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一节 修罗异界 一 柳之剑宗次朗 .3
受到伤口痛楚折磨的维凯翁一边低语著恐惧的记忆,一边以燃烧般的独眼瞪著哈鲁甘特。
提利多峡谷的恶梦。随心所欲焚烧城镇,喷出吐息就能屠杀千军万马,独占无尽财宝的熏灼维凯翁。
已经有人打败了那形同灾害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哈鲁甘特都已经无法避免死亡的命运。维凯翁之所以坦白,只是失势的古龙最后仅存的自尊心作祟,想要表现出自己没有胆怯到连一个渺小的人类都会令它害怕。
「一切在那个面前都是软弱无力。告诉你真相吧,人类!受到命运宠爱的英雄并非只有人类……在鸟龙之中也有『同样的存在』!」
哈鲁甘特知道那个名字。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呢?就他所知能办到这件事的人物,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只,此外别无他者。
他之所以没想到……是因为对于消灭上百群鸟龙的将军而言,那是他最忌讳的名字。
「鸟龙的『英雄』──星驰阿鲁斯。」
是那只鸟龙下的手吗?是它夺去了远比鸟龙巨大的古龙一只眼睛,砍下其左臂,刺穿其腹部,使其尾巴腐烂吗?
与非得成群结队才能对负伤巨龙发起挑战的人类不同,那只在同一群弱小种族中特别突出的个体……已经能办到这件事了吗?
「我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耻辱……!静寂的哈鲁甘特!」
「我……我是讨伐队的最后一人。除了我的部队外,黄都不会再派兵来杀你了。一切都是被功利冲昏头的我愚蠢的专断独行。我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了,熏灼维凯翁。」
「──很好。那我就将你的性命送入火中,以此饶恕人类的愚行。」
「休想。你这家伙根本无法想像我拔下了多少羽毛……!我头顶上的天空将完全陷入寂静!尝尝黄都第六将的力量吧!」
在词术的咏唱声中,熔化的铁架开始自行组合。那些直到刚才还是临时指挥部的建材是哈鲁甘特从故乡黄都带来的钢铁,能听令于组装武器的工术。
哈鲁甘特的别名是静寂。由他所自傲的工术所组装而成之物,乃是具有马车般质量的固定式机械弓。必杀的对空武器──屠龙弩炮(dragon slayer)。
至于那东西是否能杀死维凯翁,根本不用试也知道。
即使如此,哈鲁甘特仍觉得背叛自己的意志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邪恶。
黑龙张开了下颚。
「吼噜噜噜……软弱无力。太软弱无力了!」
它只要呼出一口气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维凯翁呼气之举本身就能转为烧毁万物的热术吐息。
「──」
然而邪龙却吞回了那口气。
它的视线越过了脆弱的人类,望向后方的峡谷。
那是一片暮色的赤红。
在地平线的边缘──膨胀太阳的轮廓因残留的热气模糊摇曳,显现落日的光景。
一个背对沉落夕阳的影子就在那里。
「为什么,它又来了……为什么……」
那细瘦飘渺的影子就站在一座岩石山丘上。
它默默地张开了双翼。
那道充满阴森气息的影子宛如传说里的恶魔。
同时……对于最古老巨龙之一,熏灼维凯翁而言,那只生物亦是如此。
「『星驰』──」
◆
鸟龙与龙最大的差别在于前肢的有无。
说到底,除了翅膀外还具有双臂的龙在身体构造上已脱离一般生物的范畴。而鸟龙可说是龙类在小型化的过程中,透过骨肉的减轻与前肢的退化,在飞行能力方面取回正常进化的种族。
就如同古时候的「彼端」鸟类接替大型爬虫类站上舞台的历史。在这个世界里,歌颂著族群繁荣的不是龙,而是鸟龙。
即使龙在个体能力上是最强的种族,鸟龙却拥有比它们更优秀的长距离飞行能力、会积极捕食、能积极适应环境进行繁殖。
──并且就像人类一样,繁盛的种族中必定会出现例外的个体。
