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一节 修罗异界 一 柳之剑宗次朗 .4
「你们应该都知道,今天有一位利其亚的人民失踪了。人类小孩,年龄为九岁,女性。你们之中谁对此有头绪?」
「报告!」
从鸟龙群的一个角落传来高亢的声音。
「南方游击部队副队长里库艾鲁……叽,吃了小孩!我看、看到了!报告完毕!」
「……」
雷古聂吉沉默地望向广场角落的一只高大鸟龙。全军的视线也都集中在那个角落。
「……我们保护利其亚的人民,换来充足的粮食支援。这是一笔交易!我用蠢蛋也能听懂的方式说明!吃掉利其亚的人民,破坏警戒塔莲所给予的信赖,就是害得族群挨饿的下贱、严重的反叛行为!南方游击部队副队长里库艾鲁,你有什么想辩解的!」
「嗯嗯……」
副队长发出模糊的呻吟,眼睛一阖一开。诡异的是,聚集于现场的部分鸟龙也有著那种古怪的模样。虽然鸟龙个体间的智力存在大幅的差距,雷古聂吉的军队里却充满了某种异常的氛围。
「嗯嗯……呣……」
「『雷古聂吉号令于利其亚之风(kekexy ko khart),反转镜盘(kent kakor),穿绳的太阳(kokket korp)』。」
雷古聂吉连一点警告都不给就诵起了词术。看不见的恐惧在鸟龙间传开来。雷古聂吉的动作意味著死刑的执行。
「『照耀吧(kokaitok)!』。」
「叽!」
虚空中出现赤红的楔形闪光,同时从三个方向烧灼了鸟龙。
目标不是副队长里库艾鲁,而是报出其名字的告密者。
「──!」
在雷古聂吉发出咒骂之前,告密者就被它的爪子逮住,按倒在地。
「你以为能骗过我的搜查吗!垃圾,该死的垃圾!」
遭到热术之光击中时,告密者的表皮就被烧焦,连身体内部都被灼伤──
「啊啊……看好了!全队看清楚了!看著破坏规矩的笨蛋有何下场!」
雷古聂吉的爪子无情地撕裂了告密者的腹部。
体格不突出的这位个体之所以能率领这群奇特的鸟龙,不只是因为它具有远远强过他人的词术与智慧天赋的才能。
「吃了利其亚人民的垃圾……食人者,死罪!没有例外!死罪!死罪!」
它从活生生被拉出体外的胃袋里掏出了染血的肉块。那是消化到一半的小孩手臂。
它以隔著瞬膜的白色混浊眼睛瞪著鸦雀无声的鸟龙群。
接著──现场响起了令人不安的沙沙振翅声。
至少,那不是鸟龙的振翅声。
「鸟龙……这个垃圾是一年前加入群体的家伙!『处理』得不够!对他的全体同期进行『再处理』!不准再破坏规矩!不准再犯!」
雷古聂吉的心中藏著疯狂般的激情。不允许产生丝毫紊乱的彻底恐怖统治,那就是让夕晖之翼雷古聂吉站上顶点的力量。
史上前所未见的人族与鸟龙的共存体制,乃是仰赖雷古聂吉这位奇才的存在才能勉强维持的脆弱秩序。
(是义务。)
皮肤沾满冰冷血液的雷古聂吉思考著。
被处死的士兵所吃掉的人类小孩会被当成失踪人口处理。一个月两人。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牺牲,塔莲应该有办法掩饰过去。但若是牺牲继续扩大,它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了。雷古聂吉必须持续维持这个濒临极限的统治。
这是为了族群的存续,也是为了对它而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宝物。
鸟龙认为吃人肉不是罪恶,鸟龙原本就没有罪恶的概念。它们的本质是自由,那对翅膀就是为了侵犯他者,强取豪夺而存在。
即使违反原本该有的天命,无论使用了多可怕的手段,让族群存活下去仍是一项义务。
(……必须引导这群垃圾。我怎么能逃离族群呢?真正的强者乃是领导者,是对众多生命负责之人。)
它想起了太阳还高挂于天际,滨海断崖的景象。
那是比「真正的魔王」使它失去一切的那时更久远的记忆。
对雷古聂吉而言,同族的鸟龙都是一群不伦不类的愚者。
话虽如此,过去还是存在过像它一样具有聪明才智,拥有成为统率者之才的鸟龙。
它还记得那只鸟龙飞向云的彼端,逐渐远去的身影。雷古聂吉本来能做出和它一样的选择。
追求自由而舍弃族群的安宁之人。
得到权力而扛起,维持族群生命之责的人。
