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一节 修罗异界 一 柳之剑宗次朗 .2
她必须展现出抵抗的意志。
她必须知道这名男子是什么人,「彼端」的世界又是什么。
并且找遍整块大地,寻求能够杀死无敌穿越者的强者。
「宗次朗。我来……帮你带路吧。虽然我只是拿冈的学者,但光凭这个就不会让黄都起疑。」
「唔,你的表情很不错嘛。」
「……什么?」
「哎,谢啦。你接下来就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啦。」
「……这样啊。我也要谢谢你。」
面对那张歪起嘴角如蛇一般的笑脸,悠诺也回了个冷冷的笑容。
身边的琉赛露丝已经不在了,她所生活的城市也被彻底烧毁。
她自由了。在失去所有之后, 此刻她似乎反而有了那种荒谬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悠诺……远方钩爪的悠诺。」
她在憎恨的支撑之下跨出步伐。
他们的旅程就此开始。
──那么。
各位看倌应该已经知道了。
「此为第一个人的故事」。
他是于这片大地上蠢动的无数百鬼魔人之中的一位修罗。
是「真正的魔王」死去的这个世界里,仍然追求争斗的第一个人罢了。
这不是他所涉入的故事,而是他被卷入的故事。
此人仅凭只身孤剑,就能击败史上最大的机魔。
此人挥动登峰造极的剑技,使一整个传说沦为单纯的事实。
此人理解所有生命的致死弱点,具有杀戮的本能。
他是无法滞留于世界现实的最后剑豪。
剑豪(blade),人类。
柳之剑宗次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 利其亚新公国
位于黄都西方,邻接巨大运河的利其亚新公国是一处只能以西侧与北侧的陆路对外通行的要冲之地。水产资源丰富的这座城市在经济方面相当安定,铺著石板的道路上,商队成天络绎不绝。
不过就在这天,商队里其中一台马车却运载了布料或钢铁以外的货物。
「鸟龙(wyvern)靠近了,不会错的。」
娇小的女子将探出观察窗的上半身缩回客舱里。虽然她的身高看似小孩,实际上早已成年了。其名为月岚拉娜,是一名人类女子。
「那些家伙打算袭击人族时,就会像那样成群结队出现。那肯定是鸟龙。应该是哪个商人不小心泄出货物的气味吧……若是在军中,这可是会被处死喔。」
从这个距离望去,蓝色天空中的细小模糊影子看起来就像鸟群。每一只鸟的体长也只有人类的两倍。
然而鸟龙与鸟完全不同。他们没有羽毛或鸟喙,毫无疑问是龙族,同时也是称霸这个世界的天空的最快种族。虽然目前只能隐约在地平线上看到它们,但以这批商队的马车速度,应该一下子就被追上了。
拉娜朝车棚外的驾驶大喊:
「喂,能不能在鸟龙来之前抵达利其亚啊?已经近在眼前了吧。」
「既然已经目视到鸟龙群,那就不可能了!倒是拉娜小姐您能不能请那边的佣兵大人处理啊?」
拉娜看著其中一位共乘者。包含她在内,搭乘这台客车的人总共只有三名。
「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希古尔雷,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我能全灭对方。」
坐在后头的物体动也不动,平淡地回答。
被称作希古尔雷的佣兵不是人类,而是以密密麻麻的树根般物体遮掩其真面目的古怪之物。纠缠在一起的植物集结体以人类的姿势坐著。
「不过在那之前,可以问个问题吗……是关于魔王自称者这个称呼。」
在树根的缝隙中,位置相当于脸的阴影处挂著有如眼睛的光点。生活于森林深处的智慧植物──被称为根兽(mandrake)的兽族在人族的生活圈中属于极为稀有的存在。
「我已经听闻治理利其亚的塔莲大人的事迹。我也知道关于『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与惨剧。那么我的下一位主人是否为恶人呢?」
「什么啊,你连那些事都不知道就跟过来喔?」
希古尔雷是拉娜招聘至新公国的其中一名佣兵。身为魔王自称者塔莲向世界各地放出的谍报兵──拉娜在即将于今日归国的部队之中有特别杰出的斩获。
「魔王自称者是王国那边的称呼。没什么人会故意自称为魔王吧。」
「是的,我在边境也听过这件事。我记得人类的社会是由三个王国所支配。」