那只鸟龙天生长著多达三只的前肢。
那些手臂一开始如同虫子般孱弱。其中一只甚至在它出生后过了三年的岁月仍无法活动。
这或许是一种反向进化的讽刺吧。
如与祖先不同,开始以两脚走路的人类。它天生就能碰触物体、操作物品,对触觉的刺激进行思考。
因此它并没有割舍那只会对飞翔与生存造成不利影响的软弱器官。
后来,它的手臂变得更有力气,可以握住、搬运物体了。
在长期使用武器与道具后,手臂获得了技术。
手臂追求著新鲜的事物。
当太阳高挂于天空时,那只鸟龙拋下所属的族群,飞离它出生的滨海断崖。
鸟龙这种生物的范畴已经容纳不了它那受到手臂影响而膨胀的欲望。身处于如同其名,近似鸟类的鸟龙群之中,唯一拥有智慧的它反倒更接近龙族。
它既无维持存活的捕食欲,也没有繁衍族群的繁殖欲。
它的手臂想要抓住尚未见识过的事物。想要向自己证明它不是平凡的鸟龙。想要利用只有它获得的这股力量创造无比的荣耀。想要在这对翅膀所能到达的世界各地达成如此伟业。它心中隐约有著这样的欲望。
没有加入同类族群的只身鸟龙,渴望著超越那细瘦身躯所能承受的一切。
不知不觉间,小小个体的那股欲望得到了一整座城市的财宝。
打倒了一个敌人、战胜了一座迷宫、征服了一块土地。
而它现在──
◆
「星驰阿鲁斯……你、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
──逼迫一头传说陷入恐惧。
「我所有财宝全被你夺走了!我的高傲自尊也全被你夺走了!为什么你还要继续抢夺!」
「……你问为什么……?」
仍站在岩山上的鸟龙微微倾斜了那纤细的脖子,露出无法理解的模样。
「我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砰」一声响起。
阿鲁斯轻微侧身就闪过了冷不防射向它的巨型箭矢。
「──『星驰』啊!」
那是静寂的哈鲁甘特以屠龙弩炮轰出的必杀一击。
他没有对「熏灼」使用无法连续射击的弩炮,而是射向了闯入者。
「你、你这个混帐……你这个混帐不准出手!」
「……」
鸟龙只是慵懒地对男子的话摇了摇头,展翅起飞。
它的身上有如人类旅行者般挂著行囊。
「可恶……可恶、可恶的『星驰』……!」
维凯翁带著与哈鲁甘特同样的恨意望向天空。刚才起飞的鸟龙已不见踪影。想追也追不上。它的飞行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鸟龙。
龙似乎打算以致死的灼热黑烟吐息展开迎击。
这就是它的答案。
这头黑龙和人类一样。
它只能待在地形错综复杂的山谷底下……躲避来自天空的强者,进行迎击。
因为它知道若是和对方一样飞在空中,自己便没有任何胜算。它已经深刻体认到在这片天空下存在著比自己更高一等的生态系。
在熏灼维凯翁的心中,它已经无法展开自己的双翼飞上天空了。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烧乾蒙烟之月(jyguegyuorg)──』。」
维凯翁眼角的余光一捕捉到对方影子,立刻使出全力将吐息往那个方向喷去。
没有命中。对方速度太快了,已经绕到它的正上方。
在飞行能力方面,鸟龙是进化程度比龙族更快的种族──
「怎么可能!」
哈鲁甘特一阵愕然,大喊道。
静滞于维凯翁正上方的星驰阿鲁斯正拿著鸟龙不可能使用的武器。
铁制的枪身、木制的枪托。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带领步枪兵的他也绝不可能看错。
那是「客人」所带来的技术之一──鸟枪。
鸟龙举起了枪。
子弹穿过了攻防双方的一线之隔。
「呜……啊啊啊啊!」
「啪」一声响起。那不是枪响,而是巨龙的血肉……它完好的另一只眼睛爆开的声音。
透过「客人」的知识改良,这个世界的鸟枪已经进步了好几个世代,在精确度与连续射击能力都大幅高过了「彼端」的鸟枪。
但就算有这样的前提……星驰阿鲁斯竟然能在立体且高速的飞行战斗中精准地瞄准一点,射穿了龙类保护眼球的瞬膜。
「…………告诉你吧……这是西边断崖……摩天树塔的……剧毒魔弹……」
在震动空气的痛苦嚎叫之中,阿鲁斯平淡地轻声说明。
它毫无疑问是在炫耀自己的收集品。
