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五节 绝息无声祸 一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4
「谁知道你的『多一点时间』是几百年呢?」
香月旋转双手的鸟枪,自己也转起身来。大衣与裙襬随之飞扬。
「答~答答~答~答……」
「也就是说,你还不打算借用我方的帮助吗?」
「这是比商品的价格更重要的问题。毕竟我是英雄──就算只是个杀人者也一样。」
在夕阳中翩翩起舞的她露出笑容。
「我的原则就是独来独往。必须对世界尽到身为英雄的责任呢。」
在「真正的魔王」还在世的九年前,有一则建立于暗黑时代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传说。
从异世界降临于此的火枪兵灵活地运用著当时没人见过的兵器「枪械」,独自一人解放了被魔王自称者打造成迷宫的北方都市,大冰塞。
袭击欧卡夫自由都市之人的名字,是「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
◆
高度足以俯瞰山脊的高耸外墙,跨过那道墙之后还有一道墙壁,后头又有一道墙壁。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空间里,迂回曲折的道路构成城市……而那些蜿蜒的道路上可供驻足之处,往往都暴露于中央堡垒狙击手的枪口之下。
不仅如此,所属此地的佣兵每个人都拥有匹敌黄都正规兵的装备与精良程度,易守难攻。然而漆黑音色的香月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擅长这种非正规战斗的黑暗英雄。
香月打算在不受黄都干涉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黄都则是能避免与欧卡夫进入全面战争状态,还可以坐等「客人」自相残杀同归于尽。
漆黑音色的香月先削弱欧卡夫的战力,黄都再以救援的名义派遣军队,以优势地位展开交涉。那就是黄都的预期的构想,而且最好等两位「客人」都死了之后再进行。
黄都企图从世界上消灭超凡的战力,香月对此心知肚明。
而老奸巨猾的「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如此程度的人物,也能反过来利用这种世界情势。
香月甩了甩长发,眯起眼睛望向西沉夕阳的余晖。
「灰发小孩」将视线投向前来迎接自己的小马车,低声说著。
「时候差不多了。虽然有点依依不舍,还是请你多加保重。」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或许再等十年──不对,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再见吧。水村香月小姐,你一点也没变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也还是一样阴阳怪气呢。」
香月微微一笑,翻身跳进向「灰发小孩」购入的车里。
那是以蒸汽驱动,名为汽车的车辆。为了今天的入侵作战,必须用到不会死亡的动力。
十三年不见的少年所乘坐的马车影子逐渐缩小远去。马匹蹬著地面,驰骋疾奔。
──马。这个世界也有马。她不禁感到一丝怀念。
这是毫无疑问延续自她的故乡,却有著决定性差异的世界。
「答答~答~答~答答……」
香月一在车里摆弄著几把鸟枪,一边哼著歌。
夜晚就是属于她的时间。大量配置于堡垒的枪手在黑暗与油灯的光芒中无法打中他们的目标。至少,在熟悉「枪枝」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概念中是如此。
香月发动了蒸汽机。她目前位于一处可以俯瞰架在山谷上的活动桥的斜坡。她乘著体感近乎直角的俯冲角度,还是以蒸汽车的行走速度冲下山。
(车的质量不会变。而且与马不同,车轮的转动速度也是固定的……)
这台车上没有装设如「彼端」车辆的操纵方向机能,香月不需要那种东西。
(撞到凸起障碍物后,它就会顺著那个角度飞起来──就像子弹一样。)
她感受著冲下山坡的加速度,待在驾驶座中什么也不做。
就像没有枪手会干涉已经设定好弹道的子弹。
