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五节 绝息无声祸 一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7
黄都对古马那交易站那个微尘暴的通过地点指派兵力协助避难,却不对几乎可以肯定即将爆发交战的这里派出增援。丹妥认为那是举办王城比武大会所造成的用兵方针僵化。
据说第六将哈鲁甘特甚至还拋下武官的身分,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找「真正勇者」的候补者。实在让人傻眼。
(援军不会来。但再过几天基鲁聂斯就会有所行动了。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是那个摘果的卡妮雅……得先观察那家伙的战术再做决定。)
听说摘果的卡妮雅是一位肌肉天生极度壮硕,力气强大与基鲁聂斯不相上下的女中豪杰。如果这场僵局是她刻意为之,那么她就是一个连智谋都不能小看的对手。
伊玛古北部平原易守难攻。
旅行商人通行用的狭窄道路必须穿过低地的森林。而可以绕过森林的西侧湿地则是蛇龙的栖息地,连黄都军都不免会遭受莫大损伤。
限制大军自由机动力的森林与伴随遭遇蛇龙危险的湿地区域。丹妥难以将原本用于防卫黄都的庞大兵力运用于此地。
尽管如此,当发生意外状况时,他还可以轻松退守伊玛古市。这么一来他就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那么做将对市民造成不小的负担,伊玛古市对黄都议会的支持度恐怕也会因此下滑。当问题连累到人民时,他们往往会翻脸不认人。
在这个即将举办王城比武大会的关键时期,丹妥绝不能扯黄都的后腿。
就在他思考到这里时,回到司令部的传令向他进行报告:
「团长阁下。虽然斥候部队尝试突破森林,却造成三人阵亡,一人重伤。森林中藏有陷阱与老练的游击兵,以现况很难突破该地。」
「……这样啊,这可以视为整座森林已经要塞化了吧。我明白了。将回营的士兵全部移交给司令部。整理状况之后把情报分享给所有人。」
虽说丹妥从对这场僵局感到焦躁的士兵中募集志愿者前往侦查,结果仍然一如他的料想。不知道这次的四名牺牲者是否能抑制其他士兵的急躁情绪。
(强行突破会造成大量牺牲。虽然不是不可能那么做,但也足以使我方对积极的行动感到犹豫。)
直接烧掉道路周围的森林恐怕是最快的手段。然而敌人也很清楚丹妥无法随便做出这种举动。
这座森林是经营林木业的伊玛古市持有的财产。如果黄都军打算烧森林,就必须考量到往后数年的损失赔偿。第二十四将丹妥得担起这个责任。
另一方面,旧王国主义者没有那种桎梏。对方随时都能烧掉这道绿色防护墙。只要做好准备,他们就能从正面发动攻击。
(应该前进牺牲森林,还是后退对伊玛古市造成负担呢?既然不管怎么做都躲不过指责,最好就速战速决……只不过……)
只要撑到黄都派来援军,丹妥就可以维持著对这块土地的控制,同时派别动队避开湿地区域绕一大圈包围旧王国军。那也是黄都期许丹妥尽到的责任。
──如果援军在敌军有所行动之前即时抵达,丹妥也就没必要冒险妄动。但那种希望反而将他困在原地也是事实。
「……报告!团长阁下!有一支看似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军队正朝这边过来!」
「欧卡夫?」
「规模两千!目前正在卡米凯路行军中。」
丹妥急忙摊开地图。欧卡夫自由都市应该是由第二十七将哈迪进行压制。他们受到哈迪派出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攻击而受到不少损害,理应无法有所行动。
不对,最重要的是他们为何特地朝丹妥的阵地而来。即使他们有攻击黄都的打算,也有很多其他更值得攻下的要地可选。
「该死的佣兵……他们打算与旧王国主义者会合吗……?立刻召集各分队的队长,退回伊玛古市!」
「您打算放弃这个平原吗?」
「没错!按照那群家伙的行进方向,他们打算从侧翼切入这个战场!一旦我们的退路被堵,与伊玛古市之间的联系遭到切断,这个台地就会变成让我们曝尸荒野的棺材!再不撤退,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
以欧卡夫军的位置计算,还有时间让全军撤退。而且他们与旧王国军之间有座阻隔双方的森林,敌军应该也无法突袭丹妥的后方。
然而,到头来他还是被逼著只能选择后撤。
难道哈迪的策反行动被抢先一步了?倘若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援军在旧王国主义者的算计内,他到底被敌人玩弄到了什么程度?