智能天生优于他者的雷古聂吉是一位无法看著自己离去后剩下的族群──那些迟早会遭遇被人类讨伐的命运的同胞们──而见死不救的人。就算那些鸟龙是无可救药的愚者,即使过去世界的一切都在面对魔王的恐惧时毁灭殆尽……即使必须顺从人族、舍弃身为鸟龙该有的自由,雷古聂吉仍然不打算拋弃族群。
它相信这是正确的选择。
无论是多么杰出的强者,脱离群体独自生活只是个愚蠢的梦想。
──然而那只拋下它们,展翅飞去的鸟龙……
◆
利其亚新公国在城市景色方面与其他都市不同的最大特徵乃是林立的白色尖塔。那每一座塔都是鸟龙们的巨大住所,也是从天空中居高临下观察市民与外敌的眼睛。
不过与中央城塞相邻的塔里,设有一间专门给某位人类使用的房间。
房间里经常保持清洁、摆著高价的家具,阳光柔和地洒在白色的墙壁上。屋子里独自住著一位十九岁的年轻少女。
「今天是晴天。雷古聂吉一大早就出门了──」
她对书桌上摊开的一本书低语著。浅色的头发长及脚边,一看就知道过著鲜少外出的生活。
「你在喃喃自语什么?」
窗户的方向传来了声音。当少女听到这声呼唤后,她才转头面向窗户。
「……雷古聂吉?」
她对著窗户的方向问道。少女虽然睁著眼,却看不见视线中的物体。那两只眼睛的虹膜都是混浊的灰色。
「是啊,我在这儿。」
「你今天也出击了吗?」
「我才刚赶走那些垃圾强盗。不像你整天都在玩。」
「我在写日记喔。听说能写字的贵族每天都会在书本里写下纪录……只要我也那么做,就能一直记住和雷古聂吉说的话了。」
「哼,别说什么蠢话了。你明明眼睛看不见,要怎么写字?」
「呵呵呵呵,这就是我最近的兴趣。」
少女的名字叫晴天的卡黛。她和守护利其亚的天空之王──夕晖之翼雷古聂吉从新公国独立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
「外面还是白天吧?」
她靠近窗户,任由迎面而来的风吹拂她的长发。接著突然摸向身旁的雷古聂吉。
雷古聂吉立刻缩回翅膀,她的手指扑了个空。
「啊。」
「别碰我。」
「呵呵呵呵,果然偷袭也没用呢。」
「弱鸡,像你这种弱小的家伙──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碰到我。」
「或许吧,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敞开的窗户对著底下利其亚的美丽市景。
矗立于林立尖塔中的巨大蓝色钟塔、以放射状扩展的低矮灰色市街、运河与天空的碧蓝、潮湿空气产生的柔和模糊轮廓线。
「……雷古聂吉喜欢利其亚吗?」
「你喜欢吗?明明你什么都看不见。」
「我喜欢喔,这里很美丽呀。」
「呆子,真羡慕你。」
卡黛笑了。雷古聂吉老是喜欢以刻薄的态度说些坏心眼的话。
不过,雷古聂吉带给她的景象不是它在残酷战场上战斗的画面,而是只有翱翔于天空之人能观赏的多彩而美丽世界。
「……你今天不唱歌吗,卡黛?」
「要听歌的话,有其他比我更厉害的歌手呀。」
「我也不是特别想听歌……算了……」
雷古聂吉轻轻地朝地板点了个头,说道:
「…………我想听卡黛的歌。」
对在食人的鸟龙中性情特别暴烈的雷古聂吉而言,那是唯一让它感到安宁的时刻。
「──────」
俯视著她看不见的城镇……卡黛以细小却又响亮的声音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没有歌词,仅纺出旋律的歌曲。
──失去视力的少女曾作过一个清醒后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的恶梦。
就在「真正的魔王」到来,逼使沿海那个她出生的故乡陷入真正疯狂与恐惧,人们纷纷死去的那一天。
「真正的魔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对她的故乡做了什么,卡黛都没有亲眼目击到。或许在事件已了的今日,世界上仍没有任何一个能正确理解「真正的魔王」之真面目的人。
那个只是「路过」而已,就对她的故乡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毁灭。
经历笔墨难言的暴行而失去光明的卡黛,或许有可能从那天以后就陷入永远发狂的命运。
「……啊啊,真是好歌。」
雷古聂吉低喃道。
