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六节 六合御览I 十一 御览前夜 .3
「有这么多喔!……那我也想出赛!」
「喂喂,哈哈哈!原来我载了一位小小英雄啊!不过你还是十年后再来吧!最强就是真正的最强!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也会出场呢!」
「──可是,我就是最强的呀!」
蕴含著各种空气的风吹拂过道路,穿过马车里面。
祈雅的金色头发在映照于夜晚的亮光与微风中闪烁飘舞。
接著,一阵带来爆炸似巨响的强风吹起,让祈雅不禁朝那个方向望去。那是以惊人速度追过马车,宛如巨大钢铁蛇龙的──
「好厉害。」
祈雅第一次看见以蒸汽机驱动的火车。
那样的机械每天都在不停地运作。巨大车体里头坐著许多的人。推动它的燃料是从地表上的各地搜集而来的。
人群。协助所有文明活动运作的无数人群就住在这个黄都里。
「黄都……!」
目送著以惊人之势离去的火车背影,祈雅低声说著。
这里一定有著让人想像不到的东西正等著她。
「这就是黄都!」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四 蓝甲虫亭
不管去什么地方,似乎都会遇到同样的事。
……那一定是错觉吧。不过夏鲁库在生命中已经反覆遇到两三次运气不佳的事件。让他觉得这种事在他人生之中所占的密度实在太高了。
无论如何,那种事在黄都这里也发生了。
夏鲁库坐在名为「蓝甲虫亭」的酒馆角落,点了一杯他无法喝的酒当成座位的费用,聆听著管乐器的畅快乐曲与女诗人的歌声。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是骸魔,夏鲁库不喜欢抑郁的曲子。能在人生路不熟的黄都找到这间店,可以说他在这个时候中了大奖。
「哇~真美!该选哪种好呢!」
让他察觉到那种想法是个错误的第一个徵兆,是某个开朗无比的少女声音。
那是一位年约十九,给人活泼印象的少女。她静不下来似的晃动栗子色的麻花辫,观察著排在吧台上的酒瓶色彩。
「大叔,我要这个!请给我一杯这个!绿色的那种!」
「……」
沉默寡言,看起来与音乐一点也不搭的店主开始默默地准备酒杯。
少女踏著轻快的步伐走入挤满人的店里。当她看到夏鲁库桌子对面那唯一的位子,就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
「喂喂。」
由于原本应该出言制止的店主是那种模样,夏鲁库也就没多说什么。
「……年纪小小就喝桶底酒?如果你没喝过,还是换一杯吧。第一口就会让你醉倒喔。」
「?没问题喔!啊,可以坐对面吗?」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吗?要是我有意见早就说了。」
夏鲁库心想,这女孩真像一只不懂恐惧为何物的小猫。当她坐下之后依然静不下来,那条随著动作晃动的长麻花辫恰恰犹如一根尾巴。
「呵呵,谢谢。我是魔法的慈,你叫什么名字?」
「『斩音』。人称斩音夏鲁库。」
──魔法的慈。
夏鲁库想起了拥立者游糸的西亚卡告知的参赛者名单。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夏鲁库也没有仔细记住。
不过他还记得有位出赛者就有著那个奇异的别名。
「……这里是酒馆,你却不喝酒吗?冰块要融化了喔。」
「幸好我有个没喝酒也能走得摇摇晃晃的身体呢。」
夏鲁库从那身墨绿色破烂衣物底下露出了他的手指。那是有著被漂白至宝石般的纯白色,违反生命原理行动的人类骸骨。
这也是为什么店里挤满了人,但唯有他的面前座位是空著的原因。
斩音夏鲁库是魔族。除了欧卡夫自由都市那种例外,他旅行经过的任何城市……即使是多种族共存的黄都,全都对骸魔敬而远之。
「你愿意的话,这杯就给你吧。至少喝了不会醉到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可以吗?太好了,赚到啦!」
慈两手捧起酒杯,咕嘟咕嘟地将夏鲁库的酒一饮而尽。
她闭紧了双眼,将杯子摆回桌上。
「呜呜……好苦!不过很好喝!」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嗯!大家都喜欢喝酒吧?库拉夫尼鲁也这么说过!」
「……」
虽说当事人很开心,但他或许不该随便地就向对方劝酒。
话虽如此……即使少女看起来不习惯喝酒,却能像喝水似的喝光整杯酒。她想必有个很强健的喉咙吧。
(……这家伙就是六合御览的敌人?难道她是知道我的身分才摆出这样的态度吗?)