蒸汽车逼近了活动桥,持续急驶。对方发现敌人袭击,以锁链将桥面升起。她知道堡垒中的士兵已经架起弓箭与枪枝对准了自己。
蒸汽机没有恐惧心,不会降低也不会提高速度。暴雨般的枪声。以数量优势构成的杀戮弹雨。装设于驾驶座附近的板金装甲能抵挡一阵子这场雨。加速十分万全,谁也挡不住。车体猛烈地撞上了巨大的岩石,以香月设计好的角度冲上天空──再斜向翻过缓缓上升的活动桥前端。货台被压烂,装载其中的鸟枪如下雨般散落一地。
同样被拋出车体的她在半空中握著两把枪。
「──命中。」
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豁出性命的豪赌会成功。她翻越重重山谷,攻入自由都市。突破了第一外墙。
身处于半空中,她看到了持盾守著紧闭大门的大鬼。
正确的判断。如果她踏进第二外墙,运用掩蔽与机动力展开战斗,那些乌合之众的佣兵就毫无胜算。在刚开始的三天里,她就是如此杀戮敌人。
「……答~答答答,在那焦黑的~景象中~」
先杀守门的大鬼。在甩出交叉双臂的同时,两道火药的闪光交叠在一起。
铿,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
「……怎么会?」
香月以柔韧的膝盖抵消了高速度产生的落地冲击。她相当疑惑,大鬼看起来不像对刚才的射击有所反应。然而,目标却还活著。
刚才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子弹被惊人的速度挡住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子弹。虽然这个世界量产的鸟枪与「彼端」史上的同型武器相比,精密度有显著的改良──不过那子弹是以只有香月能看见的速度弯曲飞行。
子弹的轨道应该会从左右两翼绕过盾牌,打穿颈部动脉。那不是力术。她的绝技甚至可以将空气阻力与子弹的回转动作置于自身意志的支配之下。每当漆黑音色的香月摆出开枪的准备动作时,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弹道控制。
「歌声不错,你应该去当歌手。」
「……叠上~碰触不到的手指……答、答。」
现场还躲著另一名佣兵。是一位身材异常纤细,足以藏在壮硕大鬼背后的骸魔。
骸魔的动作很快。没有肌肉与内脏的他们有著不可能存在于生命体上的极限轻盈身体,而且还具备生前的技术与臂力。
(就算如此──)
她从未见过这种高强的存在。那是无法以种族差异说明,次元截然不同的速度。对方竟能在这种黑暗环境里做出那种反应。
刚才她同时击发的两颗子弹并不是被劈开,也不是被弹开。
而是被长枪的尖端处「压在」地上。
(──那是多快的速度啊。)
香月有点不太开心。
「……你只打算躲在门后吗?」
「我的工作是防御。我有事情想问,就陪你到子弹打完吧。」
「这样啊,随便你。」
有个东西趁这个空档从旁边飞过来。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翻身躲开。
细长的药瓶砸到地面,炸出刺激性的黑烟。
「漆黑音色的香月小姐。成天狩猎应该很无聊吧,今天是反过来喔。」
沙人以某种机械装置发射药瓶,那张蜥蜴脸上连一点笑容都没有。
正确的判断。即使活动桥被强行突破,在这个第二外墙大门前的地点……对方仍可以指派多位高手包围香月,制造出这种有利状况。前提是香月对这种状况毫无准备。
「『西鲁卡号令于欧卡夫之土(hilca io ocaf)。霜之力(formia ora)。断崖之面(nel cloza)──』」
又出现一个敌人。有著褐色皮肤的人类咏唱著词术。
她顺著闪躲的力道在地面翻滚,同时以手指的第一关节勾起两把散落于地面的鸟枪。马车满载的枪枝是她布下的局。这个场地已然成为她的战斗领域。
转枪,瞄准。射击的对象不是正前方的沙人也不是咏唱词术的人类。而是又冒出来的新敌人。
「『──停止脉动(enzeham nort)!起身吧(nazelcthuk)!』」
右方。企图穿过烟雾杀过来的森人腿部被打穿。
之所以不是头部中弹,是因为对方抓著铁杖从下往上捞起的动作守住了要害。身手真不错。
「咳……啊!」
「……里佛基德被撂倒了!」
「好快的反应,混帐……!」
使用药物的沙人方向突然冒出一道土墙挡住射击线,应该是褐肤人类的工术制造的防御。如果她刚才对沙人开枪,脑袋可能就会被藏于烟雾中的森人一击打破。