「子弹以根兽的毒加工过……会侵蚀神经……」
维凯翁对著发出声音的方向释放敌意。
它无法以飞行能力与对方竞争。两眼与左臂已经损毁,近身格斗的选项也被夺走了。
剩下的优势只有无法以鸟龙的身体发射的龙息。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
「『阿鲁斯号令于尼米之砾石(kylse ko khnmy),化花为蕾(kilwy kokko),裂壳而出(kukaie kyakhal),滴水(konaue ko),穿石(kastgraim)』。」
唰。
龙的右眼长出了细针。
打进去的弹头瞬间变形,更进一步刺入维凯翁的大脑。
词术是根据发送意志的速度进行传递,咏唱的速度不一定与指令的长度和复杂程度成正比。但就算如此──
那变化形状的工术竟远比只需呼一口气的龙息还快。
「…………这样不行啊,维凯翁……那是我发射的子弹……」
「咕呜……呜、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然会听我的指示。刺在你腰部的长枪不也是我用同样的手法造成的吗……」
「开什么玩笑!」
哈鲁甘特大吼一声,射出了箭矢。
那支箭再次射向了阿鲁斯,不过它理所当然地闪过这道攻击。这是鲁莽的尝试。
「开什么玩笑,『星驰』……!那是我的敌人!你为什么要抢走!……难道、难道是要救我这种男人的性命吗!」
「……哈鲁甘特,你好像……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呢……」
鸟龙俯视因致命痛楚而哀号的龙。
被视为灾厄而受到畏惧,人类军队耗费数百年也无法成功讨伐的邪龙。
身躯比人类还纤瘦,外表怪异的鸟龙。
以及失去军团,只剩孤身一人的黄都第六将。
在现场的生态系中,何者立于顶点,何者将会死去,答案已不言自明。
立于顶点者开口:
「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说出了哈鲁甘特早已经知道的答案。
没错。
那是成功消灭数百只鸟龙的将军最忌讳的名字。
星驰阿鲁斯。哈鲁甘特比任何人都厌恶其存在,绝对不能与它交友。
「我才不是你的朋友……!我现在是黄都之将!是鸟龙屠夫,拔羽者哈鲁甘特!像、像你这种家伙──无论是过去或未来,都与我无关!」
黑龙快死了。它的肌肉颤抖,双翼垂软。此刻,哈鲁甘特正目睹一头真正的龙死去的模样。
那副模样简直与鸟龙的死亡无异。那头龙果然和鸟龙一样是生物。
「……原来如此……你当上军队的王了……太好了呢……」
阿鲁斯只是一如往常地以忧郁的表情望著逐渐死去的传说。
它的内心里看来没有丝毫的喜悦或快乐。
「没错……!为了出人头地,我可是杀了几百只你的同族。即使到了这把年纪,还想要获得更多荣耀,做出……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屠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从一开始那就只是个幼稚的梦想。
不仅是今天。哈鲁甘特过去为了这类渺小的欲望,不知害死了多少部下、市民。
所有人都鄙视他。鄙视那透过大量的牺牲累积而来,与其实力不相称的地位。
「……嗯,所以我才会尊敬哈鲁甘特啊……」
阿鲁斯将行囊放到地上。它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宝物就在里面。
「我要炫耀一下……或许还包含接下来要杀的那家伙……」
不断夺取、收集乃是它的本质。星驰阿鲁斯已不再是鸟龙,比较接近贪婪地收集财宝的龙。
「我有中央山脉的荆棘沼泽之盾……在凯迪黑捡到的鞭子……还有许多魔弹……」
阿鲁斯长年累月下来完成的各项伟业,哈鲁甘特也都听说过了。
当他丑陋地挣扎于权力斗争,却无法完成自己的理想,难堪地依附在权力的时间里──他一直听到奔驰于星空中的鸟龙夺取收集宝物的冒险故事。
「……」
「……但是,这些都不能给哈鲁甘特看。」
哈鲁甘特追求的是更多的财富、更显赫的名声、更安定的生活。
这些都不对,他只是──
