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五节 绝息无声祸 一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6
「所有人被确认已死亡的模式就是另一种。你不觉得这也很怪吗?」
「……是啊,死者也『不可能进行确认』嘛。」
「就是说啊。若是整队人马在『最后之地』被杀光,应该会被视为失踪。不可能有人会特地进入『最后之地』确认尸体。就像存活的调查队被赶到外头一样,遭到杀害的调查队也应该是在『最后之地』的外头被杀。」
或者,这两种案例是被刻意混在一起。若有人遭到「魔王遗子」击倒,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时被夺去性命。就会出现调查队被杀害的案例是由「魔王遗子」所为的证词。
「……是谁干的?」
「我们不是已经遇到了吗?」
雪晴一边果断地撬开民房的大门,一边回答。即使目睹曾经有人居住,如今却满布宛如恶梦的几个惨剧痕迹,他的话音中仍没有丝毫的动摇。
「──就是欧卡夫自由都市啊。那群人做得很彻底。不让其他人将『最后之地』的情报带出去。并且散布『魔王遗子』的谣言,解决掉企图寻找那号人物的家伙,使谁也没办法找到『真正的魔王』相关问题的答案。这其中一定有被人知道会对他们造成不利的某种情报。」
雪晴在弥漫血污与腐臭味的房子中翻找著,脸上逐渐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
「那可能是『和你一样』的国家级丑闻呢。」
「…………」
至少在去路中,他躲过了那些人的追杀。但回程就未必能那么顺利。
遭遇对方的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装出对「最后之地」或「真正的魔王」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呢?可是黄昏潜客雪晴肯定没办法办到这种事。
「雪晴。」
不只是他现在正在寻找的实物证据。对雪晴而言,人们对魔王话题的反应、虚假的回答,全都是他对事件的取材。
「喂。」
「在这边的世界,没人会拍什么照片吧。既然如此就得找到部分尸体……」
他想了解更多。世界的谜团是如此令人爱不释手。
他想知道未曾见过的事物,想要目睹无法想像的凄惨画面。
这股欲望庞大到过去的世界也无法容纳他。
所以某个人就为雪晴准备了「另一个世界」。
逐步接近世界核心的那股感觉,比任何东西更让他著迷。
「……雪晴。虽然我看不见,但你该不会──」
「呜,呜呜呜,喔,呜,救、救救我……」
人类的哭声从腹部旁边传来。
不对,他可能其实早就听到了。他感受到一股热度。
「『被刺伤了』?」
「啊……」
埋头于搜查之中的雪晴这才转过头望向他的背后。
魔王的牺牲者……全身破破烂烂的可怜女子爬在地板上,拿著生锈的菜刀刺入雪晴的腹部。
──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让他没有发现对方的接近吗?不。在至今的取材活动中,雪晴从未对这种基本的地方疏忽大意。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哈哈,这还真厉害!」
菜刀掉落在地上,雪晴抓了抓侧腹的伤口,笑了起来。
据说被卷入魔王军惨剧的人已经没有救了。
「……我在害怕,我在害怕啊。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脑袋里所有的领域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好、好奇心与恐惧塞满……这还是第一次呢……!」
「雪晴!」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我吃掉了丈夫,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这位太太,哎呀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啊……」
才过了短暂的片刻,雪晴就摇摇晃晃地笑了起来。边流血边大笑的那副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正常。不过,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也没有人能指出那有多么荒谬。
女子拖著身体爬行,再次握住了菜刀。她抓著的是刀刃的部分。
「救救──」
那张脸被皮鞋踩烂了。
「……碍事。」