一切都是正确的判断。
(虽然没有意义就是了。)
她同时与使用各种战斗方式的对手应战,却仍能持续战斗下去。
对于漆黑音色的香月而言,那不算什么。
状况确实对他们有利。对方的判断很正确,也看得出那些人对联手作战相当熟练。
话虽如此,香月也「很习惯」遇到这种事。即使接连做出最佳的应对方式,他们的才能也不及香月,远远比不上。
「答,答答~答~答~I don’t believe anymore……连自己~都~彷佛要融化~」
她跟著歌声转著身体甩动鸟枪,赋予其离心力。
「……答!」
「喀」的一声,出现在香月掷出右手的鸟枪之后。
下一发从沙人的发射机械拋射的药瓶,在距离弹著点还很远的位置就被脱离香月手中的鸟枪枪托砸中,碎裂的药瓶散发的烟雾笼罩了沙人与人类词术士。
她踢了一把散落在脚边的鸟枪,随后冲了出去。枪身在地面旋转,滑进了黑烟之中。比起褐肤人类咏唱一节词术所需的时间,香月的冲刺速度更快。
「『西鲁卡号令于欧卡夫之土(hilca io ocaf)』……」
「答~答。」
她从烟雾中抽出左手的鸟枪。她的佩枪同时也是装备刺刀的长枪。大量鲜血溅湿了刺刀,人类最后未能成功施展词术。双手剑的反击也没有刺中对手。
「在必然撕裂了~一切之前~」
抽回的鸟枪转了半圈,甩向背后。挥洒的血液画了个半圆。
后方出现一道发射声。从守门大鬼的盾牌上射出的四支铁钉被木制枪托挡住。大鬼的最后绝招是这个机械装置的秘密早已被看穿。
如今她丢出一支枪,用另一支枪防御,手中的武器都已经无法继续使用……这时,她突然想起一开始的敌人。
(……如果那名高手,用长枪的骸魔……在这个瞬间行动会怎么样?)
「沙────!」
以药瓶为武器的沙人就在旁边。她挥出勾爪,企图撕裂香月的喉咙。「铿」的一阵巨响贯进沙人的口中打穿了脑袋。开完火的香月拋下从大衣中拔出的手枪。这是她在刚才的战斗中未曾亮相的武器。
「答,答……」
漆黑音色的香月拋下了包含藏于身上的武装在内的所有枪枝,就在这一瞬间。
──他掌握到了大好机会。
就是在香月背后举著刺剑的人类。
是名为麻之水滴米留的男子。
在刚才的攻防战中,他完美地消去气息。银色的轨迹刺向心脏──
「哎呀,真可惜呢。」
她以脚尖挑起脚边的鸟枪。那是她在展开突击前踢到这个位置的枪。
绕过腋下往后方回击的刺刀比对方的刺剑距离更长。
「……!」
刺穿腹部,直接扣下扳机。
内脏爆开,刺剑剑士整个人被这股冲击轰飞。
「你的功夫明明是最好的耶。」
这种突袭不可能预先得知──她只是一直待在可以应对任何状况的位置。
香月以跳舞般的动作转了半圈,回头朝被杀的人露出微笑。
有四个人被解决了。她的战斗全都是在一瞬之间就结束。
香月挑起两把枪,握住它们。毫发无伤。
在这场高速战斗中,她总是利用敌人挡住来自堡垒的射击。枪弹弓矢完全碰不到她一根寒毛。无论在战斗层面或战术层面,佣兵们都远远不及英雄。
如今只剩下两名守门者。持盾的大鬼,以及使枪的骸魔。无论还有多少陷阱或兵力等在后头,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战力仍确实地被逐步削弱。
「我是今天才被欧卡夫雇用的。」
骸魔看著米留的凄惨尸体。
「……那家伙说过要当我的向导呢。虽然是佣兵之间的常见问题……但还是不太应该做这种约定啊。」
「哦?我可是先送他上路好帮你带路喔。」
骸魔往前踏了一步。一身墨黑褴褛,宛若死神。经过某种技术处理的纯白骨架。
「夏鲁库,撤退吧。」
大鬼简短地对骸魔提出忠告。
「你应该知道吧,挑战那家伙就会死。」
「反正我早就死了,没什么损失。」
「答答~答~答~答……」
夏鲁库举起了白枪。
「漆黑音色的香月,你是勇者吗?」
「……不是喔。虽然曾经被人误会过,但我不是。」
「这样啊。那我有一个要求。如果我赢,把黄都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让给我。」
「哦……」
她把决定勇者的王城比武大会当成黄都突发奇想而举办的活动。攻下欧卡夫就能获得参赛权的保证,从一开始就只是与哨兵盛男接触的「附带」报酬。
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有著为此提出决斗要求的人。
「无所谓喔。随便你。」
一对一。能和开战时挡住子弹的那种速度较量,让香月心中有些雀跃。
抑或者,也正如这个骸魔所愿,不然他至今为何仍未出手呢?