「因为,哈鲁甘特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万一亮出底牌,我就会被哈鲁甘特超越了……」
──只是想要赢过这个从头到脚都与自己不同的它。
只是想要赢过那位肯定哈鲁甘特的丑陋欲望,唯一一位连种族都不同的老友。
只是希望拥有值得夸耀的事物,让自己站在它的面前时,不会是一副难堪的模样。
「不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这几十年来,一直……无所作为……」
「我听说了喔。黄都将有一场盛大的御览比武……大家……都在寻找『勇者』呢……」
三王国合并之后,即将展开全新的政治体制。
用来统治人民的偶像只靠王已经不够了。
他们盼望著那位不知身处何地,击败「真正的魔王」的──真正英雄。
目前许多将领都为此展开行动。成功推戴「勇者」,就意味著能成为新生偶像的巨大靠山。
就算受到推戴之人只是顶替了「实际身分不明的勇者」也没关系。
「你就推举我出场吧。」
……是啊,如果是它,想必能理所当然地篡夺那份荣耀吧。
因为这只鸟龙独自行遍世界,就是为了以它的手臂抓住所有它渴望的事物。
哈鲁甘特知道鸟龙征服了多少难以攻陷的迷宫。
知道它获得了不可思议又稀有的庞大财宝。
知道它打倒了许多谁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就算哈鲁甘特失去大部分的部下,沦落屈辱的处境。只要拥立必定能在那场预览比武中获胜的星驰阿鲁斯──
「……啊。」
阿鲁斯平静的低喃让哈鲁甘特察觉了异状。
「咳……啊啊啊啊!」
那是看似已死的熏灼维凯翁最后的生命烛火。就在此时,从邪龙巨大的嘴巴所发出的黑烟吐息眼即将淹没两人。
「阿鲁斯,快躲开……!」
吐息流窜,眼前染成一片漆黑。哈鲁甘特只能立即出声,自己却动弹不得。不像皮凯那样。
然而吐息却避开了哈鲁甘特。
「真糟糕啊……我才刚说过不会展示出来呢…………」
它的手上拿著一个圆形首饰般的小型装饰品。它不可思议的效果切开了毁灭一切的龙息。
装饰品和刚才的魔弹一样是超乎寻常的武装。击败许许多多的传说,篡夺那些人所有物的阿鲁斯拥有数量同样庞大的魔具。没人知道那袋行囊里装载了多少物品。
它可以无限制地使用、搭配每一件都足以左右战局的致胜宝物。
它是无敌的。
「……死者的巨盾。」
「哦、喔喔喔……!『星驰』……!」
「……再来一件。」
阿鲁斯的身影瞬间消失,连振翅声都听不到的超高速飞翔。
在影子也来不及出现的高速冲刺中,一道光芒眩目绽放。
滋──紧接著是某种物体被烧焦的可怕声音。
那应该是一把剑。
倘若非人的鸟龙拥有在瞬间拔剑挥刀的身手,它拔出的剑有著收不进剑鞘的宽长光之剑身。那么如果这把光剑能够灼烧熏灼维凯翁那无敌的鳞片,将其砍成两半。结果就一定是如此。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传说之龙从正中央被一分为二,化为摔在地上的燃烧肉块。
(插图007)
好厉害──哈鲁甘特想这么说。
过去在某个看得见海的城镇遇到阿鲁斯时,它甚至还无法活动那第三只手。
哈鲁甘特想要认同那惊人的努力,以及达成目标的意志力。
可是他偏不能这么做。即使是历经许多岁月,每个人都知道哈鲁甘特恶名的今日,唯独在阿鲁斯面前,他始终不想认输。
「……阿鲁斯。」
「…………」
「如你所知,我们……不只是我,怀有野心的黄都二十九官将会找出值得拥戴的勇者。我们会找来这个世界最强之人。既然你以无敌强大为傲,那就应该出场!」
「……这样啊。」
看来那位朋友已经明白哈鲁甘特的想法。
「但……但是,我不会选择你。你去找其他人吧。我……」
「……嗯。」
「我绝对不会靠你的力量取得荣耀。」
「嗯。」
鸟龙将细瘦的身躯转向夕阳,回了一句简短的话。
它的回答虽短,却充满了某种自傲的音色。
「……你的欲望在我眼中真的很耀眼……值得我尊敬……哈鲁甘特……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比我更厉害的人……」
真是如此吗?
他真的能成为有如称霸全世界的鸟龙英雄那样的人吗?
即使失去了一切,还来得及挽回吗?