雪晴的那张圆脸挂著和善的笑容,再次踩了下去。
「碍事,碍事,喂,妨碍我取材。明明这么……这么有趣。竟然敢来妨碍我。」
两次,三次。
极度衰弱的女子就此停止了呼吸,雪晴却还是不断地踩著她。
「……呼~好了。好了……恢复冷静了。」
「喂,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你似乎不太像正常的样子喔,雪晴。」
「哈哈哈!或许吧。不过既然我们身处『最后之地』,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没有不正常喔。以你的性格,原本也不会去担心他人安危或感到害怕吧。」
「……」
「对吧?我可是很冷静喔。就算……不再是如此,你和我仍是命运共同体。我们都得贯彻坚持,走到最后。」
雪晴的话音中带著强迫症般的高亢情绪。有著恐惧与好奇心。
「……是啊。如果你真的打算放弃一切,第一个应该会先拋下我。就让我奉陪到你死吧。」
「哈哈哈,谢谢。真的……多谢了。我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嗯。」
他一面向木箱回话,一面擦拭靴子的尖端。
──这还只是第一户。在获得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真相之前,他都必须持续潜入这片恐惧与疯狂之中。
◆
「哟,『黄昏潜客』……又见面啦?」
离开「最后之地」的雪晴受到了枪口的迎接。
太阳早就下山了,雪晴自己全身上下也受到无法保证能走到城镇的重伤。
「哈、哈哈……你好啊……旅行商人。去程时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我还真是冒失。」
「别在意,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是他在去路上遇到的欧卡夫自由都市佣兵。
他们应该在日落后又与一小队会合,人数增加到十一人。对于待在无尽的疯狂与恐惧之中,持续探索「最后之地」直到体力耗尽的雪晴而言,生还的希望几乎等同没有。
「找到什么好东西吗?虽然不管有没有找到都没差。」
「……看起来……你们没办法……立刻调动大规模部队吧?毕竟附近的阿立末列村有诺非鲁特的部队……欧卡夫本国的军事行动也受到黄都的牵制……」
他能靠对话争取到的时间可说是微乎其微,对方并没有与他交谈的必要。
因为这支佣兵部队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夺取「最后之地」的情报,而是要封住雪晴的口。
「哈、哈哈……就、就算如此……」
「我不是要忏悔,但我对你没有任何怨恨。抱歉了。」
「……还是有能调动大型部队的家伙在啊。」
──突然之间。
箭矢飞了过来,打歪佣兵们的枪口。来自黑暗夜色中的连续射击。遭受到预料之外的攻击,有许多士兵弄掉了武器。队长则是立刻准备拔出短剑。
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闯进了双方之间。
一名佣兵的胸甲被马蹄踢碎,整个人飞了出去。闯进现场的马车不只一辆。后面还陆续跟著好几辆马车。
黄昏潜客雪晴摀著沾满血的脸,露出笑容。
「……蓝那农耕区提出的……驱逐魔王军的委托。『黄都势力范围内的村庄自行筹措酬劳,提出以维持治安为目的的委托』。对黄都而言……那是诺非鲁特的个人权限,他们没有介入的余地。」
在他说话的同时,一辆辆马车的灯光聚集过来,像是围住雪晴似的停在他的四周。这是伪装成旅行商人的佣兵部队终究无法与之抗衡的纯粹数量差异。
「『黄昏潜客』……!」
行动受制的佣兵之中,有一个人展开了行动。
是坐在货台上,头部侧边有著巨大伤疤的老人。原本呆滞地望著天空的老人以超越弓箭的速度跳起,举著长枪刺向了雪晴。
「第一击,刺穿……!」
「慢著,老头子!」
老人的高超速度出人意料之外,佣兵队长想制止也来不及了。
然而却有一只手伸进来用力握住枪尖,将整支枪直接砸在地上。
「──住手啦!」
是一位以宽大的大衣遮住肌肤的少女。
她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握住表面粗糙的枪刃,皮肤上却一滴血也没流。老人因为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发动的突刺被挡下而陷入茫然,少女对他喊出相当不符现场气氛的话:
「这个人快死掉了耶!」
面对接连发生的状况,佣兵队长显得相当困惑。
「可、可恶!这是……怎么回事!厄运的利凯,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领头的马车跳下一位年轻的山人。就是刚才连续射出箭矢打断攻击的男子。