然而那副笑嘻嘻地一边摇晃身体,一边入神地聆听诗人歌曲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那回事。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小月。在这里主动出手试探对战对手的实力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夏鲁库将注意力移向靠在墙壁上的白枪。
「啊,对了,夏鲁库!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就在新点的酒送来时,慈对面方向的桌子传来了争吵声。
「啊?你这个废物给我闭嘴!我借了钱又怎么样,这件事现在很重要吗?……不过就是一点小钱嘛,怎样?少在那边钻牛角尖啦!」
「哦哦哦,你想赖帐呀?想干架就来啊!要不要我现在就劈开你的肚子换几个酒钱啊?」
夏鲁库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遇到同样的事。
「夏鲁库?」
「喔。」
夏鲁库随便地回应慈的疑问,同时将注意放在那场口角上,避免到时候被卷入其中。然而,慈却是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注意那个状况的模样。
他注意到正在争吵的其中一名男子掏出了手枪。难道那个人在喝酒的时候身上就带著装上子弹的枪吗?枪口朝上,抵著另一人的喉咙。
以夏鲁库的速度,他有办法制止这个状况。不只是冲向远处的座位弹开子弹,甚至还能直接阻止扣下扳机的手指──不过,他认为混混之间的问题应该交由他们自行解决。
他们想怎么做都随便他们。就像警戒塔莲或麻之水滴米留那样。
「──你先去死啦!」
踢倒椅子的声音、枪声、客人的尖叫,流弹飞向了夏鲁库的座位。
夏鲁库不发一语地望著对面的座位……望著同座之人在那个瞬间消失的椅子。
他还来不及取枪,就看到飞过来的子弹被挡住的瞬间。
慈用手掌接住了子弹。就夏鲁库所见,子弹连少女的表皮都没伤到。
「住手!」
接著冲出去的慈同时制服了两人。两名壮汉一看就知道生活在暴力的世界,却分别被少女的一对纤细手臂按倒。
「大家是来享受音乐!不是听你们吵架!别造成麻烦!」
「呜,咕。」
慈应该只是把对方当成单纯的醉客。所以手下留了情。她将手从两人的喉头拿开,扬言道:
「如果还要打,小心我会狠踢你们,教训你们一顿喔!」
「……慈,那两个家伙是──」
就在夏鲁库拿著长枪站起身之际,又出现了一个状况。
「啪」的一声,彷佛木材被猛力弹开的声音响起。某个物体从醉客手中飞出,打碎了后方的油灯。慈被油灯碎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两人同时起身逃跑。一人冲向入口,另一人则是冲向那个物体飞去的方向──后门。
后门位于酒馆的后方,从夏鲁库的位置来看是对角线的另一侧。那个距离非常遥远……不过夏鲁库就算打著呵欠都能绕到那个人的前方。
「……!」
「──难道你和匕首结婚了吗?」
夏鲁库倚在后门的阴影处,取出抢在醉客前头夺走的那个东西……一片匕首的刀刃,拿在他的眼前。那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具有特殊机关,能以火药射出刀刃的暗器。
「不好意思问得这么冒昧。只是看到你宁愿选择这边也不愿被可爱的女孩子压倒,让我只能这么想了……」
「把那个还给我。」
可以想像发生了什么事。慈的身体在看不见的死角被这种凶恶的兵器刺中了。刀刃没有贯穿慈的身体,而是滑过表皮弹开。这名男子是打算回收证据再逃跑。
若是一般的人类身体,早就连同内脏一同被炸烂了。她到底是怎么防御的?
