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六节 六合御览I 十一 御览前夜 .5
太强大了。对方恐怕比父亲更强。是孤立于想像领域之外的强者。
非得将一切委身于魔剑才能战胜吗?交出多于以往的一切。
「不要留下自我。我……我就是骇人的托洛亚……!」
骇人的托洛亚从来不认为自己很强。
──他相信自己很弱。
最强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挥动的魔剑,是过去挥动那些剑的魔剑士。
……因此他不能战败。不能因为战败而玷污那些人与物的最强之名。于是他如今成了一位舍弃弱小自我的男人。
「无念无想啊……」
赛阿诺瀑的声音彷佛从远处传来。骇人的托洛亚的呼吸既深又长。
魔剑的历史就是杀戮的历史。有人制造魔剑,使用魔剑,以魔剑斩杀他人。就像不只是疲劳与伤痕才能证明战斗,他们的历史也确实地刻划于魔剑之中。人们口说耳传那些历史,并且联想到了骇人的托洛亚的恐怖故事。
怪物。他成了一头魔剑怪物。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样的怪物,那种怪物将不会输给任何人。
赛阿诺瀑行动了。大脑的意识比那个身影映在眼中的速度还要快。「啄」。神剑凯特鲁格的超远程突刺。没有击中赛阿诺瀑。不过如果是在剑气伸长至极远处的情况下,「挥动」神剑凯特鲁格──
「……!」
赛阿诺瀑背后民房的二楼被劈开。托洛亚手握放出剑气的魔剑,主动冲上前,对赛阿诺瀑使出致命的打击。托洛亚将炎魔剑往地上一插,以火焰风暴将敌人连同自己一起炸飞。
「你以为什么都不想──」
被炸飞出去的赛阿诺瀑朝后方飞去,那个方向上有著被劈落的民房残骸。
「就不会被我看穿吗?」
足足有一整层楼的巨大质量在接触到赛阿诺瀑时,瞬间改变方向朝侧边而去,将广场挖出一条坑道。残骸翻起整片石砖地板,撞上喷水池后整块碎裂。观众群发出尖叫。
赛阿诺瀑的打击就是有著如此的威力。
「吼噜……」
托洛亚的喉咙深处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声咆哮。
他再压低了前倾的战斗姿势,脚上缠著插入地面的聂尔·崔乌的炎魔剑与凶剑赛耳费司克的剑柄,就像四足步行的动物。
◆
──他杀过人。
即使那是涌上来企图抢夺父亲魔剑的强盗,是托洛亚没必要杀害的对象,他仍然残忍地杀了那些人。
历史上,许多魔剑士都曾制造过大屠杀。在战场上,做出那种事的人被当作英雄。在和平的村庄里,做出那种事的人被当成可怕的杀人魔。
托洛亚明白那些人的想法。各式各样的魔剑都是为了砍人而存在,手握魔剑的人也只是运用那种用途。只要魔剑以剑的形式存在──就绝对不可能用来拯救敌人的性命。
他将双手握住的魔剑如虫子的脚般操纵,在地面与墙壁之间来回跳跃。
右脚自动对赛阿诺瀑发动的迎击做出反应,以绑在脚上的魔剑横扫对方。
确实命中的斩击就像是力道被卸走似的滑过赛阿诺瀑的表面。反击来了。托洛亚对著空气砸出炎魔剑。
再次引发牵连自己的爆炸。
他以四脚落地的姿势仰起头,望向敌人。敌人。敌人──是群众。有这么多的人看到了魔剑。看到了骇人的托洛亚。托洛亚一直以来都会这样做吧。
「吼噜噜噜噜……」
杀光所有人──魔剑的声音如此喊著。
那正是他的才能。能毫无保留地接收魔剑的意念。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身体比他保留自我与敌人交战的时候更加轻盈。
「……我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身为敌人的赛阿诺瀑向他透漏了自己的所在处。
被群众的咆哮引走的魔剑杀气再次集中于一点。
扭转身躯,掷出音鸣绝。魔剑以超过枪械子弹的速度飞出。
「……!」
音波的冲击被弹开。不需要思考,托洛亚再次纵身扑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自己的肉体与魔剑化为一体。聂尔·崔乌的炎魔剑,瞬雨之针,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瞬雨之针──
怪物。他成了一头魔剑怪物。
同时挥出的多道斩击打穿三座建筑。
发生了三次惊人的爆炸。
瓦砾与碎片四散飞舞。在这片连敌人的身影都看不见的破坏之中,骇人的托洛亚冷笑著。
──我要连只是目击到自己的人也杀。哪怕是无辜的人民。
他有如站在第三者的视角旁观自己的失控举动,同时思索著:他的父亲一开始就是自愿做出这种行为吗?