那天,村庄里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将雷古聂吉算在内,那就是一人与一只──没有陷入疯狂之中。
在封闭的永恒黑暗里,她记住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曲。就算那是生死关头出现的幻听,她仍确实地听到了。古老传承所提到的天使所唱的歌,或许就是那样的东西。曲子没有歌词,她是凭旋律记下来的。
卡黛相信,就是那首模糊不清、缺乏真实感的歌将她的理智唤回现世。
「吶,雷古聂吉……利其亚未来会变得怎么样呢?」
雷古聂吉出战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使是对政治一无所知的卡黛,也隐约感受到朝利其亚步步进逼的动荡气息。
她的故乡──那处海岸的巢穴主人雷古聂吉,也是一只被卷入魔王灾祸的鸟龙。当时除了碰巧离巢的雷古聂吉与几只鸟龙以外,它花费了长久时间培育的首批鸟龙就像一群小虫子般惨遭「真正的魔王」蹂躏。
即使形式不同,卡黛和雷古聂吉都同样有著自己所待的世界崩溃瓦解的过去。
这次的日常崩毁将会产生胜利与变革,抑或是一条以永远的覆灭为终点的道路……目前还尚未知晓。不管如何,这段安稳的日子迟早会出现变化吧。
「卡黛你想怎么做?要继续待在利其亚吗?」
「呵呵呵呵。好歹我的母亲是利其亚的国王呢。」
「……会有人死喔。战争很快就会爆发了。这是真的,我很确定。」
雷古聂吉的忠告应该是正确的。它比卡黛更熟悉军事与战术,而且他的预测能力一定比人族将军更加准确。
雷古聂吉从来没有对卡黛说过谎。
战争一定会很快就爆发。对手还是世界最大的国家黄都。
「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拋下雷古聂吉呢。」
「哼。万一战争开打,像卡黛你这样的垃圾应该是第一个死的吧。」
纤细的手指企图触摸雷古聂吉的翼膜。雷古聂吉看也不看就闪过了那根手指。
「啊。」
「不管你试几次都一样。呆子。」
「真是的,碰一下又没有关系,来嘛。」
卡黛的指尖再次划过了空气。
「住……住手,笨蛋!万一摔倒怎么办。」
「呵呵、呵呵呵呵。」
「你明明这么笨手笨脚,很危险啊。」
卡黛知道那生硬尖锐的声音并非出自于人类。
卡黛没有见过雷古聂吉的真面目,毕竟她的眼睛瞎了。
诸如它是率领鸟龙的天才,在这个世界利用航空侦查和通信机构筑防空网,吃掉、排除所有想要不利于卡黛的人。这些事迹她都不知道。
卡黛的家人与朋友全都死了。她现在的亲人只剩下收养无依无靠的自己,同时收编了雷古聂吉的警戒塔莲一个人。
「我可以再唱一次歌吗?」
「……随你便。」
雷古聂吉待在房间的角落,浑身缩成一团。
在卡黛又一次唱完歌之前……它都静静地、安稳地待在那里。
有著能够飞到无限远处的鸟龙翅膀,以及在同族之中最优秀才智的它经常陪伴在晴天的卡黛身边。
「吶──雷古聂吉你知道吗?听说这个世界……是由天使和词神大人一起创造的……」
她相信那个传说。即使看不见长相、即使对方一定不是人族,它依然是自己打从心底信任的好友。
「天使很喜欢歌喔,词术的源头就是歌曲。」
卡黛笑了。对于待在失去两眼光明的弱小少女身边,不求回报扶持她至今的雷古聂吉,她真心地这么认为:
「如果雷古聂吉是天使就好了呢。」
这个世界的词术可以不问种族,让双方沟通交流想法。
此人掌握世界上唯一支配宽广天空,自由自在的飞行军队。
此人将无惧死亡的绝对服从群体当成一个生命体统率。
此人具有支配战局的才智,深深扎根于一个国家的中枢。
它是凶猛的攻击者与秩序的守护者,更是特殊的天空灾祸。
司令(command),鸟龙。
夕晖之翼·雷古聂吉。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七 中央拘留所
在黄都内多个拘留所中,那个设施刻意设置于军事设施集中的区域,随时都处于密集的监视之下。关押于该设施的人物主要都是高重要性的战争犯,以及能用一般兵力压制的──「低危险性」对象。
走在通往监狱道路的男子斜戴著帽子。他是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