「……这不是一般人拿得到的武器,是谁指使的?」
「夏鲁库!」
后方传来慈带著责备语气的声音。
转头隔著肩头望向她的腹部。那处被撕开一大块的布料与她刚才受到的攻击位置完全一致。
「……我没事,放他走吧。」
「如果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来说清楚。这家伙打算杀你喔。」
「是吗?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啦。但是不能吵架喔。大家都是来听音乐的。」
「……你啊。」
他知道醉客已经趁著双方正在交谈时逃走了。
离开店里后,巷子就分成了两条路。两条路再走下去则各是三岔路与四岔路。以夏鲁库的速度,就算每条路都走一遍也应该有充分的余裕追到对方。他有很多逮住那个家伙,逼问其背后势力的时间。
前提是立刻就行动。
不过夏鲁库首先担心的是慈的状况。
「真的没事吗?先急救一下吧。你是活人,和我不一样。」
「就说没问题!啊,别拉我啦!」
从骨头指尖传来的慈的手臂触感──当然,那是骸魔的虚拟触觉──与普通的少女无异。肌肤十分光滑,压下去也能感受到肉的弹性。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从结论来说,夏鲁库的担心一点意义也没有。
明明受到两种致死武器的攻击,她的皮肤上却找不到任何一块内出血的地方。魔法的慈连痛都没有感受到。
她应该也不是像龙鳞那样以单纯的硬度阻挡攻击。只能当成这身柔软的肌肤具有刀枪不入的韧性。但是,那种防御力的极限究竟有多高啊。
「哈哈哈!我不懂那么复杂的事啦。不过我的身体就是这样……天生很耐打。没事的。」
「就算很耐打,也不要随便就拿身体开玩笑。」
「……嗯,谢谢,夏鲁库。大叔你人真好呢。」
「大叔……」
夏鲁库对意外受到精神冲击的自己感到困惑。
他没有自己身分的记忆。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如果那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我看起来像大叔吗?」
「咦?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我很喜欢大叔耶。」
「不,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会拘泥于这种事的男人太蠢了。先不提那些,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若继续隐瞒身分,从她身上挖出情报,对斩音夏鲁库应该会比较有利。
然而他毕竟是死人,没有蠢到为了保全自己而舍弃自尊。
「魔法的慈,你是六合御览的参赛者吧。」
「嗯!」
「你回答得还真爽快,但这就省事多了。我也是,斩音夏鲁库。你也知道刚才那些家伙不是普通的醉客吧?」
「咦,是这样吗?」
夏鲁库扶著空心的头盖骨。这女孩实在太让人傻眼了。
她从一开始压制醉客就是这样。慈的心态完全就不是个战士。难道她只靠身体素质这一项长处就想打赢接下来的比赛吗?
「……那些家伙在争吵时,流弹飞向了我们的座位。那是故意的。有人想要观察这个状况要怎么应对。」
「就像夏鲁库绕到对手前面那样吗?」
「不对,观察对象毫无疑问是你。枪与刀。他们之所以用不同的武器,应该有什么意图──像是测试你的防御力极限。」
这里和夏鲁库至今待过的流氓恶棍聚集地不同。
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遇到同样的事。然而,如果连在这个黄都都会遇到同样的事件,那已经不是运气不佳的程度。这毫无疑问是异常状况。
「……背后指使者恐怕是某个参赛者吧,抱歉。」
「这样啊。不过为什么夏鲁库要道歉呢?事情不是你造成的吧?」
「我看到你接住子弹的样子,让我对同为勇者候补的你会怎么做产生了兴趣。万一你死在我的眼前,可能会让我有点后悔这么想。」
他八成不会后悔吧。斩音夏鲁库已看过无以计数的死亡,却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因为他心中没有包含判断人的生死在内的坚定信念。
「这样啊。夏鲁库的脑袋真好呢。我完全想不到那种事。」
慈笑嘻嘻地说道,仍然没有将夏鲁库的话放在心上。夏鲁库对她那种为了助人而毫不犹豫行动的想法有些羡慕。一个人拥有信念,就代表那个人了解自己。
(不过,竟然已经有人开始测试我们的战力。参赛者名单的公布不过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啊。)
即使她一点也不在意,但如果确实是如此,对方的手脚就真的很快。
安排人手,制定袭击计画,找出魔法的慈拥有的防御力强项。
只以这点来看,那是凭夏鲁库的速度追也追不上的另一种快速行动。
(──幕后有很精明的家伙在呢。)
而且连坐在眼前的这位少女也有可能成为夏鲁库的敌人。
他有可能在刚才的对话中给了对方不该说出的情报,招来不必要的不利影响。
用那一点点的自尊换来的东西,是否会在日后害了夏鲁库呢?