该不会父亲也是一样吧。
他是不是不希望让一开始拿起魔剑时造成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若是如此……只要他是骇人的托洛亚,就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
(不对。)
托洛亚有所自觉,他被自己的魔剑招式烧伤了。
平时的他不会变成这样。手臂自动拔出下一把剑。赛阿诺瀑拉近距离,企图先发制人。楔状的剑刃如一大群虫子从侧边袭来。
凶剑赛耳费司克的剑刃在刚才的攻击中散开。此刻则形成风暴,卷起磁力的漩涡。
破坏摧残了一整片城区。砍倒行道树。在攻击半径画成的圆形内侧,所有物体全都被砍得破破烂烂。
(这就是魔剑的战斗方式吗?)
「太虚了,那招太虚了!那不过就是──」
赛阿诺瀑不耐地喃喃自语,一一打落袭向它的剑刃。托洛亚自己也明白它话语中的含意。这只是破坏。并不是能打倒真正敌人的力量。炎魔剑驱动了托洛亚,将爆出热能的招式「丛云」以最强烈的程度──朝赛阿诺瀑发动。
甚至不惜将观看比赛的观众也卷进去。
(不行。那不过就是──)
在招式发动的前一刻,托洛亚以左手打向自己的右手,撞飞了炎魔剑。在半空中爆出的火焰变成朝向运河,贯穿铁栅栏,将运河蒸发到看得见河底的程度。
「……骇人的托洛亚,你……」
「…………那不过就是借来的招式。」
「呵。」
「你想这么说吧,赛阿诺瀑?」
就算对赛阿诺瀑发动刚才那种奥义,也一定还是无法战胜它。那只是毫无意义地扩大受害范围的破坏力。
这么一来,他就和在怀特山斩杀强盗时一样了。
「你真强。没想到在『最初的队伍』以外还有这么厉害的高手。」
「我会超越你。」
不管是托洛亚自身的极限绝技,还是将一切委身于魔剑的失控攻击,都无法超越赛阿诺瀑。
他一定不能执著于维持自我。但同时又不能将身体控制权交给自己以外的东西。
(姆斯海因的风魔剑,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失去了两把魔剑。也没时间让散开的凶剑赛耳费司克的铁楔重新聚合。既然如此,我持有的决胜手段──就只有一个。)
就在托洛亚调整好呼吸的下一个瞬间,赛阿诺瀑逼近了。即使受到「羽搏」重创,它仍对近距离战斗没有丝毫犹豫。应该是因为它很强吧。
(毒霜魔剑。)
锁链被握住,法依玛的护枪的自动迎击被阻止了。「羽搏」是在那个瞬间完全靠著攻其不备才能击中的招式。赛阿诺瀑的伪足抓著锁链往回一拉,扯倒托洛亚……魔剑士却早就看穿了那个企图,锁链已经从连接部被砍断。
(赛阿诺瀑,你很强。不只是因为进攻手段猛烈。预判能力在你之上的人……一定还不存在于现在这个世界中。)
赛阿诺瀑毫不留情地连续猛攻,托洛亚则是不断移步躲开。
(如果我是星驰阿鲁斯……)
他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身处如此壮烈的战斗中,不知为何他还有闲情逸致想著这种事。
如果自己是飞在空中的星驰阿鲁斯,就能一直避免被钻入格斗的距离──真的吗?
它不但看穿所有无法预测的魔剑招式,甚至还跃向没有立足处的半空中。如果要对付星驰阿鲁斯,即使是托洛亚也一定会那么做。
剑招被看穿。遭到打飞的托洛亚撞穿了住宅的墙壁。
一方被拉开距离,一方被贴近身。双方都以惊险万分的反应避开瞬间死亡的命运。
……即使如此,状况与比赛刚开始时有一点明确的差异。
(同时打击四点。从旁边撞开剑身,对准肝脏攻击。)
那就是托洛亚的思考。
「不冲向前方,而是向右虚踩一步。」
骇人的托洛亚的呼吸仍然又深又长。
绕到右侧的赛阿诺瀑打算直取他的肘关节。他知道对方会这么做。
「将接触地面的面积缩到最小,踢出──」
「你打算……」
躲过了打击。虽然没办法配合攻击出剑反击,却仍避开了致命伤。还是看不见赛阿诺瀑的动作。他的推断还不够完美。
「你打算反过来预测我的行动吗!」
不管是剑招还是魔剑,全都是继承自父亲。
骇人的托洛亚自身的真正强处到底在哪里呢?