丹妥咬牙切齿地想著。
(──真让人不爽。)
◆
「没错。」
阵地的前线指挥官,摘果的卡妮雅露出如往常般的笑脸,点了点头。
即使士兵们看不出那是不是真正的笑容。因为就算身处腥风血雨的战场,她的表情也从来没变过。
「欧卡夫军的目的是什么呢?」
「可能想拿击败黄都军的成果当见面礼,前来投入我方吧。无论如何,他们目前不是敌人也不是友军……」
卡妮雅粗壮的手臂转动著宛如厚实菜刀的剑。
她对这场战斗有股预感。预感告诉她那不会是双方性命相搏的激战,而是带来胜利的蹂躏。
「不过,倒是可以拿来利用。」
「如今敌人已经开始行动,我方现在也该出动了。」
「是的,穿过森林吧。」
旧王国军将精锐部队安置于森林中,藉此阻挡黄都军的侦查。
那是在等待丹妥军队后退的那一刻。占据台地制高点的黄都军以为他们看清楚了森林的全貌。然而如果只从伊玛古市的方向观察森林,那就必定存在死角。那是以潜伏于托吉耶市的黄都谍报部队的视点也无从得知的情报。
「……就从开好的道路过去。」
浓密茂盛的森林在面对托吉耶市的方向被挖出一大块空间。
阻挡侵入者的密林只有在那一带受到集中砍伐,并且利用森林东侧的运河将木材运出去。那是卡妮雅制造出与黄都军的胶著战况时,著手准备的策略。
如果森林地带不宽,骑兵队的机动能力就不会受到限制,也就能迅速调动大军。她计划穿过这个空隙区域,从后方全速打击逃跑的黄都军。
他们不会活著抵达伊玛古市。
「走吧,基鲁聂斯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
于是,卡妮雅率领骑兵部队打头阵,大军轰隆隆地开动。
聚集于托吉耶市的士兵大多是一群不入流的乌合之众,然而卡妮雅的手下并非如此。所有人都是过去待过中央王国正规军的勇猛战士。而且他们处于一个意志的统领之下。
「跟著骑兵部队!我来证明前方没有伏兵!」
在卡妮雅的战吼激励之下,军队纷纷发出了「哦!」的回应。
宛如暴风压境的马蹄声踏乱了大地。全军涌向了位于敌方视觉死角的森林空白地带。卡妮雅驰骋于战场上,笑容越来越深。
如此庞大的军力已经迫近至几乎可以触碰到敌军背后的位置,敌方将领却对此浑然未觉。卡妮雅想像著敌人发现己方战术的败北,死于混乱之中的模样。
「来吧,来吧,来吧。第二十四将丹妥。交出你的首级,我要你的首级!」
她全速冲上山丘。当然,并没有部队埋伏于森林外。面对从侧翼靠近的欧卡夫军,丹妥应该会选择以付出最少牺牲的方式行动。他原本就处于退路畅通无阻的状态,不可能安排需要赌命断后的部队。
当制造出胶著战况时,那个地形就变得只对她的军队单方面有利,就像是有人特别设计好似的。
……突然之间。
卡妮雅脑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这是设计好的吗?)
就在此时。
伴随著一阵不是来自马匹或士兵,而是另一种东西制造的恐怖地鸣声,后方响起了惨叫。
与卡妮雅一同冲锋的士兵一个个拉住了马,转头望向己方的部队。卡妮雅是最后看到那个景象的人。灾害发生了。
宛如巨龙的洪流滔滔不绝地从运河涌出,使留在低地的士兵全部没入水中。
──就像事先设计好似的。
原本应该能阻挡洪水的林木已被卡妮雅自己砍掉了。
「怎么可能……运河的堤防被破坏了!」
就在跟随卡妮雅的大军通过低地的同时,东侧运河的堤防被破坏了。为什么?