「第二个要求。请你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脸皮比看起来还厚呢。」
「你去过『最后之地』吧?你是最前期前往确认魔王消失的部队。」
「那又怎样?」
香月观察著夏鲁库的重心。那是准备向前冲刺的姿势。他打算以攻击距离最远的突刺解决自己。
就算看见枪口的瞄准方向之后才展开行动,这位骸魔应该也能以超越子弹的速度躲开。
不过等到眼睛看见才做出的反应,对香月而言都太慢了。她可以对枪身施加回转与惯性,射出与枪口瞄准方向无关的曲线弹道。即使接连做出最佳的应对方式,他们的才能也不及香月。
「如果魔王真的被击败了……你在那边有见到勇者吗?如果他已经死了,那勇者的骨头呢?如果你有看过他的骨头──」
通往终点的未来已经决定了。两把枪即将同时射出笔直前进的子弹,以及绕到闪避位置前方的曲射。在长枪刺中的五步前,香月的子弹就会击中骸魔。
「──那家伙的骨头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抱歉喔。」
香月的长发飘逸于夜风之中。
在这个世界上,有著生下来不知自己是何人的骸魔。
那种孤独,想必与因为超凡才能而被放逐到异世界的「客人」的心境一样吧。
「我没见过你耶。」
「这样啊。」
沙尘扬起,香月扣下了扳……
五 漆黑音色的香月(kid:此处标题有上删除线)
五 斩音夏鲁库
「──咦?」
枪尖已经从喉头里拔了出来。
夏鲁库与她之间的距离比长枪的攻击范围多了五步。一如超凡英雄,香月的判断。
以连子弹轨道都能观察到的「客人」视力,也只能短暂瞥见怪异地变形伸长的左臂于剎那之中恢复原样的那个瞬间。光这个动作就已经速度超凡。
更别说──他突刺时的速度。
(……不会吧……?咦……?)
她无法唱歌了。
香月的半边腿顿时瘫软,一个转身倒在地上。
斩音夏鲁库冷冷俯视著她的模样。无论在利其亚新公国或这座欧卡夫自由都市,他追求的东西都一样。那就是这个世界里勇者与魔王的真相。
或是该说,能告知他自己身分的强者。
「啊啊,这家伙……也不对。」
空虚的骸魔苦涩地拋下这句话,走向了荒野。他是什么人,来自何处,又为何如此强大?
这点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我是谁?」
此人具有突刺与射击都无法伤之,超脱死亡定理的肉体。
此人不知自己的出身,却知晓足以凌驾英雄的枪术。
此人的瞬间分离与接合,将认知攻击距离的概念化为无意义。
他是骤然生于世上的怪异之物。地面上最快速的非生命体。
枪兵(spearhead),骸魔。
斩音夏鲁库。
(插图009)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六 魔王的时代
──四年前。魔王的恐惧覆盖了这个大地的时代。
那个地点与阻止魔王军侵袭的义勇军所集结的库塔白银市距有半天的路程。他跨越了人族的最后防卫线,立于该处。
那个男人没有携带武器。
被宽沿帽子遮住的眼角下垂。那是一张看起来有点轻佻,满是伤痕的脸。他背著一个大木箱,里头似乎装满了旅行必需品。
这个男人不是战士。即使他志愿成为义勇军加入防卫部队,也没有生还的机会。虽然有著继承自父亲的强壮体格,自小怀有成为王国第一弓箭手的野心,但他很早就看清自己缺乏才能。纵使之后不情愿地改行当剑士,最后仍然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只为了证实自己没有战斗的能力,他白白浪费了两年。然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这里就是萨卡欧耶大桥市吗?」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画在染血指示牌上的市章。这里本应是名震东西的商业都市。没想到自己竟然以这种形式造访以前曾听闻过的城市。
「只过了短短一小月就变成这幅惨状啊──」
……他闭上那张轻浮的嘴,因为看到路上的水车磨坊旁边蹲著一位年事已高的女子。
「没、没事的。还、还活著。没有死。别担心喔?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很快……」
女子半哭半笑,口中喃喃说著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举起钝器般的物体,不断殴打早已断气的年轻少女。
女孩伸出的脚之所以还微微地抽搐,应该是因为被打烂的大脑剩余部分产生了误动作。