年轻的官僚转身面向发出脚步声且从后方走来的士兵。
「西多勿大人,梅吉市的作战中心传来联络。」
「什么啊,新公国的案件已经变成我的管辖范围了吗?」
他一脸不耐地歪著脸,抓了抓耳朵。
「是的。今天早上第三卿发来了通知。」
「是杰鲁奇啊。那家伙还是一样手脚快得要命呢……所以是什么事?」
「就在昨天,在不到一天的时间之内,八名谍报部队成员的定期联系同时中断了。」
「据点被包围,全灭了吧。都没有一个成功逃走的人吗?」
「是。八名队员一个也没有。他们是第十七卿旗下的菁英。对手应该是很庞大的部队吧。」
「很难说喔,你觉得要多少人才够?」
西多勿手插口袋迈出步伐,地下通道里回荡著他和士兵的脚步声。
「如果只是将他们逼到溃败的程度,就得派出四名一班的正规兵。但那是第十七卿的特务部队,即使牺牲其他全体人员,也一定能让其中一人逃走吧。而要做到歼灭的地步,最少也得派出十六名四班的部队。其中一班为狙击队。」
「毕竟那是第十七卿的部队嘛。」
锔钉西多勿的看法大部分和这位士兵一样。要彻底铲除受过训练的黄都特务部队,最少也得准备那样的兵力。
「……已经通知爱蕾雅妹妹部队全灭的事了吗?」
「爱蕾雅妹妹?」
「就是第十七卿啦。红纸签的爱蕾雅。如果要报告的话,应该不是先联络我,而是联络特务部队的顶头上司吧。虽然我听说她正在为了另一件事执行潜入任务中。」
「……是的。她似乎待在难以用通信机通话的边境,所以先通知负责人西多勿卿。」
「说什么负责人,我还没接到正式的委任喔。」
据说黄都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在最近六小月里,前往调查距离黄都遥远的土地。猎鸟龙专家第六将哈鲁甘特一头栽进讨伐龙的任务,而身为谍报部队首长的第十七卿爱蕾雅则是奉行极端的秘密主义,连紧急联络也联系不上。
「真是的,每个人都是我行我素的家伙……」
「当然,特务部队的指挥权限应该会移转给西多勿大人。要继续派人潜入吗?」
「重复同样的事只是去送死……换个方法。」
西多勿闭上眼睛。脑中浮现自己已再三记住,即将被派往的战场的地理环境。
「……指挥部的东侧应该有一块被溪流削出的洼地。与新公国的交涉中,该地应该勉强算是我方的领土。就在那里建立野战阵地。」
「洼地……确实有那样的地方。但那个位置距离指挥部相当远,无法发挥防卫的作用。」
「没关系,那是攻击用的阵地。那里的地形复杂,可以骗过鸟龙的眼睛。明天就派几个擅长筑城的人过去。」
「遵命──话说回来。」
两人停下了脚步,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的牢房。
走廊上保持著明亮的照明,却非常安静。
「释放『滥回凌轹』的事……那个,是由西多勿大人负责吗?」
「是啊,你让开一下。」
西多勿握拳以手背敲了敲铁门,他以这个姿势呼唤房里的存在。
「你醒著吧,霓悉洛。」
囚犯从床铺上起身。
她前额的长发盖住了一只眼睛,对著门口的方向微笑。那是一名年幼的少女。
「……没问题,我醒了。」
从她脊髓伸出的线状触手复杂地扭动。那不是人类。
「八名新公国的谍报部队在一天之内就被全灭了。你的话需要多少人才能做到,滥回凌轹霓悉洛。」
「一个人。」
少女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后,轻笑了一声。
「不对,应该说一人与『一台』吧?」
她名为滥回凌轹霓悉洛。
关押于该设施的人物主要都是高重要性的战争犯,以及能用一般兵力压制的──「低危险性」对象。
就算如此,她仍是在过去的战争中凭单机就消灭黄都一支方面军,现存纪录中最凶恶的生物兵器。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八 世界词祈雅
她解开绑带,让被雾气濡湿的沉重袍子从细腻的肌肤上滑落。虽然这里是位于森林深处的浴场,在这个简单的更衣间仍准备了穿衣镜,它映出了她那一尘不染的裸体。丰满的胸部、红玉般明亮的眼瞳,身高虽然无异于常人,她的腿却占了身体比例的一半,修长又优美。黄都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认为她的美貌是胜过一切的武器。
