也无法防御的一击呢?
剑身沿著挥斩轨道,即将砍中胸口。
「『──号令于寇乌托之风io kouto。萤光的湖面namfat qumziz。土之源ninhortas。从单眼中迸射wi zio guraeua。闪耀吧pastigester。』」
他在此时才知道对方于战斗中咏唱了词术。
基鲁聂斯手中之剑的挥斩轨道前方突然出现热术的电荷,电击逆流回剑身上,肌肉产生无法阻止的生物反应因而瞬间僵硬。
若是一般人,他会直接失去意识吧。不过他忍住,撑下去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甩了甩头。再怎么说,基鲁聂斯也不可能看漏眼前对手使用词术时露出的徵兆。
即使失去了自己的武器,罗斯库雷伊脸上的温和表情却不见动摇。
虽然看不见使用词术的预兆令人费解,不过至少罗斯库雷伊方才展现的具有实战级速度与威力的电流热术仍是可能办到的。
而他既然能根据自己挥剑的速度做出反应,想必也经过相当程度的钻研磨练。
(我还以为他是骑士,原来是词术骑士。不过这样也好。)
如果他这么年轻就在学习战斗词术,反而更好对付。
──因为他钻研词术的时间越多,花在修炼剑术的时间就越少。
基鲁聂斯绝不是第一次与词术骑士对战。更别说在用剑技巧上,资历与经验的纯度都占上风的基鲁聂斯也能超越了对方。他手上握的可是一碰到目标就会产生致死爆炸的魔剑,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基鲁聂斯不给对方拔出另一把剑的机会。当肌肉的僵硬恢复正常的瞬间就挥剑展开突击。
「……那把剑。」
罗斯库雷伊突然轻声说道。
「你想提出中断决斗的要求吗?太晚了,我这一剑会比你的嘴还快。」
「不,我只是刚好想换一把新剑。」
基鲁聂斯不想听他的回答,冲上前去。剧场庭园的泥土飞扬于空中。
「『──宝石的龟裂vapmarsia wanwao。停止的流水sarpmore bonda。喷射ozno──』」
基鲁聂斯的横斩被一把剑挡下。那把──不是罗斯库雷伊的剑。
被魔剑之力炸碎的那把剑,是从地面冒出来后挡住了基鲁聂斯的挥斩。
罗斯库雷伊将土壤的铁质转换成四把剑,围绕在他的身边。
「这怎么可能……!」
基鲁聂斯抽回剑。他是在实战中以这种速度使用工术吗?
难道这个男人不是骑士,而是纯粹的词术士吗?这没有道理。
「喝……啊!」
对方没有放过这瞬间的动摇,大喝一声踏过地面。
罗斯库雷伊的新剑画出如教范般正确无比的轨道。
他沿著基鲁聂斯的剑身逆向而上,劈裂了手甲。基鲁聂斯的手之所以没有被顺势砍下,只是因为「宿威」的效果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抽回了手。
「……!」
如果是平时的基鲁聂斯,应该就会因为刚才那一轮的错身交手而败北。
逐渐渗入手甲衬布的鲜血使他有了这种可怕的预感。
「不可能。」
「『──号令于寇乌托之土io kouto。倒映于替身yurowastera。宝石的龟裂vapmarsia wanwao。停止的流水sarpmore bonda──』」
「『──萤光的湖面namfat qumziz。土之源ninhortas。从单眼中迸射wi zio guraeua──』」
「『──歪曲的圆盘tortew bijand。彩虹的回廊ringmoru seipar。转动隐匿的天地wrbandea ziograf──』」
「『──号令于贾威朵之钢io jadwedo。轴心为第四左指laeus 4 motbode。直刺其音temo yamvista──』」
他造出了更多剑,剑身散发著电光,漂浮于空中。
──竟然在同时使用了这么多词术。不对,包含剑术在内,他已经使用了五种以上的高级技术。
不可能,不可能。
说到底,「根本不可能同时发动」不同的词术。
(到底发生什么事。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究竟做了什么?)