「夏鲁库果然很温柔呢。」
「只要能牵到美女的手,对男人来说就很足够了。」
「呵呵。我的手很软吗?」
「……还好啦。」
就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六合御览已经悄悄开始了。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五 萨米吉纪念公园
「哟,西多勿!你很努力喔!」
「是啊。」
「哎呀,西多勿,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吃饭啊?会给你加量喔!」
「有空再说吧。」
「嘿嘿……二十九官可以晋见女王陛下吧。西多勿,瑟菲多陛下长得怎么样?应该是个超级大美女吧?」
「差不多啦~」
「喂~西多勿!我很期待六合御览喔!」
「喔。」
他慵懒地走过人群声音形成的波浪,穿过白天的广场。喷水池的水花打湿了西多勿的头发。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那副帽子斜戴,随便却又恰到好处的贵族打扮,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自由奔放的二少爷外出的模样。他也自认为是这种人。
不过世人就是像这样,把他视为其中一位人族世界的最高官僚,黄都二十九官。
(……真无聊。)
在远离人群的公园长椅上,他打开手中的包装纸。吃午餐时,西多勿总是只吃同一间店的面包。
(明天轻松过就好了。管他什么黄都、六合御览……还是星驰阿鲁斯。真的都是一堆无聊的事情。)
随著地位不断提升,西多勿得开始为许多不必要的事务操心。那些全都是他原本不需思考,分量过大的烦恼。
到底是从哪里走错路了呢?他的政治地位已经比继承家主之位的哥哥还要高了。自己在小时候所想像的人生不该是这样才对。
擅于交际的他之所以喜欢独自吃午餐就是因为如此。每天至少需要一点能从身分中获得解放的时间。
柔软的白面包表面被烤得十分均匀,还热腾腾的。
那间店在黄都不是特别热门,但店主热术的火候控制相当高明。夹在面包之间的鸭肉在这种热度之下,从鲜艳的红肉中融出的油脂也为旁边的配菜增添了一股油亮的光泽。虽然朴素,却是一道优秀的料理。
──因此,出现在背后另外半侧长椅上的动静让西多勿非常不开心。
「……有什么事,我现在是午休时间喔?」
正在用餐的他只是稍微停下了手。二十九官的人身安全受到大量士兵的保护,但对方也有可能是其他阵营派来的刺客。
后方的长椅上传来了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
「如果要找你,也没有多少你身边没其他人的场合吧,锔钉西多勿。」
「……我不想再揽更多问题了,拜托放过我吧。」
是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西多勿没有掌握到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回到了黄都。
此人与因为与生俱来的才干而被拔擢到如此地位的西多勿正好相反。他是一位出生于某个滨海的边境地区,历经苦干实干后爬升至此的旧时代军人。其声势的倾颓趋势也与西多勿在二十九官时的经历过程处于正好相反的位置。
「抱歉……抱歉啊。唯有在这点上,我不能对你有所退让。我手上有冬之露库诺卡,你有星驰阿鲁斯。双方都是在整个世界里被冠上最强两字的无双龙族。既然如此──」
「太长了太长了,你的话太长了。所以你想说什么?要我和大叔交战吗?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多勿一脸厌烦地咬著面包。
比起和落魄老将对话,用餐这件事对他而言更加重要。
「总之呢,你去找杰鲁奇或罗斯库雷伊商量,叫他们安排吧。前提是你办得到啦。我没有那种权限。不必再谈了。」
「拜托了,我、我……!我非得和星驰阿鲁斯分出胜负不可!我曾发誓过要掌握比它更强大的事物!那就是我的生存意义!若、若非如此,像我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找冬之露库诺卡来呢!」
──谁管你啊。
无论这个男人心中有何种悲愤,无论他怀抱什么样的信念,西多勿一概都没有兴趣。
西多勿也不是特别要否定那些人,他们要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乱来也是个人的自由。然而不管是谁,全都擅自把问题丢给西多勿。就是因为这样,他得负责的工作才会不断增加。