砍伐森林的事实没有任何泄漏的道理。至少没有泄漏给黄都军。
(……是谁?谁干的?不是黄都军。)
不可能是黄都军。因为从山丘上可以看得很清楚。
有群人埋伏于高地,一个个杀死背著涌入的洪水四处逃窜的士兵。
那是身材矮小、动作迅速,从未见过……至少在这几十年来未曾看过的种族。
小鬼现身于森林中,杀害她的士兵。陷阱、战斗技术、集团战术,在各方面都属菁英的游击兵遭到低等的小鬼单方面地屠杀。
「……救出行动较慢的人,谁有意见──」
「……卡妮雅大人!那个……那个是什么?」
参谋没有回答她,只是指向了山丘。那里有个东西望著卡妮雅。
异形之物正等著他们。
宛如它早就知道卡妮雅的部队即将出现。
「──任何人。任何人都有成为英雄的资质,具有那种身体。」
它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狼,然而那身散发苍银光辉的毛皮证明它不是自然生物。
那个存在缓缓转动头部,看著年轻的新兵。
「那名男子的腿部肌腱有著了不起的爆发力。如果只看脚力……他拥有接近绿带的多门托的实力。」
士兵们不待指示就已经拉弓瞄准那只狼。那毫无疑问是危险的存在。
狼没有动,看起来像在评价那些人。
「…………那边的那位……你不适合当弓箭手。从肱肌的分布来看,你的手臂适合上下活动,使用垂直挥下的招式──例如当剑士。」
「砰」的一声,弓箭击发的声音响起。怪物摇晃了一下身体。
然而就只是如此。野兽将牙齿咬住的箭矢丢到地上,继续说著。
「……否则你就只能达到这种程度。」
「我来干掉这家伙!」
卡妮雅转动著巨剑,低声说著。
而怪物带著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回答:
「真遗憾你们采取敌对行动……反正结果都一样吧。我先报上自已的名号。」
「啪」一声,巨大的背部打开了。
那是难以从其优美的野狼外观想像,也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变化。
空洞的躯干内源源不绝地冒出无数手臂。
「我叫欧索涅兹玛。」
那些是以金色的线与肌腱拼接上去,各自拿著锐利医疗器具的……苍白人类手臂。
「是混兽。」
◆
旧王国军才刚溃败没多久,欧卡夫军的使者就与荒野辙迹丹妥进行了接触。接触行动非常迅速,简直就像他们早已经预测到黄都军的撤退路线。
「……这是怎么回事……!」
丹妥本以为那是拖住撤退行动,以利敌军从侧翼发动偷袭的陷阱。但既然旧王国军已经瞬间溃败,对方就明显不属于丹妥所认为的势力。
「欧卡夫行动了!旧王国军垮了!简直莫名其妙!」
「……幸会,丹妥阁下。」
使者沉稳地打开话题,他的身边有一位小鬼陪伴。
他名为逆理的广人,是让鸟枪流通于这个世界的「灰发小孩」,也是底细不明的「客人」。
「逆理的广人……!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是欧卡夫派你来的吗!」
「不。这与欧卡夫无关,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希望对丹妥阁下提供帮助才会来到这里。」
「……你觉得我会相信那种话吗?你无端介入这场战争,只因为帮了我就想要卖人情?那就是你们侵略黄都的藉口吧……!」
「丹妥阁下,请您仔细思考一下。」
广人十指交叠,微微探出上半身。
「黄都本国会怎么看待这个状况?他们应该期望丹妥阁下一直维持托吉耶市之间的胶著战况,在微尘暴的善后处理结束后,再从本国派出援军压制该处。而目前这个结果……您不觉得看起来就像丹妥阁下背著负责压制欧卡夫的哈迪将军,擅自与欧卡夫自由都市进行交涉,找来佣兵当援军吗?」
「我会说从那种状况判断,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你以为我没办法现在立刻逮住你们,逼你们为事实真相作证吗!」
「──我不是在谈论事实,而是在谈论『有没有解释的余地』。为什么在这场艰难的战局之中,对丹妥阁下的支援被延后处理?北方方面军的另一位将领……第九将亚尼其兹将军正待在后方的伊玛古市吧?为什么不是他成为负责人站上前线呢?」
「……」
「丹妥阁下是不希望以勇者进行改革的『女王派』吧。这次的人事安排,我认为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筹备王城比武大会的改革派所下的指示……迫使你败退至伊玛古市,削弱你的地位与话语权。丹妥阁下也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微尘暴事件的处理与应对单一灾害的事件不一样。那是一场隐含多重意图的「军事作战」。
