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五节 绝息无声祸 一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3
据说那是使可怕的巨人陷入沉默,迫使其无法使用词术的大鬼。
──诺非鲁特的部队被派来这个黄都本国无法监视的边境地区,积极地掩饰那场罪行。他们应该也正在对知晓不言的乌哈库那个存在的人进行封口。如果雪晴晚一天才抵达刚才做过访问的城镇,那里的居民恐怕就不会透漏同样的消息了。
他的行动恐怕是出自个人擅自的决定。但是有什么让他为区区的一只大鬼做到那种程度的理由吗?
「──最近有一场王城比武大会。若诺非鲁特打算拥立勇者,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这条新闻会大卖喔。」
偶然抵达此地的雪晴独家掌握到了尚且无人知晓其存在的强者情报。
「黄都的做法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木箱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前面有士兵过来了,那不是黄都士兵的走路方式。」
「从前面?」
对方是从「最后之地」的方向「来」的。雪晴提高警戒,注视著那个方向。
爬上坡道出现在眼前的是五位旅行商人。他们牵著装载货物,由一匹马拉动的马车。
「他们全都是士兵。别被外表骗了。」
木箱低声提出忠告。
雪晴露出满脸的笑容,正面迎向来人。
「午安!哎呀哎呀哎呀,我们大家都实在是辛苦啦!」
虽然旅行商人们对他那副光明正大的态度感到有点吃惊,还是停下了脚步。
「哦,你是什么人?该不会是那个事件的相关工作人员吧。」
「是的,我是记者。黄昏潜客雪晴。还请多多关照。」
「……『黄昏潜客』!」
高瘦的年轻男子对这个别名起了反应。他向看似队长、肌肉发达的男子报告:
「那是很厉害的记者喔。传到我们这边的情报有两成都附有『黄昏潜客』的名字!」
「别激动。」
肌肉男子抬手制止兴奋不已的部下。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遇上有名人士了。你是来采访屠杀事件的吗?」
雪晴明白队长那个举动的意义,那位高瘦部下明显失言了。因此他打断部下的话,避免暴露更进一步的底细。
黄昏潜客雪晴专门经手的报导多半与大规模死亡或惨剧,或是那类事件的徵兆有深刻的关联。因为他是战地记者。
而且他还掌握了自己放出的情报在各城市的流通情报比例。两成。即使只算雪晴的报导比例,那仍是对战地局势情报需求度极高的都市。
(……欧卡夫自由都市。原来如此,是魔王自称者盛男的佣兵啊。)
「不过我建议你别再走下去了,后面可是『最后之地』。为什么你要往那个方向走?」
「咦?是这样吗?」
雪晴装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搔了搔头。
……「真正的魔王」葬身的「最后之地」。他之所以特地来到这个边境地区,除了掌握「真正的魔王」真实身分的唯一线索就在那里以外,别无其他原因。
「真是糟糕,我可能迷路了。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嘛。」
「哈,那还真是不幸呢。说来惭愧,我们其实也正在回头的路上。那些黄都的家伙老是封锁道路,真让人伤脑筋啊。」
(……原来如此,对方也没完全料到会遇到其他人吗?)
雪晴维持轻浮的笑容,继续思考著。
迷路了──他之所以使用和雪晴一样的藉口,应该是因为事前没想到遇到其他人时该怎么回答。所以才「借用」了雪晴的答案。
这位队长之所以抢先提出问题,也是为了这点。然而更重要的是……
(……他们在搜索。不对,有点不太一样?)