这句话并非男人们那种下流的揶揄或嘲讽,更不是自卑的想法或自以为是,而是客观的事实。最会利用爱蕾雅美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因此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婆婆说过,美丽是天使在人类出生之际赐予的礼物。因此必须利用这项天赋使他人幸福。)
爱蕾雅一边以梳子梳著棕色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著。
她有所自觉,自从六小月前造访了这个村庄以后,自己思考年轻、美貌这类事情的频率就变高了。
(──我的看法则不同。)
美丽并非天使给予,亘久不变的恩宠,那只是会因人类的生老病死而产生变化的东西。
就算天生拥有姣好的长相,若是生了严重的疱疮,那份美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会因为被卷入争端,受到刀伤而减损其美丽。
更重要的是,即使受到避免那些厄运的幸运眷顾,若对自己的美貌毫不关心,就会像放弃修剪的王城中庭那般,任由天生的美荒废,沦为粗鄙不堪。
这些概念都是来自母亲的严格教导。她说:「就是这一点,区隔了路边妓女的俗艳与贵族千金的高雅妩媚。而我们已经是贵族了。」
美是与生俱来的才能,透过努力才能彰显。必须时常细心呵护、持续保养才行。
简单打理一番后,她推开通往浴场的木门。爱蕾雅在雾气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亚薇卡?」
「──老师!」
少女立刻站起身,溅起了水花。
爱蕾雅虽然现在拿掉了眼镜,但依然能隔著雾气认出亚薇卡。她和其他的森人不同,皮肤是褐色的。而她不但行为举止很孩子气,实际上年纪也很小。虽然森人比人类还长命,不过她恐怕只有十或十一岁而已。
「太好了~!吶!吶!人家以为老师回黄都了!米欧奇和艾依也很寂寞……唔,老师的裸体好美喔!」
「这……这样啊。谢谢你喔。虽然课程结束了,明天之前我还会待在这个村子。所以打算最后再来这个浴池泡一下。」
「嗯!祈雅也会待到明天吗?」
「当然喽。老师已经提醒过她,出发时要好好地向大家打声招呼喔。」
开心磨蹭著她的亚薇卡肌肤十分细致。即使近距离观察,也会觉得那肌肤的质感与人类的完全不同。而且她们的美貌百年来都不曾衰退。
这个村庄里的每个人──从婴儿到父母,所有的森人都不必像爱蕾雅那样付出努力即能享受天使赐予的美,有如他们理所应当的权利。
「吶,老师!讲点课嘛!我想要一个人听课!」
当爱蕾雅冲洗完身体,和亚薇卡一同泡在浴池时,亚薇卡那紫红的眼睛闪闪发光,并且探出了身体。
从她造访这个伊他树海道起算,已经过了六小月。小月的公转周期为四十二日,一年有九小月。代表她已经有半年以上的时间以老师的身分和森人的小孩来往了。
森人的村子里虽然和人类一样有著各式各样充满个性的人,不过对以教师身分待在这个村子里的爱蕾雅来说,还是勤奋好学的亚薇卡这种小孩子比较可爱。
「真拿你没辙呢……那么为了避免亚薇卡泡晕,我上一小段课就好了。只讲词术的系统喔。」
「太好了!」
爱蕾雅露出微笑,用几个水杓舀了水。
或许比起黄都的官僚,当个真正的教师还比较符合她的个性。然而这是一条无法重新选择的道路。
「词术主要有四个系统。森人虽然不太会做出这样的区分,但是在中央……人类的学术系统中就不是这样喔。」
「嗯!有热术、工术──呃,还有什么?」
「啊,好厉害。你能说出两种呢。书上看来的吗?」
「嘿嘿……!是隔壁的穆亚哥哥说的。但其实人家知道三种喔,呃……」
「热术、工术、力术、生术。这四种。」
「啊!生术!想起来了!」
「真了不起。」
爱蕾雅轻抚那头长长的银发,亚薇卡开心地扭了扭身体。
当然,严格来说只凭这四种系统并不足以完整说明构成这个世界的词术──例如赋予机魔或骸魔自我意志与生命的术,就是无法归类在这四种系统里任何一种的「魔之术」。
「你应该认识热术吧。就是亚薇卡的妈妈平时在厨房使用的那种。」
「人家也会用喔!」
「哦哦,那么下次我来的时候就能享用亚薇卡的料理喽?」
「太好了!包在人家身上!」