「……阿鲁斯!」
阿鲁斯展翅飞向夕阳。
它打算前往下一个目标,飞往新天地吧。
──并且最后将获得胜利,成为勇者。
「你要去哪里,阿鲁斯?」
「…………拿冈大迷宫。」
「那个城市已经毁灭了,你去做什么?」
「…………我的想法只有一种。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照耀提利多峡谷的太阳已西沉。失落的一切也没入黑暗。
哈鲁甘特思索著阿鲁斯没有道别的原因。
他不后悔,至少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因目送阿鲁斯离去而后悔。
……因为他相信那个邪恶的定义。
(那就是背叛自己。)
此人藉由异常的配合能力得以操作世界上各种武器。
此人拥有收集自这片大地的各式各样异能魔具。
此人挑战了辽阔世界的无数迷宫与强敌,并且全数获得胜利。
它是在欲望的尽头凌驾了龙之领域,空中最快速的生命体。
冒险者(rouge),鸟龙。
星驰阿鲁斯。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五 喜鹊达凯
利其亚新公国沿著建于乾净运河旁的大堤防发展而成,在独立前就已是座巨大的都市。崭新的白色尖塔林立于充满历史的建筑物之中,它们已然成为如今改制为新公国的利其亚代表象徵。
时间已过了正午时分,是个能享受来自运河微风的好日子。
「塔莲大人!」
一位直奔而来的孩童的声音让警戒塔莲停下了脚步。
身为利其亚统治者的她刚结束今天的会议,正准备前往位于中央城塞的办公室。与黄都敌对的这个国家的政治情势和居住在城镇里的小孩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四十岁后半的女杰蹲下身体,视线对上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怎么啦,少年。真抱歉我没有糖果可以给你喔。」
「呃,爸爸说……他受到塔莲大人很多的照顾,客人也变多了……所以我想向您道谢。」
「呵,这样啊。不过并不是我帮助了你的父亲喔。」
塔莲知道自己的凶恶三白眼容易吓到初次见到她的人。所以她温柔地抚摸少年的头。他也开心地眯起眼睛。
「我的工作是制定政策,让利其亚的人民都能受到经济发展的恩惠──与努力开店做生意的令尊没什么差别。要谢的话,就去谢谢你的父亲吧。」
「那个,可是,工作……我在儿童会学会怎么工作。这是我想著塔莲大人做出来的。」
「是给我的吗?」
少年拿出的是一个粗糙的木造容器。其制作水准不及工匠以工术制造的成品,用钉子接合的缝隙太大,以容器来说还不到实用的程度。
但塔莲却很喜欢这个礼物。
「刚好可以拿来放发夹,我会好好使用它的。你学得不错呢,少年。要像父亲一样当个优秀的利其亚子民喔。」
「好!」
──警戒塔莲过去曾在黄都二十九官之中名列第二十三将,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官。
塔莲文武双全、擅长政治。具有杰出实力的她在「真正的魔王」死去的同时,公开宣布让她的领地利其亚从黄都的统治之下独立。即使被认定为魔王自称者,她仍凭藉著从第二十三将时代就做好的完美事前准备,以及利其亚的地理重要性为武器,勉强与黄都维持友好关系。
利其亚原本就是一块资源丰富的土地。由于透过独立赢得几项利权,以及从向黄都中央纳税的义务解放,利其亚人民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是如此。
(取代三王国的统一国家当然会表示抗拒。)
针对这项举动,黄都的回答很明显。连日来强盗对出入利其亚商队的袭击应该能视为背后有人在操纵。限制新公国的物资输出与输入──这就是黄都给予的沉默经济制裁。
利其亚迟早都得与黄都开战。为此她必须迅速做好整体的发展,不能丢失绝对的胜算。她表面上与黄都进行交涉,暗地里则是朝著唯一的未来进行准备。
塔莲响亮的脚步声穿过中央城塞的回廊,抵达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接著她开口道:
「达凯,你回来了吧。」
「太扯啦!」
一位青年悄然无声地从天花板上的横梁跳了下来。虽然他似乎是人类,却有著远胜于狼的灵巧身手。
那头前端染色的独特长发随他落下的动作在空中飞舞。在这一刻之前,现场连他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即使是新公国的精锐士兵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吧。