黄都本国很晚才能派出援军,是出于必须处理前所未见的大灾害,微尘暴的正当理由──但因为这个理由正当充分,也能藉此堵住批评黄都将过剩的兵力分配于防卫本国的声音。
如果只要箝制旧王国主义者,靠丹妥的军队就够了。但若是摘果的卡妮雅在这场战斗中利用地形实现她的计谋,状况就很难说了。
「改革派可以轻易地诬陷您,指控您为了眼前的胜利而雇用欧卡夫。包含这个原因在内……我们打算避开黄都,直接对女王与丹妥阁下提供帮助。」
「……」
看著无法给出回答的丹妥,广人举起手掌,比向站在他座位旁边的小鬼。
「让我介绍一下。它的名字叫基其塔·索奇。我在与托吉耶市交易时廉价派遣造船工人,同时高价收购木材以操作市场。这一切都是基于它的构想。那一场隔著森林形成的胶著战况,不过是摘果的卡妮雅帮忙执行了它脑中构思的蓝图罢了。」
「──站在旧王国主义者的角度来看,打算趁著微尘暴造成黄都援军迟到,迅速分出胜负的想法是非常自然的事。事实上,那片阻碍行军的森林对他们而言只会碍事。我只是尽快帮助他们『想到』如何移除那个障碍。呵呵呵。」
基其塔·索奇扭著丑陋的嘴角,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战术这种东西啊……越是从自己的脑中迸出来,就越容易掉进陷阱呢。」
「……」
「您意下如何?您的军队毫发无伤。我方的小鬼军队都是由它锻炼出的优秀士兵,后头更有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军队。这一切全都可以借给您使用。」
「你、你打算……唆使我造反吗?还是想要恐吓我?」
他的外观只有十岁出头。唯有那头夹杂白发的灰发给人老成的印象。
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很弱。比摘果的卡妮雅弱,比荒野辙迹丹妥弱。
即使如此……这个男人──
「好了,您打算怎么做呢?决定权在您的手上。」
「别瞧不起人了。我……我可不是会出卖黄都的无耻之徒。我完全没有引爆内乱的打算。」
「既然如此。我就准备一条两者皆非的道路吧。那就是解散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军队,将其完全置于黄都的旗下。而达成这场谈判的功劳将献给丹妥阁下。」
在这个丹妥被视为自作主张与欧卡夫进行交涉的状况下,只有一条道路能让他躲过责难的矛头。那就是欧卡夫自由都市完全「丧失其威胁性」。
「莫名其妙。这么做能让你们得到什么好处?」
「黄都在徵召勇者吧。二十九官正在寻找人选。」
又是勇者。怎么每个人都只关注那种东西。
真让人不爽。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让丹妥看不顺眼的事物。最让他感到不爽的,就是自己也逐渐被卷入那股潮流。
「然后……如果勇者并非单独一个人的话会怎么样呢?任何人不曾确认过『真正的魔王』的死状。如果我们主张有人手握大军,以其兵力打败『真正的魔王』呢?」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你没见过能以恐惧使任何人发狂的『真正的魔王』的力量吗!越是弱小,数量聚集越多,越勇于面对,就越容易在疯狂中自相残杀。你没见过那种死亡之力吗!勇者只有可能是个人!这是小孩也能明白的事!」
「然而谁也没办法证明这点。我在谈论的是『有没有解释的余地』。若勇者的背后有国家撑腰,对黄都或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而言,那个国家的人民能算是敌人吗?」
「……王城比武大会。你们的目标也是王城比武大会?」
「我打算把它当成勇者派去参加比武大会。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就是它接受小鬼大军与欧卡夫佣兵的支援,打倒了魔王。他们是同为命运共同体的英雄──」
丹妥的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
那种说法不只意味著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利。
只要欧卡夫自由都市可能与勇者有关连,黄都就无法对他们动手。至少名义上不得不如此。如果一切的状况都是为了走到这步所做的安排。逆理的广人。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
「我要两个参赛名额。」
「……两个……!」
「是的。我希望您推荐一位容易沟通,您也好控制的黄都二十九官。像您这样聪明的将领,应该可以至少想到一个那样的人物吧。我要请您与那位人物拥立两名人选。」