爱蕾雅一手抚摸亚薇卡,另一边则是将手指浸入盛水的杓子里。
「『爱蕾雅号令于伊他之水(erea io yethar)。无羽之虫(secat tent)。膨胀之叶(vekuons)。柔软脊骨(en ou kroah)。飞吧(qunocks)』。」
「哇噗!」
杓子里的水突然喷了出来,水花四溅。亚薇卡的脸都被打湿了。
「啊啊……!对不起。我不太会用力术……」
「没关系!我没事的!刚才那个就是力术吗?」
「移动、拋射物体。就是这样的术喔。比如说……你看过大人拉弓射出的箭半途转弯的样子吗?」
「好像有!」
「力术也可以做到那样的事。若是用在自己身上,有人就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飞在空中喔。」
若以人类的物理学说明,热术可说是操纵纯量,力术则是操纵向量的技术。
热术能制造出火焰、雷、光等存在于指定地点的能量。另一方面,力术则是对已存在的物质或能量赋予自由动量的术。
另外有一种对年纪还小的亚薇卡尚嫌复杂的概念。只要合并两种术,就能发出飞行的火球或精准的雷击。
「那么、那么,工术是什么?」
「你想先知道这个吗?那……看好喽?我尽量弄得有趣一点……『爱蕾雅号令于伊他之水(erea io yethar)。十二之骨(4oermy tio)。海底的大地(shept alle)。终止之灰(pewrezez nesder)。停住(gubzerbea)』。」
既然词术是以语言沟通想法,那就只能作用在与自己互相理解的土地、器物、生物上。不过她在这块土地逗留了六小月,勉强能命令这里的水做出复杂的变化。就像这样──
爱蕾雅从水杓里掬出了一点热水。水维持著被她握住的形状,就算张开手也没有散掉。
「咦……咦,冰块!」
「呵呵,真的是这样吗~?」
「哇,好温暖!不是冰块耶!为什么会这样?」
「工术是改变形状的术。村子里面不是也有制作弓箭或餐具的人吗?就像弯曲木条可以制造弓,只要经过努力,即使是热水也可以像这样被赋予形状。」
「好厉害~!」
实际上,将流体固定成固体是种技巧高超的词术。若非对此系统有适合性,否则很难做到。
当然这只是趣味性的术。大部分的情况下,力术是用来将特定的熟悉土地之材料改变成预先设定好的形状。虽然人类以外的种族不怎么看重这个系统,但它仍是生产复杂器具时不可或缺,支撑文明发展的术。
「至于生术,简单来说就是医生用的术。亚薇卡也遇过帮你治疗伤口或感冒的人吧。」
「米其婆婆有帮我做过!但最近人家一直都很健康,没有受伤喔!」
「没错。然而不管米其婆婆再怎么厉害,也治不好老师的伤。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
「除非花费很长的时间与对象面对面相处,否则对象就无法理解透过词术进行直接治疗的话语。这就和风、水、林木或钢铁一样。当然,老师和亚薇卡也不例外。」
「人家和老师也不行吗?」
「不行。不过水就很老实,和生物不一样。我再教你一项生术可以做到的事吧。」
爱蕾雅低诵与方才一样的咏唱。这次她让亚薇卡的小嘴含住浸在水杓里的食指。
「嗯!好甜!」
「没错。生术不像工术那样能改变物体的形状,而是改变物体性质的术。它可以让受伤的细胞恢复活力治愈伤口,或是让水变成酒喔。」
「是这样吗?米其婆婆也做得到吗?我问米其婆婆为什么会疗伤的时候,她说不知怎地就会了。」
「毕竟森人擅长生术,或许就是那样吧。其实老师最擅长的也是生术喔。」
只不过──以爱蕾雅的情况来说,她能做到的不是治愈,而是制造毒物。
不仅仅是生术,深入理解对象到能直接以词术的命令作用在其身上的程度,就等于随时掌握著对象的生杀大权。当然,出于社会性的信赖,人们通常不会对医师怀抱那种不安。然而主治医师若是下令「去死」,确实能杀死患者。畏惧遭到暗杀的人拒绝接受生术,改为仰赖技术医疗,反而使寿命减少的故事在黄都并不稀奇。
因此爱蕾雅修习词术……特别是生术,当成一种可运用的手段。还让她现在能像这样向小孩子们传授理论。
虽说爱蕾雅是贵族,然而若追溯其母的身分,她却是来自妓女家庭。像她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入列名额有限的黄都二十九官,也是因为「不幸中毒而死」的第十七卿的位子「碰巧」传给了她。