(不对,父亲已经说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他说自己因为性格太温柔而受到魔剑意念的影响,反而干扰自己的招式。
赛阿诺瀑钻进托洛亚的怀中,不给对方有反应的机会。然而托洛亚已经慢慢开始跟上对手。
这种感觉和微尘暴那时一样。当他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无穷无尽地拿出的未知兵器战斗时,托洛亚彷佛知道对方的枪口接下来会瞄准什么位置。
(因为我知道。)
他知道可怕的机魔是一个为母亲著想的孩子。
也知道无情的黏兽对自己的强大感到自傲。
他应该没有天眼那种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那不是累积于魔剑里的庞大战斗经验,也不是来自他经历的战斗的记忆。然而他还是能与眼前的敌人对峙,持续地战斗。
骇人的托洛亚可以「读取意念」。
读取对手的意念与期望。
(……没错。我不需要自己的意念。但我认为那一定还不够完整。「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从无限的魔剑意念集合体之中……挑出正确选项的人──是我。)
赛阿诺瀑的拳头逼近心脏。从侧边挥出剑柄阻止,以毒霜魔剑回击。伪足变形,在紧贴彼此的距离抓裂托洛亚的手背。他凭著一股直觉,挥动剑刃追向以怪异变形进行闪避的赛阿诺瀑。墙壁碎裂,赛阿诺瀑拉开距离。托洛亚追了上去。神剑凯特鲁格银光一闪。伸长的剑气纵向劈开了大型仓库。赛阿诺瀑再次欺身上前。然而「乌合」再次发动。移步,躲过。在剑尖碰到它之前就抽离了身体。
时而看见天空,时而穿过建筑。破坏了几个障碍物后,不知不觉间钻出了户外。
远方有辆马车,他知道有人在里面观看比赛。
米吉亚鲁正在看著骇人的托洛亚的战斗。就像他自己以前观看托洛亚的战斗那样,此刻换成他看著自己。
(跟──)
右斜前方。猛蹬墙壁直线冲入攻击范围内。敌人的行动一如他的预测。
(──上了。)
他看见的意念……终于完全符合了那位最为特异的格斗家所做出的行动。
已经无法再更强了。
不管是他自己。
还是魔剑。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上赛阿诺瀑的意念。
(──有本事就来看穿啊!这是世上所有的剑,史上所有的招。这不是来自我一个人,而是来自存在于过去的所有魔剑士!有本事就来看穿吧!)
托洛亚刺出了瞬雨之针。那是他多次施展的幻影突刺奥义,「乌合」。魔剑撞上了赛阿诺瀑的迎击,剑体被折断打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剑身制造的幻影突然散乱成一团,遍布了赛阿诺瀑的整个视野。
「!」
即使魔剑遭到破坏,也不代表其能力会消失。那是从一开始就以「被折断」为目的的招式。因事前反覆施展同一招而达到出其不意之效,仅能使用一次的招式──「鸟没」。
接著……
接著骇人的托洛就能透过绳索,锁链,铰炼机关。
透过各式各样的机关,拿出装在全身上下的魔剑。
「『落……巢』!」
从一开始就带著牺牲瞬雨之针意图的刺击在中途透过一个动作换上了具有双股剑刃的魔剑。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
当然,那把剑仍然碰不到可以预判各种攻击做出回避动作的赛阿诺瀑。
但,剑刃上的手背血液则不然。
一滴托洛亚的血擦过刺出的剑身,沾上赛阿诺瀑。
如果没有「鸟没」撬开赛阿诺瀑的意识破绽,连这招都不可能命中。他知道赛阿诺瀑的功力就是如此高超。
可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能超越对手。
「这是……!呜……!」
原生质骤然鼓胀。
赛阿诺瀑的肉体逐渐突变成有如透明细针的微小结晶体。
那是感染接触其剑身的生物体,造成无限侵蚀的结晶侵蚀魔剑。连一滴血液都能当成媒介。
「你以为──」
面对史上任何一位魔剑士都未曾遭遇过的英雄──骇人的托洛亚他……
「直到最后……都能闪过我的攻击吗,『无尽无流』?」
「还没……完呢!」
在能做出行动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赛阿诺瀑冲上前,将敌人拉入自己的攻击距离。