厄运的利凯接受蓝那农耕区的委托,另一方面也与欧卡夫自由都市缔结事后处理的契约。捕获留在「最后之地」的所有魔王军,排除包含「魔王遗子」在内的所有潜在威胁。在这方面,他与对方利害一致。
「什么怎么回事,我才想问你这句话。」
利凯举著短弓,平淡地述说著。
「我和欧卡夫缔结的契约……应该是以保障回收的魔王军性命为先决条件。若你们会为了封口杀害『黄昏潜客』,那就难保不会对被捉住的魔王军做出同样的行为。麻烦请跟我们走一趟,让我们和负责人谈一谈。」
「可恶,我们竟然被不懂事的小毛头……给小看了。你会知道有我们这样的部队存在……是从那边的『黄昏潜客』口中听来的吗?」
「最后之地」乃是一块任何普通人都无法靠近的土地。就连把守「最后之地」秘密的佣兵们,也只能在有人进入「最后之地」或是离开该处时,在途中进行袭击。
因此──
「……不,是『第一千零一只』仲介的。」
「利凯先生,我觉得你没必要老实回答喔。」
只要在「最后之地」的「里头」进行接触,就不会有人发现。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它是以受厄运的利凯雇用的身分一同来到此地,底细不明的后勤支援业者。不过──钻过欧卡夫自由都市的警戒漏洞动员大规模运送部队,并且让进行「真正的魔王」调查作业的黄昏潜客雪晴在「最后之地」与利凯等人会合。这些计画一开始就已经安排好了。
「……事情就是这样。」
雪晴拖著遍体鳞伤的身体,搭上了马车。
「『第一千零一只』。它就是我的客户喔。」
这次轮到佣兵们举手投降了。
「被摆了一道呢。『最后之地』的那些家伙消失得乾乾净净……从今天开始应该就能跟这种骯脏的工作说再见啦……」
「哈哈哈哈,放轻松点嘛。这种能一口气处理掉所有问题的好事……可不是每天都会遇到呢。」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自己终于逃脱了恐惧,雪晴笑著一屁股坐进了车厢座位里。
「不,这很难说喔。」
坐在对面的基其塔·索奇如此回答。
「『真正的魔王』的事、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事、旧王国主义者的事,以及王城比武大会的预选,或许──这一切都可以同时解决。」
「哈哈哈哈……」
雪晴乾笑以对。他背著的木箱则是一直保持著沉默。
「就凭这一小块布?」
「是的,你立了大功,雪晴大人。」
基其塔·索奇在车厢里拿著放大镜检视的物体,是黄昏潜客雪晴拚了命回收,指头大小的衣物碎块。
这是决定性的情报。
「……与欧卡夫的交涉材料,这下子就准备万全了。」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九 逆理的广人
欧卡夫自由都市,中央堡垒。
除了魔王自称者盛男的私兵以外,很少有人能获准进入此地。但只要一走进去,就能立刻感受到与充满佣兵或亡命之徒那种热闹吵杂气氛的外头市区形成强烈对比的肃杀氛围。
逆理的广人被招待至一处名为「司令室」的房间,与左右著耗费他整个人生的庞大计画的魔王自称者进行一场会谈。
「客套话就不用了。」
那是一位身高中等,却有著老虎般强壮体格,嘴边蓄著胡子,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
他穿著让人联想到「彼端」军服的卡其色硬质服装,当然,那不是从「彼端」带来的衣服,应该是重现那种穿著的订制服装。
不少的「客人」对一开始的服装有所留念,偏好那种异世界的穿著。对于所有的「客人」而言,那应该是他们与原本的世界唯一的连系吧。
「不过呢,我总算直接见到你了,逆理的广人。」
相较之下,广人很娇小。先不论体格,他的外表就是一个小孩。
虽然长相看起来是十几岁出头,但那头夹杂著白发的灰发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老成印象。也因为那副容貌,他被称为「灰发小孩」。
哨兵盛男打量著访客的模样,剪开了一支新的雪茄。
广人的姿势一向都很端正,虽然那种端正指的是进行谈判者的端正姿势。
十指稍微交叠,放在大腿前段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与对方说话。
「能受到您的赏识真让我备感光荣。我也一直很期待与有山盛男先生见面。」
「就说不用客套了。虽说我方长期受到你的照顾,但你应该不会认为我不知道是谁将武器输送给漆黑音色的香月吧。若不是因为那则情报,我根本不打算在这种时候与你见面。」
「……」