雪晴观察著五位佣兵的视线。他的视野比一般人广得多。
(「他们在监视」。)
「谣传这次的屠杀事件就是从『最后之地』跑出来的家伙干的好事。毕竟是与魔王相关的事件,诺非鲁特阁下也只能私下秘密处理。害我好不容易来做生意,却进不了村子。」
「『最后之地』的怪物。不久前才发生过裂震的贝鲁卡的事件。很有可能就是那种东西。」
私下秘密处理。包含这项形容在内,应该都是诺非鲁特的部队故意放出的情报。正因为发生过贝鲁卡那件事,他们才能捏造出屠杀事件的犯人──捏造出看起来「真有那么一回事」的犯人。
「『真正的魔王』真的很可怕。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没想到死了之后还残留这么大的影响力,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谁知道呢。你有兴趣吗?」
「那是当然啦。谁都有兴趣嘛。再说了,他真的死了吗?」
就在这个瞬间,雪晴感受到那五个人都紧张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即使机率微乎其微,却仍让人不想去想像那种可能性的明显反应。
雪晴愉快地说道:
「毕竟谁都没有确认过『真正的魔王』的尸体吧?我一直有著疑问。为何大家都会相信『真正的魔王』被勇者击败的传闻。搞不好他其实还活著,一直待在『最后之地』──随时都会『跑出来』也说不定喔。」
据说在「最后之地」,有个东西会袭击为了进行调查而进入该处的人。黄都、利其亚新公国、欧卡夫自由都市。魔王死后,各路势力不断派出调查队,却全部被神秘的袭击者挡住,还造成为数不少的死伤。
但先不论这个事实,那个底细不明的存在被称为「魔王遗子」,而不是被视为「『真正的魔王』本人」。
「我很确定。」
队长露出抽搐的笑容回答:
「他毫无疑问地死了。那是不争的事实……毕竟那东西在世的时候,局势还『更悲惨』呢。不只是这里。整个世界……只因为『真正的魔王』的存在就陷入了恐慌。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
当然,雪晴也知道「真正的魔王」确实死了。
知道「真正的魔王」不只是具有庞大的力量,那是存在于世上就让人感到恐惧的魔之王。
「……就算如此,我毕竟是一名记者。不能不关注这种谁也不在意的事情嘛。」
他必须确定真相。即使接近真相是多么可怕的事也一样,他仍得迈步踏入任何人都会犹豫再三、裹足不前的黄昏之中。因此,他的别名才会是黄昏潜客雪晴。
「魔王……啊,魔、魔王。已经被杀死了。」
五位佣兵之中,坐在马车货台上的老人口齿不清地开口说道。
「……被杀死了。毫无疑问是被『无明白风』,被艾雷那杀死了。那个小鬼真的是天才。你、你知道吗?那家伙……被长、长枪的枪尖戳中啦。长枪的枪头都插进去了。」
「喂,老头子,别说了。」
队长不耐烦地出言制止。老人的头部左边有道很深的伤疤。
「嘿嘿嘿,他是勇者啊……那可是真正的勇气……『最初的队伍』……」
「无明白风艾雷那,七位『最初的队伍』成员之一。我从很久以前就听过他的传说。那位老先生是艾雷那先生的朋友吗?」
「差不多吧。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同门师兄弟,动不动就一直讲那家伙的事。艾雷那明明老早就死了……『最初的队伍』的所有人都输了。」
「最初的队伍」。在那个恐惧的时代里,最初也是最后的希望。公认世界最强的七人联手向「真正的魔王」发起挑战,最后凄惨地败北。
他们的荣耀全都成了过去式。
而且最后连「真正的魔王」都在无人知晓其真实身分的情况下死去。
「……我们在路边聊太久了。要不要坐到老头子旁边,让我们顺便载你回城镇?我也想听听您这位传说记者的故事。」
「不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我正准备向黄都部队做屠杀事件的取材访问,所以才会打算前往阿立末列村。」
队长回了个笑脸。
「这样啊,真可惜。」
当与他们碰上的那一刻开始,雪晴就心知肚明了。
(他们想杀我。)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出现在这里,后面则是除了通往「最后之地」以外别无他处的道路。不只是黄昏潜客雪晴,欧卡夫自由都市也在调查「最后之地」。而且他们正在监视该地,防止其他人利用情报抢先一步占得先机。