「……你的消息太过时了。现在只剩黄都啦,其他全都灭亡了。都是『真正的魔王』害的。以黄都的角度来看,只有他们自己是『正统之王』。不具正统王族血统又自称为王的家伙都算是『魔之王』──也就是魔王自称者。」
拥有强大组织或词术之力的个人、创立全新种族的变异者们、带来异端政治概念的「客人」。
过去曾有过具有实力者纷纷自立为王,主张领地与自治权的时代。像那种胡乱成立的小国之王、那些不具正统性的王──被称为「魔之王」。即使那是叛离黄都,使其领地独立的猛将──警戒塔莲也不例外。
……直到短短的二十五年前,那些魔王自称者就是所谓的魔王。直到「真正的魔王」出现。
「『真正的魔王』不是自称者吗?」
「那个……因为那个才是『正牌的』。除了那家伙以外的魔王都不该称为魔王。虽然我知道你的身手不错,不过你还真是个疏于世事的人呢。要不要在利其亚上学啊?」
在那之前存在的魔王不过都是「自称者」罢了,如今谁都能明白这点。那是危害人族、鬼族,甚至是兽族与龙族的恐惧与恶意。
「真正的魔王」纯粹是一种邪恶。
面对「真正的魔王」带来的威胁,持续慢性对立的三王国被迫解体与合并。大部分的魔王自称者都顺服于秩序,或是挑战「真正的魔王」后消失。
邪恶什么也不生产,只会散布毁灭与悲惨──然后来到如今的时代。
「……你叫希古尔雷吗?」
车里另一位乘客插嘴道。
「看起来边境的生活还满和平嘛。」
此人也不是人族。坐在地上,弓起一边膝盖的那个存在没有皮肤和血肉。外观看起来就是披著破衣服的人骨。
事实上他在过去应该是没有生命的人骨才对。这种以生物骨头为材料,被称为骸魔(skeleton)的词术创造物也不算生于自然界的「正常生命」,因此他和机魔之辈统称为魔族。是动乱时期的魔王自称者所创造出的一项时代产物。
「『客人』懂得还比较多呢。你这样竟然敢当佣兵,真是太有勇气了。」
「是的。我是出于某些原因而过著只能挥剑的生活。人们称呼我为……大海的希古尔雷。你呢?」
「……斩音夏鲁库。」
夏鲁库不悦地回答。
即使稍微受到挑衅,希古尔雷回话的语气仍维持著平稳。话说回来,由植物演变而成的生物身上存在与人族相近的情绪吗?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麻烦你们好好相处喔。万一抵达目的地前就打起来,我就没脸面对塔莲大人了──而且在那之前我会先有危险。哈哈,人家只是个弱女子嘛。」
「谁知道呢。」
「像人家这样的人看起来能做什么吗?」
拉娜耸了耸肩,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海的希古尔雷、斩音夏鲁库。这辆马车运载的两位佣兵正是月岚拉娜探索整片大地后找来,身怀不为人知无双绝技的高手。是拉娜的实力远比不上的真正强者。
利其亚的主人,魔王自称者──警戒塔莲所寻求的士兵正是这种屈指可数的强者。
「拉娜大人。」
「怎么了?」
「似乎有不是鸟龙的家伙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希古尔雷才刚说完,马车外便响起清脆的声响。此时马车距离城市只剩一点路程。
「停下马车!谁想留著货物我们就开枪毙了谁!」
「抵抗的人会被我们绑在马后面拖死!把你们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拉娜透过车蓬的缝隙往外瞧,只见一列马队正跟在商队的后面。他们遮住脸,带著弓箭或鸟枪(musket),看不出其身分。
「……是来抢货物的强盗。」
城市已近在眼前。正因为如此,人们容易在这个地点松懈防备。对方应该对自己的骑乘技术很有自信,有把握在利其亚的士兵赶来前就解决事情。
「又是鸟龙,又是强盗。这下子走投无路啦。」
当然,夏鲁库只是开玩笑。就算对普通的商队而言这是非常绝望的状况,对斩音夏鲁库来说就是个笑话。
「不说笑了……他们就是会使用这种手段的家伙。从旁扰乱被鸟龙追杀的商队,袭击脱队的马车……就是那些人从前一个投宿地点盗取货物,丢进鸟龙巢里吧。鸟龙之所以会追寻气味而来,也是这群家伙搞的鬼。」
「那些强盗不也会被鸟龙袭击吗,他们要怎么处理?」
「哈,这很简单吧?……只要制造出能吸引鸟龙聚集的新鲜尸体后逃走就行了。」
「原来如此,他们就像会使用那种手段的家伙呢。」