「你怎么发现的?」
「我猜的。」
塔莲解开挂在腰间的双手剑,整个身体躺入椅子中。她的嘴角露出戏谑的笑容,眼神则犀利非常。
「我每次回到办公室时都会说刚才那句话。看到你的反应,也不枉我费那么多工夫了。」
「真是的,塔莲妹妹你实在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呢。」
「我们的交情这么久了,我只是知道你这家伙想用什么方法戏弄我罢了……你应该拿到拿冈的那个东西吧?」
「不然我也不会回来啊。」
虽然青年穿著有如执事服或西装的衣著,底下却打著赤脚,没穿鞋子。
他一屁股坐到桌上,将某个物体拋给塔莲。那是一个能以双手捧著,由水晶制镜片组装而成,用途不明的器械。
「是这个东西没错吧?」
「……没错。这就是与纪录一致的『冷星』。你果然有天才般的才能呢,达凯。」
新公国寻求的不只是人才,这种兵器也是必要的力量之一。
就在月岚拉娜那群调查部队从世界各地找来菁英人士时,喜鹊达凯则是负责搜索这类超常魔具的任务。寻找尚未被星驰阿鲁斯染指的魔剑、魔具。寻找能凌驾于词术的原理之上,宰制未来即将展开之战局的兵器。
「那么这东西又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时代比『真正的魔王』更古老的纪录中就存在的魔具。透过位于中心的水晶,它可以将以年为单位蓄积的太阳光……转换成能进行都市对都市炮击的轰炸光。我认为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将它当成大迷宫的动力源之一,看来猜对了。」
「哈哈,真恐怖。」
「是啊。遭到『彼端』放逐之物,没有一个不危险……魔剑或魔具,那些『彼端』容纳不下的非凡之人全都漂流到了这个世界。只能说这个世界就是为此而存在。」
「……哎呀,你这话是在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傻话。难道你认为自己不危险吗?」
挂在达凯腰间的剑,剑身宽厚,造型类似「彼端」的柳叶刀──其名为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这也是一件非凡的魔具。
它是能根据对手的攻击进行反应,使持有者发挥超越知觉之挥斩速度的绝对先手魔剑。
「除了『冷星』以外的魔具呢,你有时间确认吗?」
「有是有。不过就像事前的预测,大部分都被那家伙──『星驰』拿走了。要是我稍微早一点行动,或许还能跟他较量一下。」
「最低限度只要拿到『冷星』就够了。就算没有做出超过我指示的行动也没关系。」
「咦?没带回迷宫机魔也没差吗?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不过魔王自称者那些家伙倒是做出了很不错的东西呢。」
「……哦?」
塔莲也听说了拿冈市的事件。据说大迷宫启动后变成机魔,烧毁整座城市。是个极度特殊的状况。当她接到部下的报告时,就已经在怀疑「冷星」的盗挖任务是否与这起事件有某种关连。
「听说拿冈的迷宫机魔在启动的当天就遭到镇压,我还以为是你击败的。」
「是这样吗?反正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能做到吧。」
达凯拍了拍自己的右肩。
「那家伙的核心在右肩,对不对?」
「那些细节我就不知道了,况且残骸也已经被黄都拿走。」
不过既然喜鹊达凯这种程度的高手如此判断,那应该就没错吧。
这段评价并非恭维。乍看之下有著女性般纤细线条的这位年轻人,是一位面对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的迷宫机魔时,仍有能力独自确实解决它的战士。
「如果你打算用那把剑砍杀迷宫机魔,那我一定要见识见识。」
「不用期待了,我又不是剑士。」
「说的没错。不过,既然已经得到目标魔具,你想变更我交付的任务也行喔。」
女杰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最近这两小月里,出入利其亚的商队经常遭到袭击。那些强盗应该是黄都指使的吧。」
「我听说了。不过利其亚的天空不是由雷古聂吉把守吗?从陆路来的强盗根本不足为惧。」
「只看利其亚周遭区域的话的确是如此。然而若是商队在前往利其亚途中的都市就被抢劫,就算有鸟龙军队也无济于事。目前在数字上已经出现不算小的损害。此外,出没于利其亚周围的那些家伙还有另外的问题存在。」