托洛亚也已经知道对方的选择。他最后的魔剑将是因雷特的安息之镰。
「『啼声』!」
「『角……手』……!」
剑光一闪。无尽无流赛阿诺瀑被纵劈成两半。
父亲的得意技「啼声」是握住长柄镰刀的刀刃基部,专门用来应对近距离攻击的招式。这招的技术太过单纯,或许称不上是奥义。
然而──反覆多次以瞬雨之针施展的「乌合」在赛阿诺瀑的意识中留下强烈的印象。当对手被赋予了既定观念,认定看得见的幻影不可信。不会产生破空声的因雷特的安息之镰对那样的对手就成为不可能察觉到的真实威胁。
「咕……呜!」
托洛亚双膝一弯。他知道当自己与舍身突击的赛阿诺瀑身擦身而过时,两边膝盖都被猛烈的贯手击中。「角手」。直到最后的最后,它的速度仍是快得可怕。
动用所有的魔剑,终于打赢这场战斗。
至于双脚……
「──已经站不起来了。」
背后的声音对他这么说。托洛亚勉强撑住几乎要跪下去的膝盖。为什么?
警告他处于严重危机的汗水从背后大量涌出。
「你可以转动手腕瞬间切换武器。既然需要配合手臂的动作,你所使用的魔剑招式……重点就不在于双臂,移动身体重心的起步动作才是其精髓。我的推断正确吗?」
托洛亚转头望去。在视野的左侧,赛阿诺瀑被切下的左半边身体融化了。
那是被毒霜魔剑侵蚀的半边身体。
(……就在那个瞬间。)
对方是黏兽。即使如此,它有办法在那个瞬间做出如此犀利的判断吗?
难道它精准地移动身体使中心的细胞核避开企图将它劈成两半的利剑轨道,只让中了致死之毒的半边身体被切除吗?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竟能做到这种事?
不,不可能。托洛亚不可能预测到这种发展。
无论是构造多么单纯的黏兽,也不可能在失去一半的体积之后还能活下去。
「『赛阿诺瀑的鼓动听令(popoperopa)。停止的波纹(parpepy)。维系连结吧(pecp porppe)。盈满的大月(por pupeon)。循环吧(perpipeor)。』」
只要是一般的黏兽,都不可能活下去。
托洛亚可以模仿与之交手的赛阿诺瀑拥有的思考方式。
「赛阿……诺瀑……!」
「你有办法从地狱复活……骇人的托洛亚。」
然而,不只有托洛亚能继承他人的意志──
「而这是彼岸涅夫托的词术。」
没有任何人知道赛阿诺瀑这位战士所能使用的所有手段。
「我是……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忘了说,比赛开始时我打中了你的肝脏。你应该没有感觉到痛吧。不过你是处于比自己想像更为严重的呼吸窘迫状态与我战斗。就像你用幻影误导我那样,我将打击集中于上半身,让你在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没有防守下半身。」
「还没有……结束!托洛亚还没……!」
「你将会尝试攻击。转身,踏步,然后就结束了。」
那招以上半身瞬间击发的招式只要踏出半步就能完成。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命中。
将无形的剑气集中于一点刺穿远程目标,此技之名为──
「……『啄』!」
「我的推断──」
就在踏出步伐时,他滑倒了。
接著整个人倒在地上。短短半步之中,骇人的托洛亚的视野跌向了地面。
原本应该发出必杀之技的神剑凯特鲁格从手中滑落。
他有如双腿被砍断,再也站不起来。
「是绝对的。」
◆
「……你赢了呢。」
这里是被人群挡住的小巷子之中,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胜利者该待的地方。蜡花的库薇儿如同平时那样垂著眼睛,迎接自己的勇者候补。
对赛阿诺瀑而言,让自己不被民众与其他参赛者看到对它也比较好。
「我说过了,那就是我的推断。」
「嘿嘿……说、说得也是呢……可是,那个……最后的那个生术……」
「你以为我是谁?我就是学过『最初的队伍』成员彼岸涅夫托的词术之后才站在这里。就算半个身体被劈开,我仍是不死之身。」
事实上──既然它是以极为单纯的原生质所构成的黏兽,就没有比它更适合再生细胞之生术的生命体。虽然它在生术上的造诣没有彼岸涅夫托那么高,不过单独以相对的再生效果来看,它仍拥有与涅夫托几乎相同的不死能力。
骇人的托洛亚没有预测到这点。在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出现之前,并不存在将那种将功夫修炼到颠峰的黏兽。