外头响起爆炸声。强盗团以炸药惊吓马匹。拉著拉娜等人脚下马车的马也开始步伐紊乱。车蓬在剧烈摇晃中左摇右倾。她紧抓著车舱的皮绳,稳住差点被晃倒的娇小身躯。
「……唉呦!不过两位大可放心……!对付这群家伙──」
一匹强盗骑的马已靠过来与被扰乱的马车并排同行,强盗拿著十字弓对准了驾驶。
「不需要你们出场。」
在强盗扣下扳机射出箭矢之前,他的马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
至少在常人的肉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坐在车内地板上望向外面的根兽希古尔雷低声说道:
「──在上面。」
正如它所言,强盗此时置身于半空中。一只急速俯冲,连影子都来不及出现的鸟龙伸爪将强盗连人带马掳至高空。
「呜恶,啊……喔!」
「咕噜。」
那只咬断男子喉头,吞噬他最后一口气的大型鸟龙不是来自后方追杀商队的鸟龙群。它就像人类一样穿戴板金铠甲,背后的布上画著所属阵营的纹章,而且──它是从「利其亚都市的方向」飞来的。
「这……这太扯了吧!」
「搞什么!鸟龙已经在后面……呃啊!」
发动袭击的强盗胯下的马匹陷入混乱,人人都发出了纷乱的咒骂。
一群从利其亚新公国方向现身,列队整齐的神秘鸟龙没有攻击运载货物的商队,而是专门找寻盗贼下手。
成群结队的鸟龙发出鸣叫。
「咕呜!咕噜噜……下一个。下一个肉……肉!」
「是鸟龙!鸟龙是从城市来的!」
「鸟龙士兵?不……不可能吧!」
听著外头传来的困惑悲鸣,马车里的夏鲁库也惊讶地低声询问:
「拉娜,这群家伙是什么东西?」
不只是遭到袭击的强盗,这个状况也超出了无双的佣兵──斩音夏鲁库的常识范围。连种族与人类相去甚远的他都大感疑惑。
「难道人族『驯服』了鸟龙吗?」
「呵,如果正是如此呢?」
「那就太疯狂了。」
这个世界的词术可以让人族与其他智慧种族沟通无碍。就算是大海的希古尔雷这般模样与人族差异甚大的兽族,只要是能互通词术的存在,就和拉车马那种如字面所述的「野兽」之间有明确的区别。
──不过有个不言自明的事实,能沟通与能交涉完全是两回事。
鸟龙是极为凶猛的种族,只会听从率领鸟龙群之统率个体的指挥。对于所属群体外的生命体,就算同为鸟龙也会被当成捕食对象。
因此它们是这个世界唯一支配天空的种族。
也是所有地面生物的空中大敌。
「别愣在那边!开火!压低身体!」
「要、要怎么朝正上方射箭──噫!」
穿戴铁甲的鸟龙毫不间断地俯冲攻击。有的强盗想要拉弓射箭,有的打算投掷石块。然而一群以超低空滑行而来的鸟龙对准了目标,以爪子轻松割断了他们的手臂或身体。
强盗警戒著来自上空的袭击,而鸟龙从仰望视角的死角发动奇袭──这是因为它们判断对占有空中优势的军队而言,远程武器是最大的威胁。
一只鸟龙鸣叫著:
「沙……全、全灭……全灭射手!」
剩余的强盗无法抵抗从天而降的庞大军力。不是因恐惧而落马,就是被其他逃窜的强盗踩死。
这是单方面的蹂躏。血液的红与裸露人骨的白在惨叫声中散落一地。
那并非顺从野性的攻击,它们的行动里明显存在著战术。
「──第二队绕去山丘后方。」
有一只从高空中下达指令的指挥者存在。但从地面上无法辨别出那只言语远比其他鸟龙清晰的个体。
「从袭击路线判断,那里藏著贼人运走货物用的马车。绝对不许吞吃他们的肉。把所有人大卸八块,全塞进一台车里。让人们看清楚胆敢与新公国作对的笨蛋有何下场……无论男女老少全数杀光,谁也不准放过。第四队、第五队以及第七队,准备与『野生族群』交战。反正那不过是一群因为饿肚子而追到人类城镇,处于饥饿状态的下贱垃圾。以我方的军力,派出三队便足以应付。随便削减一下数量后,把它们交给年轻人练习杀戮技巧。我允许你们现场吃掉鸟龙的死肉。」
从鸟龙军现身的那一刻起,那道声音就不断下达指令。它指挥著高效率的奇袭作战,在强盗即将射击猎物的瞬间立刻出手。在此之前没让强盗发现它们从上空接近。宛如一支人类的军队。
「第一队的艾鲁盖,你后脚受伤了吧,真没出息。第四队米罗的翼膜上还插著流矢的箭镞。别愣在那儿,给我撤退。你们没肉可吃了。」
拉娜听著从马车外传来的尖锐唠叨话音,低声道出一个名字。
「……雷古聂吉。」
一度因袭击而混乱的商人车队在降落至地面的鸟龙带领下朝利其亚新公国行进。马车的两侧响起鸟龙的鸣叫:
「咕噜噜。」
「叽……库噜噜噜噜。」