「呼……呼……没、没事的。这样一来就没事了。好可怕。好可怕……呜呜……」
「……」
背著木箱的男子没说话也没出手干预,径自继续往前走。与变成这副模样的人扯上关系却招来严重惨剧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
经过女子身旁时,他看清楚了那个人专心挥舞的钝器到底是什么。即使红黑色物体的形状变得歪七扭八,却有著小小的手臂。女子握住的部分看起来像是脚。
(──可恶的魔王军。)
「走向」魔王军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想故意走进魔王军之中。
每个人都知道防卫部队只是徒具虚名。他们只能将疯狂的人民与他们的所作所为逐出防卫线,并且祈祷「真正的魔王」不会哪天兴致一来越过那条线。
连他也知道无法保证自己能在维持理智的情况下结束旅程安然归来。这是一场鲁莽的挑战。
当周围的建筑密度开始变高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三四个摇晃的人影。
他们各自带著无法称之为武器的武器。腐烂的木材、铁制餐具。甚至有个男子空手紧握著生锈斧头的斧刃部位。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不要……不要啊……救救我,谁来,杀了我……」
「哥哥……我、我没有错……这是……梦……是梦啊……」
置身于恐惧之中的幸存者感应到来访之人的出现,向他寻求救助──至少,他们是如此认为的。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少女发出惨叫跳到手持木材的男子身上,用叉子挖向他的眼球。她将整支叉子连柄一同塞进那个人的眼窝,边哭喊边执著地摧残对方。
「……」
背著木箱的男子没有反应,只是远远地望著。介入阻止只会遭受牵连。即使对方是远比自己弱小的少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啊──」
少女的道歉突然中断。因为另一名男子狠狠敲了她的后脑杓。
她的脖子歪成异常的角度,却继续挖掘牺牲者的眼球。再次挥下的钝器彻底砸烂了少女的头颅。惨剧的骚动从小巷子里引来了其他人,彼此展开厮杀。再引来其他的人。那些应该都是企图「寻求帮助的人」吧。
背著木箱的男子在不知不觉间屏住呼吸,看著这幅景象。
好可怕──他必须压抑自己的这种想法。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们。)
现场还有呼吸的人只剩一条腿被咬烂的中年男子。
(当一有人靠近,就会引发这种自相残杀的现象。)
一条腿被咬烂的男子步履蹒跚,将两手伸进了鲜血积成的水滩。
他用那双手毫无意义地杀死了邻居,自己则是濒临死亡。没有人能从这种行为得到好处。
「嘿嘿。」
男子笑了。
「嘿嘿嘿嘿嘿嘿……」
他绝望地笑著,耳中听不进任何人的声音。
──那应该是与自己没有任何差别的人类。应该是过著不起眼的日常生活,因幸福而喜悦,对不幸感到悲伤的人。
所谓的魔王军,就是这种军队。
「……抱歉了,大叔。我不是勇者。」
「我受够了……好可怕……我想获得解脱……啊啊……」
即使惨剧就发生在眼前,也千万不能涉入。他明白这一点。
但是,他仍有必要测试一次自己的力量。
「请你等一下。」
男子放下背上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他常用的道具。就在此时──
「──不准动。」
那不是人。而是有如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发出的声音。
在曾是教会的建筑物屋顶上,有个异常的存在俯视著他们。虽然看起来像巨大的狼,不过那身散发苍银光辉的毛皮证明它不是自然生物。
男子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举起了双手。
「……我没动。」
「你打算往前走吗?」
「是又如何,你的巢穴在前面吗?」
「……你打算对付『真正的魔王』吗?」
来到这个地狱的人应该不会有其他的目的。
「无论你拥有什么手段或计画……那都是愚蠢的错觉。舍弃你的野心,或是成为我的食物,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不管选择何者……都能得到比挑战魔王更仁慈的结果。」
「一出现就这么没礼貌,而且还想威胁人呢。你是黑兽(barghest)?该不会是狼鬼吧。」