「那就在回程途中让我听些故事吧,『黄昏潜客』。」
说话的队长没动,周围的士兵却将手伸入怀中或袋子里。看起来准备拔出短剑。
雪晴先发制人,突然开口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与贵军有约的『黄昏潜客』!我迷了路,麻烦请士兵来带路。呃~我人在通往教会的附近路上。」
他拿起以电线连接背上木箱的通信机发话器,对著它说话。五名佣兵停下了动作。
即使有必要杀死雪晴,他们也不得不住手。
「……这里是回头的艾斯涅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约好在阿立末列村碰头吗?士兵们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回答的声音直接从木箱里传出来。在五位佣兵的眼中,看起来就像木箱里装著通信机接收器……此人与驻守阿立末列村的黄都部队有采访约定。那是为了让他们无法在这时候动手的谎言。
雪晴的第一句话就对声音的主人报出自己的所在位置。他们已经无法下手杀人了。
「就算您这么说,对方既然要我往这条路走,我当然会以为是这里啊。拜托请用艾斯涅斯队长的权限下指示啦。不对,指挥权应该在诺非鲁特阁下的手上吧?」
「别再废话了,待在那边别乱跑。我会找人去接你。你没有带其他人吧?这场作战是机密。要是因为记者擅自乱跑搞乱状况,我就麻烦了。」
雪晴拿著没有任何功用的发话器,瞥了五位佣兵一眼。
「…………没有啊,只有我一个人而已。那就麻烦你派人来接我啦。」
雪晴演完这场戏后,木箱再次恢复沉默。
他转身面向五个人,甩了甩手。
「别担心啦,我会对黄都保密。毕竟我们都只是迷了路吧?」
「……是啊,没错。谢谢你啦。」
队长低下了头,与雪晴擦身而过。虽然他们怀有杀害雪晴的打算,但只要那个行动有著导致他们与黄都部队交战的可能性,他们就无法下手。
黄昏潜客雪晴是一位靠著他自身的机智在许多战场上生存下来的男人。
「别逼我演那种戏啦。」
木箱里传出不悦的声音。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过感觉还挺不错的吧?我们搞不好能成为一对好搭档呢,『回头的艾斯涅斯』。啊哈哈哈!」
「……随便啦。刚才真是好险呢。」
「还好啦。不过多亏这场意外,我明白了一件事──欧卡夫也正在搜索『最后之地』。而且还企图除掉想要得到情报的人。或许他们知道与『真正的魔王』有关的线索。哎呀,魔王自称者盛男还真恐怖呢!刚才那群家伙也很强,一点破绽也没有。」
「……如果『最后之地』也不行,那就去欧卡夫吗?如果还有什么地方留有『真正的魔王』的线索,应该就只剩那里了吧。」
「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刚才那场戏之中有另一个谎言,他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直与黄昏潜客雪晴共同行动的神秘木箱在场。
况且如果要前往让过去的挑战者全都铩羽而归的「最后之地」进行调查……还得想办法与已经布署于该地的别动队会合。
「──关于这点,得先看『客户』的动向再做打算吧?」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五 漆黑音色的香月
在那个剎那,麻之水滴米留的细长眼眸看到了四件事。
首先,在吧台处附近大吵大闹的佣兵──印象中是喊著「管他什么契约」、「我不干啦」。反正不重要──被人用弩射了一箭。既然这里是欧卡夫自由都市,而且还是在「睡鹅亭」店里发生的争吵。不用说,双方都是烂醉如泥。箭矢严重地偏离目标,打坏吧台上的两支酒瓶,并且朝米留这些客人的方向直飞而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接下来的状况发生在隔壁桌。他用眼角看见了一名穿著破烂衣服的男子对直逼而来的箭矢做出迅雷不急掩耳的快速反应。他稍微扭转身体,箭矢穿过了他的胸口,而且还刚好通过心脏的位置,插在背后的柱子上。