无论是对尚有呼吸的盗贼……或是早就死去的强盗,组成军队的鸟龙群都顺从它们的本能,撕裂其肉体、挖出他们的眼球。现场呈现一幅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另一方面,它们却对商人看也不看一眼,明显能区别何者是猎物。
以鸟龙来说那些举动都十分异常,违反了自然的常理。
「月岚拉娜。」
被唤作雷古聂吉的鸟龙在佣兵马车的附近喊道:
「──你到现在才回来吗?真是动作慢吞吞。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解决掉七批垃圾强盗集团啦。」
谍报兵隔著车蓬回答。
「那些耗费的时间应该是值得的。我呢……雷古聂吉,带来了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人物喔。他们是『斩音』和『大海』。」
「……哼,你没带来『世界词』吗?」
「『世界词』不过是谣言罢了,没有这个人喔。」
「那这些家伙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骸魔维持坐姿默默听著雷古聂吉的嘲笑,拿起了身旁的长枪。
(插图006)
「……」
「哎呀……喂,快住手,夏鲁库。别打起来。」
拉娜连忙制止他。斩音夏鲁库是一位性格好战之人。
「该住手的是我吗?应该得有人来教育一下那个叫雷古聂吉的家伙,让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评价究竟是否正确。」
「他就是这种人啦。雷古聂吉对谁都是这种态度。」
另一方面,另一位佣兵──大海的希古尔雷则是一直注视著地板。虽然他与夏鲁库完全不同,非常安静,却也让拉娜感到坐立不安。
雷古聂吉对军队发布号令。
「咕噜噜……野生的家伙来了。别休息,你们刚才不过只是收拾垃圾盗贼罢了。」
它似乎已经失去对马车上的佣兵的兴趣。
「愚笨,愚笨的垃圾族群──出击!准备空对空战斗!」
「啪」地一声震响。那是同时起飞的鸟龙整齐划一的振翅所产生的,宛如雷鸣的冲击声。
地面的人们看到天空中有两大群鸟龙交错飞过。一群是野生鸟龙,一群是军队。就像同为人类的士兵与普通人之间有著显著差异。两群鸟龙的战力差距从一开始就相当明显。
打算挑战领头几只鸟龙兵的野生鸟龙只是与对方擦身而过,就立刻被数量上处于压倒性劣势的鸟龙兵以爪子割断了颈部。
有些野生鸟龙无视鸟龙兵,企图吃掉地面上的人族。然而它们在降落的途中就遭到来自上方死角的攻击,头部被凿破而摔落地面。
几道赤红楔形闪光穿过鸟龙群之间,轨迹上的鸟龙焦黑坠落,切开了聚成一团的鸟龙群。被击落的都是野生的个体。那是在高速战斗之中施展的超精密词术。
「那些红光是雷古聂吉的热术喔。」
「……雷古聂吉大人是鸟龙吗?」
在佣兵马车里的希古尔雷向拉娜询问。
「是啊。每个鸟龙群一定有统率的个体,雷古聂吉就是那个角色。」
「我刚才就在想,它似乎相当谨慎呢。它一直待在军队的最密集处,不让人发现自己的正确位置。」
「……希古尔雷,你不是根本没有往外看吗?」
「是的。我是靠声音知道的。」
拉娜只看到静静坐著的根兽体表的稀疏叶子微微晃动。
「总而言之,只要有他们的把守,新公国的防卫──」
一阵烧灼空气的巨响打断了她的话。拉娜将娇小的上半身探出车蓬,眯起眼睛盯著天空。正好看到雷古聂吉发出的热术之光从背后烧死了企图逃跑的野生个体。
月岚拉娜是利其亚新公国的谍报兵,早已知道雷古聂吉的这种做法,了解它这种严酷不留情的手段。
「……防卫就万无一失。毕竟历史上从未有过将鸟龙当成航空战力运用的都市呢。面对能从天空俯视一切,无论敌军朝哪边移动都能绕到其前方的部队……组成军队的每一只士兵还具有龙族的力量,敌人要怎么对付?根本是无敌嘛。」
「……为什么强盗会袭击商队?」
骸魔夏鲁库插嘴道。
「那些家伙的脑袋和我的头盖骨不同,应该有装脑子才对。如果新公国真的无敌,强盗们就不会以那点程度的人数发动袭击吧。」
「……是啊。这正是……夏鲁库、希古尔雷,新公国之所以需要你们的原因。」
「真正的敌人并非强盗那种程度的家伙,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有人诱使强盗误判情势,策动盗贼攻击利其亚新公国,间接从中获取利益。
希古尔雷再次低声说了句:
「这与利其亚的主人……塔莲大人是魔王自称者的事有关吧。」