说到有著狼的外型,又能理解词术的兽族,就属黑兽了。可是看那种巨大的身躯与四对八只的脚,又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是混兽(chimera),欧索涅兹玛。」
「混兽……?胡说八道。哪有外型那么正常的混兽?而且还会在别人遇到『真正的魔王』之前吃掉他。你想展现自己有多么亲切吗?真是怪胎。」
「……吃掉?若你认为……我是为了吃人而待在这个地方,就那么想吧。你已经听到我的忠告了。」
「是啊。要是想杀我就快点动手。我可是一点战斗技术都没有喔。」
男子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他丝毫没有说谎,男子没有任何战斗手段。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继续前进。的确……你的身体有著极端的耐久型肌肉。从动作来看,却不像战士……」
「好啰嗦的狼啊……怎么样,到底要不要杀?」
「我并不想做无谓的杀生。」
「呵……明明长著一副从诗歌里跑出来的魔王样,却想装成好人。我只是个诗人(bard),不过是想让这位大叔听听我的歌罢了。」
野兽望向男子取出的物品。那是一种有著五根弦的弦乐器,不过欧索涅兹玛并没有相关的知识。
「你当自己是魔王的守门人,杀了几位英雄呀,欧索涅兹玛?但是,我跟那些家伙可不一样喔。」
粗壮的手指滑过弦的表面,奏出了音乐。
「其人正义炳著者/尸骸旷野还归之/两轮玄兔交相──」
「……!慢著。」
欧索涅兹玛疑惑的声音打断了歌声。
男子不耐地抬头望向野兽。
「怎么了?」
「你要唱歌?」
「你觉得诗人还有其他事能做?」
「你要在这里唱?」
男子扬起嘴角一笑。从那张笑容之中,可以窥见赋予没有力量的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气魄的自信。
他继续唱著。
「绿之时节满朝阳/勇猛哉真王/荣耀恒常在──」
「………………」
歌声与音乐不断持续著。
他唱出遥远古代之王的故事,那是连小孩都听过的诗歌。
他所演奏的音乐传达了这段曲子。极为单纯的琴弦音色震动著人心,彷佛摇撼了灵魂深处。
美、感动──无法以如此简短的语句表达的欢喜、悲哀、希望与愤怒,达观、憎恨与期待……人类内心源头的所有情感彷佛同时绽放开花。
那不是词术也不是他的特殊能力,而是一首滋润这片乾枯的绝望景象每个角落的歌曲。
「……」
就连一只腿被咬烂的男子都止住了笑声。
就像是恐惧与悲伤的波涛变得心平如镜,男子默默地注视著他。
「……那是什么?」
就连巨大的野兽也听得入神了。
那是活在杀伐世界的它在第一次接触到,来自这个剧变世界的刺激。
「那个能打倒魔王吗?」
「不可能吧。但为了用正常方法打倒他,已经有不晓得多少人消失了。至少得有一个人尝试不正常的方法吧。就用我的音乐……呵。」
由于这番话太过荒唐无稽,连男子自己都笑了。
「感动『真正的魔王』吧。」
「太鲁莽了。」
欧索涅兹玛摇了摇头。对方可是「真正的魔王」。无论那种音乐多美妙,它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种想法是不可能的事。
「愚蠢的尝试。你还是只会凄惨地死去。」
「这样啊。你呢,欧索涅兹玛?你不想成为勇者吗?」
──我欧索涅兹玛才不是「真正的魔王」的手下。
谁都知道「真正的魔王」不需要那种人。
谁也无法加入「真正的魔王」的阵营,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命的敌人。
既然如此,它的忠告毫无疑问是真实。等在前方的只有彻底的绝望。唯有透过死亡,才能阻止那些无意义地上前赴死的人。
「──我办不到。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留在这里。我……不想尝到那些走过去的人所感受到的绝望。」
「这是没办法的事。连我这种笨蛋都想与『真正的魔王』战斗。难道你拿不出相同的勇气吗?」
「……」
「即使我现在不过去,以后还是会再来的。」
他站起身,背起受伤的男子。
只有这个人受到了歌曲的安抚,镇定下来。然而他的心可能再也没办法恢复了。「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就是如此巨大。
不过,若这个世界上存在著能稍微触碰到那个心灵领域的力量──
他想像著一个未来。
「……别紧张。我已经达成目的了,现在就会离开。」