广人想起了最后遇见的香月身影。她是与自己同为「客人」的老朋友。当时提出的协助意愿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某个远远超乎他预测的人物在那里杀死了香月。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构想,香月一定能活著出现在这场谈判之中。
「这是当然的。不过军事企业就是那样的组织,您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客户有需求,就贩售武器。如果对立的双方都有需求,那就更应该这么做。」
「道理与个人的好恶是两回事。我的士兵被那家伙的游击战给杀了。不是人数的问题,他们所有人都是自由都市的家人。」
「确实如此。」
广人观察盛男表情的细微变化,寻找突破点。
一脸不开心,同时像是感受著哀伤的愤怒神情。
将士兵当成家人。从底层一路爬上顶端的军人。被「彼端」放逐,从一无所有培育出这座佣兵都市的男子。盛男看起来是个重视面子与正义的人,实则不然。
「──的确,如果没有我方提供枪械与后勤支援,水村香月小姐或许会放弃攻击欧卡夫的计画。但是策动她的另有其人。」
「是黄都吧。这点我知道。那些家伙终于开始觉得我们的存在很碍眼了。」
「如今水村香月小姐已被击败,欧卡夫自由都市就成了他们最大的威胁。下次黄都应该就会派出军队了吧。」
「……真让人不爽啊。香月大量铲除了我方的菁英。若以目前的战力打起来,欧卡夫会输。我方需要援军以阻止那种状况发生,而那批援军就是你的军队。无论情势如何演变,那都在你的计画之中吧。」
盛男两手交叠摆在桌上,瞪著广人。这种发展不算坏。
如果对方完全拒绝自己,连不爽两个字都不会说出口。那是道理与情感发生冲突时使用的词汇。尽管盛男绝非一位无情的男子,他仍能冷静地衡量两者孰轻孰重。
「当然,我一直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行动。就连欧卡夫自由都市都是我基于这点而利用的对象之一。不过我所说的自身利益,还包含了合作伙伴的利益。只要让我提供协助,我就绝对不会使您吃更多的亏。」
「具体来说呢?」
「这次就轮到你当卖家。我将『雇用全体』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
「……怎么可能。」
盛男惊讶地说不出话,虽然他早就知道「灰发小孩」累积了庞大的资本。
「你打算买下一整个国家吗?接受这场交易对欧卡夫有什么好处?」
「在往后的世界里,PMC产业不会有未来。倘若旧王国主义者继利其亚新公国之后也战败了,佣兵这种职业的需求会整个消失。而我将暂时接收这种需求──就是这么一回事。若要举出具体的好处……那就是与黄都的战争能在不损一兵的情况下结束。具体做法还请待日后的说明,不过与黄都之间进行有利于贵方的战后谈判的计画已正在安排。若你想知道更进一步的内容……那就是我会一并提供让你的士兵战斗的战场。」
「……战场?」
「是的,欧卡夫的佣兵是一群只能活在战场上的人。有山盛男先生也是为了守护他们的栖身之地,才会打造出这种都市。我保证一定会提供给你们战场。」
广人最后附加的这种提供战场的利益,是盛男「个人的」利益。
他是一位比起面子或正义,更重视家人的指挥官。那是某方面的事实。
不过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战争而造成那些人的死亡。他所期望的是让家人生为战士,死也为战士。当他批评香月的战斗时选用游击战这个词,就显示了那种内心思想。
「──这个国家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我倒是很清楚。逆理的广人……像你这种高明的掮客应该有办法搞出什么大事吧。况且若是你公开了『那个情报』,我们两边都会完蛋。但我无法轻易信任你,你给我记住这点。」
「……是的。」
「虽然我们来往很久,可是到头来我仍没见识过你自身的力量。你在这个世界开发了第一把枪,带来以这个世界而言五十年后才会出现的技术诀窍,不分势力对象做生意──就只有这样。你有办法用那些钱雇用比这个欧卡夫更多的军队吗?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一人不损地与黄都大军对决?你是值得信赖,可以让我将背后交给你的人吗?我希望你先证明这点。」
「……你说得对。或许展现我具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办到什么事的那天终于来临了。」
广人望向堡垒的窗外。他可以从专门用来狙击的小窗俯视佣兵们在眼前的市区里来来往往的样子。
住在这个都市的居民约有半数为佣兵。盛男刻意将城市打造成这样。