利用各种有形无形的情报煽动旧王国主义者,迫使他们走向毁灭。
让欧卡夫的士兵一滴血也不流就结束战争。
协助欧卡夫自由都市与黄都缔结有利的和平协议。
并且……准备了全新的战场。
逆理的广人做到了他所有的承诺。
「广人。」
一个巨大的影子一声不响地落到营地里。那个东西看起来像狼,但谁也没见过那种型态的野兽。外头没有传来通知威胁入侵的警报。谁都没有注意到它。
「你还在谈啊?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
「这样啊,你每次都帮了我大忙呢。欧索涅兹玛。」
「……我不是在帮你,我们之间不过是对等的互助关系。」
……不知不觉间……
丹妥已经无法当场杀害这位脆弱的少年了。
在他的注意力被谈判内容吸引的时候,少年已将两股强大的力量召集到身边。如今的丹妥又能办到什么?拥立它们为勇者候补,藉此换取解散欧卡夫军的功绩以洗清嫌疑。他有办法立刻想出比逆理的广人的建议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两个名额,它们就是我的勇者候补。」
战术家(tactician)。小鬼。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医师(medic)。混兽。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以及……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逆理的广人!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站起身拍桌大怒的丹妥,广人摊开了双手。
他背负著如今置于其支配下的所有军队,露出完美的微笑。
「那该由你来决定。」
此人具有封锁听众的所有选择,举世非凡的演说与交涉才能。
此人能一眼看穿对方内心,知晓敌人的一切需求与恐惧。
此人孕育无人所知的国家,使其发展超越人类文明。
他是运用异世界的法则,扭曲所有旧法则的文化侵略者。
政治家(statesman)。人类。
逆理的广人。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 万物之敌·四季
在道路之中,有一盏营地的火光。
即使不骑马,只要行程分配妥当,前往黄都的旅程就没必要露营。不过他们那天的计算稍微有些失误。
远方钩爪的悠诺还不习惯旅行。她与不熟悉常识的「客人」,柳之剑宗次朗结伴同行,在黄都的命令之下往来各地。
宗次朗这次的任务似乎是代替攻打欧卡夫自由都市失败的漆黑音色的香月。他们前往面见负责指挥该场作战的第二十七将哈迪。然而当悠诺等人抵达时,高层似乎已经谈妥了,宗次朗连参加进攻作战的机会都没有。对悠诺来说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与她一同旅行的宗次朗正裹在简易睡袋里躺在不远处,旁边则随意地摆著拿冈的训练用练习剑。
「……早知道就多用功一点了。像是认识露营的必要工具,或是学习植物的采集……我从来没离开过拿冈啊。」
「唔,有什么关系嘛,又没有野兽。只要能安心睡觉就好了。」
宗次朗对这场出乎意料的露营活动似乎驾轻就熟。对于听说「彼端」的文明比这个世界还要进步的悠诺来说,这个事实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悠诺突然脱口问出脑中浮现的问题。
「……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边怎么样?」
「啊?」
「你之前告诉过我吧。M1艾布兰……是其他国家的战车。包含这些东西在内……『彼端』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地方?」
「是这个问题啊……该怎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耶。」
「……?」
◆
二十一年前。
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现,绝望蔓延了整个世界。但是人们还抱持希望,相信终会有人出面结束那一切的最后时代。
「不、不要……不要啊!快死了!我会死啊!会死掉啦!」
那是活人的声音早就绝迹的废墟。疯狂的蛇龙追逐著少年。粗糙的鳞片像一把锉刀,粉碎了城市的残渣。一小月前还活著这个地方的住民已经变成外表虽然为人,内心却不再是人的东西。
不断逃跑的少年被崩塌的瓦砾堆挡住了去路。
「啊啊啊啊!」