这件事结束后,破衣男子附近的服务生才终于意识到状况。她发出尖细的惨叫,手上的水瓶跟著滑落。可以清楚看见洒在半空中的水形成的轨迹。
但就在水瓶离开服务生的手时,破衣男子伸手接住了瓶底。他在短短的一个动作中,就将溅至半空中的水全部装回瓶里。
「不用再加水了。」
心脏才刚被贯穿的男子将水瓶交给了服务生。
「这个位子会有箭飞过来。」
米留的眼中也清楚地看见了从破衣之中露出的那只手指长什么样子。
「──嗨,你也是佣兵?」
米留难得感到这么愉快,他踩著轻快的步伐坐到了对面的座位。平时米留都会请对方喝一两杯,不过对这个人应该没那种必要。
「我是麻之水滴米留。既然你不喝水,要不要来根菸啊?」
「……不了。酒跟菸都对健康不好,我戒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个恶劣的笑话──那么你是来找工作的吧。」
欧卡夫自由都市是由魔王自称者盛男所打造,以佣兵仲介为主要产业的独立都市。
无论是王国与魔王自称者的战争──或是人族与鬼族的生存竞争。这里可说是介入那类小规模的争端,不问势力派遣战力,藉此讨生活的佣兵大本营。
这里汇聚了情报与工作委托,可以租借枪枝火炮之类的最新兵器,还能进行平日的训练。基于这些在佣兵业界,无法由单一个人包办的全套专业后勤支援,从各地聚集至此的士兵精良程度与人数,在利其亚新公国沦陷的今日,已远远凌驾于黄都以外的任何国家。
虽说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已然结束的这段时间,他们能拿到的全都是击退魔王军的工作,已经没有让佣兵选择敌我阵营的自由。
现在也是如此。
「我是今天早上来的,正在找某个打算摧毁欧卡夫的家伙。虽然这个国家的未来与我无关,不过那家伙可能认识我。」
「很难说那个人知不知道呢。至少我就不知道你是哪位。」
「──『斩音』。」
他将右手摆到桌上。那是一只没皮肤也没肌肉,宛如宝石般光滑洁白的人骨手臂。
「斩音夏鲁库。不过这不是真正的名字,我只是如此自称。」
「……与其说失去生前的记忆,应该说骸魔(skeleton)与生前的人格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你活了几年?」
「活?别说笑啦。已经两年了,『死了』两年。老实讲,别说自己,我可能连这个世界都不认识。」
米留已经确定了。当时的流矢之所以贯穿这名男子的心脏部位不是因为他没有避开,而是他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让箭矢穿过肋骨之间的空隙。他是配合箭矢飞向自己的速度做出那种反应。
骸魔。和机魔(golem)与拟魔(mimic)一样,他们与这个世界上自然生成的生命截然不同,是以魔之术制造的生物。在人族的社会中是比鬼族还更受人惧怕与忌讳的怪物。
不过既然骸魔与尸魔(revenant)是以尸骸为材料,那就一定存在生前的某个身分。即使灵魂与记忆不连贯,他们想找出那方面的相关资讯也是很自然的事。
也有的魔族明知那是白费工夫,仍为了填满空虚的自我而寻求生前的记忆。
「看来你需要找个人当向导喽?那个人必须和你有相同目的,具有知识,还有本事。像是我这样的男人──不过呢……」
米留转头瞧了一眼吧台。被酒瓶砸破头的男子倒卧血泊之中,其他佣兵早已逃跑。
这几天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以最近的情势来看,这里的状况不能说很乐观呢。」
「……我想知道敌人的情报,那家伙带了多少人?」
「没有。」
米留耸了耸肩,狭长的眼眸流露笑意。
「谁也没带。对方打算独自全部消灭我们。很可笑吧?」
他的意思是──可笑的是敌人真的具有能做到这件事的力量。
这个世界目前仍是根据个人的力量左右战斗结果的世界。像这种超出一般规格的强者摧毁大规模军队的例子甚至不算少见──所有立志习武的人都为了达到那种领域而不断钻研磨练,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将会成为新的强者。那种人物就被称为英雄。
目前的欧卡夫正受到那样的英雄袭击。据说那是从很久以前就对他们的主人哨兵盛男抱有宿怨的「客人」。但出于佣兵的身分,他们没有被告知详情。
「来的是漆黑音色的香月。」