「有山盛男先生,你真正的力量应该不是聚集于城市中的佣兵吧。而是从他们之中挑选出来,授与你在『彼端』学到的最新军事训练的私兵。那些至今从未对外展示过力量的士兵才是你的最后王牌。」
「……我训练自己的士兵是理所当然的事,那又如何?」
「包含佣兵……与那批私兵在内,我会独自一人制伏他们所有人给你看。」
「我刚刚就在想……你的脑袋正常吗?」
说到底,跨越合理法则的「客人」不一定拥有符合外观的战斗能力。甚至还有漆黑音色的香月那种以纤细的手臂轻松操作大量枪械,展现出眼睛跟不上之高速机动性的例子存在。
这位逆理的广人毫无疑问不是那种人。行为举止会显示出一个人的力量。别说身体素质,就连露出破绽与隐藏破绽的方式,他都比常人还差劲。
倘若盛男有那个意思,他在这场会议中随时都能砍下广人的头。
「当然,我不会伤害你的士兵。再怎么说你们都是我往后的结盟对象。我也不会使用刀械枪炮。这样的条件如何?」
「……我可不想只因为一场追逐游戏就把状况闹大。我既没有围剿追杀你的意思,也不想打乱那些家伙的生活。如果你真的要做,我会向士兵下令,要他们发现你之后小心地捉住你。请让我附加这样的先决条件。」
「求之不得,那就待会儿见吧。」
即使逆理的广人准备了什么制伏欧卡夫所有兵力的策略,要实行那种计画在事实上仍是不可能的事。
就像广人被带来这个房间时那样,有多名卫兵正在监视他,以便当他展现攻击的意图时立刻出手逮捕。
然而广人很清楚,对方再怎么样都不是一见面就不由分说攻击结盟使者的男人。如果真是那样,广人就没胜算了。
所以他提出的战胜对象才会是有距离的「他们」,而非眼前的「您」。间接暗示包含卫兵在内的盛男等人不是对赌的当事人。
广人使他们以为这场对赌在自已与佣兵们展开正面对决……或是趁隙发起挑战之前还不算开始。同时为了以示公平。广人也接受盛男的手下可以在不伤及自己的情况下进行逮捕的条件。
所以他才有机会进行准备。
他走进了走廊,打开行李袋。看到卫兵们稍微摆出警戒的姿态,广人微微一笑。
「不是武器啦。你们要再检查一次吗?」
「……」
当然,那不是武器。至于其用途,那东西乍看之下也只像是一种通信机。
不过他也说了谎。只要在广人的手上,那东西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威力无穷的武器。
他用闲话家常的态度向站在后头的卫兵询问。
「……往监视塔的路是那边吗?」
「你想做什么?」
「呵呵呵,我看起来打算狙击吗?」
「……不,一点也不像。」
广人走在堡垒中,朝监视塔的楼顶走去。卫兵则是保持距离追著他。
广人没什么体力。要他走到远处的监视塔加上爬完阶梯是件有点困难的事。
「哎呀,真累人呢。各位每天都得这样上上下下吗?」
「……爬个楼梯就喘不过气的人,广人先生是第一位。」
卫兵嘲讽地笑了。他们可能没想到广人这么没体力。
「让各位见笑了。」
他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说大话的男子。任何人应该都会看不起逆理的广人。
等到他站上可以俯视地面的监视塔塔顶,开始那场行动之后就不然了。
「……啊~啊~啊~啊~」
他压著喉咙,试了一下嗓音。接著拿起自己带来的道具。
那是逆理的广人转移到这个世界时,比起枪枝或车辆更想先获得的道具。
那个机械的构造非常单纯。金属线缠成的线圈连接包覆鸟龙翼膜的物体。里头具有磁石,可透过声音的震动产生电力。那股电流再经过通信矿石做成的扩大电路,传输至与输入机制构造颠倒的输出器。振动翼膜,从漏斗型的发声口吐出声音。
那叫做扩音器。
「──住在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各位!」
增幅过的巨大音量传遍了整座城市。
听到这阵从天而降的话音,众人不是大吃一惊,就是拿起武器警戒,纷纷望向站在监视塔上的男子。
「我的名字与长相,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就是盛男大人下令捉拿的『客人』,逆理的广人!请容我郑重向各位打个招呼!还请多多指教!」
他开场就表明了自己的身分,阻止了几个想先发制人,将其当成可疑人士处理的佣兵。在不伤及逆理的广人的前提下捉住他。那是盛男对他们下达的指示。
另一方面,监视广人一举一动的卫兵也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出手。
虽说广人使用能吓人的机器,却明显不是进行攻击行动。「客人」也无法使用词术。不可能攻击有著一大段物理距离的士兵。