「……你果然能赢……!你、你连那个骇人的托洛亚都打赢了……!赛阿诺瀑先生一定是最强的……!」
「听说这会用掉五年。」
「……咦?」
「我这次事先对这副身体使用了再生的生术。我打算在所有剩下的比赛里都这么做。一次的完全再生将消耗我五年的细胞寿命。」
它相信这是具有如此价值的战斗。
就像与彼岸涅夫托的战斗,甚至或许还在那之上。
「那个,可、可是,黏兽的寿命……」
「呵。」
赛阿诺瀑笑了。
它在沙之迷宫花费了二十一年的岁月。距离决战还有四场比赛,另外它还在与涅夫托的战斗中用过一次完全再生。
据说黏兽的寿命最多也只有五十年。
「……那家伙真的很强。如果最后那是一击必杀之剑,我就死定了。虽然真业对决的规定只是你们黄都为了自己的方便而设……」
最后那把因雷特的安息之镰的特色是方便砍中对手。
正因为那个攻击是接在具有命中就能杀死对手功能的毒霜魔剑之后,它预测其余两把剑不是同类型的一击必杀武器──它也只能如此期盼。不管怎么说,在那种状况下它都只能选择突破生死之线发动猛攻。
骇人的托洛亚具有迫使它陷入那种状况的力量。
那或许是胜利者的骄傲。
然而,期望获得一场战士之间全力对战的它仍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没有杀掉他真是太好了。」
第一战。胜利者,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八 中央诊疗所
第一战结束的那个晚上。
骇人的托洛亚被运送至城市中央的诊疗所进行治疗。托洛亚是来自黄都外面的访客,没有与他熟识的生术医师。无法确定遭到严重破坏的双膝是否能完全治好。
「唉~真让人失望。」
在某方面来说,病床旁边的少年看起来是状况比托洛亚更严重的重伤病患。
他就是拥立托洛亚为勇者候补,并且和托洛亚一同被击败的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你根本不是最强的嘛,托洛亚。」
虽然嘴上这么说,米吉亚鲁却笑了。
「……真抱歉啊,没有成为最强,也没为你带来胜利。」
「我觉得有趣就够啦,好痛!」
米吉亚鲁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却导致伤口裂开了。他是个做事瞻前不顾后的孩子。不过托洛亚倒是很感谢他那种不会将事情看得太严肃的洒脱性格。
「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接近我可能比较好。」
「为什么?」
「黄都所有人都知道我输了。之前遇到像『日之大树』的那种家伙今后就会来抢夺魔剑。」
或许这也是骇人的托洛亚的比赛被安排于六合御览首战的原因。倘若托洛亚在首战落败,就能让意图抢夺魔剑的人获得巨大的优势。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禁止与之战斗的「勇者候补」了。
「……就凭那种程度的家伙,托洛亚手脚全部断掉都能打赢啦。」
「会来抢剑的人不只他们,还包含知道我有多强而原本不敢出手的家伙。真正危险的是那群人。」
还有句话他没在米吉亚鲁面前说出口,那就是托洛亚很可能会被杀。
就算只限于他所知道的强者,若是阿鲁斯或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类高手此刻发动袭击,目前的托洛亚也无力对抗。
而且在这场战斗的台面底下,也一定有著某些人物正在进行托洛亚不可能触及的深远阴谋。
突然间,他想起了在托吉耶市遇到的「灰发小孩」。想起那个派出强盗艾里基特,同时也很可能就是将托洛亚送到微尘暴事件中心的幕后黑手的脸。
(若是那家伙……应该也知道这种台面下的阴谋吧。)
「灰发小孩」曾发下豪语,表示他能补足托洛亚欠缺的力量。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托洛亚能求助的对象很可能只剩下那位少年。
(如果他就是预测到这种状况而与我接触,那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待在病床旁边的米吉亚鲁难得保持沉默,不过他最后还是抬起了头。
「那么,我将你运出黄都吧。这是能以二十九官的权限办到的事。那样一来……」