名为警戒塔莲的将军叛离了人族唯一的王国──黄都。拥其领地,位处运河沿岸的丰饶地方都市独立,改称利其亚新公国。此举威胁了黄都的边境统治,也是一项严重的军事挑衅行为。
在「真正的魔王」死后的时代出现的新魔王。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
白骨佣兵的语气听来就像是预期即将到来的战火的嘲笑。
利其亚拥其无敌的军力,企图对抗人族的最大势力。
「我们的对手就是黄都。」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三 黄都二十九官
距离王宫东边不远处,有著被当成临时政府机关的中枢议事堂。与黄都其他建筑物相比,这栋建筑物更新更醒目。
黄都虽是拥戴人族最后之王的最大都市,不过在这座都市中实际运作政治的主体并非国王本人,而是长期以来抵御「真正的魔王」威胁的二十九位官僚。
从外观与态度来看,在这有限的席次中占有一席之位的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都像个傲慢无礼的年轻大少爷。不过他却是一位具有与地位相称的才学,并且颇富人望的青年。
「──我听说了利其亚的事。」
西多勿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著盘子上的熏肉,一边这么说。虽然他正在中枢议事堂里进行一对一的晚餐会,却没有脱下头上的帽子。
「毕竟对方的将领是警戒塔莲。无论进行交涉或派兵攻占,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难道不能花多一点时间慢慢对付他们吗?」
「就是因为已经不可能那么做,我才会找你谈啊。」
「哦?」
西多勿抬起头。坐在对面的男子,是位给人利刃般的犀利印象,符合文官形象的男人。那副他经常戴著的薄片眼镜与蹙起的眉头,恐怕到王国灭亡的那一天都不会有所变化吧。
他是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虽然年龄比西多勿大了十岁以上,不过全体黄都二十九官在名义上无关序列前后,所有人都处于同等的地位。
杰鲁奇扶著眼镜中间的横梁。
「……选出『勇者』的预览比武将会是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我们不能更动这项安排。然而关于如何应对此刻公然与黄都敌对的利其亚新公国,是将这个世界整合为一的过程中最值得担忧的问题。现在没有时间以挑拨离间或经济制裁的手段搞垮对手了……我认为新公国的人正是知道这点,才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态度。」
「那么要打仗吗?应该不可能吧,杰鲁奇。」
「当然,那是最后才能使用的手段──毕竟我们没有余裕花费更多被『真正的魔王』所损耗的国力。考虑到用在御览比武的资源,就更得谨慎行事。然而新公国那边却不然。」
拥有在地表上独一无二优势的鸟龙大军;派遣调查部队招揽底细不明的佣兵。
利其亚新公国明显开始进行战争的准备。黄都这种不愿涉入战争的心态,从敌国来看就是最适合发动攻击的时机。若是保持现状对他们的行动置之不理,即使黄都的国力大幅优于对方,也不免得付出莫大的牺牲。
「以利用强盗攻击通商活动那种程度的骚扰,到头来还是来不及奏效。有什么解决根本的手段吗?」
「……我认为新公国在体制上有诸多弱点。其一,仰赖警戒塔莲一人的号召力所运作的政治。由于他们的国家还很年轻,尚未培养出充足的官僚与继承者。」
「哈哈,和我想的一样呢──那就是以少数刺客针对塔莲发动暗杀吧。」
「既然目的是避免战争,就不能投入大规模兵力。另外,如果我们要下手,事情就必须暗中进行。你觉得有可能成功吗,西多勿?」
「原来如此。不过我认为应该增加一项例外。」
西多勿用叉子将盘子上的烤蔬菜全部叉起来。
「只要对方『先』出手,我方就能名正言顺地开战喽,杰鲁奇。」
「我不想积极采用对人民造成损害的手段,收拾战后残局很花钱的。」
「我明白。必须想个将派到前线的士兵数量压到最低程度,并且让他们穿透有如铜墙铁壁的新公国防御,直接取下塔莲首级的办法。第十七卿……爱蕾雅妹妹的暗杀部队已经出动了吗?」