他猛抓著鲜艳的红色头发。
「要死了!我会死在这里吗!」
已经完蛋了,他确信会如此。
蛇龙张开了散发血与腐肉臭味的大嘴……不可能有人来救他,因为这里是「真正的魔王」的支配地区。
「──啊啊……真是够了!我要死了啦──!」
远在蛇龙展开捕食前,光的轨迹奔驰而出。长枪前端看起来只是擦过交错而过的蛇龙大嘴。
少年著地时,溅到身上的血液拖出一小条痕迹。巨兽维持前冲的力道撞进地面,停了下来。
它死了。
那是从没有被鳞片包覆的嘴里穿过头盖骨的缝隙,戳入大脑一个点的神速绝技。
「呼……呼……呼,混帐……!要是死掉了该怎么办啊……!我很努力了喔……应该很努力了吧……?每天都像这样……!总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没道理会这样啊……!」
结束攻击的他倚著红枪,猛喘著气。年轻的枪术天才,无明白风艾雷那。当时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
「嘻哈哈哈哈哈!」
石墙上有位一直观看整场战斗的少女。她坐在石墙上,拍手大笑。
「还是一样厉害呢!你真的是人类吗?」
「露……露梅莉……难道你看到了?看到我快死掉的样子?」
「你哪像快死掉的样子啊。」
少女晃著给人沉稳印象的黑发,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她是名为秽地露梅莉的森人少女,看起来年纪与艾雷那差不多。不过森人是能长保青春的种族。事实上是否真是如此,就连一同旅行的艾雷那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露梅莉是一位实力已臻化境的词术士,也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出生的故乡放逐。
「不管是出现老鼠还是龙,你都会嚷嚷著快死了快死了。谁都不会当真啦。至少真的死过一次吧。」
「我说啊……我每次也都很拚命耶。就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我每天努力锻炼,在危急状况下出尽全力,最后才终于能发挥出这种速度。感觉每次都少了两三年寿命啊。毕竟我又不是露梅莉那样的天才。」
「哦,你竟然说我是天才?太有趣了!不过被这样认为好像也不错!嘻哈哈哈哈哈!」
秽地露梅莉毫无疑问是天才。
她与被称为最强最凶恶的魔王,色彩的伊吉克之间的词术大战已成为一则传奇,如今所有西王国的人民都知道这件事。能够造就这项丰功伟业的人没有第二个。
艾雷那看过她所释放的那种具有腐蚀力的黑色热术光芒。
少女使用一种无法重现的特殊能力,可以介入并且改写他人的词术命令。
「既然你来了,表示其他人也到了吗?」
「啊,伊吉克那混帐又在唠唠叨叨说什么要做准备,我就把他拖过来了……这下总算──」
她坐在石墙上弯著身体,瞪著一座堡垒。
她比队伍中的任何成员都憎恨那个存在。
「──总算可以杀死『真正的魔王』了。」
那位少女对正义或道德之类的普世价值观都冷笑以对。就像艾雷那一样,她也不是基于身为英雄的理念而战斗。
为什么露梅莉打算挑战如此可怕的「真正的魔王」呢?
如果打倒了魔王,未来是否有一天能让他询问那个理由呢?
「……嗯,蛇龙死了。」
另一道声音出现。
「艾雷那,你又被卷进打架事件啦。」
巷子里冒出了一位带著圆框眼镜,看起来为人朴实的男子。
他叫星图罗穆索,也是他们的同伴之一。
「不是啦,老师。那才不是打架!正常的人类会和蛇龙打架吗?大家都说别跟魔王军扯上关系,我才会想逃跑……我今天……真的差点死掉耶!」
「都是一样的。」
罗穆索的身后倒著一整片失去力气站不起身的住民。
他是能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制伏化为疯狂魔王军的人们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不会被任何疯狂所吞噬。
「无论是在郊区打架,还是遇上魔王军暴徒。如果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内心紊乱,就会煽动对方的感情之火。所以你才这么容易被卷入不幸事件。」
「这、这两件事又没有关系。不过我真的会怕啦。要是和赛阿诺瀑一起留下来就好了……」
「是啊,你可以那么做。既然如此,为何你仍想挑战『真正的魔王』呢?」
「那是……」
──为什么呢?这个世界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这点无庸置疑。
不过无明白风艾雷那真的具有那种足以称为英雄行径的信念吗?