「嗯嗯,接下来的话题会很艰深吧?」
「敌方正使用强盗观察我方『应对的密度』。鸟龙迎击时些许的延迟时间。我方得迅速派出兵力保护的高重要性物资。只要袭击行动持续下去,我们就会不断给予敌人这类的情报。」
「──也就是说。」
达凯粗鲁地坐在桌上,双脚晃个不停。
「有人将物资内容或通讯延迟之类的情报外泄出去?」
「你很聪明。这可以视为我方内部有黄都的奸细。」
喜鹊达凯并非将军,在战术与战略方面的理解不及身经百战的战士塔莲。就算如此,他仍然是远比塔莲或鸟龙首领雷古聂吉可怕的魔人。
达凯拥有预测敌人的动向,抢先行动的才能。他独力攻破了拿冈的探索士们二十多年来都无法突破的大迷宫,夺走藏于深处的宝物……并且像走在平时回家的道路般穿过之后才出现,以火焰与机魔构成的地狱。这些经过他甚至连提都不提。
「找出奸细,逮住他们。若有妨碍者,可以依照你的判断杀掉。没问题吧?」
「真是的……还可以杀掉咧。」
青年露出苦笑,一边以指尖旋转魔剑。
「就说我不是剑士啦。」
◆
──当天的午后,在某条小巷子里。
「喂,几位大哥,方便聊一下吗?」
达凯叫住了三位旅行商人,他看穿了那些打扮只是伪装。
傍晚时分的大马路上传来鼎沸的人声,不过很少有市民会特地走进这种水道旁的暗巷。荒废旧市区的阴暗窗户正俯视著他们。
「啊,有什么事?如果要买熏肉的话,现在……」
「你们之所以刻意派强盗来到城市旁呢──」
达凯打断了堆出笑容的旅行商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就是为了把密探送进来吧?让这些人混入受到袭击而混乱的商队,潜入利其亚内部……看你们的表情,似乎想辩称自己不是乘坐遭袭马车的商人呢。你们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找寻防空网的破口吧?」
「……」
「……对了。既然他们是用旅行商人的身分,代表不只有这些人吧?这下子就找到调查物资的人,而刺探指挥系统的人员还在其他地方……」
达凯手抵著下颚,自顾自地点头。他已经结束了对对方的观察。
另一方面,旅行商人──黄都密探们收起伪装的笑容。他们明白必须解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站在前头的一人压低身体,反手握住短刀。当然,喜鹊达凯并没有被这些动作误导──枪声响起。
「哦?」
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后发先至,「追上子弹将其弹开」。
那是来自理应无人的旧市区窗口射出的狙击。对准他的枪口共有四个。达凯快速判断状况。潜伏在建筑物里的人还要再多三人──
他的眼球快速转动。当他原地腾空跃起时,地面上再刮出了两道弹痕。平地上有三个人拿著伸缩式短枪指著他。
(插图008)
水道边的暗巷人迹罕至。而巷子的一端有水道的栅栏,是防止敌人逃跑最适合狙击的地形。再加上他们有这么多人和武装,也不用担心被鸟龙兵发现。
(这就是密探的根据地之一,是很有这些家伙风格的要塞。看来我猜中了。)
伪装成旅行商人的士兵拉近了距离。在攻击距离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三支枪同时戳向达凯。此时他已经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跃起。魔剑的剑尖晃动,砍飞了一支枪的枪头。
在不到常人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同时进行著多项思考。
(这些人能让我拿出真本事却又不会引起鸟龙兵的注意,代表他们不是水准一般的佣兵,而是来自黄都本国的正牌谍报部队。也就是说,对方准备好随时都能开战了──)
「铿铿」的金属声响起。
当达凯的身体还滞于空中时,两发狙击射向了他。然而被击中的是魔剑宽阔的剑刃。他持剑挡在身体正中间,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瞄准的位置不错。」
达凯的脚尖在落地前猛烈一踢。他没穿鞋子,脚趾抓著刚才被他砍断,还飞在空中的枪头。地面上的三位持枪密探就这样被他画出的优美半圆形轨迹踢腿技割断喉咙,当场丧命。
落地、枪响。还是没有击中他。达凯将刚才被他打倒的男人尸体当成了盾牌。