「我事先做个声明。盛男大人发布捉拿命令时应该也一并告知过,但为求保险我再说一次。我向盛男大人约定,我将战胜你们所有人。并且以此为条件,换取与欧卡夫自由都市缔结同盟关系!虽然我说了这番大话……但你们真的会输给我这种人吗?输给看起来十分瘦弱,没有半点警戒心的我?就让我从这点开始说起吧。追根究柢……所谓的获胜,指的就是达成目的吧。那么所谓的落败,一般来说又代表著什么意义呢?」
他说了谎。盛男只要他证明自身力量,并没有承诺与其同盟。但反过来说,根据解释方式的不同,那段发言也能被他随意曲解。甚至还有著让发言的盛男本人认同那种解释的余地。
因此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如此主张,使那个约定彷佛已成既定事实,让他们相信只要广人获胜,双方就会缔结同盟关系。
「举例来说。既然诸位大多是士兵,可能会认为明确丧失所有权利的『死亡』是最一般化的败北形式。但有趣的是,在字面上表达争夺生死的『生存竞争』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中,个体的死亡与败北并非同义。」
他在演说中夹杂著夸张的手势,吸引众人的目光。
让他们集中精神于自己的话之中,减低那些以暴力为生的人们行使暴力的意志。
「虽然没有能赢过龙的生命体,但是人类在生存竞争之中明显战胜了龙。无敌的个体与最后的胜利者绝非同义词──这与我过去在『彼端』世界看到的情况是一模一样的。」
听众们仍讥笑著广人。把他当成不知死活现身于容易被弓箭瞄准的地点,突然开始胡说八道的奇特肉靶。这样正好。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对自己「毫无兴趣」。透过盛男,刻意向所有人宣传自己是捉拿目标的用意就在于此。
「来谈谈我自己吧。我在这座欧卡夫自由都市待了三天的时间。身为了解『彼端』的人士,以及了解人类社会的人士,我对此地的了不起之处赞叹不已。在这座城市里,种族之间竟然没有任何藩篱!就连在『彼端』,人类与人类之间也会发生冲突争执。但在这里,人族与鬼族都能共同生活,并肩战斗,使用相同的货币交易!这座城市不但具有活跃的朝气,还有著自然而然的秩序!」
广人非常清楚──欧卡夫的秩序绝非来自半吊子的平等思想。那只是该地的自由主义与经济活动自然发展而成的结果。
大鬼与狼鬼原本就是在体能与精神层面远优于人类的战士。如果只在战时以佣兵形式雇用它们,就不必担负培养食人种族为常备军所带来的风险。将鸟龙军当成自家空军运用的利其亚新公国与欧卡夫自由都市之间,在这点上有著差异。
欧卡夫拥有的鬼族佣兵需求度很高,辗转于各地战场的它们也能轻易取得鬼族的「食物」。于是欧卡夫的鬼族就不会受到在其他人族都市的那种排斥。原因就只是如此。
不过广人利用了那个事实。当自己所属的团体受到赞扬,人就会自然地得意起来,降低警戒心。只要是有情感的人,谁都会渴望受到夸赞。
「──那么,请看过黄都的人思考一下。黄都又是怎么样的状况呢?别说接受鬼族,他们对魔王战争中负伤的士兵们有给予足够的补偿吗?那种依然故我的人族至上主义、贵族至上主义,能说是符合这个可透过词术与任何人沟通的世界该有的统治形式吗?『最初的队伍』之中的彼岸涅夫托是狼鬼。然而做到与『真正的魔王』战斗,还能恢复理智的伟业后,它却被迫隐遁于苟卡歇沙海。当黄都人谈论『最初的队伍』时,可曾提到秽地露梅莉这个名字?即使她不是人类,也应该是不愧对于任何人的伟大英雄啊!」
他停了一下。不必将话说个不停,而是要诱导听众意识的方向。
欧卡夫因为与黄都的关系恶化,陷入了危机。他们那群士兵也很清楚这种情势,所以就要利用那股敌意。身为肉靶的他将聚集于脚底下的数千士兵的敌意矛头导向了黄都。
「……是的,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自己也是人类。应该会有人心中存有疑问。说到底,我这种家伙哪有什么资格谈论多种族的共存共荣?我刚才提到……我打算谈谈自己的事。但你们应该会想,这个小孩到底算哪根葱?他怎么突然冒出来胡言乱语?这家伙该不会蠢到把这里当成教会的告解室,而且还没发现自己搞错了吧……?」
广人听到了听众之中传出稀疏的讪笑。将敌意转移至其他对象,再将纯粹的注目焦点拉回自己身上。
「请容我再次向各位打声招呼。或许有人在进行鸟枪交易时耳闻过逆理的广人这个名字。各位可知道你们每天所看到的这种武器是在什么地方制造的呢?是黄都吗?是已经毁灭的拿冈迷宫都市吗?还是哈奇那小州?」
他对一位卫兵招了手,要对方站到听众的面前。原本应该负责看管广人的卫兵无法抗拒这种话术与听众的注视。广人在此刻赋予了他监视自己以外的任务。
广人以手势示意他将手中的鸟枪高高举起。不是由广人自己,而是请被佣兵视为自己人的卫兵举起鸟枪的做法,在让他走进听众内心的过程中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