「我说啊,大叔。关于那个露库诺卡……我就讲清楚了,冬之露库诺卡原本对人族没什么兴趣。如果那家伙真的有摧毁人类城市的打算,你知道状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为什么你还硬要找来那家伙?我和你不一样,必须考虑到那方面的问题。然后你还要我接受你的任性要求?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做错了什么吗?不是……不是要找寻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物,找出足以比拟勇者的英雄吗……?」
「唉……你都年纪一大把了……动点脑子想一想吧。怎么可能真的找来那种强得一塌糊涂的家伙?其实该找的……应该是稍微有点名气,站在人族这边,罗斯库雷伊打得赢的对象,这样就够啦。结果自作主张的蠢蛋们却找来一大群妖魔鬼怪。每个家伙……都是贪求权力,想要由自己拱出勇者。」
他捏烂了面包的包装纸。
为什么要追求那种八成会超出自己能力的权力?攀上没有任何未来的地位,究竟又能获得什么?西多勿完全无法理解。
他只是──想要不必烦恼担忧,过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要能像在广场上向他打招呼的市民们那样,一无所知地过生活就好了。
「……你们每次都是这样。」
坐在身后的老将垂眼注视自己的膝盖,低语。那道声音里充满了日积月累的悔恨与愤怒。
他活在完全背离这个温暖阳光照耀的白昼城市的凋零世界之中。
「啊?」
「每次都是这样。你们拥有决定一切的权限,要求我们跟随用那种手段制定的方向。但是,当我们做出的成果比你们当初定下的目标更优秀时……你们总是会这么说。」
「拔羽者」哈鲁甘特。他是一位无法看清楚时代的趋势,只是一味狩猎鸟龙,声称这就是其功绩的男子。
那就是跟不上时代的官僚。往后的时代完全不需要这种人。而且那样的未来很可能已经注定好了。
「『其实不是那样的』,『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明白』,『规则改啦』。我们从来没有获得任何赞赏,因为决定一切的权限总是在你们这样的家伙手上。在『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要我们狩猎小鬼或鸟龙。说它们会袭击村庄,威胁拓荒工作。说它们就是邪恶。所以我才相信狩猎鸟龙就能爬升地位。就只是这样。」
「你发神经了吗?我没这么说。」
「──都是一样的。不管你们是谁,全都是一个样……!接下来杀魔王,接下来找勇者。你们总是会很聪明地说『其实不是那样的』!我可是将改变了邪恶的定义!谁也没见过的冬之露库诺卡带来这里啊!」
后面传来哈鲁甘特站起身的声音。西多勿打从心里认为他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这个愚蠢的男子只是用自己口中的话提升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怒。
西多勿半眯著眼,眺望眼前那一大片草地。想像著自己无视对方刚才那些话,直接穿过公园离去的模样。这个毫无力量的将军什么也做不到。即使身为二十九官,哈鲁甘特也无法参与往后的决议。
「那可是冬、冬之……冬之露库诺卡喔?毫无疑问是传说中,地表上最强的生物!为什么谁也没有赞扬我?为什么谁也不惊讶!我要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难道你们要说,连一场与阿鲁斯的对战都不是合理的报酬吗!」
他的主张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那个理论听起来只是在发泄情绪。
哈鲁甘特异常执著于名誉与地位的程度脱离了常轨,虽然双方能以词术互相沟通,但他简直就像是与西多勿价值观迥异的另一种生物。
(……)
不过,即使无法理解,依然会恼怒。
他丢下手中的包装纸,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喂,大叔。你又懂我什么了?」
对这场六合御览毫无野心的锔钉西多勿之所以率先拥立星驰阿鲁斯的真正原因,有谁能理解呢?
他是真正为这场王城比武大会的结果感到担忧的人。即使在心中对其抱持敌意,他仍然比世上任何人更相信星驰阿鲁斯的力量。
如果没有抢先其他人掌握星驰阿鲁斯──
就会有其他人拥立阿鲁斯,真的让它获胜。
为什么西多勿总是得被迫承担他不想当的角色呢?