即使到了今日,明明他已经来到「真正的魔王」的前面,他还是会如此怀疑。
「那么,我们三个一起走吧。伊吉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好的,走吧。」
「让那个混帐一直等下去算了!看来不好好揍死那个垃圾一顿,他就不会学乖……!」
二十一年前。曾经有一群名为「最初的队伍」的七人。
凭藉弓术从奴隶晋升为英雄的,天之弗拉里库。
将部族传承的武技发挥到极限的狼鬼斗士,彼岸涅夫托。
被世界遗弃的邪恶词术士,秽地露梅莉。
被骚动与厄运缠身的不世枪术神童,无明白风艾雷那。
因其无比邪恶的所作所为受到世人惧怕的魔王自称者,色彩的伊吉克。
使用异世界黑暗之技的「客人」,移形枭首剑勇吾。
理解所有人体经脉的医疗技术先驱,星图罗穆索。
他们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的希望。是第一批心中怀抱挑战「真正的魔王」勇气的七人。身为具有能互相抗衡之力的超级英雄,他们时而敌对,时而联手共抗魔王军。如今终于在这天展开最后的战斗。
以黑色围巾蒙住嘴巴的男子前来迎接露梅莉等人。
「──露梅莉。提利多峡谷之战以来就没见过你了呢。」
「勇吾先生……!我还记得那时的约定喔。我一定能成为助力。『隐藏心中刃』。勇吾先生曾对我这么说过呢。」
移形枭首剑勇吾轻轻地对昔日的敌人点了头。
不只是他。除了赛阿诺瀑以外的全体成员此刻都聚集于魔王的居城之前。
只有一个人盘腿坐著。那是一位披著绿色大衣,看似疲惫不堪的中年男子。
他透过手指摆出的方框望向眼前的堡垒,带著他平时那副洒脱的态度。
「嗯~哎呀哎呀哎呀,很不妙呢。这次会很难搞喔。」
「喂,伊吉克!混帐家伙!」
「好痛!」
露梅莉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背后踢下去,与对待勇吾的态度完全相反。
「我不是叫你别说一堆废话吗!那还是今天早上的事耶!你怕个屁啊!」
「哎呀,露梅莉妹妹,我才没有怕喔。啊……不对,我说谎了。老实说,我可能真的怕了。很奇怪吧?我可是没血没泪的色彩的伊吉克喔?」
只是存在就让这块土地染上疯狂的「真正的魔王」。
谁也没见过他的样子。因为无论是靠近他,还是被他靠近的人,全都发疯了。
面对未知的恐惧时,就需要勇气。如果无法像聚集于此的七人那样具有支撑自我的真正力量,就无法抵达此地。
眼前有著让人想掉头逃跑的恐惧。
明明只是毫无异常之处的领主堡垒,却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魔王」在里面。
那里就是潜藏著如此强烈,具有确切实体的恐惧。
「你怎么看,弗拉里库?要攻进去还是算了。既然伊吉克那种强者都那么说,那就是事实,这次可能时机不对。我是都行。」
勇吾双手抱胸如此询问。
「……唔。」
天之弗拉里库只回了短短的一声,自己则是注视著堡垒。
他的喉咙自从小时候坏掉后就失去了作用。这名男子只能用这种方式传达意志。
「啊。」
「──弗拉里库说要去,那么我也会跟上。」
「哼,哼……也只能选在今天动手了。再过去就是城市。如果让魔王入侵,那里将会被摧毁。如此一来就有违你们的本意了。」
彼岸涅夫托。逐渐受到人类排挤的狼鬼村庄的最后英雄。
伊吉克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虽说我也是无所谓啦~反正我早就坏事做尽,什么时候死都不会后悔!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不是被杀就是杀了对方,那就来个精采的结局!让我们开开心心地大干一场吧!」
「嗯。」
弗拉里库露出微笑。虽然他无法言语,却总是这一行人的核心人物。
──于是他们踏入堡垒,前赴死地。
是的,那就是死地。
正如同往后的时代人尽皆知的事实,「最初的队伍」战败了。
就像日后众多前仆后继的英雄,他们太过脆弱无力,连同当时所有人的希望一同被击溃。当然,这时的他们无从得知那样的未来。
「……我能确定,『真正的魔王』……就在前面。」
伊吉克以他制造的造人(homunculus)探查前方,引导著一行人。只到脚踝高度的造人光是靠近那个房间就彻底发疯了。即使是魔族,有心之物都会变成那样。
七个人全都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捉摸的死亡预感。
首先伸手搭在门上的是无明白风艾雷那。
「我来开门。」
他判断应该这么做。这样才能确保弗拉里库的箭矢与露梅莉的词术不会受到阻碍。
此刻所有人都接受了罗穆索的点穴,能够发挥出非比寻常的集中力。但是,没有任何点穴技能让他们承受这股常人早已陷入疯狂的恐惧重压。
心脏剧烈跳动,口乾舌燥。
好冷,呼吸不过来,好可怕。
艾雷那害怕地浑身颤抖。他会来到这里只是情势所为。其他不是如此的英雄们一定不会有那些想法吧。