「都不是。我所制造的枪,不是在这块大陆生产的。那么是『彼端』吗?也不对──是的,我就用这件事向大家介绍我的身分!我叫做逆理的广人!花费六十九年的岁月,打造了第三个世界!那是各位所不知道的世界!」
惊讶与疑惑的低语声如水波般在听众之中传了开来。
广人从一开始就规划好煽动的流程。事先潜入欧卡夫的暗桩利用欢呼声煽动听众,诱导受到控制的注目焦点集中于广人身上。
「就在世界的尽头!在大海的另一端!我建造了小鬼的国度!各位请看,它们就是我的伙伴!」
以这句话为信号,潜伏于此的集团站出了人群。只要用大衣遮住脸,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身材矮小的小人。那是混在交易工作人员中的小鬼集团。广人的计画早在这天以前,早在他来这里谈判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听众露出困惑的情绪与警戒的神色。目睹被认为早已灭绝的小鬼出现在眼前,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广人需要让某种决定性的证据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眼中。不安与激昂之间的情绪震荡,更能使人们将听到的言语牢记于心。
这是一种危险的手段,必须在敌意复活前予以扑灭。
「各位!你们相信吗!相信人们可以穿过潜伏著深兽(kraken)的远洋,越过世界的尽头!相信已经有人找出那条航线!相信被当成低等生物的小鬼拥有能生产枪械这种高技术需求武器的文明!相信它们如今有著统一的文字!相信它们组成了国家,组成了社会……可以和我这种人族和平共存!──当然,你们一定可以相信!因为你们已经看见了那样的社会!」
他握紧拳头,以强烈的眼神俯视群众。
逆理的广人是认真的。
若无法真正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就无法使他人信服。
「你们应该明白!鬼族与人族是可以共存的!鬼族有著远远超乎人类想像的优越力量!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你们,甚至是黄都,都曾多次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小鬼制造的武器,因而得救!你们都应该已经亲眼见过许多的证据!我再说一次!这座欧卡夫自由都市,是一座了不起的都市!」
后头传来有人走上监视塔石阶的脚步声……哨兵盛男来到了这里,准备阻止演说。
广人之所以刻意挑选这座远离司令室的监视塔,就是让盛男即使察觉这场演说的意图也无法立即介入制止。然而盛男的敏锐直觉与迅速行动仍超越了广人的预估。他很可能在演说开始时就出发了。
(而且还不是指派部下,而是亲自前来。他不是靠言词就能敷衍过去的对象。)
这下子就必须修正几个事先准备好的演出。广人继续说道。
「──然而,黄都此刻却威胁著这块土地!他们企图扬弃盛男大人打造的共荣秩序!但是我愿意在这个时刻帮助各位!是为了利益?没错!为了明哲保身?没错!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打算提倡什么理念或和平!不过我向各位保证一定能得到成果!我会像拯救过去被全世界排斥的小鬼一样,一个不漏地救助各位!我逆理的广人与小鬼大军,往后将成为各位的伙伴!遵照我与盛男大人的约定,向各位提供力量!」
够了──监视塔的木门大开,盛男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如他的计算,对方就在自己提到盛男名字的同时到达。
「放下扩音器。」
盛男姑且冷静地提出要求。雪茄的青烟随风摇曳。
自己不可能以暴力胜过他。只要盛男有那个意思,他随时都能以短刀砍下广人的脑袋。广人将扩音器从嘴边拿开,走向对方
「好啊,我明白了。这东西有点重,你可以帮我拿著吗?」
盛男丝毫没有松懈,但还是伸出手准备接过扩音器──广人却用力握住那只手,随即朝扩音器大喊:
「我在此保证将与欧卡夫永结友好!」
那是引诱对方伸手让他握住的陷阱。
听众之中爆出了欢呼声。这次不是来自他安排的小鬼暗桩,而是人们自然发出的欢呼。如雷贯耳的掌声久久不已。
盛男一脸苦涩地瞪著广人。而他也以认真的眼神注视面前的眼眸。
「你这家伙……!」
「就像我一开始对您说的,我绝不会让您吃亏。」
只要盛男有那个意思,他随时都可以杀了广人。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即使是魔王自称者盛男……正因为是魔王自称者,他就是一位以人民信任为依归的为政者,绝对无法忽视人民的意向。