由于西多勿年纪尚轻,在黄都二十九官之中,他尚未担任领导特定部门的职位。不过在这二十九席里,已经有人专门负责暗杀与谍报的部门。
「那家伙的密探从很久之前就潜伏在里面。第十七卿本人……则正在调查另一项同样重要的案件。但若是等她回来才开始行动就太晚了。至于讨伐鸟龙的任务,虽然那应该是第六将哈鲁甘特部队的专业──」
「不,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让哈鲁甘特大叔负责其他工作反而比较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目前正在组织讨伐龙的部队。」
「龙?……那一定办不到啦,他是笨蛋吗?」
西多勿呼出一道近乎叹息的笑声。
第六将明显走下坡了。他根本不期望哈鲁甘特能在这场攻击里发挥功用。
「所以事情就落到我的头上。」
而剩下的两人──西多勿与爱蕾雅在二十九官之中显得特别年轻。年纪轻也意味著他们累积的实绩不够多。
只要建立攻下利其亚新公国的实绩,在之后进行选出「勇者」的御览比武时,肯定能掌握很大的发言权。而且他知道眼前的第三卿杰鲁奇对第十七卿爱蕾雅很冷淡,不打算把功绩让给她。
锔钉西多勿并不是追求那些权力或功绩,他甚至认为即使获得比现在更高的地位,也只会徒增麻烦。
(……但是,如果要实现我的想法,就得利用这个机会。)
他斜眼望著杰鲁奇那反射著夕阳光芒的眼镜。
「只要使用表面上与黄都『无关』的人就行了吧?」
「……我会尽量斟酌。你打算用谁?」
「就算要暗杀,也没必要一定得悄悄地进行。像是让对象被卷入严重事故死亡。只要追查不到主谋就行了。」
这是绝对不容许失败,必要时将由年轻的他承担全部责任,复杂且重大的任务。不过从某方面来看,此事的牵涉范围也仅止于此。
然而西多勿明白政治就是如此运作的。
从他今天被找来之前,他就一直在思考最适合处理这种状况的战力。而这也是最适合投入平常不能运用的危险力量的局面。
「──可以释放『滥回凌轹』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四 星驰阿鲁斯
即使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这样的男人,偶尔也会思考邪恶的定义。
思考著在任何人都认定为唯一绝对恶的「真正的魔王」死去的这个时代里,他应该相信的邪恶定义。
──答案就是背叛自己。
哈鲁甘特这么想著。即使是遭到毁灭的三王国在黄都的名义之下合并,政治体制发生大幅变化的此刻,他仍没有舍弃个人的欲望。现在正是再次建立新功绩的大好机会。
就算大家私底下讥笑他是只会处理小角色的男人;就算对权谋诡计感到身心俱疲。更多的财富、更显赫的名声、更安定的生活──为了维持他那与实力不符的权力,这些都是必要之物。
只要不顾颜面蛮干下去,就能多少提升那股自己配不上的力量。
──因此,他现在必须在不借助其他将领帮助的前提下,完成这场讨伐任务。他要对付的敌人正是货真价实的传说──古老黑龙,熏灼维凯翁。
配置于北方边境,提利多峡谷的讨伐队总人数为三十六名。乾燥空气吹拂而过的这座野战阵地也是为了这场仗而建立。
「辛苦您了,团长阁下。」
哈鲁甘特抬头,一杯温热的琥珀茶刚好递到他的面前。参谋长的脸上一如往常,不带丝毫倦意,还挂著与那中性的五官相称的温柔笑容。
那副表情想必与哈鲁甘特带著黑眼圈的疲劳神色形成了强烈对比。
「──您有稍微睡一下吗?幸好没被士兵看到您这副模样。」
「嗯,皮凯。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啜了一口琥珀茶,淡淡的甜味滋润了全身。
哈鲁甘特皱著眉头,尽可能装出严肃的表情。
「毕竟从黄都到这里,花了整整五天在行军啊。途中……甚至还得寄宿于一间济贫院。大家都承受了很大的负担吧。」
「正如您所说。要加水果香料吗?」
「实际试著走过一趟后会让人不禁这么想:这个距离就是『熏灼』在几百年里躲过讨伐的主因吧……嗯……好,加一点吧。」
「驱赶部队已经照您的指示就定位。他们不像团长阁下,每个人都身强体壮。不必担心疲劳的问题。」
参谋长说的一点也没错。虽然哈鲁甘特野心庞大,他自己的体力却随著年龄逐渐衰退。
「……嗯,很好。通信兵的巡逻人数呢?」
「人员分成三组。每组随时都有两人在峡谷的山上巡逻,并且轮流由待在阵地休息的四人接替,其中一人负责收讯。」