在短短一大月的期间里,欧卡夫的菁英们以可怕的速度遭到铲除:绿带的多门托、长虫秤的因艾金、血报弹拉奇,而且全部出自一人之手。
「那就好办了,只要看我和那家伙之间谁比较强就行了。」
「哦,直到刚才我还认为重点是我和那家伙之间谁比较强耶。」
「……或许是吧。」
骸魔垂下空洞的眼神,望著米留挂在腰际的武器。
那是一把没什么奇特之处的刺剑。在满是凶恶的机械装备与重型武器的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别对我这个新人动手比较好喔。这种事应该关系到身为佣兵的面子吧。」
「我倒要反问你敢动手吗?我们已经做好一定程度的作战计画,若有人搅局搞砸计画,你恐怕会作恶梦呢。」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暂且先自卫就好……毕竟我是新人嘛。」
「哈哈哈,不错。真有自信呢。如果还想打,你现在就可以加入袭击者的那边喔。毕竟接下来可是新时代,守护魔王自称者的国家这种事已经退流行啦。」
「正如你所见,我是个死人。是活在过去的男人。」
就在这时,吧台后方的门被推开,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店主在黑板上写下表示报酬金额的简单线条,告知众人新的工作委托。
「你们听著,任务来啦!上头正在找人巩固大桥门周围的防御!在第二外墙前拖住敌人,直到明天早上!报酬事前支付,敌人没来也全额照算!这是盛男大人亲自颁发的任务!有没有哪个不肖子想接啊!」
响应店主洪亮沙哑号召的人有六位。
「今天再给我这个任务吧,我还没赚够妹妹的医药费呢。」
腰间两侧各挂著一把大型双手剑,有著黑墨般深褐色肌肤的壮汉。其名为影只西鲁卡。
「喂喂,酬劳是不是比昨天还少啊?盛男大人的声望会下跌喔!」
用宽沿帽盖住整张脸,躺卧在长椅上的森人(elf)大喊著。他似乎用的是杖术,不过没人见识过他的招式。斜纹轨迹的里佛基德。
「不用多说,我接了。」
年迈沉稳的大鬼在这群人中最资深。它用的应该是机械式兵器,一边调整圆盾里的齿轮一边回答。仰天的温特。
「……我想确认一下条件。如果杀了对方怎么算?」
高大的沙人(zmeu)女子手中把玩著细长的药瓶。她是前「黑曜之瞳」的二阵前卫,趾尖震颤的巴吉雷希耶。
「那么也算我一个。」
「我是今天入伙的斩音夏鲁库。」
两名人类,一名森人,一名大鬼,一名沙人,以及一名骸魔。
在这个以力量衡量一切的城市里,无论鬼族或魔族,所得到的对待都没有差别。战斗,获得成果,取得报酬。这是对当佣兵到现在的夏鲁库而言,极度熟悉又单纯非常的规则。
「哟,夏鲁库。我叫里佛基德。就算用衣服遮住我也看得出来,你是骸魔吧?你是怎么做到不吃不喝也能活动啊?」
「抱歉,这是秘密。」
夏鲁库随便应付首先朝他攀谈的森人佣兵。
「我还以为你打算拿你们为什么不吃不喝就没办法动的情报来交换。」
「嘿,还真是有趣的家伙。要不要来找点乐子啊?」
「……算了吧,夏鲁库不是只有嘴上厉害而已。我刚才看过他的动作。以那种速度,或许能躲过那家伙的招式。」
「他明明连肌肉也没有耶。但愿如此喽。」
森人接受了米留的调解,耸著肩退开。
夏鲁库不再开口,但是他有种怀念的感觉。他回想起在新公国当佣兵的那个时候,第一天也有个像里佛基德的家伙来找他麻烦。
马车很快就把他们载到工作岗位。这是一项从现在开始到隔天早上,必须持续对无法预测何时开始的袭击进行戒备的艰难任务。
当众人各自做著战斗准备时,夏鲁库也拿起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支白色的短枪。枪柄看起来像是用骨头做的,和夏鲁库的身体一样,惨白而光滑。
「战力就只有我们这些人吗?堡垒那边不是还有不少佣兵?」
「每间店负责的防卫地点不同啦。盛男的私兵……虽然会从堡垒进行支援射击,但不能太过期待喔。敌人是趁著夜色发动袭击,他们也只能乱枪打鸟。若是想乱动,就得先做好遭到波及被打中的心理准备。」
「如果对战力感到不安,今天预计还会有三位高手从黄都回来。不过……」
「喂,西鲁卡,别探头乱看。我警告过喽。」
「……要赌吗?赌他们能不能活著回到这里。」
「死光了。」
「死光了吧。」
「赌不起来啦。」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现况是连出入城市都会受到运气的左右。