因为这个世界有哈鲁甘特这种男人存在。
不管是他还是别人,这个世界总是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无能之徒。西多勿也想当个无能的人。
「你很会讲嘛。冬之露库诺卡有那么让你骄傲吗?找到传说的你有那么伟大吗?冬之露库诺卡真的有那么强吗?喂──」
他回过身,仅仅睨了对方一眼,哈鲁甘特便居了下风。
他的两只拳头都在发抖,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虚张声势。
他应该有办法现场逼哭对方吧。西多勿已经气到脑中浮现那样的想法了。
「……」
「──好啊,那就来比吧。静寂的哈鲁甘特。」
西多勿无法明白自己为何对那种弱者感到气愤不已。
他带著打从心底的憎恨开口说道:
「就让我杀了它吧。」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六 对战
第八卿,传文者谢内克藉由其别名所代表的能力,让他名列黄都二十九官。他通晓教团文字、七个家系的贵族文字,以及两种「彼端」的文字。
曾于拿冈迷宫都市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他在文字的解读与记录方面,具有超越第三卿杰鲁奇的出名优秀才能。
当他在上午完成交办的工作后,便来到了黄都的中枢议事堂执勤室。
那里有个人还在工作。
「古拉斯卿,议事录已经整理好了。你那边如何?」
「稍微等我一下。」
「……哦,正在配对吗?」
由于他的能力,谢内克也是黄都第一卿,基图古拉斯实质上的书记。
六合御览的对战组合在公开日之前是等同于重大机密的情报,不过这两人有著可以观看这份情报的地位。
「我已经大致取得二十九官中拥立者的同意了。现在应该就会做出决定。」
「……不过啊,这个──」
「很古怪吗?」
「是的。」
古拉斯也同样感受到一股乍看之下能理解,却还是会浮上心头的突兀感。
六合御览的参加者能获得的准备时间,应该是各位拥立者根据从其他候补者身上探查到的情报……经过许多调整与争执而决定的。古拉斯与谢内克并不完全清楚那些阴谋与盘算。可是──
「将冬之露库诺卡摆在这个位置真的恰当吗?」
「……若要这么说,擦身之祸库瑟也是。看不懂把容易落马的棋子用在这里有何用意。」
「第二十七将倒是很行呢。」
他们最关注的焦点当然是第二将罗斯库雷伊。
说到底,他的力量根基就是持有决定这张对战表的权力。
既然如此,这份名单的排列方式所代表的事实就是──
「……你来得正好,谢内克。麻烦你用北东文字抄写。虽然我也不是做不来,只是年纪大了,文法全都忘光。会很花时间。」
「那是古拉斯卿的重要工作吧?又不是我的工作,我可不会免费帮你喔。」
「哼,真是厚脸皮的家伙。我下次会在『霞之凤亭』请你一顿啦。」
「那就没办法了,好吧。」
他微微一笑,斜坐在对面的位子上。
古拉斯稍微伸了个懒腰,按照顺序从上读下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化为决定全体候补者命运的对战组合。
决定唯一一位勇者的战斗──六合御览。
这八场比赛全都是千载一遇,终极无上的王城比武。
「第一战。无尽无流赛阿诺瀑以及骇人的托洛亚。」
黏兽,对,山人。
无手且无限,全剑暨全技。
「第二战。星驰阿鲁斯以及冬之露库诺卡。」
鸟龙,对,龙。
诛杀传奇的英雄,诛杀英雄的传奇。
「第三战。善变的欧索涅兹玛以及柳之剑宗次朗。」
混兽,对,人类。
隐藏的「客人」之手,秘藏的「客人」之剑。
「第四战。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以及灰境吉夫拉托。」
人类,对,人类。
伪装成最强的最弱,伪装成最弱的最强。
「第五战。擦身之祸库瑟以及魔法的慈。」
人类,对,不明。
无可认知的绝杀之矛,不可侵犯的绝止之盾。
「第六战。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及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机魔,对,沙人。
完美无缺的钢铁机关,摧毁完美的暗影机构。
「第七战。斩音夏鲁库以及地平咆梅雷。」
骸魔,对,巨人。
无可回避的速度,无可回避的射程。
「第八战。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以及不言的乌哈库。」
小鬼,对,大鬼。
支配常理的战术,破坏常理的法则。
「……」
将所有人的名单都抄下来后,谢内克稍微思考了一下。
「……罗斯库雷伊果然选择第四战呢。」
「不愧是他,选得很好。不是挑第四战就是第八战。如此一来就可以在自己的比赛还没有进行的阶段,先检视前三战所属组别其他对手的战斗,暗中动手脚。另外还能在下一组四场比赛的期间进行第二轮比赛的准备。」
「选择吉夫拉托当第一轮比赛的对手也很恰当。问题是……下一场。」
谢内克的手指滑过分组表,停在第三战的获胜者栏位上。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柳之剑宗次朗──两者其一。
问题不在于候补者,而是拥立者。第二十七将具有调动黄都最大兵力的权限,是军事部门的统帅。
「弹火源哈迪啊。」
「哈迪将军应该是罗斯库雷伊阵营最大的竞争对手。二十九官中能与罗斯库雷伊分庭抗礼的人也只有他。他会使出全力击垮罗斯库雷伊喔。」
「……会是哈迪那家伙巧妙地制住罗斯库雷伊,还是罗斯库雷伊利用这个机会铲除所有敌对派系呢?」
「难道他认为应该在前期就处理掉不安要素吗?」
「这可难说。」