「目的……?刚才那就是你的目的吗?」
「在这种危险的地点唱歌,确实是疯狂的行为。多亏你在一旁观看,我总算敢放胆一试。很少有人能生擒魔王军喔。其实我之前只对眼睛被戳瞎的女孩子测试过……」
「……慢著。」
欧索涅兹玛从屋顶上优雅地跳了下来。虽然它身躯庞大,落地时却没有发出声音。它的身上没有接合痕迹,根本看不出哪里像混兽。
野兽跟在迈出步伐的男子身后。
「你的处境太危险了,让人看不下去。为什么一个护卫都不带?」
「喂喂,我的歌有那么好听吗?」
「……才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荒唐无稽的野心。
只会唱歌的旅行诗人与来路不明的英雄杀手野兽。
或许,那会非常有趣呢。
──至少得有一个人尝试不正常的做法。
「算了,就让你跟到不想跟为止吧。一直待在那种地方,你也会受不了吧。」
「……我只会陪你走回城市的一小段路。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总有一天我会让大家做一首赞美我的歌。」
……在魔王遭到讨伐的两年前,有位名为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的男子。
那是个黑暗的时代。他不过是被「真正的魔王」残杀的众多牺牲者之一。像那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他没让拯救心灵的歌声响遍世界,也没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就死了。
但是……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七 魔法的慈
过去曾有座被称为库塔白银市的城市。那是位于东西交通要冲,以观光业为主要产业的繁荣大都市。那股活力与今日的黄都相比丝毫不逊色。尤其是商业区。因为每次造访该地都会出现新的建筑,又被称为变形之城。
现在的它有另一个名称──「最后之地」。
「……竟然是小鬼(goblin)?」
出现在破败城寨遗迹的交易对象让厄运的利凯相当疑惑。
丑陋的血盆大口、矮小的身躯、枯黄的皮肤、尖细的耳朵。那是小鬼──看起来就是如此。
他在站起身的同时拿起爱用的短弓。这个房间原本是士兵的休息室,床的旁边能摆放武器。
「站住。我是厄运的利凯,你的别名是什么?」
「……你很谨慎呢,虽然没有这种戒心就无法成为出名的佣兵。我毫无疑问就是『第一千零一只』,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还请多多关照。」
令人惊讶的是,那只小鬼竟然也能流畅地说话。
小鬼。根据利凯从父亲与祖父那边听来的说法,那是在「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横行于世界上的种族。野蛮且繁殖力高的小鬼经常侵犯人族的领域,威胁其安全。作为文明化的必经之路,它们与鸟龙一同被列入了主要消灭对象。
以结果来说,个体强大可在空中飞行的鸟龙得以存活。另一方面,空有数量,智慧程度却很低,对简单的水攻火攻都很脆弱的的小鬼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我和你的交易往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之前的中间人都是人类啊……难道有人类正在协助小鬼?」
「你说呢?要说有人类与我合作,利凯先生您这位山人也算是我的合作对象吧。不露面就能交易的方法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露面的战斗方式也是一样呢。」
「是啊。然而你今天却出面了。」
「毕竟利凯先生出了不少钱雇用我,我也得展现相应的诚意才行。还是说你讨厌小鬼?」
「……」
利凯吸了口气,坐回地上。
该怎么说呢?其实他对小鬼没什么特别的歧视想法。年纪尚轻的他未曾经历过小鬼存在的时代。没有田地被破坏,小孩被掳走的经验。
他的老客户是稀有种族。没错,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这次是蓝那农耕区的委托吧。要求驱逐『最后之地』的所有生物。那种小农村明明拿不出多少报酬,却竟敢提出那么大的委托。」
「……最近就是因为从『最后之地』跑出的野兽,导致阿立末列村发生了第二起惨剧。无论是小村庄或大都市,恐惧的心理都是一样的。」