而且照这个样子看来,能够安全进城的人运气就算相当好了。
既然如此,搭乘的马车未受袭击就顺利进城的夏鲁库该说是「运气很差」吧。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呢。你们之中有谁看过勇者的骨头?」
「那是什么?」
「我也没听说过。」
「那是什么暗号吗,西鲁卡呢?」
「我连勇者的长相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见过他的骨头。」
「哈哈,说得也是呢!」
夏鲁库望向没有回答,独自喝著酒的大鬼。它也摇了摇头。
看起来夏鲁库正在追求的答案只能从今晚的敌人口中问出来了。
「──虽然没有根据,不过我赌那些人应该能活下来。」
◆
傍晚的夕阳拉长了火焰般的深色影子。
这条通往欧卡夫的道路直到半路都是平坦地形,但接近都市区时就换成了坡度陡峭的山丘。欧卡夫自由都市是一座建设在岩山斜坡上的坚固要塞都市。
在包覆于赤红影子的归途马车中,有一群人正在聊天。
一位沙人,两只大鬼。包含驾驶在内的三个人全都是很有本事的欧卡夫佣兵。
「连欧卡夫都……那家伙能埋伏的地方太多了。」
结束在黄都的工作后,他们选择回到处于危险情势之下的欧卡夫。直到几天前,黄都本身也因为微尘暴的接近而陷入危机。那个威胁如今已被阻止,就算不是他们那种佣兵,选择回到故乡都市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觉得漆黑音色的香月会来我们这边吗?碰到那种用枪的对手,你这个剑士应该不好对付吧?」
「是啊……我记得曾经……躲过四次子弹吧。我肚子上的伤就是没躲过的那次留下的。打中的位置很糟糕,花了一大月才治好。」
车厢里的大鬼如此回答。它带的剑刀刃很短,却有如盾牌般厚实。
它卷起衣服,露出深深的伤痕。若是人类,那会是深及内脏的致命伤。然而对具有超厚肌肉与脂肪的大鬼而言,那甚至不是会造成它无法行动的伤势。这就是有著角与巨大躯体,以及与人族相比毫不逊色智力,最受人畏惧的鬼族。
「真有趣。你怎么闪过的?该不会就是观察对方的视线和手的动作?」
沙人眨了眨双眼的瞬膜。明显起源于爬虫类种族的他们之所以被算入人族,是因为他们与鬼族不同,不会吃人。
「你打算看到对方的视线再闪?子弹飞过来可是这种──」
大鬼佣兵拍了一下双手。
「毫无前兆突然拍掌的一瞬间喔。虽然集中精神注意就能知道那个瞬间是什么时候,但也就只是知道而已。身体没办法反应过来。」
「哦,那你是怎么做的?」
「就像平时那样诱导敌人。例如护著头,对方就会想打容易瞄准的躯干。只要我一直在动,对方就会认为我停止动作移开眼神的瞬间是大好机会。要想像敌人的视野,控制对方开枪的瞬间与瞄准的位置。」
「真是的,你们这些大鬼的运动神经实在强得一塌糊涂。我还是老实点用炸弹对付吧。」
说到武器,沙人的武器远比大鬼的庞大。奇妙的是,那把有著复杂机械构造的榴弹发射器上装著导火线式的榴弹,那种构造的用意应该是以齿轮调整拋射角与导火线的点火位置,使榴弹在碰到弹著点的瞬间爆炸。
「……喂。」
驾驶马车的大鬼打断了对话。它的感官能力远比车厢里的两人敏锐。
「我听到了歌声。」
车厢里的佣兵瞬间展开行动,手指伸向剑柄……或是火器的扳机。然后在溅起的血花之中停下了动作。清脆的枪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的。
「……」
驾驶立刻以蛮力扭断马头,翻倒马车。制造出阻挡射击的掩蔽物。
血水从翻倒的马车中溢出。沙人与大鬼已遭到射杀。
枪声却只有一道。
(──鼓膜被打穿吗?)
即使是全身包覆厚实肌肉盔甲的大鬼,也有著毫无防备的一点。可是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山丘上,是怎么隔著马车瞄准……而且还能同时打穿沙人的肺呢。
「答答~答~答~答答~」
歌声越来越近了。那就像在告诉敌人自己的位置,是完全不合理的行动。
「混帐。是『客人』。是『客人』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
它望著自己那把摔到眼前地上的武器。它能用这把铁杖在战斗中支撑多久呢?