古拉斯与谢内克在这次的六合御览中属于完全中立的阵营。
虽然这代表他们做出了不利于政争的选择,但是对只盼望享受这整场事件的古拉斯而言,能俯瞰全局的位置最适合他。也因此他才能像这样担任主办单位的核心人物。
「有没有可能──善变的欧索涅兹玛那方动什么手脚?」
哈迪拥立的柳之剑宗次朗的对手就是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它的拥立者为第十四将,光晕牢尤加。
「尤加是个性格老实的男人。在策划计谋的能力方面,哈迪比他高明。那家伙的工作做得确实很好,不过他会把野心带到这种斗争之中吗?」
「他今天似乎负责杰鲁奇卿的警备工作。不是他对六合御览没有付出太多心力,就是欧索涅兹玛还没到黄都。」
「……如此一来,欧索涅兹玛就越来越难获胜了呢。」
虽然欧索涅兹玛是真面目与实力都不明的存在,但这场战斗没有简单到能让缺乏合适靠山的人获胜。
这是一场真业之战。如果没有彻底发挥战斗力以外的所有力量,很容易遭到设计。即使实力高过对手也会输了比赛。
「接著是第三轮比赛。」
他将手指滑到第二战的组合上。
召集到的十六名候补中被视为最强的两位。星驰阿鲁斯与冬之露库诺卡
「……获胜者会是这两位之一。」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也……不太妙呢。」
「──他不可能战胜龙。」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是一位屠龙英雄。他在世人眼中被塑造成这种形象。
然而,即使用尽世人所不知道的真正手段,他真的有办法打赢阿鲁斯或露库诺卡吗?
在第二轮比赛对上它们的赛阿诺瀑或托洛亚,怎么看也不像能阻止这些龙族获得胜利。
更别说托洛亚甚至还一度败给阿鲁斯,持有的光之魔剑也被夺走。像罗斯库雷伊这么聪明的男人,没道理无法做出同样的预测。
「我本来以为你能一路晋级呢,罗斯库雷伊。」
──因此,这张名单所显示的事实已十分明确。
在这个决定性的时间点,就确定他将无法发挥自身的优势。
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不测的意外。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将会失败。输掉政治战,被迫面对打不赢的战斗。
「你要在这里完蛋了吗?」
第一轮比赛。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对,骇人的托洛亚。
星驰阿鲁斯,对,冬之露库诺卡。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对,柳之剑宗次朗。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对,灰境吉夫拉托。
擦身之祸库瑟,对,魔法的慈。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对,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斩音夏鲁库,对,地平咆梅雷。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对,不言的乌哈库。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七 第一战
为什么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能名列黄都第二十二将?有办法说明个中原因的人可能连一个也找不到。
其年纪仅有十六岁。他在战场上行事勇猛果敢,在会议上经常能毫无顾忌地陈述意见。但是他并不像西多勿那样,刚加入二十九官时就是个有才能的人。他只是先有地位,再因为那个地位而习得匹配其身分的能力。
当黄都二十九官这种战时制度诞生的时候──他只是坐上了那个席位。某个家族的家主在二十九官成立的前一刻过世,于是三王国之间进行了某种政治折冲,让年幼的米吉亚鲁成为该家族名义上的代表坐上其位。
当时还有个无稽之谈,谣传他可能是因为疯狂的革命而第一个毁灭的正统北方王国的王族私生子。但无论如何,米吉亚鲁在那个时候背后确实有著强大的靠山。
然而在对抗「真正的魔王」的漫长战乱之中,支援他的势力一个接著一个消失。不知不觉间,他完全失去了所有后盾。
最后只剩下米吉亚鲁自己。他成了一位在黄都二十九官中,与锔钉西多勿、红纸签的爱蕾雅相比也格外年轻、年纪最小的官僚。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我是米洛弗农具商会的代表。」
「好好好~!请稍等一下~!」
在宽广的自家房间里,整个身体都埋进柔软椅子之中的米吉亚鲁对屋外访客如此回答。他不打算挪动身体,反正很快就有佣人前去应门。
房里另一位坐在壁炉边的男子对这段对话有些意见。
「你该不会有田地吧?」
「没有啊~?怎么了?」
「农具商人在深夜来访。这不是一般会找人来的时间吧?」
那位山人全身上下看起来就像一座武器仓库,那身可怕的装扮会令看到的人吓得颤抖不已。即使身处拥立者的宅邸之中,他似乎仍不想让任何一把剑离开自己的身边。
他以活生生的传奇人物──骇人的托洛亚之名自称。
「啊,托洛亚啊~你种过田吗?」
「是日常工作。我每天都早起种田,刚开始时是照顾菜园。」
「哦~真让人意外。你都吃些什么?该不会真的是捉走坏小孩,扯下他们的头颅一口吞进肚子里吧?」
托洛亚不禁露出苦笑。身材那么娇小的父亲要如何吞下人类的头颅?