在被当成盾牌的尸体双膝一跪,还没倒在地上前,他的赤脚就踩上其肩膀,纵身一跃。并以脚趾站上了水道栅栏细窄的顶端,望向水道另一侧狙击手的所在位置。
「──四发。」
他数了数刚才响起的枪声次数,从住宅瞄准他的枪口有四个。
接下来的一连串杀戮剧就在瞬间完成,连重新装弹的时间都不给对方。
达凯踩在栅栏上,掷出了武器──不是魔剑,而是刚才被他杀害的士兵的短枪。那支以惊人力量掷出的短枪刺中最早完成装弹的狙击手的脸,击杀了那名敌人。
喜鹊达凯猛力一蹬。脚下发出「啪」的碎裂声,水道栅栏在起跳的反作用力下碎裂。他飞跃了宽度能让两艘船交错而过的河道,其速度之快,让他画出几乎水平的轨道。水面只照出了一瞬间的身影。
他以没拿著魔剑的空手攀住一楼窗台,凭手指的力气抬起身体,将自己拋进了三楼的窗户。房间里的持枪士兵全都被他砍成碎片,化为飞溅的血花。
──喜鹊达凯是人类,绝非大鬼或巨人。就算他拥有多么不合理、异常到极点的身体能力也一样。
「好了,剩下……一、二……三人,那就是五人吧。」
他扳著指头计算,同时看也不看地斩杀了房间后方的通讯手。被超绝速度砍飞的头盖骨猛力撞上土墙,宛如果实般爆开。
「四人。」
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走回自己刚才侵入的窗户边。
接著以翻越障碍物的动作从三楼的窗户往下落,将正下方的人从脑门处劈成两半。那些人是察觉达凯的入侵,企图从一楼出入口逃走的密探。
达凯转著手中的魔剑,带著一身的血露出亲切的笑容。
「还有你跟你……两个人吗?得确实地留一个活口呢。」
无论是敌人的撤退行动,或是自己落地的位置,他都掌握地精确无比。
企图逃跑的两位士兵眼前的玄关被堵住了。此时谁都很清楚,有能力潜入新公国且瞒过鸟龙巡逻兵耳目的黄都特务部队,已经在对他们绝对有利的阵地里被彻底摧毁。
而这仅仅是一位青年下的手。
「我也可以把你们杀了,还要打吗?」
「……我投降。伊寇,你也丢掉武器。」
「可是前辈,如果被新公国俘虏,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啊!」
「凭你的本事打不赢那个剑士!这家伙是──」
劝告的话说到一半,年长士兵的头颅就飞了出去。
「啊,抱歉。这样不对喔。」
「噫、噫、噫……」
「你们打算以求饶争取时间,让留在里面的另一个人逃跑吧?这招我很清楚喔。」
达凯从怀里亮出一叠麻布纸。
「还有,老实说也不必一定要留下那个人的命。纪录都已经留在这些纸上了吧?」
在这个识字率低的世界,受过训练的密探会以独创的文字留下暗号纪录。达凯手上那叠纸就是从他杀害的士兵身上抽出的纪录。
这个男人以剎那的攻击杀害所有密探的同时,还能做到如此的绝技。
「我、我不会抵抗!请您看在我们同为剑士的份上行行好!不、别杀了我……」
「不行,办不到。」
达凯与他擦身而过,年轻士兵的身体随即四分五裂。
「我……不是剑士,而是盗贼啊。」
无论死了多少个像这样的特务部队,他们的母国都不会承认其存在。因此达凯进行的这场屠杀,不过是基于为了观察「敌方的应对」这点而做出的行动罢了。
「接下来,黄都,你们会怎么做呢?」
他对残忍的杀戮没有丝毫的踌躇,也不遵循战士的规矩。只把魔剑与自身的暴力当成一般道具使用。
「彼端」的世界容不下的非凡存在会漂流到这个世界。
喜鹊达凯正是一位「客人」。
此人能意识到高速的枪弹,以超乎寻常的视力观察世界。
此人身怀洞察的才能,能将计谋策略摊在阳光底下,单独攻破无法突破的迷宫。
此人具有能在剎那间施展无法对抗的掠夺,精准无比的神速巧手。
他是跨越世界的边界进行抢夺,自由奔放的不法之徒。
盗贼(bandit),人类。
喜鹊达凯。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六 夕晖之翼·雷古聂吉
当点灯人开始熄灭街道旁的路灯时,围绕利其亚的清澈运河也逐渐从无底的黑暗恢复了些许明亮。
此时,有个团体降落在郊外的广场。那是雷古聂吉率领的鸟龙群。是人民所畏惧、依赖的非人异形军队。
「全队站好,看著我。」
降落在现场最高路灯上的雷古聂吉匆忙地左瞧右看。与其说他在检查手下的鸟龙是否到齐,不如说像在确认没有人类会听到他讲的话。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是一场对下贱个体的处刑。」
即使在同族之中,他也是一个情感特别细腻与神经质的个体。通常来说,在重视力量与勇猛的鸟龙群体里,不会由具有此种气质的人物当领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