「手续要花几天?况且对手如果是认真的,就算我离开黄都也会追上来。不需要替我操那么多的心。你已经不是我的拥立者了吧?」
托洛亚并不是放弃了。不如说就是为了战斗到最后一刻,才必须离开米吉亚鲁的身边。也许这个病房现在随时都会出现袭击者。
「我才不管,我想来就来。」
「……听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没有那种义务了。」
「我们是朋友吧?」
「……」
托洛亚一直与父亲住在一起,从未与其他人建立深入的关系。
当他年纪大到能独立生活时,父亲曾劝他下山住进城镇。但他无法留父亲一个人待在山上。
米吉亚鲁是他第一个来往这么久,聊过这么多话的对象。
这或许可以称为朋友吧。
「……你担心──」
突然间,病房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魔剑遭夺吗,夺取魔剑的怪物?」
「……!」
尽管托洛亚做好战斗的觉悟,只是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男子时便放下了剑。
那个人的身高比小孩还矮,穿著深茶色的风衣。鸭舌帽底下的阴影中露出了暗蓝色的眼眸。
米吉亚鲁愣愣地低喃:
「戒心的库乌洛。」
「古马那交易站的那场作战后就没见过面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但我要找的人是──」
「吶,好久不见了,托洛亚。我们又见面啦。」
不等库乌洛说完话,一个宛如蓝色小鸟的生物就来到托洛亚身边飞来飞去。
以大小与翅膀来看就像是小鸟,不过除此之外就是一位以人类的尺寸来说异常娇小的少女。她叫流浪的丘涅,也是托洛亚认识的人。
「……旁边那位骇人的托洛亚。」
「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来探望魔剑怪物吗?」
虽然看见对方的脸时不小心就放下了心,但托洛亚告诉自己不该对现况乐观。
库乌洛是在微尘暴防卫行动时担任黄都作战计画的观测手。他有可能受黄都之命前来夺取托洛亚的魔剑。若真是如此,那就不得不应战了。
「我还没还你人情呢。就是那天你救我一命而对你欠下的人情。虽然以我个人来说,我很想立刻离开黄都啦……」
「那、那个。我也是,我也是喔!我很感谢托洛亚。」
戒心的库乌洛。即使他不是六合御览的参赛者,却持有能看穿各种企图,绝对不会遭到偷袭的终极感知特殊能力──天眼。
「在托洛亚的腿完全痊愈之前,就由我来护卫你。有意见吗?」
「怎么可能有意见!」
米吉亚鲁替托洛亚做出了回答。
「托洛亚你果然好厉害!竟然能获得那位天眼的帮助,实在太厉害啦!哈哈哈哈哈!你明明有很多朋友嘛~!」
「不……不对,别擅自帮我决定……」
「不管是不是擅自决定,我都得让你活下去。」
库乌洛望著开心地四处飞舞的丘涅。
「你还打算与星驰阿鲁斯战斗吧?」
「……是的。六合御览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手段。当比赛全部结束,那家伙还活著的话,我当然要打倒它。如果光魔剑转到其他人手上,就找那个人。这大概不是恨意……或执著……而是为了自己的人生,我非得如此做不可。」
可以切断所有物质的最强魔剑。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对托洛亚而言,那也是代表敬爱的父亲之死的象徵。
在亲手握住光魔剑之前,他或许会一直无法接受父亲的死。
──即使战败,他仍然是「骇人的托洛亚」。
「阿鲁斯可能会输。」
库乌洛依然冷静地说著。
「它的初战对手是冬之露库诺卡。如果要在这场比赛召集的十六名参赛者之中挑出真正最强的家伙,那就是冬之露库诺卡吧。那家伙……好死不死第一场也抽到最难缠的对手。」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他一直认为骇人的托洛亚是最强的。不只技术超越世上任何一位魔剑士,还让剑刃沾满了鲜血,使自己的存在超越了传说成为一个恐怖故事。
「最强,传说,英雄,无敌。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家伙完全符合这些词汇……你也应该知道那会是谁吧,库乌洛?」
若是如此,与杀害那位最强之人的仇人──星驰阿鲁斯的战斗。托洛亚打算在那场战斗中寻求什么呢?