(……「真正的魔王」。)
门开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刺激著神经。
露梅莉咏唱起烧毁一切事物的词术。她手指上的宝石散发光辉。照理来说应该是如此。
「『露梅莉号令于哈雷赛普托之瞳(rumeyry io halese)。拨起的翠绿涟漪(hamsuwaka baal)。光之虚无的(morteka zuorurg)──』」
咏唱停止了。
攻击速度理应快过任何人的弗拉里库没有拉动弓弦。
应该潜入影子中斩断一切的勇吾,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为什么……)
艾雷那一边对自己体内狂跳不已的心脏跳动感到胆怯,同时寻找著那个原因。
寻找那个不明自白的原因。
──因为很可怕。
「啊,是客人吗?」
听起来是一个悦耳的声音。那东西在寝室中,稀松平常地坐在椅子上,稀松平常地如人类的学士读著一小本书。
微风吹起。这股风与外面的世界的风一样……与这个没有巨大的恐怖存在的世界所吹的风一模一样。
黑色长发轻轻摇曳,墨黑的眼眸望向他们。
她露出了微笑。
(插图012)
可怕的魔王,蹂躏一切的荒芜恶魔。
或是不具形体的毁灭现象。
她两者都不是。
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真正的魔王」与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差异。
缝在剪裁单纯的黑色布料上的白线,胸口挂著显眼的红色领巾。
……是比任何地方都遥远的异世界文化服装。
「……午安。」
那称作水手服。
◆
「不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世界吗?」
宗次朗那句听不出重点的回答令悠诺十分疑惑。
宗次朗连自己的世界都不认识吗?
「……怎么回事?」
「该怎么说呢?我的国家在很久以前就变得乱七八糟,有许多国家的人跑过来,一直都在打仗。详细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啦。」
「那就是……那个,战争……吧。你的国家已经……」
「嗯。就是那样吧。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是啊,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宗次朗曾与异国的兵器战斗。就算不用他说,也会知道曾经发生过那样的情况。
悠诺所经历过的迷宫都市毁灭,这位异世界的剑士早已见识过了。
「听说那里被一个叫相原四季的家伙摧毁了。」
◆
太阳落下,代表欧卡夫自由都市繁华的灯火逐渐在底下亮起。
逆理的广人从中央堡垒俯视这片景象,低声说道:
「水村香月小姐说过。」
漆黑音色的香月也死了。
十三年前。已将活动据点转移至其他大陆的广人相中了她,将枪械托付给那位英雄。
「有山盛男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现在,我已经明白她在畏惧什么……也知道她想问你什么。」
「……漆黑音色的香月直到最后都是我最棘手的敌人。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跟那家伙做交易。」
「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以敌人的身分与你战斗到最后一刻。」
事情不可能永远照著广人的想法走。
他暗忖著,如果与香月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就准备好这场谈判,那该有多好。
这几十年来,没有失去的事物比失去的少太多了。
「所以那家伙想知道什么?」
「提示非常少:为什么最近出现的『客人』都是来自我们国家的人──她的脑中可能有个我连做推测都有危险的情报。」
「……是啊,或许是如此。虽然你不是,但我和香月,还有黄昏潜客雪晴都是这二十年之中出现的人。」
「所以我就请那位雪晴先生做了一番调查。」
他拿出一片碎布块摆在桌上。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应该无法一眼看出那东西是什么。
盛男以说不上是愤怒或憎恨的复杂表情看著那块布。
那是一件烂掉的学生制服──水手服的一部分衣领。
「从『最后之地』拿到这东西的经过应该不需要我多做说明吧。四十万雪晴先生、基其塔·索奇。就是我派出了这两位,还配合了欧卡夫的作战。」
「……『真正的魔王』的情报……香月的目标就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