和自然界缺乏智慧的野兽不同,人类是一种雌性在蛮力方面劣于雄性的种族。
就算如此──即使没有力量,她仍能以外貌吸引、拉拢有力人士,抑或是干扰对方判断,使其容易受骗上当。当事情成功后,那些自觉犯下不道德行为的人们甚至不敢出声质疑。
以美貌深入渗透,从内部进行腐化。那就是红纸签的爱蕾雅所使用的力量。
「──课程就到此结束,下次拜访这里时再教后面的东西吧。」
「嗯!……你听人家说喔,老师!」
「好好好,什么事……呀啊!」
亚薇卡突然一头钻进她的胸口,害得爱蕾雅尖声怪叫。亚薇卡带著小孩的天真率直将脸埋进爱蕾雅的双乳间,笑著说:
「嘻嘻……老师,人家好喜欢你!虽然你要回去黄都了,人家还是最喜欢你~!」
「……嗯,是呀。老师也最喜欢亚薇卡了呢。」
「而且老师的胸部好大好厉害!」
「这、这跟那个没有关系吧!」
这是能看到大月与小月两个月亮的夜晚。之于爱蕾雅,也是她能享受片刻安宁的最后一夜。
在那之后,爱蕾雅与亚薇卡又闲聊了一会儿。同时她稍微想著自己来到这个村庄的原因,想著那个绝对无法对亚薇卡说出口的原因。
◆
回家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温泉浴场位于村庄的最边缘,爱蕾雅必须穿过冷清的林道才能回到她暂住的地方。
「人类的洗澡时间都这么久吗?」
从树上传来一道声音。那是爱蕾雅熟悉的少女话音。
「亚薇卡泡晕了喔。那孩子的年纪还小,可以不要让她陪你泡那么久的澡吗?你这个黑心的老师。」
「──麻烦你……」
爱蕾雅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睛,仰望头顶的黑暗。
一个非自然产物的奇异结构体就在那里。
数条纤细的植物藤蔓在缺乏任何支撑之下垂直挺立于土地上,其顶点交织成座位的形状。一位金发的娇小少女就坐在上面。
「……不要用那种称呼好吗,祈雅?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什么『这种地方』?我本来打算等爱蕾雅出来后再去洗澡耶,结果你却洗了老半天。」
「用词术偷看是不对的行为喔。」
「别……别瞧不起人了!下流!我只是觉得高的地方不会有虫子骚扰,才会在这里休息!」
「呵呵。难道说祈雅也想和亚薇卡一样来听课吗?」
「不要!我绝对不要念书!那是亚薇卡太奇怪了!」
祈雅与好学的亚薇卡完全相反,她从来没有认真地上过词术的课。如果让祈雅进行纸笔测验,她毫无疑问地会拿到整个伊他树海道的学生中最低的分数。
爱蕾雅看了一眼支撑祈雅的藤蔓。那些连一个袋子都吊不住的细嫩卷须垂直地伸直,组成工整的结构。那是能让棉线变得具有钢铁般强度,扭曲生命的高超生术。
而从地面长出的结构体之所以能违反翻倒的原理支撑著少女,应该是以常态性生效的力术进行精准控制的结果。
「『将我放下来,送到老师的面前』。」
祈雅织出词术后,蔓藤植物平顺地弯曲,将坐在前端藤笼里的少女放到地上。如果能做到这种事,确实是比爬树还方便──除非那是出于「方便」这般简单的动机,而像这样不断维持复杂的词术指令。
「『变回去』。」
那株植物宛如时光回溯般收缩,最后收进祈雅的小小手掌里。
她手上只剩一颗小指头大的种子。
「『还给你』,谢谢。」
她将那颗小种子拋向头上的黑暗。种子画出不可思议的轨道,飞向缠绕在树上的植物,被不合时节的果实吸收进去。果实变回了花朵,最后连花蕾都消失,恢复成一丛普通的茂叶。
「……祈雅,你不能为了自己随便使用你的词术喔。你的力量是──」
「是让人们幸福的才能。你说过啦。蠢死了,每次都讲一样的话。」
「拜托你了,求求你听进老师的话……而且你的力量非常特殊,以普通的方式使用不是会很无趣吗?」
「唔~只要日子过得快乐,普通有什么不好。」
「在伊他的外头就不普通了。到利其亚新公国待一下后,你就会立刻去黄都的学校上学。那里不只有森人,还有山人和小人(leprechaun)。可能会有人觉得祈雅很奇怪,或是对你口出恶言喔。」
「黄都的学校有那种人在呀?」
词术被分类为四个系统,每个种族与个体各有其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