是胜利,还是败北?
连托洛亚自己也不知道。
「星驰阿鲁斯连那种家伙都能打赢。」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九 第二战
那里只能生长带有枯黄叶子的病恹恹植物。
在巨型天然气田马里地孔的附近区域──马里荒野可以找到的自然生物就只有那么一种。
那是一处充满闪电形状的深邃裂谷,被乾燥岩石覆盖的荒芜大地。充满生命活力的黄都之光,是靠这片死亡的世界所支撑。
而在这场六合御览开赛时,如果有尺寸远远超越人类的怪物参与的对战,二十九官认为除了马里荒野以外就没有其他适合的比赛场地。
天然气的挖掘设备位于非常遥远的位置,放眼望去看不到人族的生活圈。即使有某些喜好特殊的家伙希望观赏这形同一场灾害的战斗──当然,他们支付的观战费会成为议会的税收──只要比赛在这个毫无任何障碍物的地区举行,那些人依然可以从相对安全的远处眺望战况。
主办单位特别在第一战与第二战之间设了两天的缓冲时间。因为满载观众的篷车来到这个马里荒野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和第一战不同,观众只能以篷车的配给食物解决前一天的晚餐与当天的午餐。之后众人就恢复宛如即将见证神话的严肃与畏惧的寂静气氛。
接著,如果市民以双筒望远镜或单筒望远镜望向那两块面对面的桌状台地……应该就能在其中一块上目击冰冷金属般反射著阳光的白色身影。
那个身影与骇人的托洛亚一样,虽然是他们之中谁也没见过的存在,却仍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迫使人不得不认同它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是这场六合御览之中最强的存在。龙。真正的传说。其名为冬之露库诺卡。
它的身边有位不足为道的男子,但谁也没注意到他。
「……我一直在犹豫。」
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全身裹著厚重的毛毯,俯视充满阴暗裂谷的大地。
冬之露库诺卡是只可怕的龙,却也是活在世界常规中的一条生命。它本身并没有持续散发寒气。只不过那种刺寒彻骨的记忆所产生的错觉,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凛冻景象的预感,让他的身体不断打颤。
「如果我对你透漏情报,你和阿鲁斯……双方的条件可能就不对等了。用那种方式获胜,我怀疑……是否有意义。不过,或许也能这样想。阿鲁斯知道冬之露库诺卡的传说,一直待在伊加尼亚冰湖的你却不知道阿鲁斯的传说……」
「哈鲁甘特。」
巨龙以不符那种庞大身躯的清澈嗓音和缓地打断了他。
「你的话太长了。」
「呜……!才、才不……才不长!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这样说,而不是古拉斯或埃努……!我的话有那么难抓到重点吗!我、我的意思是,这样下去你会处于不利状况!」
露库诺卡摺起长长的半侧翅膀,掩住了嘴角。
那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忍笑的样子。
即使是黄都的领地之内,也没有地方能供它停留。因此露库诺卡是在前几天从伊加尼亚来到黄都。
白龙显得很开心,就像是新找到一个玩乐地点的少女。
「呵呵呵呵!不利!我无所谓喔。」
「……它有一种名为死者的巨盾的魔具。」
哈鲁甘特苦涩地低语。
他已经亲眼见识过星驰阿鲁斯的部分战斗手段。对于其思考方式与性格的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其他人比他更懂。
「尽管使用条件不明,但那家伙能以其躲避龙息。维凯翁的黑烟吐气就是被那个魔具挡住。所以,你的必灭吐息对那家伙没效。若不先思考怎么应对就开战,将会受到魔具反击而战败。」
「会有效的。」
「你、你说什么……」
「我的吐息是挡不住的。」
「……可是……」
看到它那种充满自信毫不动摇的态度,哈鲁甘特的内心却反而浮现一股不安。
──冬之露库诺卡的龙息(dragon breathe)。
那是能冻结万物,抹除整个地貌,很可能是具有全世界最强破坏力的词术。然而它与哈鲁甘特一样,对星驰阿鲁斯的武器全貌没有丝毫的理解。
虽然露库诺卡的吐息与一般热术的作用刚好相反,会带来夺去热量的结果。然而那毕竟只是热术的一种。面对能够单方面屠杀熏灼维凯翁那种强大存在的星驰阿鲁斯,那种松懈态度真的行得通吗?