大鬼没道理会输给人类,前提是对手为一般的人类。
「答~答答……」
「我要宰了你!」
大鬼探出身体,打算握住武器。但它的动作就停在这里了。
一颗子弹「绕过」翻倒的马车,飞向大鬼前倾的头部,击穿它的眼球。
◆
「答答……答~答~答答~」
清脆嘹亮的嗓音在空无一人的荒野里织成了旋律。
夕阳中的山路上出现一道掀动裙襬的人影,还将双手的鸟枪(musket)如画圈般旋转。
刚才杀光那些佣兵的存在是一位女性。她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岁,披著粗犷的军用大衣,盖过了裙装给人的女性印象。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在那焦黑的~景色中~」
「……水村香月小姐。你经常唱那首歌吗?」
有另一个人坐在翻倒的马车上。那是一位年纪尚轻,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但是那头夹杂白发的灰发却奇妙地给人一股老成的印象。
「必然将,撕裂~一切…………是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你对我有意见吗?」
「啊,没有啦。我只是觉得真亏你这十三年来都没变呢。」
正在交谈的两人都很年轻。至少外观看起来是如此。
「我们都没有变吧。毕竟『客人』是不会变老的。」
「……是啊。根据我的调查……这个世界的古代王家也统治了以一代人来说长久到很不可思议的时间喔。最早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全都是『客人』的说法听起来很有可信度。」
「哦,那不会变老的原因是什么?」
「谁知道呢。这只是我的推测……有可能是为了留下影响。」
少年交叉了手指,抬头望向天空的方向。
泛著蓝色的大月与红色的小月。就算很多地方一样,这点却是与「彼端」之间的决定性差异──证明了此地位于遥远世界尽头的现实。
「即使你我是超脱常轨之人,要我们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带就被丢到这个世界……然后对社会产生影响,得花费漫长的岁月。天赋的资质有可能会随著岁月而生锈衰退。就算能将技术或知识传承给他人,也许顶多只对一代人造成影响……但就现在来看,你和我不会衰老,至少香月小姐的技术未曾衰退。」
「哦~我是没多少兴趣啦。不过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会漂流到这里,是那个叫词神大人还是什么的打算改变这个世界吗?」
「……正好相反。我认为原始用意是维持这个世界。这里一开始只有『客人』。要让他们在这个世界扎根,形成稳定的生态系,其物种原本的寿命不够长──换言之,龙(dragon)或巨人有可能都是他们始祖的变异体……那些种族如今依然保有授与『客人』个体的长寿特性。至少我的假设是如此。」
这个世界的「客人」并非只有人类。
例如龙这种生物,不难想像是遥远古代的超凡大型爬虫类被送到这个世界后留下的子孙。在「彼端」的常识中不可能存在,具有智慧与感官能力的黏兽。身为植物却能如同动物活动的根兽(mandrake)。所有的起始点应该都是某物种的超凡个体。
「彼端」的故事中描述的东西或许过去真的存在,只是被放逐到了这个世界。
在鲜少留下文字记载的这个世界,探求历史的真相绝非易事。
「是说,你不是来闲聊的吧?竟然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你不是忙著处理旧王国军的相关工作吗?那边也要开始打仗了。而且那个微尘暴最后也没有抵达目的地,接下来应该会很忙吧?」
「完成准备工作后,就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啦。毕竟我的工作就是闲聊。」
「你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呢。这不会对你的工作产生致命的影响吗?」
「……就是说啊。」
少年有些尴尬地笑了。
「那么,我打算来确认目前状况的进展。安排工作时程时也得将支援你的时段排进来呢。」
「进展速度大致都差不多吧。像这三只也不怎么强。」
黑长靴踢了踢尸体。由于浸泡于血水中,脚踝以下的皮革都变色了。
「还留在欧卡夫,值得一看的家伙,应该就只剩麻之水滴米留吧?只要堵住人力与物资的出入闷死他们,再过一小月欧卡夫就会耗尽气力了。」
「我要谈的不是敌人的程度。以现在的状况来看,香月小姐能不眠不休地持续活动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吃惊的事。香月小姐已经持续作战一大月──整整六天的时间。即使具有匹敌军队的力量,也没有多少人能以不间断的注意力与集中力『持续战斗』。这就是为什么军队要扩充眼线与人力,用数量补足这点。」
「是吗?可是我现在就做到啦。」
她攻打欧卡夫时选择的作战方针不是闪电战,而是以非正规战斗构成的持久战。只靠个人战力进行这个计画的做法,与其说纯粹是为了夸示强大的战斗能力,更像是背后有著超乎想像的战略意义。
「……你知道利其亚新公国沦陷的事吧?这个世界唯一具备空军的强大国家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哼,八成是黄都干的吧。那个国家从以前就一直背著我搞小动作。」