「太少了。猎龙时斥候人数不够多就不行。从明天开始把三人也派出去。以半天制轮班。」
「遵命。」
静寂的哈鲁甘特过去获得了「拔羽者」的外号。那是对他讨伐数百只鸟龙功绩的敬称──或是一种篾称。
哈鲁甘特猎杀鸟龙的手法与一般的方式有点不同。他不会在猎物还在巢里时出手,而是当鸟龙群飞离巢穴后以箭矢与词术封死其退路,再由潜伏于山谷间的射手消灭目标。
他认为强行攻击巢穴的手段看似安全,实则不然。鸟龙的智力在不同个体之间有明显的差异。曾经发生过狡猾的个体以设置于巢穴的陷阱反过来消灭讨伐队的情况。鸟龙也可能会对巢中的物品施展词术。
既然对手是以准备周到与强大而闻名的邪龙──熏灼维凯翁,采取比对付鸟龙时更高的警戒等级也是理所当然的。
「──『熏灼』确实受了伤吗?我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过那种传闻。」
「我是五十五年。由于多次怀疑调查部队的说法,我在取得确切保证后才展开这场远征。这是我在其他将领获得情报前抢先掌握到的大好机会。」
「右眼混浊、左前肢被砍断、腹部被疑似长枪的武器贯穿、尾巴腐烂。实在令人很难相信……就算那全部都事实,您认为它会现身吗?」
提利多峡谷的恶梦。心血来潮就会焚烧人居住的城镇,喷出吐息即能屠杀千军万马,独占无尽财宝的熏灼维凯翁。
其存在形同灾害。那是若非获得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否则胜利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对手。只要这场讨伐成功,想必就能名留青史吧。
接著他就能凭藉这项功绩,在政体合并之后的黄都获得重要职位。不会再被人揶揄是微不足道的鸟龙屠夫,而是真正的屠龙者。
「皮凯,这场战斗与攻城战无异。黑龙的手臂与眼睛所受的不是轻易能痊愈的伤。而且它的巢穴物资并非无限。它因饥饿而飞离巢穴的时刻一定会到来。」
「只要情报正确确实是如此。」
此外,哈鲁甘特之所以刻意展现大量兵力,也是为了对维凯翁施加压力。使其因不知何时巢穴会受到攻击的紧张情绪而无法休息,最后逼迫以傲慢出名的龙受不了压力,主动离巢踏入狩猎区。
皮凯担心这会是一场长期战,因此绕个圈子提出建言,希望能减轻对斥候的过度负担。不过哈鲁甘特不认为这场仗会拖太久──或许很快就结束了。
◆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的想法便获得了证实。
冲进作战本部的通信兵脸上的表情一片苍白。
「参谋长!团长阁下!现场发来紧急联络!六名射手阵亡!」
连找到维凯翁的迹象都没有,就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
「……你说什么?」
「先建立通讯联系部队。动作快!」
在参谋长的指示下,士兵启动了通信机。那是以形状复杂的金属丝缠绕透明矿石所形成的机器。在哈鲁甘特的战术之中,能进行远距离通讯的通信兵乃是特别重要的兵种。
「我是哈鲁甘特。立刻回报状况!内容要正确详实!」
『我是正在监视右岸的迪欧!现场出现大量黑烟……!笼罩峡谷下方!无法确认配置于山崖底下六名射手的安危!「熏灼」恐怕正沿著地面……沿著地面爬行,朝阁下的阵地方向前进!』
「你说它在地上爬行……!」
从天空中喷出黑烟烧灼一切,居高临下傲视地面万物……喜好如此作风的傲慢之龙,熏灼维凯翁竟然不是用飞的离开巢穴,而是沿著峡谷的地面爬行移动。
畏惧人类的对空射击,偷偷摸摸地如蛇或蜥蜴般在地面爬行,并以吐息从士兵注意力的死角发动奇袭。这是以龙的习性而言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熏、熏灼维凯翁──你拋弃了身为龙的自尊吗!」
哈鲁甘特仔细调查过提利多峡谷的地形。他原本打算从空对地的死角以火力引诱猎物的注意,用最小的牺牲解决巨龙。同时也准备好因应敌人动向的撤退路线。这是哈鲁甘特透过数十年经验规划而成的完美对空阵形。
正因为长期以来的丰富经验,他一点也不会对这种确实的战术产生疑问。要怪就只能怪哈鲁甘特太过无能,没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团长阁下,请您撤退吧。我们彻底失败了。虽然没有人知道龙的爬行速度有多快,但目前这座阵地很危险。只能说我们的运气不好。」