(……万一输掉,我就完蛋了。不管是野心或荣耀,都会在那时候走到尽头。所以我才会找来绝不会落败的存在,找来冬之露库诺卡。那么做……应该没有错吧。但是……但是……)
摆在大腿上紧紧相握的双手正在发抖。那是预测寒气即将到来的颤抖,但也有著其他的原因。
这场战斗会决定一项胜负,哈鲁甘特人生的胜负。
(阿鲁斯很强,它是最强的。)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相信这点。正因为如此,哈鲁甘特才会决定与它战斗。
他望著屹立于两块大地正中央的高耸土柱。随著太阳的升起,落在地面的影子也逐渐缩短。那就是开始的信号。在规模如此浩大的战斗里,不可能在现场安排见证人。
当影子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地表上两名终极龙种之间的战斗将就此展开──
◆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纯粹只是为了黄都而参与这场战斗。
那不是因为他的人格有多善良,也不是出于对女王瑟菲多或黄都议会的忠诚。应该说,西多勿在至今的人生中从来都没有真正为他人著想过,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单纯只是他没有野心,才会抱著姑且找些事来做的心态处理黄都的问题罢了。
这样的他却与野心胜过任何人的鸟龙──星驰阿鲁斯联手组队,这或许也是命运的讽刺吧。
「喂,阿鲁斯。」
脚下就是无底深渊。身处桌状台地上的他找了个相对于露库诺卡位置的边缘处坐了下来。
阿鲁斯的回答速度总是很慢。他们对话时,一开始都是西多勿像这样单方面地说话。
「这不过是一场表演。」
「…………」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不过是一场愚蠢的人族观赏你们战斗,藉此取乐的庆典。什么勇者都不是重点。你可不可以也跟著装蠢啊?」
「…………为什么?」
细瘦的影子从比西多勿更外侧的耸立山尖上俯视著他。
──这只是个单纯的疑问,阿鲁斯没有感到不愉快。他用了很多时间观察这只鸟龙,如今只凭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心情。
他望向另一个方向。群聚的市民。在荒野的景色之中,那些人就像是堆积成一团的垃圾。
他们带著游山玩水的心态,前来观赏足以毁灭自身上百次的灾厄。那些人的行动与整个人生,在西多勿眼中看来都愚蠢低劣得令他唾弃。
「那些家伙不敢拚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法自行解决自己的问题……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你想要那种愚蠢的国家吗?我……如果是我才不要呢。」
「……都一样啦。」
鸟龙平淡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无论是人族……还是鸟龙……全都是一样的。」
「你我也和那些家伙一样吗?」
「……我只会区分我中意的对象,还有我不中意的对象……至于那样的人是愚笨或聪明,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不懂……」
「至少人类不是什么好货色喔。」
「……为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先别说这些,如果你想离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虽然规定中姑且设有罚则,不过黄都的军队根本捉不到会飞的你。如果你觉得这是场无聊的比赛……不用顾虑我,尽管走吧。」
西多勿很清楚这个提议没什么用。
阿鲁斯只做它想做的事,即使那件事无法以利益得失衡量。
若非如此,它就不可能成为横行整片大地的传说。
「一点也不无聊。」
「……这样啊。」
「…………这是与哈鲁甘特的对决啊……」
那是与平时无异,彷佛带著忧郁的低语。然而其中却蕴藏喜悦的感情。
与自己认定的最佳劲敌,也是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无能的第六将之间的战斗。
它眼中所见的是冬之露库诺卡,却又不是冬之露库诺卡。
「──我真的搞不懂。」
西多勿仰望著天空。太阳已经接近天顶了。那个时刻即将到来。
只因为这么一点理由,神话的战斗将就此展开。
西多勿以外的世界就是凭著这点理由而运转。
「我完全……搞不懂你们所有人。」
土柱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翅膀在头顶上拍出强风。龙飞上了天。
六合御览的第二战宣告开始。现场十分地宁静。
在那场所有比赛中战斗规模最浩大的比赛里,除了同为最强的两方之一将会成为赢家以外,没有任何事物能颠覆观看者的预测。
也就是那场战斗在日落之前,就会永远地摧毁这块土地。
最强两字的可怕,将会成为人尽皆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