「如果我说攻打新公国的行动中,他们也动用像香月小姐这样卓越的个人战力呢?他们如今已经不需派出大批军队就能攻陷世上任何国家。不必花费购置装备或进行训练的资金,也不用考虑后勤补给,而且整个行动都能在敌人与自己国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那是在另一边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战场优势。」
「……你的意思是我和黄都有关连?」
「──直到几天之前,黄都都在倾全力防御微尘暴对本土的侵袭。在他们不得不分出兵力迎战旧王国主义者,又得以最低限度的行动牵制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情况下……如果是我,应该就会派出卓越的个人战力应付吧。」
「你要擅自推论是你家的事。这和我的工作有关系吗?」
「你不觉得对黄都而言,卓越的个人战力也等同威胁吗?」
「……」
「在新公国的战争之中,领导鸟龙兵的夕晖之翼雷古聂吉死了。和我们同样是『客人』的喜鹊达凯、骇人的托洛亚,连活了近千年的熏灼维凯翁也接连被杀……这样的案例数量恐怕比我掌握到的还多。或许这是意图……逐步消灭众英雄的计画。」
如今他们仍持续将卓越的个人战力运用于压制敌对势力。因为那是可以避免消耗国力的战争型态。
但若以长期的观点来看,应该可以视为他们打算将迟早对自己造成毁灭性威胁的存在从这世上抹除──「灰发小孩」是这么认为的。他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对于攻打新公国的人而言,那场攻击作战应该就是王城比武大会的『预选』。王城比武大会本身就是为了奠定黄都霸权而办的活动。可以在开始之前,用这场比赛当成将英雄送上战场的藉口。香月小姐也有参加王城比武大会的打算吧?」
「……」
「我的意思是你也身处危险。你为什么打算独自攻打欧卡夫?」
「……不是一个人吧,你们不是正在支援我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之所以坚持独自战斗……与其说是黄都的作战,比较像是你故意如此为之,目的是待在黄都『监视不到的地方』。」
「你这话……是认真的?」
她瞬间举起枪口对准少年。在飘起的长发中,香月露出冷冷的微笑。
「如果你现在……说了什么让我不开心的话,我可以立刻在这里毙了你。」
「若你的目的是躲过黄都的耳目,我可以暗中提供帮助。」
被枪口指著的少年举起双手。在这个修罗横行霸道的世界里,他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他是基于其他类型的超凡特性而漂流到这个世界的「客人」。
「你打算与有山盛男先生……不,是魔王自称者盛男直接商量吧。这只是我的推测──你开的条件是进行战后谈判时你得在场。如果没有黄都这个后盾,想要得到与一国之主密谈的机会是很不容易的事。你该不会想和他做什么『客人』之间的交易吧?」
「哦~你还真清楚盛男是『客人』的事呢。」
魔王自称者。拥有过度强大的组织或词术之力的个人、自身成为全新种族的变异者、带来异端政治概念的「客人」。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主人,确确实实就是这类超凡之人。
「欧卡夫提供包含兵器供给与一般训练在内的军事资源。即使伪装成佣兵公会,其业务型态明显就是PMC(民间军事公司)。要拿来当成证明盛男是『客人』的证据已十足充分了。」
「既然如此,我的目的或许就是让我们三人齐聚,一同怀念远方的故乡喔?」
「好啊,到时候请务必邀请我与会。」
少年露出复杂的表情,仰望著欧卡夫的要塞。
「难道你真的打算靠武力攻陷那里吗?你对欧卡夫的示威行动已经做足了。盛男先生很有可能不等与黄都谈和,就先接受与你个人的交易。」
「说什么蠢话。只要他还有守城的物资,就不可能接受那种交涉要求吧。况且你不是也为了打倒我这种人,制造了新型枪械吗?」
「那原本是为了香月小姐而制造的喔。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能稳定生产呢。」
「喂,我是在挖苦你耶。」
铲除盛男也是香月的任务。即使有回避战争的路可走,她仍然能持续制造雇主期望的战果。这就是她被称为英雄的原因。
「你的目的是情报吧?盛男先生的那个位子能让他汇集派遣至各地的佣兵送回的情报。」
「没错。但那个情报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只是我个人想让自己释怀罢了。」
「那还真是……令人感兴趣呢。如果是让香月小姐如此在意的事,我就更好奇了。」
「移形枭首剑勇吾、黄昏潜客雪晴、哨兵盛男……漆黑音色的香月、逆理的广人。」
「……?」
「哼,你的表情很不错喔。这是最近出现的『客人』的名字。你都已经知道了吧。所有人,我们全都是来自同一个国家。」
以前不是这样的。从种族的命名法则或文化型态判断,大多数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应该属于比他们的「彼端」故乡更遥远的西方文化圈。
八成是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巨大的变化。香月对那个变化的真相有确切的把握,知晓导致世界走到目前这种状况的那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谜团。
「……或许确实有这种倾向。但比起凭几个名字妄下判断,我认为有必要先多花一点时间收集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