广人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群众提出呼吁。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各位!我和盛男大人做了约定!只要我获胜,我、我的军队、我的武器,全都会成为各位的力量!我向你们保证,我将会创造更进步的文明与发展!还请各位务必协助我逆理的广人获胜!但是这绝对不代表各位的落败!」
他放下了扩音器,直接以自己的声音大喊。这是一种演出。
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他身上的听众耳中仍能清楚听见那个声音。
(插图011)
「为了让我获胜,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各位获得胜利!让盛男大人获得胜利!请支持逆理的广人!还请各位务必协助逆理的广人,赢得这场胜利!」
掌声响起。虽然这阵掌声比盛男现身时温和,却依然明显地表达了对广人演说的支持。
他深深一鞠躬,转身望向只能待在后面眼睁睁看著事情如此发展的盛男。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是的。正如我所说的,我已经战胜在场所有人了。」
「而且不管我相信还是不相信,都不得不与你结盟呢……没办法了,反正我也不是会坚持无聊自尊的人。」
魔王自称者盛男,他果然是一如广人期待的男人。
在往后的战斗中,他的人望一定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
「接下来呢?不伤及我的士兵,有利的战后谈判。你应该有十足把握吧。」
「当然有。我准备利用与黄都北方方面军对峙中的托吉耶市旧王国主义者。」
「难道你打算与他们联手?如今微尘暴已被摧毁,那些家伙也撑不久了。」
「不对。」
广人仍然维持著笑容。他总是充满著自信,若非如此就无法带领人民。
「基其塔·索奇。」
广人打了个响指。一个矮小的影子从塔顶入口处的上方跳下来。
「……是小鬼啊。城市里面姑且不论,没想到这家伙还能潜入我的堡垒。」
「幸会,盛男大人。」
就连盛男这种身经百战的战士也没有察觉这个小鬼的存在。
「向您介绍一下。这是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是我最信赖的参谋……事前准备已经做好了吧?」
「当然。现在处于只要等那边行动的阶段。」
基其塔·索奇露出得意的笑容。
逆理的广人是不具备任何暴力手段的男子。但是,他仍然有办法战斗。
他转头望向盛男,轻轻地阖上双手。
「我随时都能摧毁他们。」
◆
北方方面军正在与旧王国主义者进行对峙。司令官之名为黄都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
(──真让人不爽。)
这个伊玛古北部平原是摆下阵地的绝佳地形。东有宽广的运河。前方──托吉耶市的方向有茂密的森林。背后的南侧有伊玛古市,不愁缺乏补给物资。这里是有害的虫类、野兽都很少见的乾燥台地。只要控制著此处,伊玛古市就不会被攻陷。
……但,正因为如此,他强烈感觉这种布阵的便利性反遭到利用了。
森林的另一边,以托吉耶市为据点的旧王国军至今仍不断从黄都无力管辖的边境招兵买马,人数持续增加。由于直到前几天为止,名为微尘暴的大型灾害威胁著黄都本国。黄都必须将大军留在该地,暂时无法期望他们派出军队增援。
(真让人不爽。我怎么可能靠自己的军队一直撑下去。难道得一点一点派出少量兵力消耗对手吗?王城比武大会、微尘暴……那些家伙每个人……都在讲什么勇者、什么微尘暴之类的胡言乱语。难道只有我在关注现实的问题吗?)
率领这支北方方面军的将领是第二十四将丹妥,以及第九将亚尼其兹。若只是要箝制敌人,这样的战力应该十分充足──这点毫无问题。黄都军与旧王国军之间的装备与士兵精良程度都有差异。然而,既然以微尘暴而非军队攻击黄都本国的计画失败,可以确定他们很快就会采取行动。旧王国那边也需要尽可能在有利的局势下结束与黄都之间的战争。而要举出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会盯上的目标,那就是身为前线主力,与旧王国军对峙中的丹妥部队。
(我还撑得下去,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获胜,必须彻底击溃对方──无止尽地拖延战事,只会对我方士兵及有待收回的领土托吉耶市造成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