他的父亲所留下的传说成为确实的恐惧,深植于人类的生活圈之中。但在那些传说里还有著如此荒唐无稽的谣言,或是听了就会想笑的小故事。
黄都的市民们就是用这类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或是以捏造的骇人的托洛亚冒险故事为题材的诗歌娱人。
距离日常生活甚远的外地故事,与魔剑这种幻想之物有关的怪物。不论是何者,都是和过著平凡日子的市民的生活毫无关连的事物。
到头来,骇人的托洛亚并没有办法成为如同「真正的魔王」那样纯粹的恐惧。
不过托洛亚意外地不讨厌那些故事。他觉得证明父亲曾活在这个世上的事迹──即使那是一条充满后悔与杀戮的道路──却仍能被素昧平生的他人用那种方式记住。
「虽然没办法与黄都的食物相比,但我吃得比米吉亚鲁想像的还好喔。我很喜欢……山猪肉浓汤,是与月菜一起炖煮的那种。在可以采收薯类的季节,把它磨碎后拌入山羊奶起司,再用它的叶子包起来。我也很喜欢那种料理呢……」
「哦~感觉真无趣。」
托洛亚有点不知所措地看著米吉亚鲁。
他又躺回沙发,一脸无精打采地望向天花板。
即使面对骇人的托洛亚这种恐怖传说的象徵,米吉亚鲁也从未展现出谦逊的态度。
「既然身为骇人的托洛亚,就不该吃那么普通的东西啦。」
「不管该不该,实际上就是如此啊。我也没办法。」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没人知道事实是怎么样。像是潜入海里咬死啃食深兽啦~或是带著每天都会长出淌血果实的血肉魔剑~」
「……像是每天都拿根兽煮出的毒水当酒喝吗?」
「对对,就是那样~好帅喔~!」
黄都第二十二将开心地嘻嘻笑著。
「要那样才行啦,毕竟你是骇人的托洛亚……骇人的托洛亚是从地狱复活的吧?」
「…………是啊。」
托洛亚开始想像。怀特山里某地有著可怕的怪物。它每天都潜入海中拿深兽当食物。还会用裂至耳朵的大嘴咕嘟咕嘟地喝乾用根兽煮成的毒酒。
那种骇人的怪物每天夜里都会四处徘徊,捉走坏小孩,然后──即使死去也会复活,杀害魔剑士。
「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地狱……地狱呢……我想想。那里非常寒冷,脚下全部都是剑刃。那是活著的时候……以剑犯下太多罪过之人将会跌落的地狱。」
然后,还有另一个唯有他才能想像出的景象。
他那位身材娇小的父亲,在袤广无垠的遥远世界挑战试炼的模样。
就像……他有如在世时那样,手中拿著一把魔剑。
「那里有著强大邪恶的龙,或是足以留名于历史……可怕的魔王自称者们。所以为了从这个世界复活,就得将那些家伙一个个全部杀光。」
「嘿嘿嘿……!托洛亚啊~你打得赢那些家伙吗?」
「打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