「但利凯先生雇用我承包这件工作,以你个人来说应该会亏不少钱吧。」
「不用管我。你有办法战斗吗?」
「战斗啊。如果是原本的战斗方式──现在有点困难。只能按照契约,像往常那样对利凯先生提供补给运送的支援。」
「我不是期待你的助阵,是在问你有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既然来到这个地方,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猎物是什么吧?」
「……真是抱歉,竟然糟蹋你的美意。我听过传闻了。」
基其塔·索奇在无人的堡垒中摊开露营用具,向火炉里添入柴薪。
对打火用的石头咏唱简单的热术后,火焰照亮了它的脸。
「据说那里有个『魔王遗子』。」
「真正的魔王」死亡之处的周围地区至今仍是一个充满恐怖气氛与危险,拒绝正常生物进入的地带──因此,出没于该地的人物绝不正常。
从「最后之地」跑出来的疯狂之兽有很小的机率会袭击周围的人类聚落。
同时,「最后之地」里也有著追寻魔王之死真相的过程中唯一能获得的线索。不只黄都,例如利其亚新公国的警戒塔莲这类派出调查部队的势力可说是不胜枚举。不过据说该地有著身分不明的怪物出没,所有调查该处与讨伐怪物的尝试全都失败了。
「倘若传言为真,敌人与魔王是同一种东西。姑且不论我自身的安危,我想……我自己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保护你。」
「……你真谦虚。其他地方明明还有托吉耶市旧王国主义者的徵召或攻打欧卡夫自由都市,这类知道目标为何,也挺划算的工作可选呢。」
「我既不是旧王国主义者,也自认没有和漆黑音色的香月抢工作的本事……况且我觉得那样不好。」
「什么不好?」
「就是有人的生命正受到『最后之地』的野兽威胁。」
基其塔·索奇看了看屋内,休息室的一楼没有其他人。
「──很遗憾,似乎只有利凯先生这么想呢。」
厄运的利凯因为那种善良与正直的性格,吃了很多次亏。虽然在这个时代鲜少有如此的佣兵,但也意味著他具有能让他坚持自身标准的坚强实力。
「关于『魔王遗子』的情报并不多,难道你打算一个人打倒他?」
「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谁说的?」
「哦,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基其塔·索奇望向了休息室后方。一位宛如亡灵的男子踩著石阶走下来。
「……说话声……传到二楼了喔,利凯。」
「这……这还真是惊人……没想到您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接受这件工作。」
「小鬼,别来干扰我们。要是碍事,我马上宰了你。这是第一个忠告。」
此人全身重量倚在拐杖上的走路姿势孱弱地有如老人。不过那张深蓝罩袍底下的脸却笼罩于比夜色更深的暗影之中,看不见其表情或种族。
──热术、力术、工术、生术。
关于词术的体系,世人所知的系统有四种。除了那四种系统之外的词术被统称为「魔之术」。不过在这个现代──有一人发下豪语,声称从魔之术里发现了第五种系统,找到其他人都无法解析的词术。
此人名为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
「……库拉夫尼鲁与我会驱逐所有活在『最后之地』的生物,攻下『最后之地』。」
◆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产生的粉尘染黑了天空,吹拂而过的风带著温热的湿气。草木的生长方向很不自然,看起来就像是想避开这块任何生物都会受到诅咒的土地。
三人共乘一辆新式马车,前往「最后之地」。
做工极为精密的轻金属箭矢与各种药品,预期攻击行动长期化而运送到城塞遗迹的补给品。准备完这些物品后,基其塔·索奇最初的工作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魔王遗子』。『真正的魔王』会生小孩吗?」
「不知道。一般的魔王──那些魔王自称者会制造魔族就是了。但没有人晓得那家伙正确的真实身分。除非是……真正的勇者。」
「有可能是残存的魔王军吗?毕竟会有这次的委托,也是起因于那个叫什么裂震的贝鲁卡的家伙袭击村庄吧。」
「这个敌人具有理性。他的拦截行动看起来像是刻意针对调查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