词术必须透过特殊的咏唱,编织能够传达至灵魂的话语才能发动。
词术是一门对欲影响之器物、人物或土地拥有充分的理解后,与对象进行沟通的技术。
有例外存在。只有一个人,只有祈雅的词术,违反了所有的原则。
「……是啊。既然你即将前往黄都,就该好好思考一下别人会怎么看待你。」
「不管别人对我口出什么样的恶言,我一点也不在乎!」
彷佛纤细陶艺品般的窈窕身材、金中带银的柔顺秀发、眼角微微上勾,有如湖水般清澈的碧眼。
不过,在整个种族都拥有美丽长相的森人当中,那算是非常普通的容貌。
与一般的十四岁森人少女相比,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出足以证明其特殊性的特徵。
她现在简直就像摆出得意笑容的普通小孩。
「反正我只要说一句『去死』……那种家伙就全部死光了!」
──有例外存在。
她就是一位超越天才领域的魔才。
(插图009)
◆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
伊他树海道原本就是多雨之地,还是一处终年浓雾阻绝人迹的秘境。这种天气不算罕见。
爱蕾雅一边忍受著刚起床时的血液循环不良,一边以煮麦子加森林山羊奶做成的汤解决掉一顿简朴的早餐。
当初来到这个从文明到饮食文化都不同的村落时,她连做家事都必须假手他人。不过现在她几乎都能自行处理了。
(祈雅已经出门了吗……真稀奇。)
成为她的专属教师的这两小月里,她都和祈雅住在这间房子。在早上起不了床这点,两人竟是惊愕地相似。
(真是的,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啊──)
爱蕾雅在心中嘟哝著并走出房子。只见眼前的广场上站著三名小孩。
「啊!老师~!」
「现在该说早安吗?竟然睡到这种时候,你有没有当大人的自觉啊?」
「老师……您、您好……」
爱蕾雅立刻端正站姿,没睡饱的慵懒表情也瞬间切换成完美的微笑。
在这个村子里,她就是一位温柔美丽的完美家庭教师。至少对祈雅以外的孩子是如此。
「早安,亚薇卡、希安……祈雅,不可以老是说别人的坏话喔。」
「因为老师今天就要离开,希安说也想过来,所以我们就一起来打招呼了~!」
「不是……我、我是……那个……」
「呵呵,是这样吗?能见到希安,老师也很开心喔。」
「……啊、嗯……」
希安是他们三人之中最年长的,然而那位少年却像只胆小的兔子躲在祈雅的背后。
爱蕾雅当然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有时候会装成不知情的样子故意戏弄他。
「人家特地来道别,结果你竟然还没起床。亚薇卡可是很无聊喔?」
「不会啦!有祈雅陪人家玩嘛!而且红果又冰又好吃呢~!」
「我、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幼稚小孩玩!别多嘴!你看,你的嘴巴还沾著食物……!我帮你擦掉。」
「唔呀。」
爱蕾雅看了看从流过广场的清澈溪水中长出的细瘦红果树。应该是祈雅用词术使树木生长,让亚薇卡能吃到水果吧。
──祈雅简直无所不能。上天赋予了她行使过强词术的才能。
在这座秘境里的村庄,那种才能顶多像这样让红果结实,或制造火与光娱乐年幼的孩童们。毕竟在没有敌人与竞争的小小世界里,过强的力量并没有什么意义。
「老……老师!虽然祈雅是这种态度……!但是村里的孩子们,还有大人,都对老师……那个,心怀感谢……」
「是这样吗?希安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也……!非、非常感谢老师!在老师来这里以前,我连云是怎么产生的都不知道……!多亏了老师的教导,大、大家,都变聪明了。这是真的。」
希安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望著爱蕾雅的眼睛。
「……若真是如此,那对老师而言就是最开心的事了。我曾经在课堂上说过吧?智慧有如种子──」
「只要不断浇灌学习之水,它就会自行长大。但是最初种下那颗种子的是老师……是爱、爱蕾雅老师。我们老是麻烦老师,却没办法回报您……」
爱蕾雅慈祥地摸著他的头,接著用力抱紧了少年。