「……这样就能重新来过了,基鲁聂斯将军。来吧,堂堂正正地战斗。」
或许,破城的基鲁聂斯也和人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他怀抱著憧憬。
认为他以正统剑术打倒敌人,是走在正道上的真正骑士。
「让我们以正统的剑招一决胜负吧。」
(不对,非常不对劲。)
「罗斯库雷伊!」
「你要赢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这名男子的强大之处……来自让人摸不透的某种秘密。
◆
穿戴白银膝甲的腿踩踏大地。
他的起始攻击动作犀利、迅速,充满瞬间爆发力,将教范般的标准动作发挥到极致。
基鲁聂斯配合对方的前进往后退。只要他身处「宿威」的状态,看准对方的行动再即时切换自己目前的动作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基鲁聂斯被对方突如其来使出的多道词术分散了注意力,即使躲开了剑,也没办法意识到手中魔剑的前端位置。
罗斯库雷伊逮到了这个机会。
他以剑尖对准敌人眼睛的持剑姿势,将骑士之剑靠著前端,勾起魔剑。
他不是用力打落敌剑,而是轻轻地抵著侧面后滑开。那是正确无比的王城骑士剑术。
(……爆破魔剑的特性──)
──被看穿了。此刻,魔剑所碰到的罗斯库雷伊的剑没有被炸碎。
按照教范,接下来的动作是固定的。罗斯库雷伊沿著剑身如行云流水般拉近双方的距离。他的手压住基鲁聂斯的铁手套,形成剑锷互抵的状态。
基鲁聂斯的力气与体格都占上风。然而因为他是在后退时被对方贴近,无法将重心往前摆。因此双方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基鲁聂斯放声大吼,试图重新提振斗志。
「罗斯库雷伊!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赢……!」
「──是速度。必须以高速挥斩接触固体,才能在那种条件下爆破目标。」
基鲁聂斯的背后流下一丝冷汗。
面前的罗斯库雷伊的俊美脸庞上的表情……迥异于刚才向观众们展现的面貌,是一张冷静沉思的脸。
他毫不在意眼前基鲁聂斯的存在,口中喃喃自语。
「你能把剑收在剑鞘里。如果爆破的条件只有碰触目标就不可能那么做。」
在敌我两剑相抵的状况下,罗斯库雷伊单手压住双手剑的剑身,施加力道。
而基鲁聂斯必然地得做出同样的动作以抵抗对方。
「……若无法将手靠在剑身上,能用的剑术招式就会变少。你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使用那种武器。很好。」
罗斯库雷伊将全身的重量往前推,利用反作用力顺势后退,再次拉开双方距离。
这时,基鲁聂斯明白了。刚才的剑锷相抵,目的不是为了压制体格占优势的破城的基鲁聂斯。或许就连罗斯库雷伊的剑一开始擦过基鲁聂斯的魔剑,也不是偶发事件。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特性已经被彻底看穿了。
在罗斯库雷伊退后的位置上,从地面制造出的复制剑仍飘浮在空中。
(我们刚才一直在交战。他不可能在这段期间持续使用那么多种词术──)
不对,现在不该思考那个问题。情绪不能被打乱。否则会给对手趁虚而入的机会。就算只看本人的剑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仍具有与基鲁聂斯同等或更强的实力。
(……事到如今,只能用那招了。)
基鲁聂斯改变握手的姿势,丢下右手的手甲。
这是他事前准备好,发动最后手段的暗号。
他们称那东西为「鸟枝」。
是经过改良,可以摺叠成细长形状的单发式弩弓之名。
虽然其独特的发射声不算小,但那种声音的频率已调整成会被人的音域抵消,只要在人群的怒吼或惨叫里──或是像现场这样的激动欢呼之中,就无法被人找出发射地点。
(放箭!)
──当然,他下令攻击的目标不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混入观众席的士兵将会射中基鲁聂斯自己的背。
箭矢很显眼,不会造成致命伤。这是为了让他之后可以抗议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