「那、那点小状况……就只有那点小状况吗!怎……怎么可能会出这种错误……!不合理的错误就应该被更正!」
哈鲁甘特也心知肚明。他的士兵没有愚笨到作假或因误解而做出如此的报告。他们和不肯承认失败的哈鲁甘特不一样。
皮凯说的没错,这场讨伐已经以失败收场。多达六名的士兵白白被黑烟烧死。而此刻最危险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皮凯号令于哈鲁甘特(pike io hargent)。倾斜之阳(himal)。飞吧(walmirl)!』」
参谋长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喊出了力术的词句。哈鲁甘特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就被力术以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撞出去。
「你干什么……」
强风呼啸而过。
那是比暗影更阴沉的黑烟。
被轰出指挥部营帐的哈鲁甘特目睹了宛如黑布的漆黑。
那是龙行使的词术吐息,熏灼维凯翁的吐息乃是挟带著浓烟,烧尽一切的超高温热术。指挥部的士兵连著火都没有,直接从体内被彻底焚烧成焦炭。
参谋长皮凯、通信兵莱尼、近卫射手米利多、西凯亚。
「你就是──领头的将军吗?」
瞬间制造出那场屠杀的存在分开了烟雾,从中现身。
熏灼维凯翁。让它不必在意自身吐息所带来的高热,几乎能阻挡一切攻击手段的漆黑龙鳞。高耸矗立、与一座黄都大型军营不相上下的巨大身躯。
「我本来没打算留下任何活口,不过这样正好。」
两者间隔著被烧得灼热的空气,传说中的恶梦此时堵住了峡谷。虽然空气中带著高温,生物的本能却让一股寒意窜遍了哈鲁甘特的神经。
凭其存在即能压制一切的灵魂,地表上真正的最强种族。
「……『熏灼』……!你这个混帐!」
即使右眼混浊、左前肢被砍断、腹部遭到长枪贯穿、尾巴腐烂。它仍与哈鲁甘特过去所狩猎的鸟龙在地位上有著根本性的差异。
「我允许你开口回答,除了你们还有其他讨伐队伍吗?」
「你说什么……!难道你惧怕人类的讨伐者吗,熏灼维凯翁!那就成为龙族之中永远的笑柄吧!你的灵魂已经跟你的肉体一样堕落于地了!」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烧乾蒙烟之月(jyguegyuorg)──』。」
致命的黑烟掠过了哈鲁甘特的上方。
它是故意射偏的。
「回答我。讨伐军只有你们吗?若不回答,我不会烧了你,而是将你折磨至死。」
「……怎么回事?」
黑龙的语气中带著焦躁之色。
以一头龙来说,维凯翁一连串的行动全都十分异常。
它浑身上下都是伤。那明明是一头数百年间都无人能成功讨伐的凶恶古龙。
孤身与黑龙对峙的哈鲁甘特问道:
「……你、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熏灼』……!让我……静寂的哈鲁甘特蒙受此般羞辱与屈辱,却想掩盖自己受到的屈辱吗!是谁……是谁击败了你!」
「……英雄。」
邪龙缩起了化脓的左臂,发出黏稠的水声。
它是对自己的伤势感到羞愧吗?
「你那双眼睛可曾看过……英雄吗!弱小的哈鲁甘特。从数量庞大的群体──人类之中,依循大数法则出现的罕见变异种。那东西……凭著无穷无尽的欲望磨练自己,随心所欲地收集力量。在那股欲望的尽头,让他击败了远远强过自身的生命──」
「难道是人类的英雄击败了你吗……」
「少自以为是了!」
维凯翁充满憎恨地咆哮。
──不对,现在的哈鲁甘特也听得出来。那不是憎恨,而是恐惧。
「人、人类英雄那种东西……!我已经杀到腻了!走遍世界,向我挑战……那些人太过傲慢,最后只能向我献上自己的生命与收集的宝物……以其欲望为傲,却反遭猎杀而亡,那就是所谓的英雄!那些人都沦为了我的食物……他们不过是愚蠢的食物罢了!」
「维凯翁!」
「啊啊,人类。愚蠢的人类啊!你的想法正是比龙更加无药可救的傲慢!能产生英雄的群体,难道除了你们人族之外别无他者吗?受到祝福拥有才智与力量的强者,除了你们人族,就不会出现于其他族群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